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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醉后清风


    “微生御……”揽星河轻哂了声,“所以妄想和我争夺星宫头名的就是他?”


    顾半缘噎住,决定忽略这个问题:“方才那少年腰间佩着一柄细剑,我在名剑谱上看到过,正是不留尘刚铸造出来的流云剑。”


    作为铸造大师,不留尘的每一把剑都堪称名品,有价无市。


    “微生御,他怎么会来这里?”书墨心里升起了一丝古怪,他看了看相知槐,小声道,“他刚才一直想和你交朋友,目的应该不简单。”


    是冲着相知槐赶尸人的身份来的,还是因此桑落城的事情?


    当年围杀风云舒一事,微生世家也有参与,桑落城问冤独孤世家,微生世家定然不会置之不理,恐怕在他们踏入负雪城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揽星河很快就想明白了一切:“这负雪城待不得,等事情结束后,咱们立刻离开。”


    十二星宫一直在查卷轴的事情,微生世家有意将微生御送到十二星宫,方才微生御过来,八成是为了试探,只是不知,他为何对相知槐感兴趣。


    揽星河越想越心烦,他的灵相究竟怎样才能开,听说微生御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不开灵相,他怎么把微生御踩在脚下,让这人不敢再来骚扰相知槐。


    一杯酒递到面前,刚温好,还冒着热气。


    相知槐平静道:“可以喝了。”


    晚来天欲雪要温到七成热,才能最大程度激发酒香,旁人都在讨论微生御的事情,唯独相知槐一直盯着火炉,火候一到就拎起酒壶,给揽星河倒了一杯。


    他的表情一贯很少,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足以表达内心。


    揽星河接过酒,下意识放软了声音:“多谢。”


    明明相知槐战斗力超群,能以一己之力抵御尸群,但他总觉得对方很脆弱,从心底生出一股保护欲。


    “不客气。”相知槐又给书墨三人倒上酒。


    无尘果真是个酒肉和尚,吃得了鸡腿,喝得了酒,他晃了晃酒杯,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你不喝吗?”


    “师门教诲,我不喝酒。”


    听他这么说了,无尘放弃了劝酒的想法,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回味悠长,甘美辛冽,虽有雪水的冷厉,但温过之后是热的,滋味独特,果真是好酒!”


    顾半缘轻声感慨:“好酒喝起来,百人有百味,每个人都能在酒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有那么玄乎吗?


    书墨喝了一口酒,整张脸都皱巴起来了:“好辣!”


    看着他直吐舌头,几人纷纷笑起来,相知槐将茶水推到他面前,顾半缘笑道:“一看你以前就没喝过酒。”


    书墨不服气:“谁说我没喝过,我只不过是没有喝过这么辣的酒罢了,我看这酒就不怎么样,不如我以前喝过的酒酿。”


    酒酿和酒不同,有酒的味道,但又不是真正的酒。


    “酒酿喝起来酸酸甜甜的,你喝惯了那个,自然觉得这个不合口味。”顾半缘微笑,“就像我喝惯了师父酿的花果酒,喝这晚来天欲雪虽然味道不错,但总觉得不如儿时和师弟师妹们一起偷挖师父的酒喝有滋味。”


    无尘语气幽幽:“百人百味,随心而动,这和酒没关系,只是每个人心中有所惦念。”


    相知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揽星河:“你想到了什么?”


    喝这晚来天欲雪,想到了谁,想到了什么事?


    “我……”揽星河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我想到了一句话。”


    “一句话?”


    几人都看向他,好奇不已。


    揽星河长出一口气,眼底泛起朦胧的醉意:“如果你不介意。”


    ——“槐槐,你是要养我吗?”


    ——“如果你不介意。”


    那时他没听懂的话,经由一杯酒,突然醍醐灌顶。


    相知槐怔愣一瞬,抬眼对上一双不甚清明的眸子,揽星河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尾的绯色蔓延开来,脸颊上也蒙了薄薄的一层,他呼出的酒气带着撩人的醉意:“槐槐,喝酒。”


    喝空的杯子被塞到了相知槐手里。


    书墨眨巴着眼睛:“揽星河,揽星河?他这模样,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你个喝酒酿的都没喝醉,他……”顾半缘话音一窒,表情从坚定变得迟疑起来,“有的人千杯不醉,有的人滴酒就醉,揽星河该不会是后一种吧?”


    “槐槐,倒酒,陪我喝酒嘛~”


    那尾音颤得跟曲子似的,不用眼睛也能看出他状态不对。


    无尘哭笑不得:“看样子是了。”


    跟醉酒的人讲不了道理,顾半缘三人识趣地往后躲了躲,看热闹不嫌事大:“槐槐,他现在只认识你了,那就由你来照顾他了。”


    相知槐:“?”


    说不管就不管,任由相知槐怎么使眼色,三人都当没看见,就连揽星河嚷嚷着要酒,都是相知槐自己倒的。


    “酒来了,给你酒。”


    揽星河已经醉迷糊了,酒杯塞进他手里,他盯着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酒?”


    稍微抬了抬手,酒洒出来一半,相知槐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谁料揽星河突然踉跄了下,直接栽进了他的怀里。


    墨蓝色长发从手背上滑过,微凉的触感令相知槐浑身一震。


    回过神来的时候,揽星河已经将酒杯抵到了他的唇边:“槐槐,喝酒。”


    “……我不喝酒。”


    不喝酒,也没有喝过酒。


    杯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酒液,揽星河不依不饶:“槐槐,喝酒,喝酒!”


    喝醉后的揽星河和平时完全不同,哼哼唧唧地撒着娇,托了相貌的福,他这样不仅不显得怪异,反而有种让人无法招架的感觉。


    相知槐眸光颤动,属实无法招架醉酒的揽星河。


    怕相知槐为难,看热闹的三人组终于不再保持沉默,顾半缘和无尘一左一右,想要将揽星河拉起来,书墨则去拿他手里的酒杯。


    “滚开,别碰我,你们都滚开!”揽星河疯狂挣扎,“槐槐,我只要槐槐!”


    他闹腾的厉害,甚至开始拳打脚踢,动静太大,吸引了其他客人的注意,客人们看过来,议论纷纷。


    “算了,还是我来吧,你们别插手了。”


    相知槐满脸无奈,生怕顾半缘三人再帮忙下去,揽星河会把桌子给踹翻,他攥住揽星河的手腕,揽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一见是相知槐,揽星河顿时停止了挣扎,扬起笑。


    他笑起来好看,清醒时总是得意骄矜的笑,醉了酒之后,笑容中带了憨傻,简直要甜到人心坎里。


    相知槐的心都软了,闻声哄道:“不闹了,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


    揽星河瞬间变了脸:“不好,你还没有陪我喝酒。”


    他对喝酒的执念很深,四处寻找酒杯,要让相知槐陪他喝酒。


    “我陪你喝好不好?”顾半缘拿过酒杯一饮而尽,“好了,你看我喝干净了。”


    揽星河看了他一眼,嫌弃地皱皱眉头:“不要你,要槐槐。”


    顾半缘:“……”


    顾半缘放下酒杯,摊摊手:“我尽力了。”


    相知槐有些无奈,同时又忍不住好奇,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我陪你喝酒?”


    “因为你欠我一杯酒。”


    “嗯?”


    揽星河轻哼了声,耷拉着眼睛,浑身的桀骜不驯都变成了娇气,透着无限的委屈:“槐槐,你还没陪我喝过合卺酒。”


    合卺酒,拜堂成亲以后,新人在洞房前要喝的酒,是成亲的习俗之一。


    “怪不得不要我,这的确替不了。”顾半缘摸了摸鼻子,转开头。


    在阴婚局里,相知槐上去抢亲,最后鬼王死了,活下来的只有相知槐,揽星河要同他喝这杯合卺酒,完全有理有据。


    但硬拉着另一个男人做这种事,的确令人费解就是了。


    无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听不见也看不见的人。


    “槐槐,你不想喝吗?”


    “……”


    相知槐说不出拒绝的话。


    面对揽星河,他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在书墨震惊的目光中,相知槐拿起了酒杯:“我喝了酒,你就乖乖跟我回去休息吗?”


    揽星河的眼睛很亮,闻言又扬起了笑:“槐槐喝酒,我会乖。”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书墨默默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办法直视揽星河了,这他娘的……也太奇怪了!


    相知槐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凉却的晚来天欲雪更加冷冽,入喉一片辛辣,相知槐轻咳了几声,他从来没有喝过酒,直接被这一小口酒逼出了眼泪。


    但好在这口酒没有白喝,哄好了喝醉的揽星河,几人回了客栈。


    负雪城的夜晚是宁静的,比起其他世家镇守的城池,这里更像是一座边陲小城,入了夜后连烛火都很少,没有火光争辉,在夜幕中闪烁的星星格外明显。


    揽星河的耍酒疯就是拉着相知槐喝酒,相知槐喝了之后,他就安静睡觉了,睡的依旧是他的棺材。


    相知槐站在窗口,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百人饮酒,有百种滋味,揽星河从晚来天欲雪中品出了一句话,他也不例外,那一小口酒,让他看到了一团朦胧的黑雾。


    雾气流动,静谧无声,他却在这片雾气中,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惊胆颤感。


    相知槐揉了揉眉心,他的记忆是错乱的,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但又对失去记忆的事情毫无头绪。


    这好像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病。


    直觉告诉他,揽星河会是他的解药。


    “嗖——”


    一支箭飞过来,相知槐目光微凛,一把抓住了箭。


    “怎么回事?”


    顾半缘三人第一时间围过来。


    “是普通的箭,但有一封信。”相知槐拆下箭上绑着的信,扫了一眼,平静道,“是一封战书,微生御邀我明日去苍雪峰一战。”


    第32章 少年侠气


    邀战苍雪峰。


    几人面面相觑,书墨喃喃道:“微生御竟然还不死心,这回拿真实身份来邀战,看来是真的盯上你了。”


    如今他们都在一条船上,盯上相知槐,就代表盯上了他们所有人。


    顾半缘看了眼床上熟睡的揽星河,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微生御背后是微生世家,落在他们手里,还不如落在星宫手里。”


    星宫惜才,揽星河吸干了卷轴的灵光,还有一半的可能被破例招收,若是落到世家手里,单凭揭露风云舒死亡真相一事,他们就得将命留下来。


    “现在跑来不来得及?”


    书墨抓抓头发,要是来得及,他立马去收拾行囊。


    “跑得了客栈跑不出城,我们已经被微生世家盯上了,信不信你现在连城门都出不了?”顾半缘摊摊手,叹了口气。


    “依贫僧所见,咱们还没被微生世家盯上。”无尘拿过那封挑战书,目光停留在落款上,“战书是微生御下的,在冰室里,他只对相施主表现出了兴趣,为了和神秘的赶尸人交手,不被别人破坏,微生少主可能还没有通知家族。”


    顾半缘敛了敛眸子:“你的意思是,微生御扣下了这件事?”


    无尘微微颔首:“不无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相知槐。


    “我去。”相知槐面无表情地折断手中的箭,抬手招来赶尸棍,“明日我一个人去就好,你们留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清晨,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洒下一地灿烂的金辉。


    揽星河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他身上还带着酒味,醉倒一夜,脑袋昏昏沉沉的。


    “你终于醒了,赶紧起床。”书墨催促着,同时在心里骂骂咧咧。


    也不知道相知槐吃错什么药了,硬是不让他们叫醒揽星河,要等揽星河自然睡醒,好在揽星河醒的比较早,再晚点,等到日上三竿了,他们也不用出门了。


    “干嘛?”一口酒也能引起宿醉,揽星河心情烦躁,语气也不好,“你吃错药了,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书墨:“……出门,咱们去吸取灵光。”


    吸取灵光是来负雪城的主要目的,但眼下天还亮着,未免太过于招摇了。


    揽星河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迫不及待想被微生世家的人抓起来了?”


    惹上了微生御,可见微生世家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行踪。


    “我收到了可靠消息,微生世家已经将咱们的事全权交给了微生御处理,而微生御今天恰好不在负雪城内。”


    书墨看了眼装聋作哑的顾半缘和无尘,在心里将他俩骂了个底朝天,关键时候,这俩人一个说自己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一个说自己修的道不能说谎,硬要逼他来做恶人。


    呸!


    忒不要脸!


    “你哪儿来的可靠消息?”揽星河狐疑地打量着他,“对了,相知槐呢?”


    他显然更关心后一个问题。


    “这小子又去哪儿了,不是说好去哪里之前要报备,啧,不乖了。”


    书墨一阵恶寒:“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对另一个男人说什么乖不乖?”


    “我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不能对另一个男人说乖不乖?”揽星河摊摊手,反问道。


    因为恶心,因为你不对劲。


    书墨默默腹诽,一边转移话题,一边不动声色地催促他起床:“你昨天喝了一口酒就喝醉了,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


    揽星河回忆了一下,模模糊糊的,没什么印象,他摇摇头,不甚在意地问道:“我说了什么?”


    “槐槐,你叫了槐槐。”


    无尘插了一句嘴:“你抱着相施主不撒手,硬是叫他槐槐,还让他陪你喝酒。”


    揽星河:“……”


    顾半缘忍俊不禁:“你说他欠你一杯合卺酒。”


    揽星河:“……”


    直到收拾完东西,准备出门了,揽星河才从长久的沉默中挣脱出来,半信半疑,犹犹豫豫地小声问道:“那他喝酒了吗?”


    他没醉的时候,记得相知槐说过师门有训,不能饮酒。


    书墨纳闷:“你不应该先关心自己有没有做过这种事吗?”


    “可能是对自己的行为比较有把握了,也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就想这么做,所以事情真的发生了,也不觉得惊讶。”无尘一脸笑眯眯,“揽星河施主,我说的对吗?”


    被戳破了内心的揽星河一脸麻木:“你还是闭嘴吧。”


    “他喝了。”顾半缘打量着他,玩味道,“赶尸人一门有训,不得饮酒,但昨天相知槐喝了你递给他的合卺酒,看来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很不一般。”


    书墨和无尘都表示赞同。


    不仅是因为那杯酒的双标行径,还因为今日,相知槐单刀赴会,前去迎战微生御,目的竟是为了给揽星河争取时间。


    少年的情思缠绵,对于暧昧总是羞于面对,却又颇怀期待,总而言之,揽星河和相知槐之间的种种,他们作为围观之人很难不去多想。


    揽星河受不了揶揄的眼神,背着棺材就走:“去吸收灵光了,到时候让你们看看未来天下第一的厉害。”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世人都说负雪城的酒能媲美灵酒坊,让人想起心中最惦念的事,有人在这杯酒中喝到了过往的美好岁月,有人在这杯酒中喝到了一生中罕见的温情时光,亦有人,在这杯酒中喝出了无可比拟的自信。


    正所谓江湖多豪杰,少年侠气重,恩怨情仇易结,异想天开难得。


    经过一星天和桑落城的事情之后,卷轴附近的守卫增强了,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四周站岗,负责保卫卷轴的安全。


    揽星河将棺材交给书墨等人,大摇大摆地走上前。


    “他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些?”书墨有些担心。


    顾半缘安慰道:“放心吧,大家只知道吸干卷轴灵光的人背着一具棺材,没了棺材,那些守卫是认不出他的。”


    世家都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知道这些事情和揽星河身份的人越少越好,这些普通的守卫肯定不认识揽星河。


    顾半缘为人圆滑,对于上位者的心思揣测很有一套。


    排队的人不多,揽星河很快就到了卷轴底下,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这一次吸取灵光吸取得十分顺利,甚至能够自主控制灵光涌入身体内的速度。


    大股大股的灵光涌入,对于灵相的感应更强了。


    揽星河心中一喜,加快了速度。


    灵光里所蕴含的能量有限,即使吸收了大部分,依旧悬停在临门一脚,堪堪一线,总而言之,加上这道卷轴的灵光,还是没办法开启他的灵相。


    这回就连揽星河都忍不住纳闷了,他究竟得厉害到何等程度,才会连用三道卷轴都开启不了灵相,想这三道卷轴都能帮助三座大城的人开启灵相了。


    这也算是另类的以一当万了吧。


    揽星河咂摸了一下,收了手,给卷轴里留了一丝丝灵光,保持卷轴不至于落下来。


    守卫的人对一直站在卷轴下的他十分怀疑,警惕地打量着他,揽星河露齿一笑:“怎么,没见过我这么英俊的少年郎吗?”


    守卫怔住:“……”


    “你们在这负雪城中当差,应该见过微生御吧,比起他来,我是不是俊美了不知几百倍?”揽星河撩了撩头发,“偷偷告诉你们,其实我不仅长得好看,我还特别厉害,微生御,啧啧啧,完全不是我的对手,你们把他当成天之骄子,但他在我眼里,不过就是垃——”


    “打扰了,我弟弟脑子有问题,整天净说些胡话。”


    顾半缘和无尘一左一右,捂住揽星河的嘴巴,架着他就往后走。


    揽星河气得直蹬腿,你们两个的脑子才有问题呢!


    无尘压低声音,松开手:“相施主出事了,我们得去救他。”


    揽星河立马安静下来,眼神沉了几分:“怎么回事?”


    “边走边说。”


    带上棺材,四人快速往角落转移,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排在揽星河后面的小可怜抱着突然落下来的卷轴,一脸无措,被守卫团团围住。


    有了替罪羔羊,四个人轻松地逃到城门,守卫都被调到了城中央处理卷轴的事情,用上无尘的逃跑法宝——烟雾弹,顺利出了城。


    一出城径直往苍雪峰的方向赶去。


    揽星河焦急不已:“相知槐呢?不是要去救他,怎么出城了?现在要去哪里?”


    没人吱声。


    遥望着越来越近的苍雪峰,隐隐能看到从山巅飘落的雪片,那不是天上在下雪,而是山上在下雪,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


    揽星河有所察觉,咬紧了牙根:“别告诉我,他在苍雪峰和人比武。”


    “什么都瞒不过英明神武的揽星河施主。”无尘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一句是相施主让我对你说的。”


    揽星河不吃这一套,一边赶路,幽幽的目光盯上了书墨:“你的可靠消息不是算出来的?”


    “你未免太高估我了,我可算不出这个来。”书墨讪讪一笑,“可靠消息自然是可靠人士提供的。”


    揽星河:“……”


    不用问了,这个可靠人士肯定就是突然失踪的不乖少年!


    人果然是不能夸的,刚夸完就长脾气。


    人果然是不能惯的,刚喝了合卺酒就敢阴奉阳违。


    等找到了相知槐,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乖的,不乖的……孩子!


    想了半天也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揽星河姑且用了这一个:“他和微生御比武?”


    “是,但准确来说,是微生御来挑战他,他只是应战而已,男子汉大丈夫,战书都下到家门口了哪里有不接的道理。”


    书墨说了几句好话。


    揽星河睨了他一眼:“我会不知道这些,这摆明了就是微生御闹出来的幺蛾子,至于相知槐,当然是无辜的。”


    不等三人松一口气,揽星河又磨了磨后槽牙:“但他隐瞒不报,还串通你们孤身涉险,实在是太不乖了!”


    敢指责赶尸人不乖,全世间恐怕也只有一个揽星河了。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无尘好奇地问道:“等到了苍雪峰,你打算怎么办?”


    “好好收拾微生御一顿。”


    至于相知槐,他还没想好怎么办。


    无尘沉默了一下,又问道:“你开启灵相了吗?”


    “没有,那些灵光太弱了,不够资格为我开启灵相。”揽星河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他对自己的天资向来十分肯定。


    无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真诚地问道:“所以没有开启灵相的你,要怎么收拾一个突破四品境界的小相官呢?”


    揽星河愣了一下,半点不输阵,气势汹汹道:“我拿棺材抡死他!”


    第33章 流云簇日


    你怕不是个傻子。


    三人投来这样的目光,揽星河皱了下眉头:“怎么,不相信我大棺材的作用?”


    想他这棺材可是连高级铸造师卢明冶都交口称赞的铸造品,能攻能防,关键时候躲进去,十八个想尊都伤不到他。


    揽星河拍了拍棺材,胸有成竹:“你们就等着看吧,我会拿着这棺材,把微生御捶到苍雪峰的雪堆里,让他变成冰雕!”


    “有没有发现,揽星河施主越来越……”无尘欲言又止。


    书墨心领神会,附和地点点头:“确实,他现在就能拳打微生御,横扫负雪城,日后必定会打上不动天,抢了那位天下第一的位置。”


    揽星河:“……”


    顾半缘看不过去,站出来打圆场:“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就该有自信。”


    揽星河刚想表达赞同,顾半缘就不慌不忙地补充道:“当然,自信不能过头,贫道此生仅见,唯有揽星河兄弟可在自信这一块称王称霸。”


    揽星河:“……”


    说的冠冕堂皇,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是在嘲讽我。


    揽星河气闷不已:“爱信不信。”


    刚几个时辰不见,他就有些想念相知槐,还是相知槐好,从来不会打趣嘲笑他,说什么都听。


    虽然偶尔会整出点幺蛾子,但也是为了他。


    揽星河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对相知槐擅作主张的事情没了太大意见,迫不及待想去到苍雪峰上。


    他心心念念的苍雪峰落了一刻钟的雪,此时稍稍停歇,在皑皑的雪色之间,一身白衣的微生御和全身被布条缠紧的相知槐相对而立。


    微生御手执细剑,这柄名为“流云”的剑在雪地里尽显芳华,一挥一收之间,如同灵活的缎带,从四面八方刺过来。


    “听说你现在能用两件武器,我已经试过你的第一件了,请出第二件。”


    微生御反手一挥,山巅的积雪簌簌落下,有如白花随风飞舞。


    相知槐平静地注视着他,眼神冷淡,比这苍雪峰上的积雪寒气更甚:“你不配。”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好似在叙述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


    可作为对手,相知槐越是轻描淡写,微生御越觉得自己不被尊重,他敛了敛眸子,语气沉了几分:“赶尸人又如何,真以为在这云荒大陆之上,你能目中无人,随意的行走吗?”


    “不能。”相知槐淡声回答,他仍然用古井无波的眼神注视着微生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所言有道理,但是现在,目前,这一刻,你还入不了我的眼。”


    入不了眼的对手,为何还要全力以赴。


    “狂妄!”


    剑气卷起一层层雪花攻过来,相知槐挥动赶尸棍,将雪花尽数扫落:“实事求是罢了。”


    微生御面色发僵,他生在微生世家,从小显露出过人的天赋,被捧在高台之上,他挑战过很多人,也曾见过稀世高手,与之切磋,但从未有一人敢如此轻慢他。


    行走在江湖里,家世背景是几分薄面,有人会看,会敬之三分,但也有人不在意,不会理。


    相知槐就是后一种。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是微生御十八年人生经历之中,出现的第一个后一种人。


    剑锋凌厉,直攻相知槐的命门,从剑上抖落的簌簌雪片,仿佛也化成了利刃,纷纷刺向相知槐。


    雪片融化,在布条上留下冰冷的湿痕。


    “我的剑术已小有所成,杀伤力很大,不出第二件武器,你没办法活着离开苍雪峰!”


    微生御步步逼来,他没有用灵相,只用手中的剑挥出杀招。


    相知槐微微皱了下眉头,正想躲避,身后突然飞来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头顶落下,正好挡在他面前。


    剑气一碰到棺材,瞬间消失在风雪之中。


    揽星河站在相知槐身后,抬手按住棺材,嗤了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杀伤力很大吗?微生世家的天之骄子,也不过如此嘛。”


    他不屑地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满是戏谑和嘲讽。


    “你来了!”


    相知槐眼睛一亮。


    揽星河轻哼了声,这才分了半个眼神给他:“你的事等离开这里再说。”


    相知槐笑了声,平静的眸子里泛起波澜,他微微垂眸,乖顺道:“好。”


    微生御脸色铁青:“你来这里做什么?”


    两方在苍雪峰上比武,其他人不去插手是心照不宣的规矩,揽星河在此时出现在这里,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我?当然是来拆穿天之骄子的谎言。”揽星河活动着手腕,伸手搭住相知槐的肩膀,他的身形比相知槐高大一些,从正面看,几乎将相知槐扣在怀里,“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们槐槐不交朋友,你怎么还是死缠烂打?”


    “呸,不要脸!”


    微生御:“……”


    名门子弟哪里见识过这等直白的骂术,微生御在原地愣了半晌,气得面红耳赤:“你粗鄙!”


    “你不要脸!”


    “……”


    揽星河趾高气扬,仗着微生御伤害不到他,有恃无恐地从棺材后探出脑袋。


    随后到来的顾半缘三人面面相觑,忍俊不禁。


    书墨:“咱们还上去吗?”


    顾半缘:“现在上去,很容易拉仇恨。”


    无尘:“阿弥陀佛,佛祖教诲,勿要掺和他人事务,两位施主若要上去,请恕贫僧不能陪同,贫僧在此处等候各位。”


    书墨和顾半缘木着脸,满眼鄙夷。


    无尘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书墨、顾半缘:“……”


    三人心照不宣的达成了共识,蹲在山岩后面看热闹。


    另一边,微生御已经快被揽星河气疯了,他手中的流云剑感受到主人的心情,发出阵阵嗡鸣声。


    揽星河被吸引了注意力,挑挑眉:“你的剑不错。”


    很漂亮。


    揽星河喜欢各种好看的事物,人、剑……他觉得自己生来就配得上最好的,最好的自然得品相俱佳,是最好看的。


    “我的剑法也不错。”


    微生御旋身攻来,流云剑挑起一片冷雪:“这一招名为‘流云簇日’,乃我微生世家不传剑法,请赐教!”


    冷风袭来,雪片如花散落,流云剑剑光大盛,好似日光初升,雪片裹挟着剑气冲来,乍一看过去,如同云彩拥趸着朝阳。


    流云簇日,名副其实。


    云朵是柔软的,但这剑气与冷雪化作的云却锋利如刀,有几道剑气掠过棺材,直直的朝着揽星河冲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眼前一亮,揽星河微眯了下眼睛,从肩头滑落的墨蓝色长发就被雪片割断,散落在皑皑的雪地上,星蓝飘扬,好似辰星坠落。


    相知槐沉下眸子,猛地一拍赶尸棍,长鞭破空而出,他冷声道:“这是我的第二件武器,渡生灵,请赐教。”


    鞭子好似一条游动的蛇,在苍雪峰上空徘徊,旋转间搅动风云。


    微生御心头一紧,连忙召回流云剑,警惕地观望着面前的局势。


    揽星河拎起棺材护在身前,与此同时,相知槐也动作起来,黑色雾气自四面八方涌现,铺天盖地,朝着微生御聚集过去。


    局势理所当然的变成了二打一。


    无尘啧啧:“相施主生气了。”


    “嗯?生气了?”书墨惊诧,连忙翘着脑袋观望,“他蒙的那么严实,你怎么看出来的?”


    顾半缘摸了摸下巴:“很明显啊,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身上的气势变了。”


    气势?


    书墨不明觉厉:“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望气断人?”


    无尘和顾半缘对视一眼,这应该算是眼力见儿吧,揽星河和相知槐两个人相处的时间最短,但他们之间总是有一股似有若无的羁绊高,外人无法融入其中。


    两人都是洒脱的性子,平日里并未遮掩,也只有书墨这种愣头青会看不出来。


    无尘的眼底透露出一点同情,他拍了拍书墨的肩膀:“能平安活到今日,你也算是有福气。”


    书墨:“?”


    顾半缘破天荒的没有反驳,拍了拍书墨的另一边肩膀:“不容易啊不容易。”


    书墨:“?”


    “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这俩人总是自说自话,不带他,就跟吃烤鸡的时候一样,明明上一秒还在吵嘴,下一秒就一人拽着一只鸡腿啃起来。


    啧,让人恼火。


    无尘笑得很慈悲:“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感慨一句,傻人有傻福。”


    “这话说的没错,在理。”顾半缘附和地点点头。


    书墨:“……”


    在理个屁,说了相当于没说!


    这边吵闹正酣,另一边的战局也到了危急关头。


    那诡异的黑色雾气向中央汇聚,将微生御包裹在中央,一股阴冷的感觉爬上他的背脊,微生御目光一凛,当即祭出灵相。


    不动用灵相是微生御之前说的话,面对突然加入战局的揽星河,以及未知的诡异现象,他在两相抉择之下选择了保全自身。


    江湖浪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此身不及诺重,世家培养子弟责更看重保全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灵相具有继承性,微生御的灵相正是微生世家一脉相承的灵相——朱雀。


    在古神话中,朱雀属于四大神兽之一,其属火,象征着光明。


    金光大震。


    金光朱雀仰天长啸,笼罩的黑色雾气被灵相逼得往后退了几分,而后流云剑光凛冽,爆发出阵阵白芒,刺破了昏暗。


    微生御定睛一看,与他交手的相知槐和揽星河不见踪影,偌大的苍雪峰上已然只剩下他一个人。


    只有矜狂的清朗少年声远远传来:“你的剑也一般,空有剑势,却无剑意,不过如此。”


    微生御一愣,脸上浮起一阵羞恼的怒意。


    “该死!”


    流云长剑一扫,山巅的积雪坍塌大半,纷纷扬扬落下。


    灵信攀上苍雪峰,在微生御面前展开:“少主,负雪城出事了,速归。”


    第34章 一锤定音


    一星天。


    这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好似有一场雨落不下来,云层厚重,几乎连成了一片阴翳。


    揽星河伸了个懒腰,神色倦懒:“还是回到家舒服。”


    “这里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家?”


    “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天,加上我喜欢这里,这里自然就是我的家。”揽星河理直气壮,“我一直觉得一星天是我的幸运地,在这里我总能遇到好事。”


    “好事?”


    书墨不以为然,他和揽星河一路走过来,经历了阴婚局,摆摊受挫……可没见到什么好事。


    揽星河掰着指头数:“我在这里认识了你们,老秋,还有卢大师,知道了一些关于灵相和棺材的重要事情,这些都是好事。”


    当然也有不好的事情。


    想起突然被带走的蒙面人,揽星河的眼神黯淡下来。


    走过一星天、桑落城、负雪城,他却还没有觉醒灵相,也不知何时才能提高实力,救出蒙面人。


    看出他情绪不对,相知槐微微皱了皱眉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听说一星天的卷轴已经补好了,咱们此时回来,可谓是一箭双雕。”


    顾半缘算盘敲得响:“现在星宫的人都以为卷轴被破是有人故意针对星宫,他们的方向找错了,正好给了咱们可乘之机。”


    “可乘之机适合用在这里吗?”无尘抱着怀疑的态度。


    顾半缘随意地摆摆手:“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好,别纠结太多,人一旦想的多了,就容易活不长。”


    无尘:“……”


    揽星河随口接了一句:“这就是所谓的不要多管闲事。”


    无尘:“……”


    书墨闷笑,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这群人都喜欢一唱一和了,这样损人实在是太爽了。


    如果以后每次都被损的人不是他就更爽了。


    一星天是二进宫了,揽星河熟门熟路的往醉仙居走,被顾半缘拦住了:“这好像不是去卷轴的路。”


    “我去和朋友打个招呼。”


    “朋友?”顾半缘抬眼,语气古怪,“你与他熟识吗?可能信任?如果有人问起,他会为你保守秘密吗?”


    揽星河噎住:“我与他萍水相逢,很是投缘。”


    顾半缘平静道:“你现在自身难保,可说不清是孽缘还是良缘。”


    无尘微微颔首:“死道士这句话说的有道理,一星天相对而言是安全的,但也不能确保这里一直安全,兴许你与那位施主一见面,良缘就成了孽缘。”


    揽星河沉默不语。


    “去吧。”


    相知槐一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相知槐淡淡道:“孽缘良缘,自有天命,你去不去影响不大,若你此去成了孽缘,那我来为你超度。”


    “……”


    听过超度尸体,超度冤魂,头一回听说超度孽缘的。


    劝阻的无尘和顾半缘识趣的闭了嘴,都不吱声了,书墨一贯看不懂眼色,揉了揉肚子:“要不去吧,正好吃个饭,我好饿,老秋的馄饨味美量大,咱们能少花一些钱。”


    抠门心思占了上风。


    书墨坦然道:“虽然槐槐有钱,但我们也得省着点花,往后进了星宫,修炼的天材地宝都需要钱买,坐吃山空不可取。”


    “吃白食更不可取。”揽星河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轻哼,“槐槐也是你叫的?”


    书墨撇撇嘴:“怎么不能是我叫的,槐槐是大家的朋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叫得,我们就叫不得吗?我偏要叫,槐槐,槐槐,你介意吗,槐槐?”


    揽星河挥了挥拳头:“他介意!”


    “呸,我可不是微生御,你要动手,我奉陪!”书墨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摩拳擦掌,“槐槐的事让槐槐自己说,你再越俎代庖,小心槐槐讨厌你!”


    这话可戳了揽星河的肺管子,他磨了磨后槽牙:“槐槐才不会讨厌我,他讨厌你!”


    “对吧,槐槐?”


    相知槐:“……”


    槐槐不想搭理你们。


    顾半缘满脸无奈,出来打了圆场:“你们到底还要不要去吃饭了,要不要去见朋友了?”


    揽星河和书墨异口同声道:“当然要!”


    顾半缘耸耸肩:“行,那就走吧。”


    这场小孩子的吵嘴终于偃旗息鼓,落下帷幕,一行人朝着醉仙居的方向赶去。


    还未到醉仙居,便听到了路上行人的对话。


    “这醉仙居究竟要关门到什么时候?”


    “听说掌柜和夫人回了娘家,所以歇业了,等他们回来,估计就开张了。”


    “你这不是说废话吗,我是问他们何时回来,我太想念醉仙居里的肘子了,酥烂软糯,简直是天下一绝!”


    ……


    揽星河停下脚步,目送着他们走远。


    相知槐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怎么了?”


    揽星河啧了声:“有种不好的预感,咱们可能吃不到馄饨了。”


    他停顿了一下,挑着眉眼,玩味一笑,道:“但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不用超度我的孽缘。”


    相知槐怔了一会儿,垂眸:“好。”


    “……好什么呀好?”揽星河无奈失笑,“之前还敢擅作主张去应战微生御,现在又开始装乖了。”


    乖声道好的相知槐像只柔弱的小绵羊,让人心都软化了。


    揽星河打量着他,突然问道:“槐槐,你长什么样子?”


    他还没看过相知槐的样貌,布条缠住了相知槐的脸,只剩下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让他的印象很深刻。


    揽星河眨了眨眼睛,满脸好奇:“你太神秘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


    还是见过一个的。


    相知槐用布条缠住了全身,蒙面人也捂得严严实实,他遇见了两个很神秘的人。


    很巧,这两个人都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揽星河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好奇心过盛,偏生对这一类的装束打扮感兴趣?


    他偏过头,视线落到书墨的脸上,如果书墨蒙上头和脸……揽星河木着脸,默默收回目光。


    如果是书墨的话,他肯定不会好奇。


    “我也不知道。”


    放轻的声音拉回了揽星河的思绪,他看过去,相知槐有些局促:“我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我很小的时候就成为了赶尸人,从我有记忆开始,身上就缠满了布条。”


    “这个我听师父说过,这一代的赶尸人天赋奇高。”顾半缘凑过来,竹筒倒豆子,将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越小的时候成为赶尸人,能力越强,槐槐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强的赶尸人。”


    书墨惊呼出声:“槐槐这么厉害的吗?!”


    揽星河皱眉,不爽道:“你们怎么都开始叫槐槐了?”


    那么亲密。


    顾半缘摸了摸鼻子:“入乡随俗。”


    主要总是相知槐相知槐的叫,确实很生疏。


    赶尸人这条大腿,他还是不介意抱上的,能成为朋友自然最好。


    “阿弥陀佛,如此看来,倒是贫僧不合群了,”无尘长叹一声,话锋突转,“槐槐施主,贫僧决定以后这样称呼相施主了。”


    揽星河:“……”


    揽星河:“你们有毛病吧?!”


    最无语的人莫过于相知槐,不过他觉得这个“你们”里还得加上一个揽星河,这家伙是最不正常的。


    ……虽然不正常得很有趣。


    相知槐默默在心里补充了这一句。


    一路吵吵闹闹到了醉仙居门口,果然门可罗雀,醉仙居关门了,门口的馄饨摊也不见了。


    早有预料,揽星河没太惊讶:“重新找个地方吃饭吧。”


    他来馄饨摊,本就是随心而行,能见摊主一面自然好,见不着也无所谓。


    人在江湖,聚少离多,一日分别之后,就不知何时会再相逢了。


    揽星河看了看身旁的几人,有些庆幸,他们还能再聚到一起,可以说是命中注定了。


    在城中随便吃了饭,时辰尚早,白天里人多眼杂,不适合行动,几人在饭馆里徘徊不去。


    吃饭的地方距离卷轴不远,靠近一星天中心,抬头就能看到高耸入云的蒸汽炉。


    揽星河摩挲着棺材,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朋友!”


    书墨心领神会:“这个朋友倒是可以一见。”


    两人卖了个关子,直到进入位于一星天中心位置的机械城,相知槐三人才知道他们口中所谓的朋友指的人是谁。


    顾半缘震惊不已:“高级铸造师,你们两个竟然还认识高级铸造师!”


    书墨昂首挺胸,纠正道:“不仅是认识,我们和卢大师是朋友,他人很好,对我很赏识。”


    揽星河笑睨了他一眼,没有破坏他狐假虎威:“也不知道金石开铸造师在不在。”


    上一次和卢明冶聊过后,他也对棺材的来历好奇不已,可惜没有途径可以查,只能看看金石开那边能不能提供骸骨方面的线索。


    机械城的人通报之后,卢明冶很快就下来了:“一听有背着棺材的人来找我,我就猜到了是你们,这些都是你们的朋友吗?”


    书墨迎上去:“卢大师,好久不见,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慕名前来,想见一见您。”


    揽星河抱着胳膊,眼带戏谑:“没错,他说要来给大师你算卦。”


    书墨嘴角的笑容僵住,瞪着揽星河:你是故意的吧?!


    揽星河明明知道他算一卦要耗费很多灵力!


    揽星河只当看不见,推着相知槐的肩膀往里走:“卢大师,我们外出了一段时间,碰巧路过一星天,就想着进来看看你,金石开大师在吗?”


    卢明冶哈哈大笑:“我看你不是来看我的,你分明是来找别人的。”


    揽星河懒散一笑:“是要找大师你,不然谁来帮忙引见。”


    “你啊你啊。”卢明冶笑着摇摇头,带他们进了机械城,“金石开这段时间忙着别的事,不是外出就是闭关,没时间来机械城,但你们今日来得巧了,今晚是一星天的机械兽拍卖大会,他一定会出现的。”


    揽星河眼睛一亮,摩挲着棺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拍卖大会一年一度,是机械城最重要的事情,所有高级铸造师都要出席,将拍卖这一年来机械城中铸造的所有精品机械兽。”


    见他们一脸向往,卢明冶顿时扬起笑:“感兴趣的话,你们今晚也可以来看看。”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小事一桩,拍卖大会快开始了,你们跟我来吧。”


    揽星河一行人跟着卢明冶,离开机械城的铸造区域后,来到一片空旷的展台,有不少穿着初级铸造师服装的人正在摆展品。


    卢明冶介绍道:“这里是拍卖会场,现在正在布置,在这里摆放的都是初级铸造师铸造的物品,待拍卖大会开始之后,客人可以随意买卖,中级铸造师的铸造品则要竞价拍卖。”


    “那高级铸造师的铸造品呢?”顾半缘好奇不已。


    一星天和商会并称为云荒大陆上的两大卖场,虽然一星天不被看重,但这里的机械兽却颇受世家贵族的喜爱,每年参加拍卖大会的名额有限,寻常人根本弄不到票。


    顾半缘做梦也想不到,他之前还是个花全部身家买一把剑的潦倒道士,如今竟然能进来拍卖大会。


    虽然依旧买不起这里的东西,但总归是进来了,能长见识。


    卢明冶笑了声:“高级铸造师啊,可能没有展品。”


    “没有展品?”


    既然是高级铸造师,怎么会连一件铸造品都拿不出来?


    众人疑惑不已。


    卢明冶长叹一声,解释道:“你们都是修相者吧,铸造和修炼相似,越往上走,想让自己满意越难,身为高级铸造师,如果拿不出和身份匹配的铸造品,还不如不参加拍卖大会。”


    有多少慕名而来,慕的就是高级铸造师的名头,所以任何东西只要挂上高级铸造师的名头,都会拍出天价。


    自己不满意事小,拍卖出去的东西不好,可是会连累整个机械城,甚至是一星天的名声。


    卢明冶攥紧了手,眼底闪过一丝沉痛:“我已经连续几年没有参加拍卖大会了。”


    揽星河等人纷纷陷入了沉默之中。


    “哈哈哈哈,倒也不用丧着脸,我没那么惨,就是遇到了瓶颈。”卢明冶的心态很好,还反过来安慰他们,“况且我现在已经摸到了突破的边缘,相信再过不久就能铸造出更优秀的作品。”


    他看了看揽星河,笑容和善。


    揽星河心中动容,重重地点头:“一定会的,我会帮你,我们都会帮你。”


    书墨等人附和连连:“没错,相信我们!”


    气氛莫名变得热烈起来,就连相知槐都被影响了,微微颔首:“嗯。”


    少年心性最能感染人,卢明冶也热血激昂:“好!我先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吧,等下拍卖大会开始,我可能就顾不上你们了。”


    拍卖大会进行的时候,高级铸造师都要在现场公证,就算没有带来拍品亦要出席,这也算是一星天给买主们的变相承诺。


    高级铸造师有单独的休息室,和买主们分开,卢明冶将他们安置好,才去做其他的准备。


    机械城里总共有三位高级铸造师,金石开和另外一位铸造师一心扑在铸造和研究上,机械城的事务推来推去,最后都推到了性子平和的卢明冶身上。


    是故卢明冶在机械城里,还兼任着总长的身份。


    离开休息室之前,卢明冶特地将揽星河叫出来:“我会跟金石开沟通,等拍卖大会结束的时候,再将他引见给你。”


    揽星河感激不已:“多谢卢大师。”


    “不客气,我也不是白做人情的,我有私心。”卢明冶坦然道,“你别忘了说过的话,只要找到这棺材的铸造者,或者与之相关的线索,都要告诉我。”


    揽星河当即点头:“没问题,卢大师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突破瓶颈,铸造出神品铸造品的。”


    神品,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是所有铸造师梦寐以求的顶峰。


    卢明冶愣了半晌,脸上泛起红意,激动不已:“若我真能铸造出神品,那这一辈子也值了。”


    回到休息室后,揽星河坐在角落里,揉了揉眉心。


    相知槐默默坐到他身旁:“你有心事。”


    他语气笃定,直勾勾地看着揽星河,仿佛能从那双漂亮的眼睛望进揽星河的心里,看到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这种被窥视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揽星河心情复杂:“我是有心事,我怕我像鬼魂一样,被你一眼就看透了。”


    “鬼魂,我一眼看不透。”相知槐诚实道,“我现在需要好几眼才能看透,师父说过,我天资聪颖,以后或许能达到一眼观生平的程度。”


    揽星河被逗笑了:“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这么认真啊?”


    他想说相知槐是不是不懂开玩笑,恍然间想起来,他还曾上过相知槐的当。


    不是不懂开玩笑。


    相知槐懊恼地皱了皱眉头,略有些局促,问道:“那你的心事是什么?”


    刚才在开玩笑,你心里真正记挂的又是什么?


    揽星河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笑:“我的心事啊,很多,主要是我有太多好奇的事情了,我好奇我是从哪里来的,好奇以前发生过什么,好奇我背着的棺材是谁做的,好奇我何时能开启灵相……还好奇,你长什么样子。”


    相知槐呼吸发紧,揽星河说了一堆好奇的事情,这些事情听上去杂乱,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与揽星河自己有关。


    除了最后那件事。


    揽星河好奇他,这是唯一一件和揽星河自己没关系的事情。


    相知槐垂下眼帘,长睫抖动:“很抱歉,我暂时没办法满足你的好奇心,师父说过,赶尸人一生都不能取下布条,待到我死的时候,你可以看看我长什么样子。”


    揽星河哽住,这要是换成书墨,他现在就开骂了。


    但这话是相知槐说的。


    不是开玩笑,不是阴阳怪气,相知槐是认真的。


    这让揽星河心里更不舒服了。


    “那我争取长命百岁,好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相知槐知道他的意思,心里暖暖的,声音更轻了:“我活不了那么久的,赶尸人活不过二十五岁,我现在可能是十五岁,只需要不到十年,你就能看到那一天了。”


    揽星河唰的一下冷了脸:“相知槐,你故意的是吧?!”


    他说一句长命百岁,相知槐非得提赶尸人的二十五岁定数。


    “这是事实。”相知槐偏头看他,眼神温柔平静,“生和死都是人生必经之事,我渡化亡灵万千,并不惧怕死亡。”


    他做赶尸人十多年了,见过太多死别,接触的鬼比人多多了,做棺材是他的兴趣,死亡就和家常便饭一样。


    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揽星河心里很不痛快,这种不痛快就像是被老者按住,眼睁睁看着蒙面人被带走一样,愤怒中夹杂着不甘心。


    揽星河固执道:“我不想让你死。”


    相知槐愣住了。


    作为赶尸人,他很小就了解了死亡,世人皆知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不想让他死。


    这句话,就连养大他的师父都没说过。


    这种感觉很奇妙,相知槐按了按左边胸口,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里会跳的这么快,几乎撑破胸膛蹦出来。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揽星河的一句话。


    一句话,六个字而已。


    拍卖大会的开启终止了谈话,揽星河板着脸起身,相知槐没有追过去,目送着他走到书墨等人身旁,和大家一起看拍卖。


    “欢迎大家来到一星天,这里是一年一度的拍卖大会!”


    掌声雷动,拍卖师微笑道:“老规矩,先请出我们的三位公证人,他们都是高级铸造师!”


    卢明冶和另外两人一起上了台,其中一人满头金发,穿一身灰白的马甲套装,另一人是个光头,块头很大,一身肌肉几乎要撑爆衣服。


    经过拍卖师的介绍,揽星河知道了另外两人的名字,金发的正是金石开,光头叫作臣天。


    三人成为高级铸造师的时间不同,金石开资历最老,而后是卢明冶,最后才是臣天。


    臣天是五年前成为高级铸造师的,他擅长铸造武器,铸造品受到颇多修相者的追捧,近几年名声大噪。


    最先开始拍卖的是中级铸造师的作品,开场拍品是由臣天弟子铸造的,是一柄机械重剑。


    拍卖师高声道:“这把剑名为【开天】,内部装置了不同属性的星石,可以储存灵力,经过蓄力之后,可以挥出远超水平的强大一击!此剑可以使用三次,请诸位品鉴!”


    “起拍价,一百星石!”


    拍卖大会的交易都以星石为准,现场气氛火热,不少人纷纷出价。


    主持人举着拍卖锤,报了十几次数,才最终落下:“七百二十星石一次!”


    “七百二十星石两次!”


    “七百二十星石三次!”


    一锤定音。


    “成交!”


    “让我们恭喜这位买家,以七百二十星石拿下这把开天重剑,达成此次拍卖大会的第一笔交易!”


    拍卖师喜笑颜开:“众所周知,拍卖大会有个传统,成交的第一件拍品,无论最终的拍卖价格是多少,都能获得一次私下向公证人提问的机会。”


    顾半缘和无尘默默咽回了到嘴边的话,他俩在商会混了很久,知道买卖行当里的水有多深。


    蓄力后才能用的剑,并且只能用三次,这把剑属实鸡肋,傻子才会花七百多个星石去买,但如果是买向高级铸造师提问的机会,七百多个星石不亏。


    台上很快又推来第二件拍品。


    气氛越来越热烈。


    相知槐随意地看了几眼,面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他抬头看过去,顾半缘背着光,神色看不清楚。


    “相知槐,我能和你聊聊吗?”


    第35章 爱屋及乌


    “你想聊什么?”


    在拍卖大会热闹的背景音衬托下,相知槐的态度显得格外冷淡,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打破他身上的平静。


    顾半缘攥紧了手中的剑,剑鞘上刻着花纹,印在掌心微微发疼。


    他努力控制情绪,放平声音:“在苍雪峰上,你使出来的黑雾是什么招式?灵相吗?”


    相知槐摇摇头:“不是灵相,我没有灵相。”


    顾半缘一愣,惊诧不已:“你没有灵相?!”


    赶尸人一门神秘莫测,有关他们的传说很多,但真假难辨,关于灵相的说法……似乎还真的没有。


    相知槐没有灵相,那他的一身本领是怎么回事?


    顾半缘皱眉:“你确定自己没有灵相?”


    除了灵相,他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相知槐抬眸,神色冷淡:“你怀疑我骗你?”


    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刚巧是拍卖间隙,休息室里落针可闻,关注着拍卖大会的揽星河三人纷纷看过来。


    空气突然安静,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书墨眨了下眼睛,弱弱地问道:“什么骗不骗的?谁骗人了?你们两个背着我们在偷偷聊什么?”


    一系列的问题将原本沉默的气氛打破了。


    相知槐坦然道:“我没有灵相,但顾半缘怀疑我说谎骗他。”


    “你没有灵相?!”


    揽星河也惊讶不已,相知槐武力超群,他还以为相知槐的灵相很特殊,境界也很高,合着相知槐没有灵相。


    无尘和书墨都是一脸震惊,无尘还能控制情绪,书墨则不管不顾地问了出来:“你没有灵相,那是怎么操控武器的,又是怎么进入阴婚局,渡化生灵的?!”


    相知槐被问愣了:“这些必须要用灵相吗?”


    众人:“……”


    不必须吗?


    在云荒大陆上,修相者可以做到很多事情,这和他们神奇的灵相息息相关。


    世人似乎已经习惯了用灵相来解释神秘的存在,诸如武器,能力……用灵相来解释,可以省去很多问题。


    比如现在,没有灵相,相知槐的能力就是一个大问题。


    顾半缘、无尘和书墨三人围着他问东问西,全然顾不上正在进行的拍卖大会了,眼下相知槐身上的特殊情况显然更具有吸引力。


    书墨好奇地问道:“你没有觉醒过灵相吗?”


    相知槐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从小是师父带着我生活,关于赶尸人的事情也是师父告诉我的,他没有提过和灵相相关的事情。”


    书墨噎住,默默看向了无尘,满怀期待地问道:“佛祖可以解释这个奇怪的问题吗?”


    “阿弥陀佛,请容贫僧探测一二。”无尘捻了捻佛珠,神色严肃地问道,“槐槐施主,你的四件武器都有灵性,你平时是怎么召唤使用它们的?”


    “随心而动。”相知槐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想不出更多解释的话,“我就是凭感觉,师父说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了。”


    无尘也被噎住了:“阿弥陀佛,请恕贫僧无能,佛祖他也管不了每个人的人啊。”


    于是书墨和无尘又双双把目光投向了顾半缘。


    顾半缘:“……”


    “别看我,你们刚才还一起瞪着我来着,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也想不明白。”


    顾半缘抱着剑,默默退到一旁,他算是看明白了,相知槐身上发生的事情神秘莫测,就连相知槐本人都弄不清楚,他们几个妄想研究明白,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书墨指指自己:“我是一个人,加上无尘和你,总共三个人,咱们不是五个人吗?”


    于是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沉默许久的揽星河身上。


    揽星河正在出神,闻言耸了耸肩:“怎么都看着我,我可是犄角旮旯里出来的,一问三不知。”


    这是书墨用来嘲讽他的话,此时被揽星河抛了回去。


    “这不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加上你一个一问三不知的乡巴佬,兴许我们能凑出一颗博闻强识的大脑。”


    揽星河:“……”


    头一回听说这种谬论。


    “行吧,那我也入乡随俗,顺应民意,问上一两句?”


    三人纷纷点头:“问!”


    揽星河失笑,歪了歪头:“槐槐,你真的没有灵相吗?”


    此言一出,大家的心都提起来了。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好几次了,此时再问一次,是否会让相知槐多想,让相知槐以为他们是在怀疑他?


    朋友之间最经不起怀疑,稍微有一点嫌隙,就可能导致绝交的后果。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相知槐没有生气,好脾气地回答道:“没有,师父没有提过灵相这回事。”


    “那你自己有去实验过吗?”


    “怎么实验?”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自然是去卷轴下接受灵光,兴许你一接触灵光,就会发现自己有灵相了。”


    相知槐不置可否,问道:“你希望我有灵相吗?”


    揽星河沉默了许久,移开视线:“世人可能觉得有灵相好,但在我看来,没有灵相照样也可以很厉害,就像你说的,随心而动,我认为一切皆取决心。”


    比如蒙面人,没有灵相,实力也达到了恐怖的境界。


    不过说起来,相知槐身上又多了一个和蒙面人相似的点。


    大抵是爱屋及乌,揽星河笑了笑,少年温柔,声线如沐春风:“我觉得你怎样都很好。”


    第36章 机械凶兽


    拍卖大会一共会进行七天,每晚只会拍卖十件铸造品,拍品的种类基本稳定在五件机械兽,四件铸造武器,以及一件高级拍卖品上。


    今天是拍卖大会的开幕仪式,选取的最后一件拍品分量很重。


    因为相知槐而错过了前面几件拍品的顾半缘等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台上,唯独揽星河站在休息室的窗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生了副亮眼的相貌,笑起来多情,不笑的时候收敛了一身少年散漫气,由内而外的散发出些许威严,好似是在人间最富贵的地方养出来的脾性,像个金贵的小少爷。


    相知槐盯着个合同的背影,垂眸,看了看掌心,脑海中还是揽星河含笑给出答案的模样。


    他一直都知道揽星河对他的影响有多大,但就在刚刚,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的估量出现了偏差,他与死亡为伴多年,从未产生过遗憾,但就在揽星河说怎样都好的时候,他破天荒的生出了不甘之心。


    凭什么赶尸人活不过二十五岁?


    凭什么他必须要死?


    人世间有太多解答不了的问题,他过惯了随遇而安的生活,从来不执着于答案,对相知槐而言,渴望远比答案更具有吸引力,也更为重要。


    在心底叩问自己的时候,就会知晓内心真正的渴望。


    他渴望活下去。


    相知槐攥紧了手,他想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长久的活下去……他想长命百岁,像揽星河说的那样,他们一起长命百岁,到白发苍苍时仍然可以相伴于彼此身边,做最真挚的友人。


    他默默站起身。


    就在这时,台上爆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声,买家们的兴奋显示出了他们对最后一件拍品的期待。


    揽星河被吸引了注意力,收回思绪,垂眸看了一眼。


    最后一件拍品很大,用推车推上台,是个巨大的四方体,上面蒙着红布,绒布吸收了水晶灯的耀眼光线,转化成了神秘厚重的哑光。


    拍卖师心情激动,鼻尖泛红:“这是今日拍卖大会的最后一件拍品,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件拍品应当是一件完美完成的高级铸造品,出自我们的高级铸造师之手,但今日略有不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拍卖师攥住红布,猛地一扯:“这是一件半成品机械兽!”


    机械城的吊顶是几十盏水晶灯,星石燃烧后散发出透亮的光,光线将台上照得纤毫毕现,随着红布缓缓滑落,一个玄黑色的巨大兽笼出现在众人眼前。


    揽星河和相知槐瞳孔紧缩,众人纷纷发出惊呼,就连顾半缘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笼子里的半成品机械兽一半是躯体,一半是骨架,躯体是人的躯体,骨架却是灰白色的,不像是人体的骨骼走向,有伸展出来的短小骨头,能组成一个扇面,向上扬起时,类似于鸟禽的翅翼,向下可以匍匐在地面上,就像是蜘蛛的蛛足,只不过能拥有这样蛛足的蜘蛛尺寸肯定很大,比几个成年人加起来都要大。


    “那是!”


    相知槐快步上前,他抓着栏杆,目光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半成品机械兽。


    拍卖师卖力地介绍道:“这件半成品机械兽由高级铸造师金石开金大师带来,接下来,就请金大师亲自来为我们介绍一下。”


    金石开站起身,抖了抖马甲,他坐在卢明冶和臣天中间,相较于其他两人,他就像是个瘦小的小老头。


    粗略算一算,金石开成为高级铸造师已经有几十年了,年纪也接近六十岁,按照正常人的年龄来推算,他的确是个小老头。


    金石开清了清嗓子:“这是我最近几年的研究,它是一个失败的铸造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尤其是拍卖师,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全然没有介绍时的意气风发,高级铸造师公开承认自己的铸造品是失败的,接下来的拍卖流程又要怎么继续下去?


    在短短的几秒之内,拍卖场上一片死寂。


    金石开不为所动,又补充了一句:“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奇迹。”


    拍卖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骤然落回了肚子里。


    经过一个转折,买家们的心情大起大落,对于这件半成品机械兽的兴趣更加浓厚了,催促着金石开介绍。


    席位上,三人神色不一,卢明冶一言不发,眉头紧皱,臣天的脸色很难看,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像是不满金石开将风头都抢了。


    “机械兽是死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我们能够创造出精妙绝伦的机械兽,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让它们变成活物。”


    金石开的目光落在笼子里,语气激动而痴迷:“在无数次的实验后,我成功了,利用特殊的材质,创造出了活着的机械兽!”


    存活、有独立的意识,这种东西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为生灵。


    凡夫俗子怎能僭越,代替神明去创造生灵?


    “它是一个奇迹。”金石开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它同时是一个失败的铸造品,因为它并不是正常的活着。”


    随着他挥手示意,一队人走上台,他们手里都拿着铁棍,对准笼子敲下去,接二连三的敲击声震耳欲聋,笼子里的半人半骨机械兽剧烈动作起来,挣扎着,龇牙咧嘴想要去抓铁棍,俨然一个没有意识的凶兽。


    忽然它咬住了铁棍,猛地一扯,拿着铁棍的人撞到了笼子上,骨爪迅速挥过来,在那人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啊——”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拍卖台上空,令所有人都失去了言语。


    金石开长叹一声:“机械兽是温驯的,但这只机械兽没有意识,不受控制,这是它唯一的缺点,也是这件铸造品的失败之处。”


    这番介绍并没有打消大家的热情,随着金石开坐下,将主导权重新交回到拍卖师手上,买家们都迫不及待地举起牌子竞拍。


    书墨瞠目结舌:“这玩意儿买回去干什么?摸又摸不得,用也用不上,这群人是有钱烧的吗?”


    有钱人都是傻子。


    书墨默默腹诽,看来与智商不匹配的财富,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形式流回世间。


    在他身边,顾半缘和无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对视一眼,两人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顾半缘率先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被扶下台的伤患身上:“你觉得没用,是因为你还没有发现这件机械兽的真正用处。”


    书墨:“?”


    无尘闭了闭眼,叹息一声:“阿弥陀佛,摸不得,但用得上,只不过这用处不太光彩,会遭报应。”


    报应……


    书墨福至心灵,眼睛都瞪圆了:“他们买这玩意儿回去,该不会是想用来杀人吧?”


    毕竟这个半成品的机械兽战斗力超群,刚刚那一击充分显示了这一点。


    无尘捻了捻佛珠,静默不语,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书墨头皮发麻,仿佛能够从机械兽的身上看到血肉模糊的惨烈现场:“这群人疯了吧。”


    参与拍卖的人有很多,竞价很高,几乎是一声落下一声又起,可见他们对这件拍卖品的志在必得。


    “一万七千六百星石一次,还有其他要参与竞拍的人吗?”


    这不是个小数目,拍卖大会上已经连续五年没有出现过竞拍价格超过一万星石的铸造品,上一次拍出一万星石的铸造品还是云霄飞舟,是世间最大的飞舟,足足有半个机械城那么大,能够容纳上千人。


    最后,九方世家以一万六千星石的价格拍下了云霄飞舟。


    星石也有品质的高低,用于拍卖的晶石都是高级晶石,价格可以和金子对等,一万六千金,只有世家大族才能拿出来。


    而如今,这件半成品机械兽的竞拍价格已经超过了云霄飞舟。


    “一万八千星石!”


    拍卖师双眼发亮,连忙询问:“一万八千星石一次,还有其他竞价吗?”


    随着价格的累加,参与竞拍的人逐渐减少,竞价声寥寥无几,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人在抬价,咬死了不想落败。


    眼看着竞拍价格直逼两万星石,大家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竞拍的买主身上,在云荒大陆上,能拿出这个价格的人不多,必定是世家大族。


    这才是真正的比拼财力。


    被吵醒的机械兽在笼子里挣扎,发狂地挥动骨爪,想要破笼而出,灰白色的骨爪上还沾着血迹,每一次挥动,都划出令人心惊担颤的血光。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扶住相知槐的手臂:“怎么了?”


    从红布被掀开开始,相知槐的表现就十分反常,那只机械兽似乎带给了他很大的冲击,相知槐一直是平静的,揽星河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只机械兽,决不能让它活着离开这里。”相知槐仰起头,眼底沉黑一片,“它的身上藏着一块妖骨,一块属于大妖的、力量强大的骨头,我能感受到从妖骨上散发出来的怨气,这块骨头必定是生生剥离出来的。”


    “大妖有灵,怨骨聚邪。”


    “可召妖邪万千。”


    揽星河指尖一颤,嗓音发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相知槐愣住:“我……”


    “相知槐,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揽星河攥紧了他的手臂,又惊又惑。


    在红布掀开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一些信息,那些信息就像刻在他的身体里一样,平日里注意不到,看到特定的东西便会复苏。


    那些信息,和相知槐刚才说的话一模一样,同时多了一句话。


    ——“大妖怨骨,只有一个辨别的办法,世间万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第37章 掌上明珠


    百丈浮屠塔,妖邪躁动。


    不动天神宫上空流云聚拢,天光明灭,晴空万里的地界忽然乌云遍布,使得神宫内的人尽皆警钟大作,还记得上一次天气变化是在十六年前,那时怨恕海动乱,狂澜纵生,覆水间趁机反扑,大战于怨恕海上爆发,生灵涂炭。


    而今不动天的天又变了。


    不动天与覆水间相对,分管着云荒大陆的气脉,凡这两地出现异象,必定是世间有大动乱,或是天降灾厄,或是大妖出世……总而言之,一定会造成严重的伤亡。


    身着白袍的祭司们神色凝重,对视一眼后,立马吩咐下去:“加强戒严,严密关注覆水间、怨恕海、万古道及十二岛仙洲等重地,发现端倪后立刻回来禀报。”


    除了世间灵脉所在的十二岛仙洲,剩下的都曾是埋骨无数的伤亡之地。


    下达命令之后,众人立刻赶往禁地——浮屠塔。


    在外围的时候只是天气不好,越往里面靠近,越能感觉到从浮屠塔内散发出来的狂躁妖邪气,祭司们被这股狠厉的血腥气冲得头脑发昏,脸色难看。


    走到浮屠塔旁边的时候,远远看到了被禁锢在塔内的男人,连绵的业火自他周身烧起,火光映出张牙舞爪的妖邪,如同会动的背景墙,在他身后叫嚣。


    修长的手攥紧了锁链,男人目光微凛,漠然地看着来人。


    突然有两道银光落下,两把锋利饮血的刀横在面前,挡住了祭司们的去路。


    妖风阵阵,九歌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颈上的墨字好似活过来了一般,在赤红的血光下锋芒毕露,他静静地站着,直视着来人:“不动天禁地,尔等不得靠近。”


    “执刑祭司,你这是何意?”


    九歌手腕一转,刀锋向前逼近:“退出去!”


    饱饮鲜血的两柄长刀杀气浓重,即使是修为境界突破相皇的祭司们,也被凌厉的锋芒逼得心中大骇,不得不挪开视线。


    能在不动天里担任祭司,修为必定在八品之上,放在云荒大陆里,个个都是佼佼者。


    九歌的实力在不动天里能排上前三,世人曾经评价过,他是一把凶刀,出之必定见血,见血必定索命,其威力不啻于邪魔。


    这把刀至今还能存留在世上,靠的不仅是其本身的锋利,还有一点——刀是有主的。


    江湖狂人百万,任谁都不愿甘于人下,但九歌是一个例外,他唯一人是从,不争名利,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做一把锋利的刀,帮助主人披荆斩棘,扫平一切障碍。


    “如今天象大变,必有灾厄,执刑祭司,还望你通融一下。”


    无论在什么地方,规矩都是不可破坏的,除执刑祭司以外,神宫内的祭司不得进入禁地,更不得靠近浮屠塔,这是不动天的规矩。


    九歌不为所动:“退出去!”


    刀锋寸寸逼近,几乎架在对方的脖颈之上。


    “九歌!你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气氛胶着,正是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轻飘飘的声音落下来:“他不过是一步未让,如何能连累天下苍生?”


    祭司们噎住。


    随着这句问话响起,铁链挣动,浮屠塔中的火焰“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火势热烈,瞬间将塔内的妖邪们烧了个透彻,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周遭,张牙舞爪的妖邪影子在顷刻之间便化作了飞灰。


    明明是热浪灼烧,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爬上背脊。


    祭司们心里抖了抖,全都噤若寒蝉。


    男人平静地看过来,忽然轻笑了声,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规矩不能坏,有什么事就站在那里说吧。”


    年迈的老者嘴角抽动,半晌才回过神来,捏着鼻子道了声“是”:“天象异动,大陆上恐又有灾厄降下,吾等前来将此事禀报大人,还望大人能探查一二,提前做好打算。”


    男人晃了晃手腕,特殊材质的锁链在火焰中毫无变化,他似乎很是好奇,疑惑道:“这世间万事,天下万民,都是压在一个人身上的担子吗?”


    九歌微怔,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他不动声色地调整步伐,握紧了手里的刀。


    祭司们大为惊诧,不敢置信地看过去,目光里的惊愕如同一把利剑,穿透重重火焰构成的屏障,像是要扎到男人的身上:“身为神明,护佑苍生是应该的,大人,您在说什么?”


    男人淡声道:“开个玩笑罢了,你们这么激动干什么?”


    祭司们哑然。


    男人闭了下眼睛,又恢复了一直以来的平静:“天象异动,是出现了一点小问题,不用担心,我自会解决,覆水间可能会有动作,你们多注意一些。”


    “都退下吧。”


    众人还想再问:“可是……”


    男人无动于衷:“九歌,按规矩处理。”


    “是。”


    九歌等待已久,只待他一声令下,出鞘的刀便挥过来:“此刀名为【弑神】,执刑之刀。”


    执刑祭司九歌有两把刀,一把名为【弑神】,一把名为【诛魔】,前者用于执刑,杀正道修相者,后者主杀戮平厄,诛尽世间妖邪,曾于战场上诛杀覆水间邪魔千千万。


    按规矩处理,意思就是不计亲疏,破坏规矩者皆可杀之。


    祭司们衡量一二,默默退了出去。


    九歌收刀入鞘,凝视着跪坐于浮屠塔内的男人,脸上划过一丝担忧:“大人,你刚刚是不是……”


    “无碍。”男人轻叹一声,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九歌沉默了两秒,将疑问咽回了肚子里,回答道:“他们去了负雪城,后来又转去了一星天,我本来一直跟随其后,但在一星天里发现了一些事情,事关重大,故而特地回来禀告大人。”


    男人扬了扬眉梢:“何事?”


    “一星天铸造出了活的机械兽,它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九歌思考了一下,抚摸着刀鞘,“就像是面对凶兽时的感觉。”


    命悬一线,亟待破局的危险和刺激。


    “它身上有秘密。”


    有用的信息太少,他只能得出这一点。


    男人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九歌等了一阵子也没等到下文,不解地问道:“大人,可需要我去查查那机械兽身上的古怪?”


    “不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男人捻了捻指尖,灼烫的火焰并未在他白皙的指腹上留下痕迹,“方才那些人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那机械兽身上有一块大妖的怨骨,能召唤妖邪,这浮屠塔内的妖邪异动就是它引起的。”


    九歌震惊不已:“大妖怨骨?”


    “没错,那是从大妖身上生生剥离出来的骨头,在剥离的过程中,大妖必须保持清醒,生灵得上天照拂,即使是妖,也有天命加持,身负天命,被剥骨时怨念深重,便可引动妖邪。”


    “看这块怨骨的怨气如此强大,远隔千里却能撼动浮屠塔,应当是得了天命的大妖。”


    九歌暗自思忖,心惊不已:“那是不是该将此事告知天狩?”


    天狩是祭司之主,是不动天的秘密武器,可千里缩地,凭空造物,天狩终其一生都不得离开不动天,要侍奉于神明左右,因神明而生,终将为神明而死。


    天狩世代袭承,每一位天狩都要亲自培养下一代天狩。


    男人眸光颤动,眼神沉了沉:“不必,他年纪大了。”


    神明寿数无限,不动天的天狩已经传承了百年,这一代天狩年过百岁,却还未培养出自己的接班人。


    九歌愣了愣,低下头。


    在不动天里有流传了十几年的传闻,据说这一代天狩和神明大人生出了嫌隙,天狩曾培养过接班人,但他的接班人却在十几年前无故而亡,自那以后,天狩再没有培养过接班人,也和神明大人闹翻了。


    从大人方才的回答来看,或许两人真的有嫌隙。


    九歌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大人,那这大妖怨骨该如何处理?”


    男人沉吟许久,闭上了眼睛:“你之前说揽星河和相知槐去了一星天,对吗?”


    九歌“嗯”了声,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世事皆有定数,怨骨出世,必定是有怨气要报,人世间恩怨情仇都要有个结果,此事你就袖手旁观吧。”


    九歌:“嗯?”


    袖手旁观?!


    那可是能撼动浮屠塔的怨骨,袖手旁观的话,日后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九歌忧心忡忡,浮屠塔上百丈业火焚烧,再出些岔子,又将为这位带着锁链的神明招来何种痛苦?


    男人却很平静,叫嚣的妖邪和烧灼的火焰都无法引起他的波动:“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好揽星河。”


    仅仅是提到揽星河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都比浮屠塔内的折磨要大。


    知道他心意已决,九歌并没有继续勉强,应下之后就离开了。


    偌大的禁地里只剩下一个人。


    男人眼神微动,脑海中闪过几帧画面,将他拉回了无法忘却的记忆之中。


    ——“大妖有灵,怨骨聚邪,可召妖邪万千。”


    ——“从活妖身上生生剥离出一块妖骨,其痛苦程度可见一斑,越是强大的妖,剥离骨头时越痛苦。”


    ——“剥骨是逆天而行,越是珍贵的妖骨越难得,身负天命的大妖能够号令妖邪,其身上剥离出来的怨骨力量最强。”


    ——“这是一种邪术,但心术不正的人比比皆是,故而邪术屡禁不止。”


    ——“抖什么,你在害怕吗?”


    ——“小珍珠,别掉珍珠了,躲在我身后,一定不会有事的。”


    ……


    ——“大妖怨骨,只有一个辨别的办法,世间万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记忆中的声音仿佛重新在耳边响起,将人拉回被遗忘的过往。


    揽星河只能确定一件事:那是他的声音,那些话都是他说的。


    揽星河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力道很重,相知槐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捏碎了,他茫然地皱了下眉头:“我不知道。”


    “……什么?”


    相知槐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那些事情都是突然想到的。”


    和以前一样,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经历的事情,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不记得,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揽星河咬紧了牙关,在那渺茫的记忆之中,他看不清人脸,但能够确认属于自己的声音,他曾含笑讲述这一切,还曾亲昵地称呼某个人为“小珍珠”,好像对方是他的掌上明珠。


    他怀着最后的期待,试探着开口:“小珍珠?”


    相知槐茫然地仰着头,不明所以。


    揽星河沉默一瞬,松开手,声音发哑:“抱歉,我失态了。”


    那些藏在潜意识里的东西擅长将人拉入困惑的深渊,揽星河以为自己能够不在意,但那一句带着调侃意味的承诺实在过于沉重,他甫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疼。


    疼得他没办法注意情绪。


    揽星河收敛了情绪,他从相知槐身边离开,走到窗的另一边。


    他要好好整理一下,继续和相知槐待在一起,他怕那股莫名的心疼更加浓烈。


    台下的拍卖已经超过了两万星石,全场震惊。


    拍卖师慷慨激昂,几乎能够想象到今晚之后,他的名字将永远和这场旷日难见的拍卖永远联结在一起。


    “两万星石!一号买主出价到了两万星石!”


    在竞拍价格超过两万后,为了保护买家的权益,竞拍将不再公开,买主们用代号竞拍,只在拍卖大会上透露竞拍价格。


    “两万星石,已经到了两万星石!”


    “看来今晚来着了,咱们有望见证最高拍卖价的诞生。”


    “得了吧,拍卖大会史上最高的拍卖价格是九万星石,两万和九万差的可大了。”


    “九万星石?!”


    “嗤,谁都知道那是为了买美人一笑,故意的,可算不得数。”


    “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说过有九万星石的拍品?”


    “在拍卖大会的历史上,曾有一件铸造品拍出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的天价,只不过买家付了钱之后一直没有拿走拍品,所以有的人认为这桩拍卖交易并未成立,事后一星天也表示,日后买家来取走拍品,这桩拍卖才算完成。”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这个数字……听起来还真像是博美人一笑。”


    “可不,那件铸造品是个储物手镯,虽然种类和材质很特殊,但不是高级铸造品,只能储存珍珠,那段时间天下第一美人兰吟刚嫁入星启,她喜欢戴珍珠,珍珠首饰流行,勉强算是中级铸造品。”


    “兰吟……难道是那个以美貌著称于世的鲛人贵妃?!”


    “没错,就是她。”


    “当初那神秘买家在拍卖大会上一掷万金,笑言那镯子衬他家爱哭的小娇娇,但嫌弃价格太低,怕配不上他家的娇娇,遂直接将一千星石不到的价格抬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俗称十万里挑一。”


    “……他有病吗?!”


    “可能吧,不过他最后真的拿出了那么多星石,只可惜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付过钱后就走了,没有拿走拍品,交易因此一直没有完成。”


    “那镯子呢?”


    “至今还在机械城里,被严密守护着,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他来取,那可是拍卖大会上的最高拍卖价格。”


    台下的议论并未停止,台上的拍卖已经叫价到了两万三千星石,拍卖师询问过后,并未有人继续加价。


    “两万三千星石一次!”


    “两万三千星石两次!”


    “两万三千星石三次——让我们恭喜一号休息室的神秘客人,以两万三千星石的高价拍下这件奇迹机械兽!”


    工作人员将机械兽推下台,有人凑过来小声说了什么,拍卖师眼睛一亮,难掩激动:“刚刚经历了紧张的拍卖环节,接下来,就是最刺激的斗兽大赛了!”


    “和往年一样,斗兽大赛生死不论,所有客人都可以带机械兽报名参与,将分为十场进行,每晚决出的机械兽王将获得第二天拍卖大会上任意一件拍品的三倍拍卖权,可以用成交竞拍价的三分之一带走拍品,不参与斗兽大赛的客人们可以下注输赢。”


    “这边刚刚得到消息,刚刚拍卖掉的半成品机械兽也将参与今晚的斗兽大赛,大家可以准备下注了!”


    最后一句话如油入水,平静的观众席瞬间炸开了锅。


    “这输赢不是明摆着的吗?!”


    “走走走,赶紧拿钱下注了!”


    众人迫不及待想下注,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兽王将归属于哪一只机械兽。


    休息室里,揽星河的眸光越来越深,他默默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揽星河,你干什么去?”


    揽星河脚步微顿,侧目:“报名参赛。”


    第38章 大赛前期


    “一号休息室,去查查是哪个世家。”


    独孤信与把玩着手上的扳指,神色不善地下命令。


    桑落城毗邻一星天,他作为独孤世家的嫡子,今日代表家族来参加拍卖大会。


    竞价牌被拂在地上,上面标记的【二】在方才的半成品机械兽拍卖上出现过多次,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横空出世的一号神秘买家横插一脚,致使他铩羽而归。


    那只凶戾异常的半成品机械兽最终归属于一号休息室里的神秘买家,独孤世家竞拍失败。


    属下连忙应下,起身离开。


    独孤信与支着额角,金冠的垂穗落在鬓边,水晶灯一照,上面缀着的宝珠闪烁出绚丽夺目的光彩,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一串棱角分明的光斑。


    四大世家,无一不非富即贵。


    在方才的拍卖尾声中,竞拍的人并不多,只剩下他和一号休息室的神秘客人争夺。


    一号休息室的叫价频次不高,但每次都要压他一头。


    这种故意挑衅的行为令独孤信与恼火不已,相比于那只机械兽的归属,他更在意一号休息室里坐着的人是谁。


    等了没多久,属下就回来了,一脸为难道:“少主,没有查到。”


    独孤信与皱了下眉头:“怎么回事?”


    凭独孤世家的面子,机械城不至于连半分消息都不肯透露。


    属下低着头,复述道:“机械城的工作人员说一号休息室里的客人身份尊贵,身份属于最高机密,不能泄露出去。”


    独孤信与心里一沉,坐正了身子,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脸上的神色变换不明:“你去查查其他的三大世家分别在哪个休息室。”


    属下:“遵命。”


    四大世家表面上维持着平衡,即使是其他世家来到拍卖大会,机械城也不会不卖他们面子,能让工作人员如此讳莫如深,就怕一号休息室里的客人来头更大,势力背景远远超过世家。


    思及此,独孤信与的表情更加沉重了。


    拍卖大会告一段落,机械城的工作人员迅速收拾场地,为接下来的斗兽大赛做准备,与此同时,客人们也纷纷开始下注报名。


    以往的斗兽大赛上,下注的人和报名的人相差不多,但今日被那凶狠的半成品机械兽搅局,本来心心念念参加斗兽大赛的人都望而却步了,反而有更多的人去下注,买的都是半成品机械兽赢。


    报名通道的人很少,揽星河一行人径直走过去,出众的相貌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快看,他们往报名的地方去了!”


    “该不会是走错了吧?”


    “喂,几位公子,你们走错了,下注的地方在这里。”


    束起长发的红衣女子英姿飒爽,好心地指了指下注的地方,提醒道。


    顾半缘微微一笑:“多谢姑娘提醒,但我们没走错。”


    众人哗然,窃窃私语,眼神里透着不敢置信和同情,仿佛揽星河等人即将走上一条不归路。


    揽星河背着棺材,抬了抬下巴,张扬道:“我们会赢,你们现在去改注还来得及。”


    众人:“……”


    大家不屑一顾,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什么大话都敢说,众人都没有放在心上,唯独之前好心提醒的红衣女子打量着他们,饶有兴致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交个朋友吗?”


    斗兽大赛快开始了,揽星河和相知槐率先离开,去报名。


    无尘冲女子颔首,温声道:“阿弥陀佛,时间紧迫,施主可以先去改注,买我们赢,佛祖会保佑你的。”


    书墨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麻烦你帮我们下个注,都买我们赢。”


    书墨精打细算,平日里每花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经过众人一致同意,他成了队伍里管钱的人,负责平日里的花销,相知槐的银票都放在他这里保管。


    女子一脸茫然,被塞了厚厚一沓银票。


    “麻烦姑娘了。”顾半缘抱拳,大大方方道,“至于交朋友,等我们下了赛场再说也不迟。”


    三人去追揽星河和相知槐了,女子看着他们跑远,哭笑不得,这么一大笔钱说给就给,他们不过才说了几句话,这群人也不怕她卷钱跑了。


    初入江湖的少年郎也没有这么不拘小节。


    这么有趣的人,千万要从赛场上活着出来啊。


    女子暗自思忖,拿着银票来到下注的地方,一经报名,下注的地方就挂上了新的选项,女子瞄了眼墙上新挂上的【天下第一】组,无奈失笑,招手喊道:“来,我要改注,加上这些钱,全都买【天下第一】组赢!”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再三确认道:“请问您确定吗?”


    如今已经登记的参赛机械兽才五组,几乎所有人都押了半成品机械兽的【奇迹】组,其他的组零零落落有鲜少的人下注,都是参赛选手为了不让自己尴尬,随便下的注,刚挂出来的【天下第一】组空空如也。


    女子郑重点头:“我确定。”


    把银票拍在桌上,她想了想,又把腰上的钱袋拽下来,大手一挥:“全都下【天下第一】的注!”


    工作人员:“……”


    那一沓银票的含金量不低,快要超过押半成品机械兽赢的钱了。


    “这个【天下第一】只是参赛选手起的名字,并不是说他们就是天下第一……”


    工作人员正劝着,忽然有报名处的工作人员过来,拿着笔在【天下第一】的牌子上又加了三个字——美男子。


    女子嘴角抽搐:“这是?”


    工作人员无奈地摊摊手:“选手硬要改名字,改成【天下第一美男子】组。”


    女子:“……”


    下注的工作人员揉了揉眉心,将牌子重新挂好,表情复杂:“咳,请问您现在确定买哪一组赢了吗?”


    女子嘴角抽搐,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语气艰涩:“买【天下第一美男子】组。”


    说出这短短的几个字,她觉得这一生的脸面都丢光了。


    工作人员不再劝阻,只是眼神十分微妙,女子总觉得他看自己像是在看傻子,挽尊道:“这都是小钱,输了就输了,行走江湖,开心最重要,千金买我乐意,很值!”


    工作人员挤出一丝笑,将下注单递给她:“一共是一万七千五百六十二两银子,远超千金,您的乐意价格不菲。”


    女子:“……”


    斗兽大赛开始,所有人拿着下注单进场,宽大的斗兽台四周是紧急加高的围栏,就连上空都布置了机械城的镇城之宝之一——玄武防风罩,这是一件防御性铸造品,能够阻隔攻击,据说连相皇的攻击都能抵挡住。


    参赛的选手一共有五组,揽星河等人的【天下第一美男子】组是最后报名的一组,按照报名顺序分配参赛观察室,他们在五号观察室。


    斗兽大赛是擂台式比赛,抓阄进行。


    书墨好奇地四处张望,摸了摸观察室的透明水晶壁,观察室和斗兽台连在一起,墙壁也是防御性铸造品的一部分:“这就是传说中的防御性铸造品吗?看起来好高级,听说是三位高级铸造师联手铸造出来的,世间仅此一件,可以变换大小,甚至能够笼罩住整个机械城。”


    揽星河等人都在研究等下的斗兽比赛,唯独他无忧无虑,东瞧瞧西看看,时不时发出惊呼,没人搭话,自言自语得也很开心。


    无尘捻了捻佛珠,好奇地问道:“书墨施主,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书墨扬了扬眉梢,见他看向揽星河,耸耸肩,“揽星河啊,不用担心,虽然我看不惯他,但他确实狗屎运很强,总能带给人惊喜,我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揽星河横了他一眼:“你才是有狗屎运。”


    书墨嬉皮笑脸:“啊对对对,我走了狗屎运,所以和你在一起嘛。”


    揽星河:“……”


    一通插科打诨,令观察室里紧张的气氛放松了不少。


    半成品的机械兽表现出了强悍的战斗力,此次斗兽大赛以机械兽为主,不能使用灵相和其他东西,尽管是揽星河,也没有十全的把握。


    顾半缘抱着胳膊,问道:“书墨,你这个神算子是不是早就算出比赛结果了,刚才下注拿钱那么爽快,现在还一点都不担心。”


    “你可真是高看我了。”书墨嘿嘿一笑,“不过我确实算了一卦,揽星河今日死期不到。”


    揽星河哽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安慰。


    “你们想啊,那机械兽那么凶残,和它比试,不死也是重伤,别的参赛者有灵相,还能自保一下,揽星河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书墨振振有词:“既然死不了,那必定会活下来,能活下来,不就是赢了吗?”


    揽星河:“……”


    其他人:“……”


    这逻辑好怪。


    但莫名其妙的,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书墨一脸兴奋,美滋滋地幻想,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幸福生活:“揽星河你可要加油,那么多人下注那半成品赢,几百倍的赔率,过了今晚,咱们就发了!”


    顾半缘和无尘被感染了,纷纷露出笑意,就连揽星河心里都松快了不少,笑骂让他滚远点。


    “要不我上场参赛吧。”


    相知槐突然开口,他眉心紧蹙,背脊挺直,整个人紧绷着,好似一把勒到极限的弓,不知何时就要崩断。


    揽星河怔了下,轻笑:“你信不过我吗?”


    相知槐摇摇头:“太危险了。”


    那只机械兽身上藏着大妖怨骨,不稳定的因素太多,揽星河没有自保能力,万一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相知槐不敢去想后果:“让我去吧,我不会让它活着离开斗兽台。”


    书墨弱弱道:“倒也不必下死手吧,那可是两万多星石,唯一一只活着的机械兽,点到为止即可,真弄死了,会惹麻烦的。”


    相知槐声音很沉:“它必须死。”


    抬头看向揽星河,四目相对,揽星河和相知槐心照不宣,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参赛不是目的,他们为的是杀死机械兽,拿到那块大妖怨骨。


    顾半缘和无尘默不作声,已经看出了揽星河执意参加斗兽大赛的动机不单纯,一左一右,将还打算劝导的书墨拉走。


    相知槐双手交叠,布条勒出细瘦的手腕,苍白如枯枝:“我想去。”


    揽星河怔了一瞬,相知槐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想”和“期望”,就像一个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身上充满了和活人格格不入的死气沉沉,他也曾展望过,也许有朝一日相知槐会明确的表现出想法。


    没想到这个有朝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更没想到,这个想法是因他而起。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到嘴边的拒绝不忍心说出来:“你有机械兽吗?”


    相知槐表情一滞。


    “这是斗兽大赛,有机械兽才能参加,就算我让你去,你都上不了斗兽台。”揽星河拍了拍棺材,“我有机械兽,只有我能参赛。”


    相知槐哑口无言,半晌,挣扎道:“我可以拿着棺材上台。”


    和书墨等人不同,相知槐也搬得动棺材,这具棺材就像是有灵性的武器,揽星河和相知槐都是它的主人。


    揽星河十动然拒:“不行,这是我的宝贝,交给你我不放心。”


    相知槐的眼神黯淡下来。


    揽星河攥紧了手,强迫自己忽略他的失落,站起身:“见势不妙,我就躲进棺材里,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看我大杀四方,那什么大妖怨骨,我一定会拿回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笑得张扬:“槐槐,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没送过你什么,那大妖怨骨到时候就给你当见面礼了。”


    揽星河背着棺材去抓阄,颀长的身影沐浴水晶屏障折射出来的璀璨光晕之中,好似一步步走向灿烂辉煌,走向盛大的繁华人间。


    相知槐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跟随着他的脚步,走了几步,慢慢停下,沉默地目送他走远。


    如同看着一束光落入人间。


    所有的参赛者都已经就位,除了今日拍卖的半成品机械兽,其他机械兽都需要人为操控,是故斗兽大赛不限制人上台。


    揽星河背着棺材,和另外三位带着机械兽的选手打了个照面。


    工作人员挨着点名,叫到【天下第一美男子】的时候,揽星河在众目睽睽之中举起手:“没错,天下第一美男子就是我。”


    其他选手:“……”


    对比这个骚包的组名,他们的【雄霸天下】、【百兽之王】、【必胜】组名都弱爆了。


    落在身上的目光太明显,揽星河一眼扫过去,理直气壮:“我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看揽星河的相貌,这名字很贴切,的确挑不出问题。


    但直接这么问,就让人很不爽。


    选手们眼神不善,没人接茬,揽星河暗自在心里嘀咕,一群不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英俊的酸葡萄。


    选手到齐,开始抓阄。


    揽星河挑了个纸团,打开一看,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四号,一个不太吉利的数字。


    抽到一号和二号的选手先进行比赛,赢了的人自动成为擂主,按照数字顺序,其他选手再去挑战擂主。


    这种抓阄方法对擂主并不友好,很可能要经历车轮战。


    很巧,抓到一号的正是名为【奇迹】的半成品机械兽,选手们并无异议,几乎默认了【奇迹】是擂主。


    揽星河捏着纸条,嘴角牵起轻蔑的笑。


    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这八成是机械城的安排,所有人都看好半成品机械兽,认为它会是今晚斗兽大赛的兽王。


    可惜,他参赛了。


    二号选手【百兽之王】带着机械兽登台,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半成品机械兽早早在斗兽台上等候了,它已经苏醒了,狂躁地挥动骨爪,爪尖从地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划痕。


    主持人高声道:“第一场比试,【奇迹】对阵【百兽之王】,究竟是被誉为奇迹的活物机械兽更厉害,还是百兽之王能撕碎半成品,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锁链松了松,半成品机械兽立马冲了出去。


    剩下的三名参赛选手都在斗兽台下等候,以往一场斗兽的时间大概在一刻钟左右,其他选手可以先回观察室里休息,但今晚的情况特殊,许是预料到了战斗会提前结束,工作人员并未让他们离开。


    揽星河紧盯着斗兽台,目光在半成品机械兽身上逡巡。


    大妖怨骨可以变换形态,辨别方法很特殊,它不溶于皮肉之中,却能够吸食血液,血液落在上面,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就像所有攻击落到他的棺材上一样,都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揽星河的目光掠过机械兽沾着血的骨爪,转向和人形身体连接的躯干部分,骨爪上有血迹,怨骨一定藏在其他骨头上。


    机械兽足足有几个人高,那骨架也很高大,怎么找怨骨?


    揽星河有些头疼,如果能拿一桶血上台就好了,直接泼上去,就能知道怨骨藏在哪里了,怨骨就是机械兽“活过来”的关键,只要取下来,机械兽自然不战而败。


    揽星河摩挲着棺材,觉得自个儿的心和棺材一样凉。


    出神了一小会儿,观众席上就爆发出阵阵欢呼声,掌声雷动,揽星河恍然回神,这才发现第一场斗兽比试已经结束了。


    二号选手屁滚尿流地往斗兽台下冲,他牵着的巨型机械兽已经化成了碎片,零零落落散了一地,斗兽台上血迹斑斑,二号选手操控机械兽的时候,躲避不及,被划伤了手臂。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压倒性的惨败。


    看着二号选手捂着胳膊,面色惨白地被工作人员扶走,三号【雄霸天下】选手眼神慌张,高大威猛的身躯上看不出一丝霸气。


    “接下来有请三号选手【雄霸天下】登场!”


    主持人喊完话,【雄霸天下】还是站着不动,工作人员过来催促,他咬了咬牙,掉头就跑:“我不比了,我认输!”


    观众们纷纷发出“嘘”声。


    揽星河有些无语,早就知道那半成品多么凶残了,这么害怕,之前为什么还要报名参赛,临阵脱逃,既浪费时间又丢人。


    神色鄙夷的工作人员给出了答案:“又一个想趁机出名的人。”


    今晚的兽王几乎花落【奇迹】,在这种情况下站出来比试的选手,一定会得到大家的关注,平心而论,的确是个出名的好机会。


    像【百兽之王】的选手,虽然机械兽毁了,人也受伤了,但明知对手攻击力强大还敢来挑战,以后拿出去都可以吹很长时间了。


    揽星河想明白了。


    三号选手认输退赛,上场的人自然而然地轮到了抽到四号的揽星河。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着他,长得挺俊,八成也是想借机出风头的人,语带嘲讽:“你该不会也想临阵脱逃,退赛吧?”


    揽星河背起棺材上了台,没给他一个眼神。


    “【奇迹】实在是太强了,三号选手【雄霸天下】不敌,已经退赛,现在上台的是四号选手!”主持人看了眼提示卡,嘴角抽搐,“四号选手,【天下第一美男子】。”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


    揽星河没理会他的迟疑,冲观众席挥了挥手。


    “哈哈哈哈,真是一个特殊的名字,可以看到,我们的四号选手容貌出众,确实是个美男子。”


    主持人干笑几声,左看右看都没找到机械兽,疑惑地问道:“四号选手,你的机械兽呢?”


    揽星河将棺材往地上一砸:“这就是我的机械兽,它的名字叫【杀死奇迹】,我们是来送对面那玩意儿上西天的!”


    位于休息室里的独孤信与瞳孔紧缩,死死地地盯着揽星河。


    是他!


    主持人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干笑两声:“这名字听起来很有针对性,狠话也很狠,看来这位选手是冲着【奇迹】来的,只不过参加斗兽大赛的必须是机械兽,你这棺材确定是机械兽吗?”


    “当然了,如果你有疑问,这一点可以请高级铸造师来辨别。”


    揽星河仰头看向见证席,卢明冶对金石开和臣天低语几句,站起身:“那棺材是机械兽,准许参赛。”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斗兽比试。”


    主持人没有疑问了,正准备宣布斗兽比试开始,揽星河突然举起了手:“等一下。”


    “怎么了?”


    “我还有个问题。”揽星河掀起眼帘,眸底涌动着杀意,“如果那个残次品机械兽被我打死了,我需要赔吗?”


    “花了两万多星石的大冤种会不会玩不起,来找我的麻烦?”


    第39章 斗兽大赛


    “啧。”


    顾半缘摸了摸下巴:“这话要是放在赢了以后说,可谓是杀人诛心。”


    无尘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要是赢了再说就晚了,现在对方没把揽星河施主放在眼里,才会答应下来,等日后再找麻烦,会被所有人瞧不起的。”


    书墨啪啪鼓掌:“干得漂亮!”


    他就担心把机械兽搞残了,人家追着他们要赔偿,两万多的星石,把他们的全部家当拿出去都不够。


    他可不想一夜乍富,然后立刻被打回原形。


    揽星河太张扬,话里话外一点面子都不给买下半成品机械兽的客人留,主持人知道一号休息室里的客人身份尊贵,不敢接他的话,只能干巴巴地笑两声。


    揽星河不依不饶:“这玩意儿的主人在吗?吱一声,别装聋作哑。”


    主持人快给他跪下了。


    观众们起哄连连,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少人觉得揽星河不知天高地厚,喊【奇迹】组的选手赶紧出来,教训一下他。


    一号休息室的门打开,一身绀色衮袍的男人微笑道:“斗兽台上无情面,别说钱了,就算是命,技不如人也该留下。”


    他抬了抬手,冲机械城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我家主子很佩服公子的胆量,决定全力以赴,为大家呈现一场精彩的斗兽比试,等比试开始,请解开束缚在机械兽身上的锁链。”


    为了避免伤亡过于惨重,半成品机械兽的身上一直戴着两道重锁,保证机械兽可以在斗兽台三分之二的位置上活动,同时为对战选手留出了退路。


    而今,一号休息室里的买家要切断这条退路。


    全场沸腾。


    独孤信与支着额角,淡声问道:“查清楚了?”


    “回禀少主,轩辕世家在五号休息室,微生世家在六号休息室,九方世家在三号休息室。”


    “所以一号休息室里不是世家的人。”


    独孤信与眯了眯眼睛,这一点他之前就有所猜测,在一号休息室里的人露面后,猜测彻底坐实,那个男人出面,让他隐隐猜到了一号休息室里的人是何方神圣。


    如果他的猜测没有出错,接下来的这场斗兽比试将会非常有趣。


    独孤信与想起一茬,兴致勃勃地问道:“咱们下注了吗?”


    属下:“下了。”


    独孤信与:“赌的谁赢?”


    属下:“【必胜】组。”


    独孤信与动作一滞:“……什么?”


    你没买【天下第一美男子】就算了,为什么不买大热门的【奇迹】组?是被【必胜】组的名字蛊惑了吗?


    属下解释道:“少主是第一次参加拍卖大会,可能不清楚,【必胜】组是我们的人,每次斗兽大赛咱们都会派人参加,然后买自己的组赢。”


    独孤信与哑口无言:“你觉得今天这阵容,【必胜】还能必胜吗?”


    属下默默低下头,不作声了。


    “买就买了吧,但拍卖大会有七天,斗兽大赛也有七天,为什么偏要选今天参加比试?”独孤信与头疼,他们又不是那些想靠出风头出名的人,犯不着蹚这趟浑水。


    属下一脸无辜:“少主有所不知,咱们每一天都会派人参加,不是偏偏选今天参加斗兽比试,咱们的机械兽攻击力强,七天里最少有两天能成为兽王,赢回本金绰绰有余。”


    主打的就是一个广撒网,多赚钱。


    独孤信与无语了:“……”


    堂堂四大世家之一,钻研这些,赚这点小钱,脸还要不要了?


    许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属下小声道:“其他世家也会派七组选手参与斗兽大赛,只不过他们今天怂了,没敢报名。”


    言下之意,这份钱大家都在赚。


    “……”独孤信与的心情诡异的平衡了,“【必胜】组,所以咱们的选手最后一个上场?”


    属下:“是的。”


    “那也不是没可能取胜。”


    独孤信与低声喃喃,目光落在斗兽台上,站在棺材后的青年身量颀长,看不出半分慌乱,和此前在桑落城时一样,言笑晏晏间,轻飘飘就搅动起了风云。


    好好表现,可别让我失望啊。


    待你被那个半成品咬得鲜血淋漓,取得来之不易的胜利时,就是你成为【必胜】组垫脚石的时候,届时新仇旧恨,我们一起清算!


    揽星河还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上了,咆哮的半成品机械兽死死地盯着他,在人形的半边身体上,那只介于人和兽之间的怪异眼珠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它想撕碎他,将他开膛破肚,掏出五脏六腑……战胜远远不够,那只机械兽想杀死他,吃掉他。


    大妖怨骨,果真名不虚传,让死物变成了活物,还生出了恶欲。


    揽星河握了握拳,对身边的主持人微微颔首:“可以宣布开始了。”


    主持人看了眼在斗兽台另一边蓄势待发的机械兽,心里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你真的确定要继续比试吗?”


    这么俊美的人,死了未免可惜。


    “我确定。”揽星河随意地挥挥手,玩笑道,“赶紧宣布开始吧,我都迫不及待想和那玩意儿深入交流了。”


    深入交流,剥皮拆骨,拿到那份他许诺出去的见面礼。


    主持人一阵无言,惋惜地叹了口气,拔高声音:“我宣布,今晚的第二场斗兽比试,由【天下第一美男子】对阵擂主【奇迹】,现在——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工作人员解开了束缚着半成品机械兽的锁链,禁锢撤离,没有理智的机械兽立马动作起来,凭着本能向揽星河冲过去。


    它行动起来不像人,更像是野兽,骨爪着地,速度极快,不过一息之间就蹿到了揽星河面前。


    半人半骨架的身躯笼罩下来,耀眼的水晶折射光透过骨架的缝隙,在揽星河身上投出分明的阴影,好似一把无形的刀,在挥下来之前,先将揽星河的身体分成了几部分。


    骨爪破空而来,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揽星河的头发被吹乱,他迅速转过身,拿过棺材挡在头顶,接住了落下来的巨大骨爪。


    “刺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他们想象中的破裂并未出现,那不起眼的棺材完好无损,没有像之前登台的巨型机械兽一样被一爪子砸碎。


    棺材超乎寻常的防御力令这场实力悬殊的斗兽比试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胜负的天平开始摆动。


    铸造机械兽的材质不同,最低级的常用木头,成本低,稍高一点的,会用上金属,这样铸造出来的机械兽会更加坚固。


    之前上场的【百兽之王】就是一件中等偏上品质的机械兽,用了坚韧的精铁,但还是不堪一击。


    这形似棺材的机械兽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


    在紧张刺激的斗兽比试之余,不少着迷于收集机械兽和铸造机械兽的人开始好奇起棺材的材料,同样好奇的还有坐在见证席上的高级铸造师。


    金石开微微睁大了眼睛:“那是……”


    “看出什么名堂了吗?”卢明冶道,“那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铸造品,品质奇高,材质特殊,我只能辨认出是骸骨,但确定不了具体是什么生灵的骸骨,你有头绪吗?”


    金石开紧盯着揽星河,视线就没有从棺材上挪开过:“不能确定,离得太远了,看的不是太清楚,不能确定,”


    臣天“呵”了声:“一眼断料金石开,机械城现在还流传着关于你的传说呢,哪个铸造师没听过你的辉煌事迹,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一件铸造品的铸造材料,还有你看过后确定不了材质的铸造品吗?”


    金石开冷嗤一声,没搭理他。


    在机械城里,谁不知道金石开和臣天两位高级铸造师互相看不上对方,金石开觉得臣天冒进,只会铸造一些空有其表的东西,追求太过,技艺不精进,臣天觉得金石开墨守成规,固执地闭门造车,不懂创新,没办法带领铸造师们创造新的辉煌。


    两人见面必争吵。


    卢明冶连忙打圆场:“距离确实太远了,等比试结束,可以好好看一下,研究一下。”


    臣天冷哼一声,偏开头:“比试完了,不知道那小子还能不能活着。”


    卢明冶心里一沉,他很想相信揽星河,但机械兽的实力有目共睹,没有了锁链的禁锢,揽星河的安危也没有了保障。


    虽然棺材是很珍贵的铸造品,可他终究不了解棺材,不知道其中还有什么奥妙。


    卢明冶后悔不已,满心愧疚,他该阻拦的,他应该阻止揽星河上台,但他为了开发棺材的秘密,为了铸造术更进一步,为了一己私欲,默认了这一切。


    人心有愧,愧则不精,如果揽星河出事了,他能原谅自己吗?他还能继续心无旁骛地深耕铸造术吗?


    斗兽台上的战斗越来越紧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原本支持半成品机械兽的人也动摇起来,捏了一把冷汗。


    这他娘的,该不会真的翻盘吧?


    以往的斗兽比试都会允许选手上台,但基本局限于指挥操控机械兽,像揽星河这样拿着机械兽,把机械兽当成武器的人从未出现过。


    在看到揽星河抡起棺材砸向机械兽,并且把机械兽砸得在原地停滞了几秒的时候,大家不由得猜测,这机械兽好强,会不会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比如,也许它看上去是个棺材,但实际上并不是棺材?


    很快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


    一击即中,但机械兽很快就恢复过来,巨大的骨爪不再抓地,猛地扬起,好似一扇骨翼,伸展的过程中,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揽星河的心紧了紧,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在他决定后撤的时候,那扇骨翼猛地挥下来。


    观察室里,相知槐呼吸停滞,下意识就要去打开观察室的保护屏障,


    顾半缘和无尘连忙拦住他:“你不要命了!”


    “放手,我要去帮他。”相知槐指尖发颤,连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他抬手一抓,握住了浮现在虚空之中的长鞭。


    是渡生灵!


    见他一上来就拿了第二件武器,顾半缘的心往下沉了沉:“你冷静点,揽星河不会有事的,他有棺材,那棺材不会被破开,你——”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声,打断了顾半缘的话。


    几人连忙看过去,只见原本应该躲进棺材里的揽星河突然停下动作,也没有用棺材阻挡,而是抬起手臂去硬接机械兽的这一击。


    锋利的骨爪撕裂皮肉,衣襟被划破,从肩膀到胸膛拖出几道长长的血痕,血液飞溅,落在揽星河的脸上,一片猩红。


    揽星河踉跄了下,忍着痛打开棺材。


    观众们都被他的一系列行为弄傻了,纷纷议论起来。


    “他在干什么?”


    “刚才为什么不躲?”


    “原来那机械兽真的是棺材,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机械兽,就不怕折寿吗?”


    “现在打开棺材,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快看,他进棺材里了!”


    血液滴落,揽星河站在棺材里,目光掠过因为鲜血而兴奋起来的机械兽,刚才那一击很重,好在达成了他想要的目的。


    只见那半边灰白的骨翼上挂着血迹,血珠滚滚而下,在汇聚到骨翼中间时,突然消失无踪。


    找到了!


    大妖怨骨就藏在骨翼的正中间,和躯干相连,这个位置十分巧妙,既能够很好的保护怨骨,又不影响攻击。


    机械兽竖起骨翼,任由鲜血流淌、汇聚到怨骨所在的位置。


    “棺材没用。”滴落的血迹刺红了相知槐的眼,他看着冲向棺材的机械兽,满心惊骇,呼吸都要停了,“棺材对上那只机械兽没有用。”


    是他忘了。


    大妖怨骨上通天命,不消不灭,不是破不开棺材,而是机械兽攻击棺材时,触碰到棺材的并非那块怨骨。


    就在刚刚,机械兽调整了进攻方式,也调整了怨骨的位置。


    相知槐紧盯着机械兽骨翼内侧的位置,在那里,那里是怨骨所在,而怨骨……会破开棺材!


    他猛地甩开顾半缘和无尘的手,冲出了观察室,劲瘦的身体如风掠过,好似一条暗色的鬼影,极速飞向斗兽台。


    但机械兽的攻击已然落下。


    揽星河躲进了棺材里,在合拢棺材的时候,他看到了机械兽以一个古怪的姿势扭动骨翼,将那唯一一点没有沾上血迹的地方——怨骨对准了棺材。


    他还看到了朝着他冲过来的相知槐,向来从容平静的眼里充满了担忧。


    “揽星河!”


    “砰——”


    骨翼撞上了棺材。


    与此同时,长鞭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怒意,劈向了半成品机械兽的身体中央,也就是血肉躯体和骨架相连的地方。


    揽星河眼前一黑,闷哼出声。


    第40章 交锋迭起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人?!”


    渡生灵从上方劈下来,落点在机械兽的中间连结部分,杀气凛冽的阴邪武器感应到主人的盛怒,被激发出了全部力量,只听得噼里啪啦的破空声落下,那高大的半成品机械兽缓缓裂开。


    血肉之躯和骨架彻底分离,和被他们撕成碎片的机械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也就是所谓的——真·裂开。


    长鞭宛若柔软的柳枝,飘落下来,静静地蛰伏在相知槐掌心之中。


    轰然一阵巨响,裂开的机械兽缓缓倒下,在斗兽台上激起一片尘土。


    相知槐穿过尘埃未落的高台,来到棺材前,焦急不已:“揽星河,你怎么样了?”


    斗兽台四周的观赛区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在这喧闹的机械城里,一切都沦为了背景,相知槐心里眼里只有棺材里的揽星河。


    “嘶,有点疼。”


    揽星河扶着棺材,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他脸上失了血色,连嘴唇都变淡了,好似一块将要融化的雪,令人心生怜惜,想将他捧起,护在手心之中。


    相知槐急得不行,手忙脚乱的想要扶他,但揽星河衣襟上都是血,被机械兽划破了皮肤,露出伤痕斑驳的胸膛,他无从下手,怕会碰疼了他,伸出的手微微发抖。


    揽星河主动握住他的手,靠在他怀里:“没事,还死不了。”


    相知槐快被气死了。


    他终于明白了揽星河听到自己说起死不死时的感觉了,心里憋闷得厉害,无从发泄。


    他虚虚地扶着揽星河,后悔当时没有再坚持一下,如果是他上台比试的话,揽星河就不会受伤了。


    正懊悔着,手里突然被塞了一小块硬物。


    相知槐微怔了下,感觉到一阵凉意渗透布条,落在掌心之上。


    这种凉不同于尸体鬼物上散发的凉意,怨气更重更尖锐,像一把冰冻过的刀,凉意比刀锋更快一步刺入皮肤。


    大妖怨骨。


    这块小小的,光滑的骨头,正是从某只大妖身上剥离下来的怨骨。


    相知槐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暗含笑意的眼睛,揽星河轻哼耳语:“要不是为了这玩意儿,我也不会上赶着受伤。”


    没有其他血,只能用他的血了。


    “为了给你的见面礼,可疼死我了。”


    相知槐又生气又感动,想说点什么,身后却响起一片脚步声,转头一看,主持人和两位高级铸造师都来到了斗兽台上。


    卢明冶满脸忧色:“揽星河,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跟在他身旁的金石开打量着靠在一起的揽星河和相知槐,转身走开,来到了棺材旁边,旁若无人地观察起来。


    棺材并不难做,但没人会去做一件这样的铸造品,因为死人不会复生,无法使用铸造品。


    但正如卢明冶所言,这棺材是一件铸造品,并且是一件品级很好的精品。


    一件铸造品的品级要综合各方面考量,形态、款式、材质、用途……这些因素都会导致最后的评级差异。


    在金石开的认知中,材质比铸造师本人的能力更加重要,如果说铸造师能够化腐朽为神奇,那好的铸造材料就是一件铸造品的基础,没有基础,谈何再进一步。


    这棺材的用料,是他难得一见的好,他平生仅见最好的铸造材料就用在了那件半成品机械兽身上,而这棺材的铸造材料比机械兽还要好上一成,如果将这材料交由他来铸造,他有信心解决机械兽发狂的问题,将半成品变成真正完美的、存活着的机械兽。


    太可惜了。


    金石开不由得扼腕,也不知是哪个铸造师运气这么好,能找到这种珍贵的材料。


    众目睽睽之下,观众们都盯着,揽星河瞟了眼围着棺材的金石开,垂眸,虚虚地叹了几口气:“我,我……”


    他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头一歪,倒在了相知槐怀里。


    相知槐心里一紧,立马打横抱起揽星河,急切道:“他的情况不太好,可麻烦卢大师帮忙找个医师来看看。”


    卢明冶一口答应下来,连忙命人去安排:“快跟我来吧。”


    见相知槐抱着揽星河,金石开主动帮忙去搬棺材,谁知他试了又试,死活就是拿不起棺材,直到卢明冶过来解围:“这铸造品怕是有灵的。”


    金石开愣了愣,就连一旁只知铸造术皮毛的主持人都傻眼了。


    有灵之物,在某种意义上来看,也超脱了死物,虽然它无法像半成品机械兽一样表现出来,但铸造品本质上拥有意识,就像剑灵一样,能够认定主人。


    认了主,就不是外人能动用的了。


    在机械城中,有灵的铸造品远远超出高级的范畴,即使是高级铸造师,毕生也不一定能铸造出来,这需要天时地利与人和都到位。


    金石开激动得双手颤抖:“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年过半百,在铸造术上钻研了大半辈子,所铸造出来的机械兽不过高级品质,那方才被毁掉的半成品机械兽可以说是他迄今为止的巅峰之作。


    在见证席上的时候,他就看出了这棺材的不俗,但没想到这棺材的品级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纵然有好的材料,也不一定能铸造出有灵之物,古老的传言称,铸造品的灵在于铸造师的心,高级铸造师不一定能铸造出有灵之物,但能铸造出有灵之物的铸造师,铸造术的水平一定很高,可评高级之上。


    卢明冶轻叹一声,眼神中透露出痴迷和向往:“这是我们毕生之所求,我不会说谎,你也不会看错,不是吗?”


    金石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我,我只是不敢相信。”


    他的眼力比卢明冶还要强,在拿不起棺材的瞬间就想到了原因,只是在机械城里当了十几年的铸造术第一,金石开心性高傲,不敢相信,或许也不愿意承认,那位铸造出棺材的铸造师水平远超过他。


    搬不动棺材,卢明冶和金石开为难地看着晕过去的揽星河,这种情况下能把人叫醒吗?


    如果将棺材留在这里,残局又要怎么收拾?


    正当他们头疼的时候,顾半缘三人也从观察室里赶来了:“揽星河怎么样了?”


    “怎么晕过去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去找医师啊。”


    ……


    三人关切地问道。


    “医师已经找了,大家不要急。”卢明冶示意了一下棺材,“这东西很贵重,我们搬不走,如果揽星河离开了,万一出了差池……”


    若是棺材丢了或者损坏了,他们赔不起。


    三人愣了下,齐刷刷地看向相知槐,这棺材又不止揽星河能拿起来。


    无尘悄悄捅了捅顾半缘的胳膊,低声道:“你没看相施主腾不出手来吗,还不快去帮忙。”


    顾半缘“哦”了声,立马上前,伸出手:“我来吧。”


    相知槐低下头,看看怀里的揽星河,又看看面前的顾半缘,默不作声,面无表情,眼神冷冷的,好似一只护食的狼崽子,在盯着要跟他抢食物的人。


    他那双眼能教鬼物心生寒意,又何况是人。


    顾半缘头皮发麻,恍然间明白了无尘为什么不自己帮忙,而要让他来抱揽星河,这他娘的无异于狼口夺食啊!


    秃驴忒奸诈!


    “棺材不能不拿。”顾半缘忍着凉意,干巴巴地解释道。


    相知槐垂下眼睫,将揽星河交到他手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在卢明冶和金石开呆滞的目光中,扛起了棺材:“可以走了。”


    卢明冶:“……”


    金石开:“……”


    金石开:“有灵?”


    卢明冶:“大概有?”


    这一出将两位高级铸造师都弄懵了,没见过有灵的铸造品能同时认两个主人。


    眼下不是探究的时机,卢明冶在前,领着相知槐等人离开斗兽台,主持人鞠了一躬:“实在抱歉,选手这边出了问题,接下来的斗兽比试恐怕不能继续进行了,大家可以先离场了。”


    观众们现在已经不关注接下来的比试了,嚷嚷着问这场斗兽比试的胜负。


    半成品机械兽毁了,看上去应该是拿着棺材的揽星河赢了,但【天下第一美男子】组多上场了一个人,并且那人没有用机械兽,明显违反了斗兽大赛的规定。


    输赢如何判定?


    除此以外,价值两万多星石的机械兽就这样成了一堆废铁,是斗兽比试的正常结果,还是该谁承担责任呢?


    看热闹的心思已经超过了对接下来的比试的期待,拍卖大会和斗兽大赛举办了这么多年,可头一回有这等热闹看,观众们都不愿意离开。


    主持人急得满脑门子汗,可令他头疼的远不止观众们。


    一号休息室的门打开,衮袍男子来到斗兽台旁,彬彬有礼地问道:“选手违反规定,毁坏参赛的机械兽,机械城作为斗兽大赛的主办方,是否该承担责任?”


    男子眉挑骄色,虽然语气温和,但浑身散发出一种身居高位的强势意味。


    主持人擦了擦头上的汗,客气道:“这一点有待大师们定夺,我拿不了主意,还请贵客移步,随我前去会客室商议。”


    一号休息室里的客人大有来头,得罪不得。


    主持人赔着笑,生怕一句话说错,给机械城惹来麻烦。


    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怎么,偌大的机械城连一个说法都不敢给吗?”


    主持人快要给他跪下了,正打算让人去找卢明冶,二号休息室的门打开了,独孤信与趴在休息室旁的栏杆上,向下俯瞰着斗兽台:“想要个说法还不容易,机械城又跑不了,一直为难一个主持人,至于吗?”


    男子抬眸看去,眼神微冷。


    在有身旁的人轻声道:“他是独孤世家的公子,独孤信与。”


    独孤信与,独孤家流放在外的嫡子?


    男子眯了眯眼睛:“独孤家主没有教过你,不要多管闲事吗?”


    独孤信与笑得混不吝:“我从小没见过他几次,只记得他说别怕惹麻烦,尤其别怕惹云合王朝的麻烦,大家伙都看着呢,想来我爹要是知道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定然会夸奖我,你说是吗,青衣侯?”


    男子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独孤信与打量着男子,笑了笑:“传闻云合的青衣侯祝青枝唯王命是从,不知这次是陪同哪位殿下来一星天的?威逼一个拿不了主意的主持人,是这位殿下的主意,还是云合王朝的授意?”


    被戳破了身份,祝青枝的脸色不太好看。


    休息室里还有其他的世家大族,当着他们的面为难一个小小的主持人,实在有失风度,祝青枝思忖片刻,不再坚持:“我们走。”


    主持人冲独孤信与点了点头,感激不已:“多谢独孤少主。”


    “先别急着谢,我也是来为难你的。”独孤信与摸了摸下巴,笑得狡黠,“既然其他组的选手非死即伤,无法继续参加斗兽比试,只剩下【必胜】组,那今晚的兽王是不是只能是这一组了?”


    主持人僵住:“这……”


    “别这啊那啊的,赶紧宣布吧,那么多下注的人还等着开盘呢。”独孤信与催促道。


    “的确只剩下【必胜】组,但这一组根本没有参与比试。”


    独孤信与把玩着扳指,凉凉道:“那便把选手找来参加比试,今日不决出这个兽王来,这事儿完不了。”


    独孤世家的属下不敢置信地看着独孤信与,方才独孤信与还看不上他们参赛下注的行为,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不愧是独孤世家的少主。


    主持人拿不到主意,只好先稳住他,派人向见证席求助。


    一号休息室里,透过单向的水晶屏障,一双黑沉的眸子紧盯着独孤信与:“他看起来可不像独孤世家的弃子。”


    一身衮袍的祝青枝弯下腰,恭敬道:“殿下,独孤墨这些年来的确对他不闻不问,独孤信与被流放在桑落城,也未曾参与过主家的事务,甚至逢年过节都不会回阙都。”


    休息室里点着熏香,丝丝缕缕的香线萦绕在屏风四周,将丝质屏风上映出来的身影渲染得更为神秘。


    轻笑声冷冽,那位被唤作殿下的男子漫不经心道:“远离也不见得不重视,况且这弃子并不似传闻中风流纨绔,他猜到了我们的身份,出言胁迫,又从中牟利,我猜那还未出场的选手,八成是独孤世家的人。”


    “臣这就让人去查。”


    “不必了。”屏风上映出来的身影微动,他站起来,身形瘦削,“比起独孤信与,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祝青枝愣了下,躬身一拜:“请殿下吩咐。”


    “将那拿棺材的人,带回去。”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与他一起的人,都杀了。”


    祝青枝一怔:“那手执长鞭的人装束古怪,怕是传说中的赶尸人,也要杀了吗?”


    “正因为他是赶尸人,就更不能留了,不惜一切代价,留下他的命,决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一星天。”


    休息室的门开了又关上,祝青枝离开后,房间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屏风上翩然落下一片暗色,如同鬼魅一般踪迹莫测,又如灿烂的粉色烟霞,隐匿在熏香浮动的光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张笑脸面具落入眸底。


    瘦削的男子侧过身,在触到那张诡异的面具时,眸光倏然变得锐利起来:“你不该来这里。”


    “黄泉行事,向来没有该不该。”花折枝语气平静,他今日换了一张面具,仔细看来,那笑脸面具透着妖气,不像是人,反倒有几分兽性,“怎地,殿下是怕你我相见,被别人发现吗?”


    花折枝轻声笑了下:“殿下放心,就算被发现了也无碍,在下会让他们永远无法开口。”


    殿下脸色骤变:“花折枝,你不要太过分,我与黄泉合作时就说过,不可伤害云合的人,你若违逆,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气氛冷凝。


    花折枝摩挲着腰间的柳枝,玩味道:“不过是开个玩笑,殿下莫急。”


    “这种玩笑,本宫以后不想再听到。”


    花折枝不置可否,语带嘲讽:“不愧是云合王朝仁善之名在外的七殿下,令在下刮目相看,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殿下此番下不了狠心,怕是无法站到至高之位。”


    “这点就不劳花阁主费心了。”七殿下冷淡道,“花阁主,恕本宫直言,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花折枝啧啧两声,收起了玩笑心思:“之前的合作结束了,但不代表以后不能再合作,在下是特地来帮殿下的,那背着棺材的人来头很大,只凭殿下那点人,恐怕无法达成所愿,黄泉愿帮殿下分忧。”


    “不必,我们的合作仅限于那一件事,本宫帮你们引出赶尸人,合作已然结束,你不该再出现。”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花折枝并未多言,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不要说的太过绝对,殿下,好好考虑。”


    熏香飘散,烟霞消失,房间里已经没有了花折枝的身影。


    七殿下缓了两秒,让祝青枝进来:“何事?”


    祝青枝禀告道:“殿下,我们的人都被拦住了。”


    难道是黄泉的人动手了?


    七殿下脸色难看:“可有伤亡?”


    祝青枝摇摇头:“没有,在机械城内不方便动手,我们的人只是埋伏着,还未出手,那人单枪匹马,并未有伤人的意图,只留下一句话。”


    单枪匹马?


    还留下了一句话?


    听着似乎不像是黄泉的手笔。


    难道还有另一股势力盯上了那拿着棺材的选手吗?


    七殿下思忖片刻,问道:“他说了什么?”


    祝青枝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他说,云合若要出手,必招灭国祸患。”


    “放肆!”


    七殿下怒斥出声:“他当自己是什么人,竟敢口出狂言,派人将他抓来,本宫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覆灭王朝的本事!”


    “殿下请息怒。”祝青枝低声道,“那人虽未表明身份,但从他的装束来看,恐怕是传说中的祭司。”


    云荒大陆上,能被称为祭司的人,只存在于不动天神宫。


    七殿下动作一滞,哑了火:“你确定?”


    祝青枝微微颔首:“臣曾游历大陆,与逍遥书院的左先生交好,从他那里得知过一些消息,殿下应当知晓,逍遥书院的消息不会出错,如果臣没有猜错,那人应当是不动天神宫的执刑祭司,九歌大人。”


    “不动天……”


    七殿下摆了摆手,让祝青枝离开。


    不动天神宫远居世外,从不插手王朝事务,此番竟然出面要保下一个人,还以王朝覆灭相威胁,这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殿下考虑好了吗?”


    七殿下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知道那人和不动天有关,既然要合作,不如先告知他的身份?”


    “殿下,有些事还是不要过多探究比较好。”花折枝抱着胳膊,倚靠着屏风,慵懒道,“如今的不动天已经不比从前了,若是殿下答应与我们合作,这等障碍自有黄泉为您扫平。”


    套话不成,七殿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黄泉敢与不动天为敌?”


    “黄泉早就与不动天为敌了。”


    花折枝侧目,视线落在休息室的角落里,一袭黑衣的人缓缓走近:“想必殿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请容在下为殿下引见,黄泉第六阁的阁主,人称月影弯刀,戚竹枫。”


    黄泉九阁的能力各不相同,第六阁主攻刺杀,戚竹枫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十分响亮。


    七殿下有所耳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颇有些疑惑:“戚阁主何时改用剑了?”


    戚竹枫背上背着一把剑,闻言挑了挑眉:“戚某不用剑,带这把剑,是为了帮助殿下达成所愿。”


    “哦?”


    戚竹枫语带深意:“殿下不是想让那些人死吗,这把剑,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那是一把木剑,在光晕之下,泛着柔和的光,打眼一看普普通通,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擅长玩刀的修长指尖抚过剑身,戚竹枫意味深长地问道:“不知殿下可听说过九霄观?”


    与此同时,机械城的休息室里,众人都在外等候医师诊断。


    顾半缘一想起之前的事,心气就不顺:“你是故意的。”


    无尘摊摊手,微笑:“是又如何?你不是钟爱美人吗,揽星河施主的相貌出众,令你一见难忘,贫僧此番可是在为你们创造机会。”


    顾半缘气得牙痒痒:“这么说,我还该谢谢你呗?”


    无尘捻着佛珠,温声道:“贫僧并不介意。”


    好半天也不见顾半缘回嘴,无尘微讶,抬眼看去,就见顾半缘脸色大变,紧盯着休息室外,拔出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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