第91章
瞿真是在一阵温热的舔-舐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 望向雪白的天花板。
前一秒,她还沉浸在梦中的一片黑暗之中。
下一秒,那种酥麻的触感就像电流般将她拽回现实。
她支起上半身,低头一看, 一个毛茸茸的金色猫科动物的脑袋放在她腿上。
是蔺澍。
瞿真眯起眼, 伸手揪住它的头部的毛发, 力道不轻。
她听见他轻哼了一声。
距离拉开之后,那种酥麻到极致的感觉顿时迅速地消失了。
大型猫科动物的眼睛之中充满了委屈。
他好像对她的行为感到很是不解。
瞿真没有理他这儿的那的,打断道:“你变-态啊。”
大清早上就搞这个。
她声音还带着宿醉后的沙哑。
昨晚烈酒灌得实在是太多,她颅骨里就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昏沉滞重,没说几个字,就晕乎乎的。
他嘴唇周围还泛着水光,被她斥得脸颊绯-红。
瞿真看得简直想笑两声,但太阳xue实在是有点痛,于是作罢。
猫科动物小声嘟囔。
“是你说的要让我给你个惊喜的。”
瞿真指尖的力道稍微松了些,一些零碎的记忆涌入脑海。
昨天她们一行四人去了当地有名的酒吧, 后面气氛到了, 玩得真的是太疯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宁彬彬又是特别能闹腾的性子,借着玩游戏的名头,各种发疯闹腾,把周围几个人都灌了个遍,最后连蔺澍也没能幸免。
她努力回想着,只记得昨晚最后一轮大冒险时,她抽中了蔺澍,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但具体说的内容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当时她要的是这种惊喜吗?
忘了。
但蔺澍这人虽然变-态,基于对他的了解,瞿真觉得没她的肯定,他应该真没有胆子干出来这件事。
瞿真环顾四周看了一圈,这间房间确实是蔺澍的房间,昨晚她醉到直接在这里住了一晚。
她还是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了。
喝太多了,真的完全断片了。
她抓住猫科动物毛发的手彻底松开,于是他又将头埋了下去。
没等她细想,那种感觉很快就卷土重来。
她垂眼向下看去。
只见金瞳的黑豹微微抬起了,他亮起来的金黄-色瞳孔,随后他将猩红的舌尖给伸了出来。
这是一种恳求也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他舌头倒是挺灵活的,猫科动物好像都是这样,还有一点细微的倒刺。
瞿真这样想。
得给它点水喝。
它看起来实在是好渴啊。
紧接着黑豹又埋下了头,继续着原来表达亲昵的动作。
瞿真看它可怜,于是给他找了一处水源。
在干旱的季节,水对猫科动物来说决定了他能不能在极端的环境生存下来。
黑豹看起来欣喜极了,他几乎是一下子就将面部贴进水潭之中。
它灼热的鼻息给平静的湖面带来了一些涟漪。
他伸出舌头大口大口将泉水卷入口中。
瞿真腿搭在黑豹宽阔的背上,它的动作有点大,她害怕骑不稳掉下去。
于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腿,夹住那颗作乱的脑袋,后脚跟抵在它宽厚的背上。
小谭的水有点深,它为了喝到最中心处最甘甜、来自泉眼的水,彻底将身体压得更低了。
黑豹的舌头很长,再深的水也能够得着。
低低的呼喊从瞿真口中溢出,换来了黑豹蹭了蹭她,以及他连绵不断的呼噜声。
能喝到生命源泉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满足。
瞿真的呼吸越来越重。
身体却轻得好像能够飘起来一样。
瞿真的大腿越收越紧,秉持着看猫科动物喝水,不享受白不享受的原则,她很快就沉溺其中。
伴随着堆积的越来越多的Pleasure ,她的大脑彻底放空了,感官倒是变得无比灵敏。
瞿真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他吞咽时所发出的那种声音,也能想象出他喉结上下滚动的画面。
伴随着最后一波达到极点的感觉,猫科动物的双颊猛地凹陷下去。
它抬起了头,下巴上带着亮晶晶的水渍。
瞿真抓着它头发的手彻底脱力,软软垂落在床单上面。
像是为了表达感谢,它舌头卷走了溅出来的水珠。
黑豹撒娇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
灼热的吐息带着滚烫的温度烙上她的skin ,激起细密的痒意。
黑豹的舌尖一点点上游,舔过细汗,卷入口中,细致得近乎虔诚。
舌头来到她的chest ,脖颈,最后将细密又温柔的吻落满她的耳侧。
“好痒啊。”
她笑着,对猫科动物说道。
瞿真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他橘子味的唾液,蔺澍如同大型猫科动物标记领地般,将她lick了个遍。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满意的轻哼声。
“你昨天晚上说,让我早上叫你起床的时候,用你最喜欢的方式给你个惊喜。”蔺澍开口了,他声音低沉得简直不像样子。
他喘息着,间隙里挤出字句,透着一丝委屈,“ 你刚才实在是太用力了,我脑袋现在真的有点痛了。”
蔺澍话是这么说的,但他眼睛却亮晶晶的。
瞿真知道他这是在讨要奖赏,她偏了偏头,凑近过去附在他的耳边开口说道,“很舒服。”
“我很喜欢。”
“你好棒。”
早上短暂的青事很快就结束,她们今天还有其他的安排。
蔺澍显然也被调动了情绪,裤子中间鼓起,但他并未理会,径自翻身下床,走进淋浴室。
“别睡了,快点起来,”离开前,他抓住瞿真脚踝,偏头留下一吻。
他最后提醒,“这里的早餐很好吃,但是是限时供应的,去晚了是真的会来不及的。”
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一个无比美好的早晨,就连宿醉所带来的影响都削减了一些。
瞿真身心舒畅,她瘫在床上缓了片刻,偏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全景的落地窗,外面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晨雾笼罩着广袤的草原,远处的金合-欢树在微风中摇曳,橙红的光晕晕染在天边。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野草的清香,隐约还有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鸣。
人就应该过这样的日子。
上半学期仿佛噩梦一样的、永无止境的ddl,仿佛都是上辈子才会出现的事情。
她起身,洗去身上黏腻的汗水和蔺澍留下的气味。
临出门前,她瞥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十字架的消息。
他大概汇报了一下后续的情况。
皇太子的寿宴已过去数日,十字架亲手将和皇太子、真神叫有关联证据作为礼物,放在大法官的车上。
但根据后续的观察,对方并未因此有任何动作。
瞿真却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她点燃的那几把火,对痛失爱子的大法官而言,足以让他不再保持过往的忠诚。
一旦产生裂缝,后续的事情便会自然而然地发展。
怎么能忍呢。
她漱着口,轻笑了一声。
杀子仇人每天对着你颐指气使,你还得乖乖装孙子,时间久了。
多的是有好戏可以看。
「十字架:她们两个也乖乖待在我这里呢。」
他指的是老和尚、小尼姑。
瞿真不免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这老和尚本名叫作李无过,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主。
十字架将红点瞄准他眉心的那一刹那,他几乎是一下子就老实了。
他跪在瞿真的面前,好话就更不要钱地说。
他只求她能够留下她们两个的性命。
瞿真当时轻笑两声,这就是她最喜欢的一类人。
特省时省力,自己会调-教自己。
后来李无过就借着云游的借口拜别了皇室,乖乖地带着小尼姑,跟着她下了山。
瞿真收回思绪,拉开了房间的大门,朝着餐厅走去。
「十字架:让他们干点什么,整天吃白饭也不是个办法啊。」
十字架抬眼看了一眼庭院中间的两个人,那小尼姑朝云依旧劈着柴,老和尚则是坐在太阳椅下面,悠闲地吃着肉喝着酒。
「白乌鸦:不用,不急。」
十字架顿时翻了个白眼,他是真不知道瞿真把这没用的东西弄回来是为个什么。
大的这个一天天什么事也不做,就光吃饭了,纯造粪机器。
他懒得再看,直接转身离去。
一旁的李无过戴着墨镜,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余光却一直看着十字架的身影见他离去。
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尼姑朝云还在砍柴劈柴,这孩子没有其他特别的爱好,唯独钟爱这一件事。
老和尚从捡到她的那一天开始算起,就没见她停过一天。
李无过叹了口气,继续忧心着未来。
她们现在看似是被好吃好喝的养在这里,但更像是一种监管。
他不论走哪去,都有人跟着他。
本来想打探清楚这个庄园的具体位置,也根本没有机会。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座豪华的庄园,只是地理位置更加偏僻。
进来之前,他们被蒙着眼睛绕来绕去,绕了好几个小时才来的这里。
她们两个白天上的车,等到下车的时候天都黑了,老和尚下车的时候腿都站不直了。
这里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就连电视也不能看,过着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
老和尚李无过贼眉鼠眼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凑到小尼姑耳边,压低嗓子:“朝云,知不知道咱们现在在哪儿?”
小尼姑放下斧头,想了想:“在城坪市的边缘范围,已经有点靠近邻市了,离咱那破庙,少说几百里。”
“认不认得回去的路?”
小尼姑几乎没停顿:“能。”
“在嘀咕什么呢?”
十字架含-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老和尚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眼前这位有多可怕,他简直刻骨铭心,他眼睛稍微特殊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人身上背满了人命,一百只手都数不完的那种。
这些天他早出晚归,老和尚刚松懈以为没人盯梢,打算开展他的逃跑计划时,十字架就总能鬼魅一般冒出来。
“没没,教她劈柴呢。”他立马站直,朝着他挤出谄媚的笑。
“加油啊,再用点力气,沉肩挺胸,背挺直,不要代偿发力啊。”他心虚地补了一句,试图让自己的可信度高一点。
十字架没理他,目光转向朝云:“小光头,他刚才问你什么了?”
朝云从柴筐里拎起一根木头,稳稳放在墩子上,高举斧头前,声音平板无波:“他想跑,问我能不能带他出去。还问庄园的具体位置。”
“哎哎哎哎”老和尚崩溃地试图阻止,已然来不及,朝云语速快,像倒豆子一样什么都给交代完了。
十字架那双黑沉无光的眼睛扫过来,老和尚腿肚子都软了,他慌忙找补:“玩笑,纯粹是玩笑,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哪能真的听进去呢,我真没别的意思,您可千万别”
十字架压根不听他解释,只淡淡提点:“惜命就老实待着。”
“进来了,就别琢磨出去,真想跑,就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躲一辈子。”
“要是你真的能在我的手底下活下来,”十字架冷哼了两声,“我的脑袋给你当作皮球踢。”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温度,“老光头,其实我挺想杀你的,你真别逼我。”
李无过脸上谄媚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他抖了一下,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
十字架继续道:“组织的最高指令一旦下达,无论时间多久,付出多少条命,多大代价,都必取你性命,待在这儿,对你来说,就是最安全的。”
“瞿真不让我杀你,我就不会杀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纯好奇,随口一问,绝对没二心。”老和尚点头如捣蒜:“我是怎么样都不会背叛瞿真小姐的,愿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十字架听到这话,愉悦地笑起来:“我记住了,说过的话就要算数,你做不到的话”
“我就把你的舌头剪下来。”
李无过连连点头哈腰。
等十字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他才垮下脸,狠狠剜了小尼姑一眼,低声咒骂:“叛徒。”
“咱俩多少年的交情,把你捡回来到现在少说也有十年了吧。你跟那谁才打几个照面,立马就卖我?”
他指的是瞿真。
下山之后她和朝云有过一次短暂密谈,内容无人知晓。
只知小尼姑出来后,眼中燃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自此,瞿真的话对她如同圣旨,至于他,自然是哪凉快哪待着去。
往日情分,一朝全部都喂了狗了。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老和尚气不打一处来,开口质问道。
“一种可能性。”
朝云给的答案出乎意料,她的斧头重重劈下,木屑飞溅,声音却清晰穿透了劈砍声,“她给了我,我想要的那种可能性。”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老和尚跳脚道:“我没给,我啥没给你?!自打捡到你,老子算得上掏心掏肺吧。”
“金的银的你不要,你在这要啥可能性,这些全部是虚头巴脑的东西,她说出来就是来骗你的。”见朝云没有反应,他又继续道,“真是榆木脑袋,拿到手里的才是真格的。”
小尼姑不再言语,只沉默而精准地劈着柴。
老和尚气结,却也明白上了这贼船,轻易下不去了。
他心中一股郁气。
真是邪了门了,这瞿真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地大魔力。
他捂了十来年都捂不热的顽石,人家一个照面就心甘情愿俯首帖耳。
先来后到都不讲,真是活见鬼了。
一个二个全部都是这样的。
这朝云这样,皇女也这样。
他想起她那双过于妖异到有些诡异的双眼,又想起临走前寺庙内因果树下皇女和她的交谈。
那皇女也是倒霉,抽两个布绢条全是代表着黑色的下下等。
她看上去无比的担忧这件事情,一旁的陪在她身边多年的老师beta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
就被瞿真给抢先了,她将自己手中那条纯白色的,递了过去。
又接过她手中的那两块黑色的布条,和自己手中的合在一起。
绑在了树上。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皇女轻声地道:“瞿真,你知道我刚刚向因果树问了什么问题吗?”
没等任何人回答,她就继续道:“第一个问题,我和哥哥还能维持现在友好的关系吗?”
“第二个问题,有朝一日他会来杀我吗?”
“这很危险,我想要活下来,我并不想和哥哥争抢什么。”皇女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不必对此太过担心,”灾星这样开口说道,“如果坏的恶果会降临在您身上的话,请让它先从我的身上跃过去吧。”
她单膝点地,唇轻触对方冰凉的戒指,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充满了诚挚,“我将为您献上我全部的忠诚。”
纯白色巨蟒,浑身缠绕着黑气,张开嘴,如此说道。老和尚站在一旁,嘴角抽搐半晌,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他目光移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们两个。
老和尚最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中感叹真的是完犊子了。
他简直没眼看。
思绪收回,老和尚颓然长叹,认命般瘫回椅背,抓起酒肉大口吃喝起来。
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能享一天福是一天福。
——
进入餐厅前,瞿真猛地打了个喷嚏,感觉现在应该有人正在念叨着她。
餐厅里,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烤面包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异域香料味。
墙上挂着色彩明快的当地艺术画作,为空间增添了几分异国情调。
瞿真刚步入餐厅,一眼便锁定了角落里的卡座。
宁彬彬和贺宏刚抬手招呼,她已经露出笑,径直坐下了。
面前餐盘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显然是蔺澍提前备好的。
她们俩这几天的相处,根本就没有瞒着对面的这两人。
更何况昨天晚上刚进酒吧没多久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这边民风淳朴,为人又非常热情,然后他们昨天晚上一进酒馆的时候就有人,朝着瞿真献吻。
他们两个几乎是立刻拉住蔺澍,蔺澍才没有因为当街殴打omega的罪,而进入其他国家的监狱。
总而言之,她们两个已经把搞a同这件事情放在明路子上面了。
蔺澍端着最后一杯牛奶过来,轻轻放在瞿真右手边,温声提醒:“烫。”
这才落座,坐下时偏头,一个吻自然落在她额角。
浑然不觉对面宁彬彬的脸色,活像生吞了几百只苍蝇一样。
宁彬彬以前觉得蔺澍是酷哥,心里还存着点小崇拜。
如今滤镜碎得渣都不剩,他侧过身,对贺宏咬耳朵:“这老妒夫真是没完没了了,吃个早饭也不消停。”
蔺澍头都没抬:“我听得见。”
宁彬彬讪讪地打着哈哈,很快转移了话题:“这许翀还有多久来呀?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想念过他。”
他也不是想许翀,单纯忍受不了这对浓情蜜意的A同了。
“早着呢。”
“大法官那边够他忙的,”贺宏接话,“无非还是那摊子细碎的事情要处理。”
“事情做完了,自然就会过来的。”
贺宏又塞了口面包,“临走前他送我们的时候,不是说了,公事处理完还有私事要处理。”
“说实话,我觉着他这次能来就不错了,瞧着他那不情愿的样儿,”他顿了顿,又吐槽了一句,“该死的工作狂。”
宁彬彬笑着打趣道,“我觉得他要是实在找不到能让家里满意的对象,可以去跟法典结婚,反正现在时代也变了。”
“真爱从不局限嘛。”他说这话时冲瞿真眨了眨眼睛,又挑了挑眉。
瞿真失笑,就见一旁的蔺澍递过来了当地特有的食物。
他开口道:“尝尝这个试试。”
“好。”
对面的宁彬彬对着他这副充当隔离墙的做派,翻了一个白眼,觉得昨天晚上灌他酒还是灌少了。
和宁彬彬不同,瞿真倒希望许翀能晚点来,最好是不来。
许翀是唯一对她底细有所洞察的人。
前两次刺杀还能用巧合搪塞,事不过三,这算这回侥幸逃过,说不定哪儿就留下缺口了。
以许翀的脑子,不可能不起疑,一旦产生怀疑,借此深-入调查,说不定很快就会查在她的身上。
瞿真端起牛奶杯抿了一口。
瞿真想着心事,手上动作便有些心不在焉。叉子上的黑椒烟熏小香肠一滑,掉出餐盘。
她蹙眉,刚想捡起,手腕已被蔺澍轻轻握住。
“给我吧。”他极其自然地拾起那块香肠,送入口中。
对面宁彬彬目睹全程,白眼几乎翻上天,他心里堵得慌,有对兄弟的嫉妒,还有一-大堆杂七杂八的情绪堆在胸口。
他是见不得兄弟吃太好的。
特别是瞿真这种级别的天菜。
他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小声地在贺宏耳边阴阳怪气道,“唉,对对对,给他吃给他吃,他就喜欢吃捡来的。”
“最好丢地上给他吃。”
蔺澍慢条斯理咽下,提醒:“我看得见,也听得见。”
宁彬彬:“”
服了。
这两人自成结界,将旁人隔绝在外,旁若无人到令人发指。
他越发想念许翀。
有他在,这俩人多少会收敛点,他们仨也不至于显得太孤单。
他跟贺宏实在玩不到一块儿,还没说上两句,就开始互相语言攻击,如果有许翀在中间周旋,气氛会好很多。
而贺宏也时常给对象打视频,他坐在这儿看她们四个腻歪,早饭比石头还让他噎得慌。
草了。
他真恨这个世界。
而之后的行程还排得满满当当:登山探险、大瀑布、热气球、野生动物园要全程在这对璧人面前当电灯泡,宁彬彬光是想想都感觉要疯掉了。
他赶忙朝着许翀发去了短信。
「宁彬彬:你多久来啊,你是不是不来了,你不会放我们鸽子吧。」
「宁彬彬:求求你了,我真的要崩溃了,你就快点来吧。」
「宁彬彬:求求了。」
隔了没有几秒。
「许翀:来。」
「许翀:放心。」——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这样还不过吗,大家就当练英语了吧。
审核我就喜欢说点英语怎么你。
第92章
莱兰帝国, 城坪市,直属法庭处。
许翀搁下手机,指尖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停留了一瞬。
他停滞了几秒,随后就继续手头上的工作了。
处理完最后几份紧急法律援助文件, 他终于能短暂地喘口气了。
他捏了捏眉心, 这些资料都要立马交给大法官。
这段时间,他与老师大法官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声的坚冰。他从未想过,自己最崇敬的师长,竟会对司法的神圣公正如此漠然。
这对他来说是全然不可以接受的。
抱起厚重的卷宗,他敲响了那扇深色木门。
“请进。”大法官的声音隔着木门听起来不太真切。
文件无声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许翀转身便走。
“许翀。”苍老的声音自身后追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那声音染上沉痛,一字一句回响在宽大的办公室里面:“你对老师失望了,是不是?”
许翀站定,背影挺拔得就像一棵竹子一样:“没有。”
他否认道, 声音冷硬:“我等下还有事。”
“ 你关上门,进来, ”大法官说这句话的时候顿了顿,紧接着, “我是你上级。”
“行。”
许翀转身关上门, 站到了他的办公桌前面。公事公办地开口道:“您说。”
大法官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猛地将手中的文件甩到桌面上。
“你和瞿真关系很好吗?据我所知,你们过去并没有什么交集。”
“你难道还在怨恨我打她那一棍?”
“是。”许翀毫不犹豫,“但这跟关系亲疏无关。”
他继续道:“即使您那天打的只是一位陌生人,我也无法接受。法律的创建者若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那我所信仰的一切便毫无意义。”
“您过往对我的教导也完全没有意义了。”
他顿了顿:“我不能接受。”
大法官被噎得一滞,既气他的固执,又知他本性如此。
他疲惫地靠回椅背,缓声道:“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我站着就好。”许翀回答道。
大法官抬眼看向他,就算他如此的灵顽不固,他也依旧欣赏着许翀。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生下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桌前站着的许翀身姿笔挺,面容是极富棱角的英俊,鼻梁高挺,唇线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眼神清澈见底,却也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正是这双眼睛和近乎严苛的公正,让他在司法界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令人敬畏的好名声。
大法官又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老奸巨猾的政客家族,竟能养出许翀和粉发这样两个纯粹得近乎透明的孩子,是将他们两个保护得太好了吗。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他顿时又泪眼婆娑了起来,他压抑着心中的情绪,又放缓了语调,开口解释道:“我打瞿真那件事,她事先是知情的。”
许翀一怔:“她知情?”
他大脑飞速运转着,似乎什么关键的节点在此刻连接上了。
“是的,她甚至还和我达成了合作。”
法官缓缓道,浑浊的老眼紧盯着许翀脸上细微的变化,“即便如此,你还要坚持你心中所谓的法律正义吗?”
大法官苍老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看见了许翀明显有变化的神色,随后继续开口说道:“那天审讯,局势诡谲,有人故意整她。”
“我也只是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那次车上谈话,也不过是一出苦肉计而已,就算这样你也还要怪我吗?”
许翀沉默地站着,目光似乎落在虚空某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大法官知道他性子硬,不易服软,又叹了口气,换上长辈的口吻:“这接二连三的事都跟她沾边,但测谎仪毕竟证明了她的清白,我怎会无故对她动手?”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句无心之语,却瞬间撕开了许翀脑海中的迷雾。
他微微张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那如果”
那如果测谎仪得出来的结果是不真实的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
他猛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大法官。
从三年前的那起诈骗事件到最近的两次刺杀案,无数看似散乱的线索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最后指向了同一个人。
一个普通的、城坪大学大一刚入学的学生,当然没有办法做到以上的案件。
但如果她的背后有人可以帮她呢。
甚至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资金充沛的,能从周围的人身上获得源源不断情报的组织呢。
那么这些看似难如登天的事情,对瞿真来说只是轻而易举而已。
她甚至可以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就好像这些事情跟她没有关系一样,她只是一个善于哭泣让人心软的、无辜的受害者。
电光火石间,许翀已然想通了所有关窍。
但现在还需要能够证实这件事情的关键证据。
他抬眼再看大法官,短短时日,这位位高权重的老人头发几乎全白了,仅剩耳后几缕灰黑,面容也刻满了深刻的疲惫与苍老。
许翀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知道了,老师。”
“后续文件都在您桌上。接下来我休假。”
“先走了,”他利落转身,顿了顿,“您注意身体,”
大法官疲惫地挥挥手,声音苍老:“去吧。”
许翀反手带上厚重木门的瞬间,清晰地听到内线电话被接起的声音。
“皇太子找我?”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嗤笑。
他猛地回头,门缝里只看到大法官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应该是错觉,他这样想到。
许翀不再停留,步伐迅疾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翀以最快速度调取到城坪市疗养院的地址,驱车直奔城郊。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无数纷乱的往事在脑海中翻涌。
最清晰的,竟是十八岁考完试的那个午后,他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等待她的回复时。
蔺澍的那句邀请。
“要不要跟我去城坪市的疗养院看看?”
他当时拒绝了。
前方刺目的红灯亮起,他猛地踩下刹车,闭了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尖锐的喇叭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绿灯早已亮起,他的车子顿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城坪市疗养院六个大字出现在他面前。
到了。
许翀身为直属皇室旗下的检查官,出行这种场所根本不需要预约,就能够直接进去了。
疗养院内。
窗外细雨绵绵,淅淅沥沥地落在疗养院的青石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远处的树影在雨雾中模糊,像是许翀此刻纷乱的内心。
疗养院大楼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冷清,白色外墙斑驳,里面藏着的秘密正等待着他去揭开。
车刚停稳,负责人已撑着一把黑伞小跑着迎到门口,半个身子淋在渐密的雨丝里,脸上堆满殷勤的笑:“许监察官,您大驾光临,是……”
他将手中的伞递了过来,放着许翀的头顶,替他遮挡着细雨。
“您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负责人说话顿了顿,自己有半个身子立在伞外。
许翀没理会他的客套,他偏头躲过负责人的伞,径直走向细雨之中,声音穿透雨丝:“这里的档案能保存多久,我说的是纸质的,十年以内的还在吗。”
负责人明显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是例行巡查:“在,都在呢,二三十年前的原始档案都妥善保管在地下档案室呢。您这是要”
许翀从西装内衬之中取出证件,在负责人面前打开晃了一下,他的语速快而清晰:“我调一份档案,走流程。”
他顿了顿:“暂时不用上报。”
“明白,明白,这边请,”负责人连忙指路,“我这就带您去。”
档案室位于院内一栋不起眼的独立小楼地下三层。入口隐蔽,上层是杂乱的员工宿舍和库房。
地下则专门用来堆放相关的文档、卷宗、治疗记录等。
许翀看着周围的环境顿了顿,随后开口说道:“这里所有员工都可以进吗?保密措施似乎不足。”
“有的有的,绝对符合帝国最高保密条例。”负责人忙不叠保证,额角渗出细汗,“档案涉及贵客隐私,除了专职管理员老梁和我,双钥匙才能开启。”
许翀颔首,步伐迈得极大。
负责人小跑着跟上,他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底。
推开档案管理室的门,一股混合着纸张、灰尘和微弱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管理员老梁佝偻着背坐在电脑前。
“老梁,快!拿钥匙!许监察官查档案。”
负责人急声道。
老梁慢吞吞转过头,并没有开口说话。
负责人这才发现他脸上戴着口罩,他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老梁戴着口罩,只露出上半张布满皱纹的脸,声音嘶哑得厉害,伴随着压抑的咳嗽:“ 咳有点重感冒,怕传染给您。”
他语速缓慢:“您刚才说啥,我这耳朵总是嗡嗡的,有些听不清。”
负责人立刻简短地催促道:“钥匙!档案室的!快点!”
老梁动作迟缓,翻找日常存放钥匙的抽屉竟显得生疏。
负责人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眼神贼灵敏,几乎是很快的,他就在抽屉里面看见了钥匙的身影。
他再上前两步,一把将钥匙拿了出来,随后开口抱怨道,“老梁你真是老眼昏花了,就在你手边,你都看不见。”
他转向许翀,赔着笑:“您要调哪年的档案?是哪位贵客的?”
“三年前,瞿真。”许翀回答道,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老梁的背影处。
老梁敲了敲太阳xue:“三年前那用电脑就行,系统里都有电子备份。”
他操作电脑的手指略显僵硬笨拙。
但他嘶哑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根本都不用下地下室去找了。”
“我直接用电脑给你打出来就行了。”
许翀:“行,你快点。”
不到两分钟,一份三年前的电子档案打印件就递到许翀手中了。
在接过老梁手中的调查报告时,他敏锐地发现对方衣服袖口的袖章是十字架形状的。
“你信教?”许翀开口随意地说道。
“没有没有。”老梁露出憨厚的笑,他很快就将手背到身后去藏着了。
许翀快速翻阅着,这份内容与审讯室外面看见的那份大同小异,只是更琐碎,详细记录了瞿真每日的饮食、活动,以及主治医生和护士的名字——护士资料栏赫然标注着: omega ,已婚,两个孩子的母亲,照顾病人的经验十分充足,富有耐心。
许翀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算是知道她在哪里就地取材了。
“行了。”他合上文件。
负责人凑近一步,讨好道:“嗐,说来也巧,前阵子监管组的人也来要过一份她的资料呢。”
许翀:“知道了。”
他伸手拍了拍负责人的背部,开口道:“我没有记路,你们一起送送我吧。”
钥匙被郑重放回盒子,重新锁进墙角的保险柜。
许翀不再多言,转身下楼,驱车驶离。
“他到底来干啥?”负责人望着远去的车尾灯,嘀咕。
戴着口罩的老梁只是摇了摇头,又佝偻着背咳了几声。
“得了,打扫干净就早点回去歇着吧,看你病得不轻。明天准你一天假,不过今天必须打扫完。”负责人摆摆手,又强调,“门面得光鲜,指不定哪天又有大人物来。”
老梁默默点头,头埋得很低。
直到负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老梁迅速撕下口罩,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年轻的脸。
他将口罩和一副薄手套仔细塞进随身携带的黑塑料袋,快速清理掉所有痕迹,这才拎着垃圾袋,步履蹒跚地晃出小楼。
随手将袋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垃圾清运车准时驶来,司机探出头熟稔地招呼:“老梁!”
老梁含糊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处。
不远处建筑的阴影里,许翀悄然现身。
因急速奔跑和翻墙,他几缕发丝被细雨打湿贴在额角,肩头沾着几片湿漉漉的落叶。
他拍掉叶子,目光锁定了那个逐渐消失在拐角处的佝偻背影,旋即转身,重新走向那栋小楼。
他刚才就从负责人身上摸到了钥匙。
两把钥匙在锁孔中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许翀屏住呼吸,用力推开了地下档案室沉重的铁门。
他想要的真相或许就在他眼前了。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鼻而来,像老旧书页和尘封岁月的混合。
档案室昏暗,灯光微弱,铁皮柜上落满灰尘,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重。
按照上面对方给他的那一摞资料,瞿真是三年前一月的时候,她彻底因为腺体内的信息素失控而进入医院,开始进行治疗的。
他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日期架子。
那段时间的病人并不多,于是他很快就找了瞿真的档案。
许翀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着的一切,动作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前面的文件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直到翻到了治疗日记。
2124年2月15日。
治疗日记:
患者状态极不稳定,时常出现幻觉,往往很会将自己当成是其他人,测试结果呈高程度反社会人格,不建议出院。
目前需要调整治疗手段以及药剂控制量。
按照目前的进度,预计出院时间无限期。
主治医生:裴献。
2124年3月1日。
患者情况良好。
批准出院。
主治医生:张于陉。
许翀猛地睁大了眼睛。
瞿真!
许翀敏锐地意识到,他的直觉全部都没有错,这三起案件就是跟瞿真有着最直接本质的关系。
而她的下一个目标恐怕是放在了蔺澍身上。
他心中猛地一紧。
迅速将关键几页证据拍照留存,原件小心归位。锁好门,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这栋令人窒息的小楼,订了最近一班直飞蔺澍他们所在地的机票。
他要给她人生的最后一次机会。
人的一生或许有无数次会走上歧途,会干出违背自己意愿所做的事情,通过这段时间短暂的相处,以及她和山飞白之间的事情他多少也了解一些
在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前,或许还来得及拉她一把。
六个小时后。
许翀刚下飞机,热带灼人的热浪瞬间将他吞没。
酒店周围好像在举行着某种仪式,鼓点如雷,草裙翻飞。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汗水和狂野的荷尔蒙气息。
许翀很快就在人群边缘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宁彬彬和贺宏。
“他们人呢?”许翀劈头就问,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急迫。
“回酒店了。”宁彬彬和贺宏飞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表情十分微妙。
许翀转身就走,步伐迅疾如风。
“哎,许哥。”宁彬彬在他身后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自己回去就行,千万、千万别去打扰她们啊。”
许翀脚步未停,身影迅速没入喧闹刺目的人潮,朝着酒店方向疾行而去。
酒店房间门外,厚重的木门隔绝了走廊的寂静与门内可能存在的旖旎。
许翀站定,抬手。
指关节叩击在门板上,声音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门板。
“开门,是我,许翀。”——
作者有话说:剧情走完了,开始走感情啦
第93章
“怎么了。”蔺澍裹着浴袍打开了门,他头发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许翀悬在半空中的手一滞,随后很快就放了下来。
蔺澍看见是他,眉眼之中那股烦躁之气稍微少了一点。
他露出笑:“我还以为你过两天才会来呢。”
“怎么这么快。”
许翀没有心思, 再说任何一句话了, 他利落地开口道:“出来。”
“我有事和你说。”
蔺澍扫了他一眼, 扣了扣后脑勺,有点不以为然:“明天行不行啊, 我今天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呢。”
他眼睛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室内。
许翀抿了抿唇:“不行。”
“啧。”蔺澍难得见他这副没得商量的严肃的样子,他扭过头,朝着里面喊了一声,“有点事,我马上就回来陪你玩。”
“好。”是瞿真的声音。
他反手带上门,然后开口道:“走吧。”
楼梯口处。
这里基本上没有人经过,只留有一盏应声灯。
有响动的时候它才会发出稀少的光亮。
许翀随意地坐在楼梯上,他看起来没有了往日那副精英样。
被发胶打理过、一致向后的头发中,有几根不那么听话地散落在他的额角处。
他神情冷然,整个身子都隐匿在昏暗之中。
蔺澍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说吧,到底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我还急着回去陪她呢。”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点试探:“你家里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没有。”
许翀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目光穿透稀薄的光线,落在蔺澍脸上。
他神情莫测, 好半晌才开口道。
“蔺澍。”
“我接下来说的事情很重要。”
“希望你当回事。”
蔺澍稍微摆正了身体,那副懒散样褪去了一些。
他点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应声灯随着许翀的话亮了起来。
“我希望。”
“你能和瞿真保持一定距离。”
许翀语气笃定, 开门见山地说道。
“她很危险。”
狭小的楼梯间随着他这句话又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
因为没有人说话,灯光暂时熄灭了。
“趁现在还来得及。”他又开口道。
这话轻飘飘的,不知是说给谁听:“和一个Alpha纠缠,你捞不着半点好处。”
许翀的声音沉冷。
蔺澍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千里迢迢跑过来,大半夜敲她们的门,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这和他原来所做出的猜想完全不同。
“不。”蔺澍很快给出了答复。
“来不来得及我都不。”
蔺澍站直了身体,不再继续靠在门框上面,他的脸色无比冰冷:“不可能。”
“我不知道什么原因驱使着,让你今天对我说出这番话,如果你只想说这个的话。”
一股无名火直冲蔺澍头顶,他变得极不客气:“那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蔺澍继续道:“无论你给出任何原因,我都不会听。”
“基因病、不会被家族接受等等,这些我早就考虑到了,”他抬起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耳朵也要听起茧子了。”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劝我的人,很有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蔺澍露出有些张狂的笑容,“很可惜,我一个都不会听。”
“你省省力气吧。”
许翀口中正要说出口的话被他这一大段给堵了回去。
他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朝这方面想过。
许翀抬起手松了松过于紧的领带,他顺手脱下了身上烟灰色的西装扔在一旁楼梯上。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为对方的冥顽不灵。
过去的往事总是不断地重现。
他自己当年会去也是这副鬼样子。
许翀神色莫测:“你真的了解她是怎么样一个人吗。”
蔺澍几乎要被气笑了:“当然了解。”
他下一句话带上了不满的语气反问道:“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吗?”
他们这对从小到大的挚友之间,很少出现过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许翀:“你以为她现在在你面前所展现出的样子,就是她最真实的样子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给打断了。
“我没有以为,她是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了,”蔺澍顿了顿,他唇角翘了翘,露出白牙,“瞿真很坏,这点我早就知道,彻头彻尾的坏 。 ”
许翀愣在原地,随后才缓缓开口说道:“哪怕她有可能是这起谋杀案的主谋呢。”
“你也能接受?你知不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蔺澍皱了皱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又发现了什么新的证据。”
“上次在审讯室不是已经确定了她是无罪的吗。”
许翀不好向他透露得太多,一是因为虽然他已经确定了一些事情,但还有很多关键的证据并没有拿到手。
二,就现在蔺澍这幅过于上头的表现,指不定能干出什么样的事情。
他沉默了两秒钟。
“直觉。”
蔺澍觉得他今天简直荒唐,不知道是不是加班给脑子加出问题了,他反驳道:“你快别逗我笑了,你不是最讲证据的吗,疑罪从无,连我都知道,你现在就要凭借你的直觉给她定罪了。”
许翀:“我没有给她定罪。”
“我只是提醒你。”
“不接受。”蔺澍轻描淡写地驳了回去。
场面一瞬间又陷入沉静之中。
“许翀”最后还是蔺澍先开口说话的。
他叹了口气:“你今天是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些呢。”
“为了救我,”又顿了顿“还是为了你自己呢”
蔺澍朝前走了几步,在黑暗中猛地亮起来的金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是因为你对她有感觉呢。”
许翀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我”
“我刚刚没有说是谁。”
蔺澍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许翀。”
“你刚刚想的是谁。”
他眼神沉下来。
蔺澍并没有抓着这个问题深究:“如果是前者的话,这你管不着,我乐意。”
“后者的话”
他目光直视着许翀,声音却放得很低,带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警告。
“我不是傻子,我不想到最后连兄弟都做不成,”他几乎是挑明了在说,扯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你总是”
蔺澍面无表情:“将目光长久的、恒定地停留在她身上,在你自己还没发现的时候。”
许翀一愣,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其他人都很难靠近你,不管是alpha 、 beta 、 omega ,自从三年前那次的事情之后,你尽管还是保留着原来的正义感,但你对所有人——”蔺澍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都建立了更强的生理防线。”
“你讨厌和别人的皮肤触碰,讨厌别人靠你过近,尽管你隐藏得很好,但时时刻刻待在你身边,我怎么能发现不了?”
“遇见需要帮助的beta、omega,就算她们再可怜,在你面前摔倒了,扶起来,你也会立马拉开距离。”
“等没人的时候,你还会去反复洗手直到破皮,接触过别人的衣服,你也永远不会再穿第二次了。”蔺澍面无表情地说道。
“所以,为什么”他质问道。
许翀愣住,他喉头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蔺澍逼问道,“为什么轮到瞿真的时候,那些距离就全都没了?”
他顿了顿,“你这套西装为什么还不扔。”
“见过几面的人的触碰,已经不会让你再感觉到恶心了吗,你的心理疾病已经完全好了?”
“我第一次察觉到你的心思,是在监管组门口那天,”蔺澍的声音带着冰冷,“你满心满眼都是她,我第一次在你脸上见到心痛的表情,我站了多久,你知道吗,她不提醒你,你就根本发现不了我。”
“她对你,为什么特别?”
“你答得清吗?许翀。”蔺澍轻笑一声,毫无温度。
许翀整张脸隐在黑暗之中,他就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一样。
“许翀啊,许翀。”蔺澍叹着气,喊着他的名字。
“你回答不出来的。”
“就像你说的那样,疑罪从无。”
蔺澍垂下眼:“你要是真的问心无愧的话。”
“我就真的相信你。”
楼梯间只剩一片沉寂,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蔺澍没有得到回答。
这就已经是回答了。
蔺澍心中涌上一阵强烈的背叛感和失落。
但语气反倒柔和平静了下来。
“你是我的兄弟,这么多年,我也就和你相处得最好。”
蔺澍顿了顿:“但很遗憾,在这个世界上,瞿真就只有一个。”
“她分不成两半,就算分成两半,这两个也都全部是我的,我不想到最后我们俩就连朋友也做不成。”
蔺澍眼神执拗,近乎偏执,“所以我不。”
这是他对于许翀的回答。
“我不会离开她。”
“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如此确信的语气暂时打断了许翀的沉思。
他将自己脑海中乱七八糟的一堆,先扔在了一旁。
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并不是他今天急匆匆赶来的重点。
许翀眼中燃起了火光:“蠢货。”
只配被当成狗一样的玩。
好言劝不了该死的鬼,听不进话的蠢货。
无所谓了。
他要往坑底跳,那就跳吧。
付出惨痛代价之后,走过他的老路之后,蔺澍自然会明白的。
对面的蔺澍眉头一皱,他火气直往天灵盖上面涌。
他自认为今天处理得非常体面,和瞿真待久了,他也稍微学会控制自己了,就连一点脾气都没有发。
结果他还敢骂自己。
蔺澍几乎就要张口痛骂对方在墙角举锄头的不义之举。
哪有做兄弟的这么做的。
紧接着他又看见许翀捏了捏眉心,开口道:“我来之前去了城坪市的疗养院,她”
楼道外的玻璃门开了条缝,露出了一道高挑的身影,彻底堵住了许翀接下来要说的话。
许翀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时候再多说,很容易打草惊蛇,提前让对方警觉。
那他所获得的那些消息,所占据的先机优势,也将瞬间消失,他将一切想说的话,全部憋入口中。
蔺澍的脸上浮现出关切,比起刚才又冷又硬的声音,他现在简直能挤出水来,问:“外面冷,小心别着凉。我们说话声音太大是不是吵到你了?”
瞿真无比自然地伸出手,挽住蔺澍的手臂,半个身体都依偎着他。
她顿了顿,“没有,我见你老是不回来 ,一个人在房间里面待着,觉得好无聊。 ”
“就出来找你了。”
紧接着她缓缓转过脸来,面对着许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像深渊一般,不见一丝光亮,只给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感。
不过下一秒这种感觉就消散了,黑色的发丝蹭在她雪白的脖颈处,让她看起来脆弱极了。
许翀与她视线相撞,无声翕动嘴唇。
简、直、好、手、段。
“对了学长,你刚才说什么疗养院。”瞿真小幅度地歪了歪头,眼神显得纯然无辜。
许翀脑海里面迅速浮现出她档案上的那几行字。
——该患者除发病时间外,并不会产生属于正常人的情绪,很多时候只是在收集了外界的参考物之后,所做出的模拟反应。
许翀目光冰冷地看着她。
门内的瞿真笑了笑,“学长你刚才说什么了,我看不懂。”
她又朝蔺澍凑近了一些,几乎是完全贴在一起了。
许翀静静地看着,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那股不甘心死死地缠绕住他,让他一刻都不能得到安宁。
五脏六腑化作一团火,将他整个人几乎要燃烧殆尽。
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蔺澍,”许翀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刚才你有一点说错了。”
他缓缓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不,我当然会祝福你们的。”
无法从教训中站起、无法成长的人,不过是懦夫。
他已经彻底学乖了。
“就算都是alpha,看起来也依旧很般配啊。”
许翀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西装外套,他看起来又恢复了那副精英的样子。
“你刚才问的问题,蔺澍,我现在回答你。”
“我真的问心无愧。”
“我没有任何感觉,”他眼神平静,“一点一丝都没有。”
“你可千万别误会。”
他缓慢地转动了黑棕色的瞳孔,移到了一旁瞿真的身上。
“这点你可以完完全全地放心。”
“我从头到尾只会喜欢omega。”他重新系上了领带,又捡起了灰色西服的外套,“我也一直很念旧的。”
“当然,我相信你。”蔺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但瞿真清晰地感觉到,他环在她肩头的手臂,肌肉绷紧,没有半分松懈。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依旧是往日无比要好的模样。
空气却黏稠凝固,暗流汹涌得令人窒息。
瞿真的视线扫了一眼他们两个,觉得这个场合她似乎也应该跟着一起笑一下。
免得显得她不太合群。
她露出笑之后,对面两个人都将目光同时放在了她的身上。
瞿真伸手轻拍了一下胸口做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她抬眼看向蔺澍:“刚才出来的时候没听清你们说什么,就听见声音挺大,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吓我一跳。”
又抬手轻轻拽了拽蔺澍的浴袍带子,“现在不早了,回去陪我打完那局游戏吧?”
蔺澍立马点头。
瞿真顿了顿,礼貌地同他告别,“学长,那就明天见了。这次旅行你能来,我们真的很开心。”
十分客气。
许翀:“好。”
“再见。”
夜晚,泳池旁。
宁彬彬撑着脸,躺在游泳圈上面,望着远处角落,若有所思:“你觉不觉得今天氛围真的不太对啊。”
他想了半天之后,找到了无比贴合的形容词:“假。”
“假惺惺的,大家好像都是假玩一样,特别是他们两个,太客气了今天。”他抬手指了指天各两旁的蔺澍和许翀。
贺宏没在意,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溅了宁彬彬一脸。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贺宏笑着去拽他的泳圈,失败之后,就顺手把上面的气阀给扯开了。
“靠,我不会水啊,”宁彬彬惊恐大叫,胡乱扑腾起来,“在泳池里面淹死了我会被人耻笑一辈子的。”
宁彬彬眼看就要下去喝泳池水的时候,一只精干的手臂猛地将他拽住,一把拖回岸上。
最后惊魂未定地趴在池边咳水,贺宏在一旁大笑着,许翀则重新躺回沙滩椅上面。
宁彬彬拧着湿透的T恤下摆,没跟贺宏计较,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泳池角落,语气带着艳羡。
“唉,我是真羡慕他们俩。”
泳池另一边的角落处。
瞿真坐在泳池边缘,她没有下水,小腿浸在水中轻轻地晃动着。
她随手将手中的浮板扔向远处。
不一会儿,蔺澍从水下浮起,水珠顺着他深刻的轮廓滚落。
他仰头看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炽热。
“看会怎么游得没,不会我继续。”
宁彬彬坐在许翀旁边光明正大地看着。看到这一幕他小声地同许翀嘀咕道。
“好一条寻回犬。”
没有得到身旁人任何回应。
那边,蓝色的波光映着瞿真低垂着温柔的眉眼。
细微的交谈声从那边传来。
“ 现在跟上次好像啊。”瞿真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我现在是不是该亲你了?”蔺澍声音很是低哑。
“嗯”瞿真含糊应着,她们气息交融,“氛围好像到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蔺澍则顺势扣住她的后颈。
两人自然而然地靠近,唇齿相接,黏黏糊糊的轻柔灼吻,带着细微喘息和池水流动的声音。
许翀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猛地从躺椅上起身,再没看那刺眼的一幕,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径直走向酒店。
他只丢下一句:“我还有工作要接着处理。”
宁彬彬捧着脸看得专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了许翀的背影。
没一会儿,蔺澍和贺宏被酒店的工作人员叫去取烤好的当地特色肉食。
宁彬彬立刻凑上去,同瞿真聊着闲天。
“皇太子生日?”瞿真脚趾撩起一串水花,“不是早过了吗?”
“还早着呢,”宁彬彬笑了几声,“他的生日庆典都不能叫作生日。”
“应该叫作生日季。”
“一年十二个月,他能热闹个小半年。今年生日当天的庆典,可是许家负责,”他压低声音,讲着只在贵族间流通的消息,面上又带着点神秘,“小道消息,本来那位打算包艘豪华游轮在海上狂欢几个月的,不知那位殿下怎么改了主意。不过新方案还是许家来操刀。”
“许翀家?”瞿真问道。
宁彬彬:“当然啦,还有哪个许家。”
“他们家和皇太子的关系很近?”瞿真问道。
“也就今年开始的。”宁彬彬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他继续道:“说起来他也是真的惨,出来度假还要被迫处理公务,这次的选址和筹备好像是由他来定的。”
瞿真笑了笑没有接话,很快,蔺澍和贺宏就回来了。
她迎上去,自然地端走属于自己的那盘,就开口说要上去吃。
蔺澍正在看球赛,听闻立刻起身,送她上去。
瞿真按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俯身在他侧脸落下一个吻,“你玩得开心点。”
“我今天白天玩得有点累,想早点睡,晚上就不去你房间找你了。”
她又摸了摸他透着红的耳朵,“明天早上我想睡个懒觉,等我给你发消息你再来找我。”
“好不好。”
蔺澍立刻应下:“好。”
随后又投入到了球赛之中。
瞿真端着烤肉,转身进入了电梯。
「叮——」
十六楼很快就到了,走廊空旷寂静,大家都在外面玩,酒店这个时间基本上没有什么人。
瞿真很快找到了许翀的房门,他房门紧闭,瞿真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
确认了里面没有人之后。
瞿真伸手从短裤口袋中取出一张卡片,放在感应器上面。
几乎是下一秒,门就开了。
她走进去,笑意盈盈地开口道:“学长,烤肉我帮你拿了一份。”
“你在吗。”
室内一片寂静。
意料之中。
瞿真根本就没指望得到回应。
她动作轻松地重新将门给关上,环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瞿真随意地将烤肉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面。
行李箱大敞着堆在地上,里面塞满了卷宗文件,不见一件私人衣物。
书桌、沙发,甚至地毯边缘,都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纸张。
瞿真眼神沉静下来,指尖快速翻检着桌面和散落的文件,大部分是繁琐的流程或无关信息。
有用的消息极少。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书架最顶层——一份标有皇室印记的深蓝色硬质文件夹。
即使以瞿真的身高,也需要竭力踮起脚尖,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堪堪触到文件夹边缘。
“我一直在想,”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你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瞿真后背瞬间绷紧,寒意沿着脊椎窜上。
糟了!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上她的脊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不容置疑地覆上她的手背,随后握着她的手,强硬地、缓慢地将她指尖下那份最重要的文件,推回了书架深处。
许翀身上的气息混着龙舌兰味的信息素压了过来。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激起轻微的战栗。
“瞿真小姐,”许翀的唇贴着她的耳垂,说话间嘴唇的震动传递到了她身体之中,他的声音充满了赞叹,“效率之高,真出乎我的意料。”
“值得嘉奖。”
他这样说道——
作者有话说:许翀你不乘哦,吃strong洁癖男的有福了。
【题外话】
fd改成90%了宝宝们,这卷滴滴滴挺多的,怕被锁了之后一直不给我解,大家又看不见新章节,所以就改了。
然后有滴滴滴会提前说嘟。 [竖耳兔头] 明天这三章会在精修一下。
第94章
“瞿真小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身后许翀的声音就像是淬了冰一样。
瞿真身体僵住,彻底陷入他高大身躯所构成的狭窄牢笼里。
龙舌兰味的信息素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
有那么一瞬,几乎冲垮了她的理智。
太浓烈了,瞿真身后的腺体本能地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感。
她深呼吸一口气, 无视掉这种感觉。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许翀没有继续维持那令人窒息的距离,他保持着他惯有的礼貌克制,后退一步,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
他用审视着的、无比冰冷的目光看着她。
瞿真低下头,转过身,酝酿着情绪,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他带着冷意的声音抢先一步落入耳朵之中。
“怎么,你又要故技重施?”
许翀的视线扫过她低垂的眼睫,带着隐秘的嘲讽,“这招用过一次就得了,你还指望次次有效?”
不然呢, 谁规定好用的招不准用第二次啊。
瞿真指尖蜷缩了一下,慢慢将准备抬起的手放回了身侧。
见她低着头没有动静,许翀镜片后的目光越发冷冽。
他开口道:“想好怎么编了没。”
瞿真深吸一口气,瞬间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深处,收放自如得如同切换面具。
她抬起头,做出符合自己在他面前的那幅一比一复制的山飞白的老好人、大善人人设。
她张了张嘴:“”
喉咙却像被堵住,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赃并获, 铁证如山。
瞿真脑中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一个足够站得住脚的理由来狡辩。
最终,她只能折中地、苍白地吐出三个字:“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许翀轻嗤一声,姿态放松地倚靠在身后的办公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误会你只是看着文件看起来很好看,来想摸一摸而已,还是误会你突然善心大发,不知道用什么途径跑进我的房间,只是想进来替我打扫一下书架而已,瞿小姐,我真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功应聘上这家酒店的保洁了。”
他心情不好,说的话也不像上次那样了。
现在的审问场景,在上一次已经出现过了,但与之截然不同的是他的态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盘被冷落的烤肉,补充道:“是不是你好心给我送烤肉,但因为某种原因,不小心让我产生了误会。”
哪来的预言家,我报点位,狼人快来给刀了。
他把话全部都说完了,那她还说什么,瞿真将跑到嘴边的话给收了回来。
许翀抬手推了推眼镜,“瞿小姐接下来的回答,还请不要把我当弱智。”
“又或者你的同伙难道没有提醒你,我回来了,”他顿了顿,“那真是有够不称职的。”
他这么一说,瞿真才发现桌子上面还摆放着几个手提袋,里面都是崭新的衣物。
瞿真维持着面上怯懦的神色,心里面抽空感叹了一下。
这种工作狂,哪怕出来。行李箱也全部带文件,其他东西是一点也不带,还得靠现买。
她不理解,真的。
现在情况比较危急,容不得她再胡思乱想了,瞿真收回一些无关紧要的想法。
像一位合格的演员一样,完全沉浸式地进入了自己的角色。
“我没有同伙”
瞿真下意识反驳,声音细若蚊呐。
“也是,”许翀截断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有的话,你今天也不会被我当场抓住。”
他彻底撕下了温和的表象,将属于监察官的那一套搬了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种情况他完全掌控着谈话的主导权,瞿真只能顺着他的节奏走,完全陷入了被动之中。
“不想说点什么吗。”许翀又开口道。
瞿真看起来对他这种少见强硬的态度无措极了。
她身体微微发颤,眼眶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弥漫开来,衬得那双黑瞳脆弱又可怜,仿佛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巨大的委屈。
“又来了。”
许翀冷眼旁观,语气毫无波澜。
究竟哪个alpha会像她这个样子。
许翀语调陡转,带着公事公办的态度:“瞿真,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将手中用来开门的卡片,随意地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就去审查组里面说清楚吧。”
紧接着,他站直了身体,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我谨以莱兰帝国皇室直属独立监察官的身份宣布,就你非法侵入私人区域、意图窃取帝国重要机密文件的行为——”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最后三个字,“执行逮捕。”
许翀几乎是立刻就看见她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浑身猛地一颤,因为巨大的精神压力,她的脸几乎一下子就变得惨白,在瞬间褪尽血色。
泪水迅速蓄满眼眶,看起来摇摇欲坠。
许翀却移开了视线,继续用冰冷平稳的语调宣读着她的罪状:“同时,我将申请启动最高规格精神鉴定程序,重新评估你是否在未完全康复的状态下伪造出院证明。与此相关的旧案调查,也将一并重启。”
“不行!”
疗养院三个字,就像实验室小老鼠头上的那个连接着电的开关。
只要一提到,就会让她产生非常大的反应。
许翀冷着脸,对此非常清楚。
瞿真猛地抬头抓住他的手臂,随后开口有些失声,又重复了一遍,“不行!!”
“真的不行。”她的语调近乎哀求。
许翀不为所动,甚至微微俯身,靠近她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并且——”
“三年前那起轰动帝国的特大金融诈骗案,以及城坪大学门口那场意外恐怖袭击案,还有洛伊那桩谋杀案,”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我都会在调查后作为关键证人,亲自出席指证。”
话音刚落,许翀敏锐地捕捉到,瞿真那只没有抓住他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尽管她用力攥紧拳头,他甚至能够看见她凸起的骨节。
她看上去已经努力克制了。
但还是很明显。
这是腺体内信息素失衡,所导致的病理性颤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
许翀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治疗日记里,关于她发病时躯体症状的详尽描述。
现在是发病前中期的表现,等到病情中晚期一点,患者甚至会丧失发病时期的一部分记忆,还会将自己带入其他的角色之中。
许翀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最终保持了沉默,
他什么都没有说,依旧安静地等待着瞿真的回应。
“我没有,这些不是我做的,根本跟我都没有关系。”
瞿真说话的时候显得语无伦次极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对劲。
“不是我。”她自言自语重复了好几遍。
许翀步步紧逼:“你的测谎结果存疑,可靠性并不高,因为你的”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我没有撒谎。”
随后瞿真像反应过来一样,她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地质问:“你去了那里对不对?你看到我的资料了是不是?你什么都知道了?!”
愤怒的火焰在她眼中熊熊燃烧,“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什么?!”
趁着对方愣住的时候,瞿真悄悄吞了口口水,刚刚喊的时候音量太大,差点破音。
“因为怀疑你。”许翀的回复无比坚定。
他看着状态明显失常的瞿真。
收敛了部分信息素威压,室内浓烈的龙舌兰信息素稍稍淡去了一些。
“在我的报告正式提交之前,你还有最后一次为自己辩解的机会。”他的依旧那么平稳,“瞿真小姐,别再浪费我的时间,现在已经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了。”
瞿真急促地喘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那种无法自制的、剧烈的颤抖已经从左手蔓延到整个肩膀。
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惧、绝望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仿佛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她没有回应他的话,好像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面。
许翀一怔,他抿了抿唇。
“你今天想办法进入我的房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他抬手拿过书架最上面的文件盒,当着瞿真的面打开了,里面一片空白。
什么东西都没有。
“是为了这个吗?”他开口问道。
“你们这群人盯上了皇太子吗,你想要做什么,老老实实告诉我。”
出乎意料地,瞿真脸上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仿佛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皇太子?”她喃喃道,眼神有些涣散。
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混乱的念头:“我今天来找你只是想问你,你到底从疗养院知道了什么。”
“在楼梯间你跟蔺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听见了。”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爆发出来。
她上前双手死死揪住许翀的衣领,将他昂贵的西装扯得变形:“那些过去,那些不堪的过去,明明已经被埋起来了!”
“为什么你还要去挖?!把我的痛苦翻出来,让你觉得很得意吗?!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我一个人身上?!”
许翀皱着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抓住了她的手臂,防止她过于激烈的动作伤害到她自己。
瞿真脸上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控诉汹涌而下:“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活成正常人,好不容易才抓到一点点像人的幸福你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来毁掉它?!”
她又神经质地低笑起来,“你不是最喜欢去拯救别人吗,你怎么不来救救我。”
“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来毁掉我的人生。”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更是完蛋。
许翀怒极反笑:“究竟是谁毁掉了谁的人生啊。”
“究竟是你的裸照满天飞了,还是我的。”他吼到。
你的。
“我的裸照你发给我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稍微打下码呢,”他喘了一口粗气,“你也是没少发,就差打印出来在大街上当面发传单一样,见一个人发一个了。”
他控诉道:“你就这么对我,瞿真。”
瞿真心虚了那么一瞬间。
但这缺德事还真不是她来干的,她最多算一个原素材一手商。
该死的十字架,做事情从来没轻没重的。
但眼下这种道德高地抢夺战,谁声音小,谁就没理。
瞿真气沉丹田,一边飙泪一边朝他无比委屈地喊道。
“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你为什么还要一直提,上次我都给你说过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我一发病记忆就断断续续的,我也很委屈好吧。”
“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你也拍吧,你也发得满世界都是吧。”瞿真高强度地发着疯。
许翀被噎在原地,他道德底线实在是太高了。
这事别人拿枪指着他脑袋他都不会去做。
许翀将所有信息素压威全部收了进去,想让她在这种极端情绪下冷静一点。
“别闹了,你稍微冷静一”他试图,开口安抚。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瞿真尖叫着打断他,揪着他衣领的手更加用力:“你还去疗养院。”
她继续道:“你是不是打算告诉蔺澍?!告诉全天下所有人?!告诉她们我是个连腺体都坏掉医不好的、没有用的废物,一个随时会发疯的、该被处理掉的垃圾。”
她这话说得既难听又很是蛮不讲理。
许翀皱着眉头:“你别这么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瞿真已经完全陷入了虚妄之中,她的眼神浑浊而混乱,完全不复往日的清明之态。
巨大的情绪爆发之后,她反倒平静了下来。
她将脸靠在许翀胸口处,低低地开口道:“ 我知道了。”
许翀还以为她已经好转,立刻顺着她说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要害我。”她抬起头,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得可怕。
那张惨白的脸上,方才所有的激烈情绪如同被一键擦除,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来害我的,”她再次陈述,语气笃定得如同在念一个冰冷的真理,“我知道了。”
许翀被震撼住了,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到了这个结论。
他一方面被这种毫无逻辑性的、完全偏题的指控给气得想笑,另一方面几乎是立刻开口,要为自己辩解起来。
但又想起诊断报告上说,在发病期间千万不能引起她更剧烈的情绪波动了,要顺着她的话说。
他顿了顿,选择不再去继续刺激她。
还没等他开口宽慰她的情绪。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地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一道血痕。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抬手摸了摸唇角,只感觉到一阵刺痛。
许翀人懵了。
瞿真无比失望地说道:“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对我。”
她眼神看上去凄惨无比,仿佛某种信仰彻底崩塌,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幻灭成灰。
她说话的时候,依旧带着哭腔:“在疗养院的那一段时间,我一直把你当成我唯一的寄托和希望。”
“我捧着手机总是很期待能跟你对话,那些瞬间支撑着我,撑过了一次又一次痛苦的治疗。”
听到这话,许翀的心猛地一跳。
一股混杂着强烈的难以置信和隐秘开心的复杂情绪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他还以为只是纯粹的背叛和利用。
“我当时的记忆零零散散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出院我就想要去找你。”
“我要告诉你,我”她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后面的话。
许翀不敢惹她,怕她病情更加不稳定。
他被带跑偏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告诉我什么。”
瞿真没接下茬。
这种只说一半的话就妙在留白,想象和可以发挥的空间极大。
她话锋一转,急促保持着原先的神经质:“ 是现在你却要来害我。”
许翀闻言,冤枉地想要看一眼窗外,看赤道着附近有没有飘雪。
他没说话,不想刺激她了,只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随便你。”瞿真开口道。
她的眼中一片灰暗。
“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当时救下来的,你要想要你就拿走吧。”
许翀清晰地感觉到她周身那股攻击性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乖顺的、脆弱的平静,恍然间竟像是回到了疗养院最初相识时,那个沉默而依赖他的omega。
他顿时有些恍惚。
这巨大的转变让许翀胸口一窒,今天这种情感浓度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超过了。
复杂到他心里所有的复杂感觉都全部被搅在了一起。
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楚,也完全拆不开了。
只剩一团乱麻噎在心底。
他低垂着眼,细细浏览着她脸上每一寸的表情。试图分辨这究竟是不是一次更高明的伪装。
瞿真说完这些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彻底平静下来,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将双手手腕并拢,缓缓伸到他面前。
“检察官大人,”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好人被冤枉之后无奈的认命感,“抓我走吧。”
“这样你就满意了。”
她以退为进,这波服软反倒让许翀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翀叹了口气。
只觉得或许不应该对一个生病的人如此苛求。
但另一方面,他冷静下来之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一点。
这场由他牢牢掌控主导权的审问,在情绪被她拉扯之后,他莫名其妙走向了劣势的地位。
许翀眉心拧了拧,从来没有在审问施压环节如此惨败过。
但他现在不想细想这个。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
这句试探性的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随即许翀便感到了强烈的懊悔。
不该说的。
这是错误的,不能说的。
他心里涌上了强烈的自我厌弃感。
对面的瞿真也是一愣,许翀轻啧了一声,正要开口让她就当没听过的时候。
瞿真开口了:“你说过你要带我走的。”
她的声音就像带着针头的缝衣线一样,精准地刺入许翀心底某块撕裂的角落。
让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许翀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无比希望能够回到上一秒收回那一句话。
他的直觉不停歇地向他宣告着危险的预警。
瞿真又用着她那幅既可怜又可恨的样子,开口道,“我一直乖乖地等在那里等你来找我。”
她垂下头:“后来就没办法再找你了,再后来我就出院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他的灵魂上,许翀张了张嘴,喉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怯懦地看向他,眼睛无声地在诉说着她的委屈。
或许是凝聚在她眼睛里面的眼泪实在是太大颗了。
许翀觉得砸在地板的灰里面实在是太过可惜了,他不受控制地伸出食指,接住了它。
瞿真继续说道:“只是后来我又发病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失落,“还弄丢了好多记忆。”
“这就是我全部的秘密了,我以为你拿到了疗养院的东西让告诉蔺澍,我不想让他知道。”
她顿了顿,抬眼:“所以我来找你了。”
许翀一怔,被这个名字从原先的情绪之中拉了回来。
他感到一阵刺痛,又莫名升起一股火来。
瞿真开口接二连三地说道。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今天要来到你的房间吗,就像你不想被提起的、我们都不想发生的那件事情一样,我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的过去。”
“过去的事情为什么就不能过去了?非要反反复复地附着在我的身体上,永远不能放过我一样 ,就像恶心的口香糖一样粘在我的脚底。 ”
她看起来累极了,“我真的和这些都没有任何关系。”
“你要抓就抓吧。”
许翀安静地看着她。
脑袋里面思索着这究竟是新的一轮骗局,还是她此刻真的处于不好的状态之中。
他分辨不清楚。
不,其实也不是。
他那引以为傲的、能在无数谎言中精准捕捉到蛛丝马迹的直觉,在法庭上洞悉人心、一击致命的敏锐洞察力,此刻都在尖锐地叫嚣着同一个答案。
假的。全是假的。
没一个字是真的。
这不过是她为了逃避追责、脱身而演出的又一场蹩脚戏码。
甚至连演都演得不够用心。
如果她拿出策划那些事件时十分之一的缜密和心力,今天这场面,绝不会显得如此拙劣而可笑。
许翀冷着脸,眼神几乎要将她剥皮拆骨了。
瞿真上前拉住他的手,将衣服口袋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放在他的手上。
许翀垂下眼,是一个狮子状的小木雕。
“这是什么。”他问道。
是去旁边景区的时候,有人免费分发的纪念品。
当时随手装进口袋里面,忘记扔了,这会儿刚好能用上。
瞿真回答道:“我亲手刻的。”
“本来打算送给蔺澍,他”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许翀修长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体积不大的小木雕不堪重负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对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瞿真心里笑眯眯的,她开口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道:“我不知道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语气千般不舍、依恋:“你把这个给他。”
许翀慢慢抬起眼,看向她,听见她开口说道。
“告诉他,我真的很喜欢他。”
“他就像我生命里新出现的一道光一样。”
“和他在一起每一天每一秒每一刻我都特别特别开心。”
又来了。
又是这样。
许翀看着手中的木雕,轻笑了一声。
用这种看似脆弱无助的委屈和被冤枉的崩溃来对付他。
用那些生理性的、贯会令人心软的泪水来欺骗他,让他硬不起心肠。
最后再用这种话彻底的、击碎他的理智,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怒火。
直觉精准指出前面这个人就是一个完全不走心的,甚至只愿意施展着低劣骗术的骗子而已。
许翀现在知道她为什么敢这么有恃无恐的进来了。
是觉得吃定他了。
他冷笑。
是觉得给他一点少得可怜的甜头,这可以就可以继续骗着他,吊着他。
等他把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刀尖上蜂蜜舔完之后。
才会发现就连舌头都要被割掉了。
一次又一次。
太坏了。
他已经不会再上当了。
绝不。
他缓缓收紧手指,露出笑,随后手腕翻转。
手中的木雕掉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之后,彻底掉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之中。
他开口道:“很抱歉,不可以。”
许翀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他力道之大,迫使她仰起头。
她看起来像被吓到了,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滴在他冰冷的手指上。
许翀俯下身,同她凑得极近,近到能够闻到她皮肉下流淌的血液的味道。
应该是黑色的。
他莫名其妙地想到。
不然怎么会这么坏。
他开口道:“我问你。”
“事到如今,你觉得你对我哭还有用吗。”
“回答我。”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瞿真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接连不断地砸落。
她张开了嘴巴。
“########你总是这样########。”
“我######。”
“算了#######”
“#####我已经不会#######”
她嘴上还在说着烦人的谎话,虚假的他根本不想听。
就好像她真的把他当一回事一样。
许翀只觉得太阳xue突突直跳,一股无法遏制的燥热和破坏欲在血液里奔涌,室内已经重新充满了高浓度龙舌兰的味道。
而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了后颈处的腺体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神晦暗不明。
她被眼泪浸湿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还在说些什么,但许翀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盯着她的嘴唇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好吵啊。
许翀这么想到。
这个念头升起之后,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全部安静了。
只剩下她无声落泪的画面和那不断开合的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去掉了所有失态的表现,他又恢复了那个精英克制的检察官形象。
他慢条斯理地取下了脸上的金丝眼镜,动作优雅地将其折叠好之后,插入了烟灰色的西装口袋之中。
“亲爱的骗子小姐。”
这是这场庭审中,作为审判者角色的他,最后的结案陈词。
“恭喜。”
“你赢了。”他笑道:“彻头彻尾的。”
低沉的声音落下尾音的同时。
许翀偏过头,捏着她的下颌,吻了下去。
更深、更黑暗的,是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无比唾弃的、从十八岁初见时就疯狂滋长却始终求而不得的——
赤裸裸地掠夺与占有。
以及早就冲昏头脑的嫉妒。
他十八岁那年就一直期盼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过无数次,哪怕到现在也无比渴望的吻。
二十一岁终于实现了。
以他最不齿、最无法原谅自己的、背叛了好友的方式给实现了。
他尝到了她眼泪的味道。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许翀扣住她的后颈,这样想到——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瞿真:阿巴阿巴巴巴
许翀: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不想听。
许翀:(吃个嘴子)
瞿真:? (被吃中)
瞿真:怎么突然换片场,换频道了。
【题外话】
明天九点,第一版能活多久我也不知道哈[竖耳兔头]
我不爱写就是因为老被锁,改着可烦了,我这方面其实整的还行的(吹口哨),我喜欢写直接的,意识流还要转一下总觉得不得劲。
但是天地之大容不下成年人写点给成年人看的东西(叹气)
第95章
带着眼泪,过分濡湿的吻终于结束了。
两人唇齿缓慢分离,一道的银丝在室内的光线下闪烁着,随即彻底断开。
许翀凝视着瞿真的嘴唇,宽大的手掌轻捧着她的脸,大拇指止不住地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
室内龙舌兰的味道已浓郁得化不开,几乎要将瞿真呛得有些眩晕了。
而她身后的腺体已经被这股气味调动得彻底发热了起来。
瞿真略感不妙。
她的腺体与寻常Alpha不同, 旁人的腺体像能自主开闸泄洪的水坝,待易感期时, 一次性排空即可。
但瞿真的不一样。
她的是炸弹,什么时候爆不归她管,也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易感期她会做出什么来,她心里也没个底。
她隐隐预感到腺体的反应,像是易感期真的要提前了。
但现在箭在弦上,退也来不及了。
许翀摩挲着她的唇-瓣良久,眼神一暗,偏过脸,就要再次吻上来。
瞿真偏过头去, 躲开了他的吻。
她脑袋里面快速过了一下接下来的方向。
——你为什么要吻我。
——我们这样对不起蔺澍。
这类只会煞风景的话, 最好别说。
面临两个后果,要么给许翀真说的良心发现了,他不来了。
要么能引起许翀这类铁直alpha强取豪夺般的回话,她又没兴趣了。
瞿真顿了顿,她深谙留白的艺术,知道想象力才会给一个人附加上无限的魅力。
于是,她只是轻蹙着过分秀气的眉头,睫毛微微颤动,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行。”
“可以。”许翀回答道。
瞿真心中轻笑一下, 她是真的觉得好玩。
以前他就是她的玩伴,她当年就知道怎么折磨的许翀手忙脚乱的,到现在还是很清楚。
她知道他吃哪一套。
许翀轻轻将她的脸转了回来,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大提琴般的醇厚:“他可以吻你我就不行吗?”
瞿真情绪已经酝酿的差不多了,她抬起头,右眼恰到好处地落下一滴泪来。
她缓缓开口道:“可是现在已经不行了。”
许翀一怔,他也不说话了。
他皱着眉,眼中一片复杂,瞿真这才发现刚刚接吻的时候,好像顺手把他最上面的衬衫扣子给解开了。
“不行。”她再次重申,声音轻却坚定。
瞿真算是发现了对付他这种人,就得站在道德高地上面才行。
“……好。”许翀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他骨子里的骄傲和某种刻板的准则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他从来不会强迫任何人,这对他来说是不齿的。
许翀朝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捏着她的手。 ? ? ?
不儿,大哥你。
她搁这推拉提升背德感,哥们你真的看不懂吗。
瞿真能从他紧绷的面部表情中,清晰感知到他内心的天人交战。
他一贯理性,眼神已经逐渐开始恢复清明。
人作出突破自己原先底线的事情是需要冲动的,大脑一旦恢复清明,就会立刻开始权衡利弊。
瞿真心中冷笑一声。
今天能让他跑了?简直门都没有。
于是瞿真的反应十分激烈,打算给他上上强度。
她猛地用力将他推开,动作决绝,声音只剩冰冷和疏离:“今天的事就请你当作没发生过。”
“以后…我不会再见你了。”她转身欲走,姿态决然。
这句话如同火星子,重新扔在了他还没完全熄灭的火焰上。
“站住。”
许翀低吼,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压抑住的情绪瞬间爆发,那些关于爱与不爱,关于背叛与占有,过去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涌了上来。
被扭曲的情感如同岩浆喷溅而出。
“你对我难道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他开口质问道。
许翀低沉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的痛楚而扭曲。
“刚才你回应我了,你明明有。”他语调很低,像在寻求她的认同。
“我是下定了决心要跟蔺澍在一起的。”
瞿真装模作样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她声音带着挣-扎,“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那我呢?!”
许翀将她猛地拽回,逼视着她,眼底翻涌着猩红,“ 你以前说过的。”
“你说你最喜欢我了,只喜欢我。”
“现在呢?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吗。”
许翀质问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
瞿真只是哀戚地看着他,看起来像极了被强取豪夺的Omega 。
她开口道:“够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声音极低,“这样是不对的。”
“我喜欢他,真的。”
她再次挣脱,这次却很容易,许翀怔愣在原地,手上根本没有用力。
但没走出两步,正要伸手摸向门把手——
一个滚烫的拥抱从背后将她死死锁住。
“留下来陪陪我”
许翀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发热的腺体上,声音低哑得如同呜咽,细听之下浸满了痛苦,“ 好不好?”
他乞求道。
“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他像是在说服她,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向你保证”
“ 他不会知道的。”
许翀收紧手臂,“我今天真的很需要你陪陪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我的易感期来了。”
好巧。
她也是。
“我很想你,” 他最后的低语,带着摧毁理智的魔力,“一直,从来没有停过。”
“我也不想在自己骗自己了。”
许翀叹息道:“真的好累。”
易感期让他一刻不停地吐露着心里最深处的话。
瞿真觉得差不多了,他这种古板的老实人说得出这种话已经是极限了。
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力度微弱得如同欲拒还迎。
许翀却如同得到某种许可,将她抱得更紧,手臂勒得她生疼。
“就这一次亲亲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易感期Alpha特有的偏执和混乱,往日沉稳精英的形象荡然无存。
说这话时,许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眼中不受控制涌上的湿意,他的声音哽咽而卑微:“ 如果你真的讨厌我,你就推开我,我发誓不会再缠着你。”
一个坑里面栽两次的废物。
许翀脑海里面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对他自己精准地点评着。
随后在易感期的狂潮席卷之中,他彻底地沉-沦了进去。
“瞿真我只要这一次”
许翀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声音充满了脆弱,“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求你。”
随后他低下头,高大的身体弯了下去,额头抵住她的背。
实话实说,瞿真现在有点纠结。
跟他一起吧,这个浓度的信息素她绝对挺不住的。
等她易感期以来,她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了。
不跟他一起吧,今天来这么一趟,等于白来。
她们刚刚吵架,进行你追我赶的戏码的时候,已经从内部的套间之中,来到靠近门的走廊里了。
很像瞿真现在的处境,进一步能进卧室,退一步能打开门离开。
然而,她很快就没有精力进行任何理性思考了。
许翀那顶级Alpha汹涌澎湃的易感期信息素如同海啸,彻底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也彻底进入易感期之中了。
意识消失前,她暗道一声不好。
体内狂暴的信息素直接冲上了天灵盖。
瞿真顿了顿,这回脑子是真的被搅成一片浆糊了,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要扮演一个omega。
要干什么来着,她站在原地,完全忘记了。
直到耳朵旁边传来一阵痒意,她才回过神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细密的舔吻。
瞿真耳边有股热气上涌,这种感觉很舒服,她一点都不想拒绝。
她反过手轻轻地搂住许翀的脖子。
这对许翀而言无疑是一种沉默的认可。
他将瞿真抱得更紧了,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面。
在浓度如此之高的龙舌兰烈酒之中,就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罪过。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烈酒的气息霸道地涌入鼻腔喉腔,带来阵阵灼烧般的痛感与快-感。
此刻的两人,就是彻底被原始本能支配的困兽。
无法言语,喉间只能溢出因激烈亲吻和更深-入的探索,而支离破碎的喘息与呜咽。
【不让写,我也没写,不知道在锁个球】
【不让写,我也没写,不知道在锁个球】
【不让写,我也没写,不知道在锁个球】
门口走廊连接着一座宽敞的大理石吧台。
瞿真被滚烫的双臂托起,放在了冰凉坚硬的台面上。 (台面坐不得?)
大理石岛台所传来的冰凉触感,忍不住让她的思绪清明了一瞬间。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不让写,我也没写,不知道在锁个球】
肌肤贴着肌肤。
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他无尽的啄吻所留下的唾液。 (接吻)
这次易感期相较于往日,实在来得太猛烈了。
她脑中只留下这一个念头。
瞿真眼睛半眯着,她忍不住张开嘴,希望能在龙舌兰味道之中,呼吸到一丝清明的空气,缓解那几乎将她焚毁的灼热。
紧接着。
她听见一声轻笑声。
一条宽大的、带着轻微倒刺的舌头顺着她的下巴,缓缓向上,细致地舔舐干净了,从她口中溢出的涎水。 (脖子上哈)
对方似乎对此极为满足,胸腔发出无声的低笑。
但因为贴得太过近了。
这种笑意伴随着他的胸腔的震动,传递到了瞿真的身上。
她低头,看着他脸上那副近乎餍足、愉悦到极致的表情。
心中轻啧了一声。
装什么装,这人都爽到连舌头上的倒刺都有了。 (人不让长舌头是吧。)
这是Alpha只会在极端兴奋之下才会产生的返祖现象。
她至少没这样。
瞿真短暂地思考了一下。
因为许翀重新【不让写,我也没写,不知道在锁个球】了。
她垂下眼,只能看见他线条流畅的脊背。
他的腰很细,整个上半身呈倒三角形,看就是耕地能手,耕地的好苗子。
和瞿真想的一样。他适合干农活。
抛开最初的【不让写,一写就锁的敏敏肌】之后。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景物也不让描写?)
细密的雨丝不知道从哪里飘落,就连地板上堆积的衣物,有些都被溅上了细微的雨水。
瞿真有些失神地盯着看,随后被他捏着脸颊,转了回来。
“专心一点。”许翀的声音沙哑。
源于易感期alpha的独占欲,他们往往不能够接受,在这种时刻伴侣有一丝分心。
出于某种不满,他口口了。
瞿真接连轻哼出声,又引来他的低笑。
她心中不爽,报复性地抬起双臂,双手交叉搭在他的脖子后面。
紧接着微微仰头,伸出一点嫣红的舌尖,模仿着最柔顺、最渴求的Omega的姿态。 (这里是嘴,那么问题来了,嘴在脖子底下吗?)
她的声音放得轻缓极了,像一个好像真的会渴求他垂怜的omega一样。
“你亲亲我好不好。”
许翀猛地停了下来,他腰部一紧。
可能是因为口口了,或者其他口口的原因。
瞿真不知道,她露出笑。
许翀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更深的欲求不满,刚要开口——
“叩、叩、叩。”
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蔺澍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瞿真忍不住浑身一僵。
许翀也感受到了,他被口口口得眉头紧锁。
现在场景对她们来说实在是有点尴尬了。
门外蔺澍声音显得有些失真和尴尬:“ 你要一起看球赛吗,贺宏和宁彬彬也在。”
隔了很久他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是alpha敏锐的嗅觉让他闻到了有些熟悉的气味,只是混杂了一些其他的味道反倒没有那么容易辨认出来了。
里面很久都没有回应。
许翀看着她脸上惊慌无措的表情,突兀地笑了一下。
他脸上的神色莫名显得有些阴郁,开口道:“我把门打开,让阿澍进来看看我们好不好。”
他这么说着,朝里面口口口了一点。
那你还挺会的。
这样不太好吧。
瞿真有些矜持地想到,她适当地又流出了一点眼泪。
她一边想着真的该补水了,一边摇头,口口道:“ 不要。”
许翀看着她的眼泪,这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的嫉妒,
为什么流泪呢。
我就让你如此痛苦吗,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他又动了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道:“不去,有事。”
蔺澍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后逐渐远去。
好爽。
瞿真浑身口口,脑袋里面是真的一片空白了。
【不让写,我也没写,不知道在锁个球。 。 】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
“好渴。”
她的一声呢-喃。
让许翀瞬间翻身下床,走向套房中的小型厨房内。
他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清醒。
许翀盯着溢出水杯的水流看了一会儿。
这才端着杯子走了进去。
“你是谁。”瞿真问道。
“是新来的医生吗。”
瞿真皱了皱眉,又吐-出几个字:“裴献呢。”
“他在哪里。”
“我为什么没穿衣服。”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盯着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之后,才开口道:“你是”
“许翀,对吧,你给我发过照片的,就在前天。”
许翀手僵在半空中,水杯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老古板即将迎来史诗级的道德滑坡。
【题外话】
最高纪录: 40遍。猜猜谁是全天下我最讨厌的人呀。
娃波:大白菜两块八毛三(巫山)(这你也要锁我服了。)
9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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