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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凤栖梧桐


    九霄观被奉为道教至尊,拥有镇观之宝,开山木剑一柄。


    传闻在百年以前,九霄观山巅之上生长着一棵梧桐树,神鸟凤凰曾于此处栖息,后来九天玄雷劈落,将梧桐树劈开,雷火焚烧过后,观内弟子惊奇的发现,烧焦的树干之中竟藏着一把木剑。


    此剑有神力,上可唤风云万里奔涌,下可掀江海万丈狂澜,更有传言,此剑可引神鸟凤凰。


    “梧桐子。”


    顾半缘喃喃低语,他绝不会看错的,那就是他们道观的镇观之宝,在名剑榜上排名第三的剑——梧桐子。


    梧桐子百年未曾现世,一直藏于观内禁地,别人不认识,可他作为九霄观首席弟子,曾在师父的带领下进入禁地,如果没有出现那场意外,他将继承梧桐子,继承九霄观。


    顾半缘攥紧了手里的剑,眼底恨意翻涌。


    他外出游历,归去时只得一个被毁的师门,遍地尸首,从小将他养大的至亲师父,活泼可爱的师弟师妹们,尽皆成了刀下亡魂,死不瞑目。


    他的世界自那一刻被尽数毁灭。


    顾半缘闭了闭眼,牙关紧咬,尝到了一丝血意。


    “静心。”无尘沉眸,在他心口一点,柔和纯粹的灵力带着佛门独有的慈悲气息,瞬间就安抚了顾半缘,“出了什么事,你看什么呢?”


    他向外看去,什么都没有发现。


    顾半缘松了手,收剑入鞘:“没事,认错了,我还以为是欠我许多债没还的仇人。”


    欠债不还,实属大罪。


    无尘沉吟片刻,没有多问。


    医师出来,众人连忙迎上去,相知槐语气急切:“他怎么样了?”


    医师道:“没有大碍,就受了点皮外伤,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相知槐道了声谢,立马冲进房间。


    金石开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着相知槐的背影,眸光微闪。


    他推了推卢明冶的胳膊,悄声问道:“刚刚那布条小子和里面躺着的棺材小子是什么关系?”


    卢明冶被问愣了:“什么关系?朋友呗。”


    “你确定是朋友?”金石开扫了眼书墨等人,意味深长道,“这些人应该都是他的朋友吧。”


    卢明冶噎住,嘴角抽搐:“你该不会是觉得他们……”


    金石开没有吱声,耸耸肩,转身去看棺材了。


    他对人际关系没有兴趣,之所以问这么一嘴,为的还是解开棺材上的秘密。


    书墨跟着进去,招呼顾半缘和无尘:“走,咱们一起。”


    顾半缘摇摇头:“你们先进去吧。”


    无尘挑眉:“那你呢?”


    “我问问斗兽大赛的事情,还不知道咱们赢了输了。”顾半缘故作轻松,玩笑道,“这可关系着咱们日后能不能吃上饭,住上客栈。”


    他们将全部身家都投在揽星河身上,这一局斗兽比试的输赢可不就关系着未来的生活品质。


    书墨瞬间收起了劝他进来的心思,催促道:“那你快去问一问,千万要好好说,实在不行跟卢大师求求情,咱们的钱可都押进去了。”


    顾半缘颔首:“好。”


    “无尘,我们走吧。”书墨拉着无尘,和尚深深地看了顾半缘一眼,什么也没说,和书墨一起进了房间。


    揽星河已经醒了,相知槐坐在床边,两人同时看过来。


    “揽星河,你没事吧?”


    书墨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着揽星河,少年还没学会掩饰情绪,面上的担忧清晰可见。


    揽星河的脸色恢复了不少,看着不像在斗兽台上那样虚弱:“没事,死不了。”


    书墨拧眉,无语至极:“当然死不了,这点我算出来了,但看你这样才不像是没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刚才晕倒了?”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四个,揽星河没有隐瞒:“没晕,我装的。”


    “……装的?”


    相知槐一脸平静,一点都不惊讶。


    书墨长大了嘴巴,指指揽星河,又指指相知槐:“你俩合起伙来骗我们?!”


    “不是。”余光瞥见相知槐暗含怒意的眉眼,揽星河敛了笑意,“槐槐也不知道。”


    书墨:“……你有病吗?”


    装晕,是怕吓不死他们吗?


    “你知不知道我担惊受怕了多久,生怕你死了,我这神算子的名号失效。”


    书墨拍了拍胸口,庆幸道:“还好还好,我没有算错,我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神算子。”


    揽星河那点愧疚被他拍没了,面无表情:“就你那算命的本事,也就停留在算人死不死了,之前下注的钱都赔了吧?”


    他们违反了规定,肯定不会判赢。


    揽星河正义凛然道:“让你管钱你下注,这下好,把槐槐的钱输光了吧,姓书的,你得赔。”


    书墨:“……”


    “不是,我这不是为了多赚点,咱们一荣俱荣,没必要分的这么清楚吧。”


    那沓银票,就是卖了他都赔不起啊!


    书墨欲哭无泪,一把抓住了相知槐的手:“槐槐,你心地善良,知道我是为了大家,肯定不会让我赔的,对吗?”


    呜,说好的由他支配银两,现在亏了就让他负责。


    无尘一眼就看透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感慨出声:“书施主,支配银两,不代表你可以满足私欲,拿钱去赌。”


    书墨急了:“无尘,话不是这么说的吧,这怎么就成了我的私欲,我下注的时候你可是在的,你怎么不阻拦?”


    无尘充耳不闻,双手合十,感叹一声:“阿弥陀佛,赌钱,佛祖是不会原谅你的。”


    书墨:“……”


    我现在需要的也不是佛祖的原谅。


    他眼巴巴地看着相知槐。


    相知槐有些心软,他本来将金钱视为身外之物,不然也不会将银票都拿出来:“我——”


    “你别说话,现在敢赌,以后就敢去抢。”揽星河义正辞严,“孩子要好好教,这件事一定要有个交代。”


    书墨抓狂:“我抢你个棺材板板!”


    揽星河抓住相知槐的另一条胳膊,告状:“你看,他暴露了,他想抢我的宝贝棺材!”


    两人互掐,拉着相知槐告状,互相瞪眼。


    无尘无奈失笑,看揽星河这生龙活虎的样子,想来受的伤并不重,只是……


    他看向门外,眼底浮起一丝忧虑。


    “顾半缘呢?”


    少了个人,揽星河四处张望:“不会吧不会吧,我都‘晕’过去了,他却不来慰问一下,还是不是朋友了?”


    “他去问斗兽比试的输赢了,那个半成品死了,但你还活着,咱们应该不算输了。”书墨暗自在心里祈祷,顾半缘那边一定要顺顺利利,免得揽星河这厮揪着不放,让他还钱。


    揽星河挑了挑眉:“无尘,他说的是真的吗?”


    书墨:“?”


    什么意思,现在连他说的话都不信了?


    无尘点点头:“嗯。”


    书墨刚想发作,就听到他略带担忧地补充道:“但顾半缘怪怪的,他好像看到了……仇人。”


    书墨一愣,下意识掐住了指节:“仇人?”


    “嗯,他说那人欠了他许多债没还。”无尘捏着佛珠,“但他又说是自己看错了。”


    书墨收敛笑意,不再迟疑,掐着指节快速点了几下,忽然脸色大变:“不好,大凶!”


    三人立马看向他,书墨身后的灵相闪着光,照亮了迷雾未散的前路:“凶险异常,此为死兆,他,他死期将至了!”


    无尘心里一紧,想到顾半缘之前的状态,心道不妙:“我去找他。”


    “没用的,我……”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凝固,房间里一片死寂。


    书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攥紧了拳头,咬牙:“一定是我算错了,我跟你一起去找他!”


    除了钱,书墨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卜算能力,但此时他宁愿承认自己算错了,也不想将那句关乎顾半缘生死的定论说出口,好似他不说,顾半缘的事就还有转圜。


    揽星河挣扎着下床:“我也去。”


    “可你的伤……”相知槐担忧不已。


    揽星河搭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道:“小伤,你扶着我就行了,万一我走不动了,不是还有你在吗,你把我抱回来不就得了。”


    相知槐知道他看重朋友,不再多言,扶着他下床。


    四人快速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忽然从外面推开了,四人愣住,和端着食物的顾半缘打了个照面。


    “你们要去哪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面相觑,揽星河先打破了僵局:“槐槐,我伤口疼。”


    众人:“……”


    相知槐立马将他抱回床上,书墨和无尘一左一右拉着顾半缘,顾半缘急忙嚷嚷出声:“诶,等等,你们别拽我啊,汤要洒出来了!”


    汤冒着热气,被放在桌上。


    顾半缘摊摊手:“我去问了卢大师关于斗兽比试的事情,他说槐槐违规上场,肯定不能算我们赢,但【奇迹】组的机械兽又被毁了,由于无法断定是不是揽星河毁掉的,所以暂且算作平局,但是要剥夺我们接下来的比试资格。”


    “卢大师已经很偏向我们了,我没有为难他,接受了这个结果。”


    “这汤也是他让人准备的,给星河补身体。”


    他解释完,见四人还是一言不发,有些疑惑:“怎么了吗?”


    “除了这些,刚刚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你有没有去见什么奇怪的人?”书墨皱眉,顾半缘安然无恙,这个结果虽然很好,但他算出来的结论又是怎么一回事?


    顾半缘摇摇头,狐疑道:“没有,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刚才又是想去哪里?”


    几人对视一眼,揽星河开口道:“没什么,就是我刚刚不太舒服,大家想带我去看医师,结果谁知一看见你,我就突然好了。”


    顾半缘不信:“可你刚刚还说伤口疼,让槐槐抱你。”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伤口不疼了。”揽星河翘着二郎腿,骄傲道,“我坏,我故意的,我支使槐槐呢。”


    “行吧,你没事就好。”顾半缘盛了一碗汤,“快趁热喝,这汤里放了补血的药材,你身上流了那么多血,得好好补一补。”


    揽星河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汤鲜味美,他本来不觉得饿,愣是被勾出了馋虫,很快就把一碗汤喝完了。


    “再来一碗!”


    书墨惊讶:“有那么好喝吗?”


    “当然了,这可是大厨做的,味道很不错,你要不要来一碗?”顾半缘给揽星河盛完,又给书墨盛了一碗,“无尘,槐槐,你们也尝尝吧。”


    汤碗很大,四人都分到了一碗汤。


    “真的好好喝,天呐,我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书墨赞不绝口,“你自己怎么不喝?”


    顾半缘看着他们喝汤,一脸欣慰地笑笑:“我喝过了,在厨房等汤的时候,大厨让我帮他尝味道,我喝了两碗呢。”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汤水的鲜香气息,久久没有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露出曦光,顾半缘将烛芯剪断,看了眼睡过去的四人,放轻脚步,悄悄离开了房间。


    房门一关,将温暖和情意关在其中,外面只有冷冽的杀意。


    顾半缘抬眼,熟悉的木剑刺来,堪堪停在他眼前寸许之地。


    “在下帮花阁主找到了九霄观的漏网之鱼,花阁主是不是该道一声谢?”


    戚竹枫握着木剑,笑意盈盈。


    花折枝声色冷淡:“少说废话,你若是不想动手,就让开。”


    戚竹枫啧啧道:“花阁主今日的性子格外急,不过是个一品境界的相师,哪里敢劳驾花阁主动手。”


    “你们是黄泉的人?”


    顾半缘停顿了一下,隐含猜测道:“你是黄泉第六阁的阁主戚竹枫,想必旁边那一位,就是第七阁的阁主花折枝了。”


    戚竹枫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你知道花阁主理所应当,又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黄泉里所有的刺杀都交给第六阁来做,为防被发现,第六阁的人出任务都要易容,是以他们第六阁虽然名声在外,但身份面貌成谜。


    戚竹枫今日也易了容,标志性的月影弯刀还没拿出来,没成想就被顾半缘猜破了身份。


    “因为你握剑的手法不对,用握刀的方法来握剑,只会导致一个结果。”


    顾半缘丝毫不惧横在面前的木剑,双指夹住剑身,猛地一拽。


    “被夺走手中的剑!”


    木剑震荡,爆发出一道金光,只见上一秒还在戚竹枫手里的剑,下一秒就挣脱而出,悬停在半空之中。


    “不愧是名剑谱上排名第三的剑,剑中有灵。”戚竹枫赞叹出声,“只可惜九霄观颓败多年,如今已经没有能拿得起这把剑的人了。”


    顾半缘脸色难看,戚竹枫说的没错,他的确发挥不出梧桐子的实力。


    师父对他寄予厚望,自少年时起就带他进入禁地,想让他继承梧桐子,可他一直没有得到梧桐子的认可。


    外出游历,也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力量,争取有朝一日拿起梧桐子,重振九霄观的辉煌。


    可惜,天不遂人愿。


    梧桐子停在半空中,和在九霄观禁地时一模一样,顾半缘看着它,恍惚间有种错觉,他好像又回到了九霄观,师父没死,师弟师妹们都好好活着。


    ……就好像,梧桐子也一直在等着他。


    “谁说我九霄观没人能拿得起这把剑。”顾半缘倏然抬眼,沉声道,“九霄观首席弟子顾半缘,有剑梧桐子,剑招——凤栖梧桐!”


    “请二位,死于此剑之下!”


    他暴喝一声,戚竹枫微怔,下意识祭出弯刀,同时不忘去抢半空中的梧桐子。


    顾半缘眼底精光大盛,他没有阻拦戚竹枫,而是反手抽出背上的剑,趁着戚竹枫不备,朝他刺了过去。


    月影弯刀盘旋飞来,直取顾半缘命门,他盯着被长剑所指的戚竹枫,眼神决然,不躲不避,直接迎了上去。


    第42章 婆娑海市


    千钧一发之际,一颗佛珠从顾半缘身后的房间里飞出,撞在两柄月影弯刀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佛珠旋转,抵在薄如蝉翼的刀刃上,两三秒后才被碾成粉末。


    顾半缘心中大惊,但也顾不得探究佛珠的来源,朝着戚竹枫刺去。


    就在剑要刺到戚竹枫的时候,旁边突然甩过来一道极细的柳枝,从剑和戚竹枫中间穿过,卷起半空中的梧桐子,花折枝反手一拽,将木剑收入手中:“看来你的凤栖梧桐还不够火候,这梧桐子,就由在下先帮你收着了。”


    柳枝收回之际,顾半缘手中的剑忽然一寸寸裂开。


    戚竹枫抬手收住弯刀,故作埋怨:“花阁主不够意思,竟然先去抢那把破剑,一点都不担心戚某的生死,可叫戚某伤心死了。”


    “你要是这么轻易就会被杀死,那也不会活到今日了。”


    花折枝收起木剑,目光越过顾半缘,落在他身后打开的房门上。


    “又见面了,二位客官。”


    顾半缘震惊不已,转身一看,本该熟睡的揽星河四人站在门口:“你们怎么会醒过来?”


    “阿弥陀佛,贫僧当初在商会买了很多东西,包括蒙汗药的解药。”无尘单手立掌,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里面是满满一把佛珠,“药钱加上佛珠的钱,贫僧就记在顾施主身上了。”


    无尘很少这样称呼他,顾半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无尘是在效仿他,他今日叫了无尘的本名。


    “就因为我叫了你的名字,你们就发现了?”


    无尘摇摇头:“当然不止是对我,你还叫了槐槐,你从未这样称呼过相施主。”


    “你俩又开始打哑谜了,都闭嘴,让我来解释!”书墨向来不会放过出风头的机会,“这一切当然是我算出来的!”


    顾半缘:“……”


    无尘:“……”


    揽星河站在最后面,他扶着棺材,忽然皱了下眉头。


    棺材刚才好像突然变得烫手了。


    是他的错觉吗?


    揽星河又摸了摸两把,棺材并不热,和以前一样温温凉凉的。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源源不断的力量顺着棺材忽然涌入他的身体中,揽星河捻了捻指尖,有些无措。


    以往棺材中力量的流速并不快,但似乎从他结束斗兽比赛开始,力量传递的速度就变快了。


    难道是大妖怨骨对他产生了影响?


    为防再次出现失去意识的情况,揽星河将手从棺材上收回来,向旁边挪了两步,靠在相知槐身上。


    相知槐僵住:“你……”


    “站累了,借我靠一会儿。”揽星河没骨头似的,将全部力量都压在相知槐身上,悄声问道,“槐槐,我重吗?”


    相知槐低头看向他,眼底一片澄澈:“不重。”


    揽星河故意逗他,狐疑道:“真的?你该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不是安慰,你真的不重。”相知槐手忙脚乱,绞尽脑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你不重,比我以前搬的尸体轻多了。”


    揽星河:“……”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呢?


    知道相知槐不善言辞,揽星河轻叹一声,无奈接受了他的安慰:“不是能驭尸吗,怎么你以前还搬过尸体?”


    相知槐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没学好本事,只能搬。”


    揽星河脑补了一下,小小的相知槐拖着尸体到处走的画面,被萌化了。


    “少年就是少年,死到临头了还能如此天真,这一点,戚某我自愧不如。”戚竹枫弹了弹弯刀,刀刃很薄,发出清脆的声音,“花阁主觉得呢?”


    花折枝抬眸,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在这江湖上游走,天真的心性总会被消磨,不是被人与事消磨,就是被夺取性命的刀剑消磨……今日你我有刀有剑,不如帮他们成长一下。”


    “正有此意。”戚竹枫哼笑一声,握住了两把弯刀,只见原本还是巴掌大小的弯刀瞬间变长,双刀如弯月,合拢之后,变成了一轮圆月。


    相知槐握紧赶尸棍,严阵以待。


    两方战局一触即发,众人神色凝重,唯独揽星河一人不紧张,他靠着相知槐,懒洋洋地打招呼:“花折枝,好久不见了,你今日的面具比上次好看。”


    “多谢。”花折枝双手交叠,指尖绕着柳枝,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客官今日的状态不太好,看起来有些惨,看在客官夸我的份上,我不对客官动手,刀剑无眼,客官还是去远一点的地方待着吧。”


    夸一句就不对他动手,还有这种好事?!


    书墨心动了,忙道:“花折枝,你今日的穿着也比上次好看。”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戚竹枫哈哈大笑,刀都要拿不稳了:“小子,你要不也夸我两句?”


    夸一句又不要钱,书墨张嘴就来:“你今日的穿着也很好看,你的刀还会变形,好酷。”


    “会变形就酷了?”戚竹枫勾了勾唇角,“我的刀还是取人性命的时候最酷,你要不要见识一下?”


    书墨:“……”


    谢谢,并不想要。


    下一秒,弯刀就冲着他飞了过来,书墨心里一紧,连忙开启灵相,灵力在身前形成金色的屏障,挡住了刺过来的弯刀。


    “你说话不算数,我都夸了你了,你竟然还对我动手!”书墨气怒。


    戚竹枫懒洋洋地笑,隔空操控弯刀进行攻击:“我可没说过你夸了我,我就不对你动手,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白嫖夸奖,比白嫖算命还让人上火。


    书墨气了个半死:“阴险狡诈,不愧是和覆水间狼狈为奸的黄泉,你们不要脸!”


    任他痛骂,戚竹枫依旧挂着笑,时不时搭上两句嘴。


    书墨牵制住了戚竹枫,旁边,顾半缘和无尘一起攻向花折枝。


    剑断了,顾半缘抽出拂尘,这拂尘还是遇到揽星河时用的那个,蓬松乌黑的一团,他抓着拂尘狂挥乱扫,趁机开启灵相,将炼制出来的丹药塞进嘴里。


    一级丹药,力大如牛。


    服用过之后,身体立刻充满了力量,顾半缘微微倾身冲了出去,每一步都踏出了气壮山河的力度。


    花折枝瞧着那拂尘,微微皱了下眉头,语带嫌弃:“太脏了。”


    他指尖轻点,一道灵光飞向顾半缘:“去梦里,换个新的拂尘吧。”


    顾半缘慢慢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揽星河目光一凛,忽然想起了在桑落城客栈里发生的事情,花折枝,最擅长在梦中杀人:“不好,快点叫醒顾半缘。”


    “你这里等一下,不要靠近。”相知槐将他安顿下,嘱咐完,立马拿着赶尸棍冲了出去,“无尘,把他交给我,你去叫醒顾半缘。”


    “好。”


    无尘攥住仅剩的三颗佛珠,向后撤去,来到了顾半缘身旁。


    顾半缘双眼无神,已经魇住了。


    无尘试着叫了两声,顾半缘毫无反应,他保持着拿拂尘的动作,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如果不是还有呼吸,看上去和死人差不多。


    时间不多了。


    无尘攥紧了佛珠,想用灵力强行叫醒顾半缘,看出他的意图,揽星河连忙阻止:“等等!”


    “怎么了?”


    “幻梦杀人,这梦境只能由内破除,如果你强行干预,会伤到顾半缘的。”


    花折枝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闻言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不能强行叫醒入梦之人?”


    无尘心中大骇,还好揽星河提醒了他。


    揽星河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刚才他下意识就开口了,说完后才发现不对劲。


    面具之后传来一道轻笑声:“揽星河,我对你越发好奇了。”


    “收起你的好奇。”相知槐一手劈下,在虚空中凝出形体的渡生灵随着他的动作劈下来,长鞭破空,带起一道令人心悸的疾风。


    花折枝敛了笑意:“赶尸人,我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如若不是相知槐插手,搅乱了一星天的计划,花问柳不会失去一条手臂。


    他手上柳枝伸展开来,缠住了从上空劈下来的渡生灵,相知槐往后拽了拽,那柳枝柔软,如同附骨之疽,缠着长鞭越来越紧。


    相知槐当机立断松开手,转而握住赶尸棍攻过去,渡生灵被柳枝牵制住了,同样的,柳枝也被渡生灵牵制住了,花折枝没了武器,只能快速闪身躲开这一击。


    柳枝与长鞭分开,相知槐左手渡生灵,右手赶尸棍,挡在花折枝面前:“看来黄泉也不过如此。”


    他语调平静,但与在苍雪峰和微生御战斗时的平静不同,前者不含有其他意思,而今面对花折枝,言语中多了些许嘲讽。


    花折枝周身气势一凛,捏着柳枝微微发笑:“黄泉如不如此,你说了不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已经胜过了我?”


    柳枝重新回到他腰间,花折枝拂了拂衣袖,身后缓缓浮现出一只分不清是什么的兽类,它的身体像马、鼻子似象、眉如犀牛面如狮、四足如虎、其尾如牛……这是一只由不同动作的部位拼凑起来的动物。


    揽星河眉心一跳,惊呼出声:“食梦貘!”


    传说中能够吃掉噩梦的异兽。


    怪不得花折枝被称为幻梦杀人,他的灵相是食梦貘,招式自然与梦境有关,只不过传说中的食梦貘会吃掉人的噩梦,而拥有这样灵相的花折枝,却选择了借梦境杀人,何其讽刺。


    “没错,这就是我的灵相。”花折枝背后的食梦貘灵相闪着光,将他脸上的笑脸面具照亮,显出几分诡异,“赶尸人,你很幸运,没有死在阴婚局里,我会送你一场盛大的美梦,让你在幸福中离开人世。”


    “请好好欣赏,这早已陷落的神明遗迹——婆娑海市。”


    第43章 少年刀客


    婆娑海市,是花折枝的灵相食梦貘的第二个技能,中招的人会被拉入一场盛大的幻梦,梦里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将沉溺于美梦,却不知这梦境会吸收他的生命力,在梦里得到的快乐越多,死的越快。


    “世人皆有所求,没有人能逃出婆娑海市。”花折枝胸有成竹,几乎已经预见了相知槐的死期。


    招式落下,相知槐浑身一滞,然而他只停滞了两秒就恢复了行动能力:“不过如此。”


    他反手一挥,渡生灵如同一条灰色的闪电,径直落在花折枝面前,黑沉的雾气一涌而出。


    花折枝瞳孔紧缩,连忙召出柳枝,但那黑雾出其不意,加之他没想到会困不住相知槐,来不及防御,只听得“咔嚓”一声,渡生灵从黑雾中划过,甩在面具上,将之劈成了两半。


    面具落下,露出一张清隽的脸,脸侧有一道细红的伤痕,从眼角横亘到嘴角,渗出血来,看起来狰狞可怖。


    那是渡生灵留下的伤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花折枝抬手蹭了一下脸,指腹上血色刺眼:“你是怎么做到的?”


    虽说以前也有人能从婆娑海市逃出来,但速度没有这么快。


    见相知槐没事,揽星河松了一口气,嘲讽道:“刚刚废话那么多,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结果……啧啧啧,你还不如闭上嘴,赶紧去处理伤口,免得破相,毕竟你的底子不如我,受伤了也好看。”


    书墨一噎,你是懂说话的艺术的,既贬低了花折枝,还赞扬了自己。


    花折枝没理他,比起脸上的伤痕,他更在意相知槐身上的古怪:“我能感觉到,你几乎是在被困住的瞬间就脱离了婆娑海市,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赶尸人,你不是自己逃出来的。”


    这种情况,更像是婆娑海市在排斥相知槐,将他推了出来。


    花折枝若有所思道:“你真的是人吗?”


    “喂,打不过就骂人,你还要不要脸了?”揽星河誓死捍卫朋友,怒骂,“你才不是人!”


    听到花折枝的话后,相知槐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他握住渡生灵,一言不发。


    戚竹枫活动了一下手腕,戏谑道:“花阁主,都受伤了,还要继续玩吗?你要是叙完旧了,那我就要动手了。”


    书墨想骂人,合着我刚才为了抵挡你的攻击累了个半死,你还没有出手,你把我当什么?!


    转念一想,他又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黄泉虽然与覆水间勾结,在大战中被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黄泉之前也曾是云荒大陆上数一数二的组织,其鼎盛时期,曾和十二星宫、逍遥书院齐名,能人辈出。


    那时之所以起“黄泉”这个名字,是创立者想要建立一个强大的组织,不仅要在人间扬名,还企图在地府称霸,谁知后来波折频生,这名字就沦落成了只能在黄泉等暗无天日的地方苟活的意思。


    所以黄泉的人绝不能小觑。


    书墨的心提了起来,如果戚竹枫使出了全力,他能抵挡住吗?


    花折枝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请。”


    话音刚落,戚竹枫就掷出了弯刀,那弯刀在空中分成十几片,每一片薄刃都形如月牙,飞速旋转,又像一道道暗色的影子。


    除了揽星河,其他人都受到了攻击。


    那弯刀仿佛有意识一般,连续攻击不停,无尘吃力地抵挡两柄弯刀,保护被拉入梦境的顾半缘。


    揽星河企图帮忙,却被一道柳枝挡住,花折枝如烟雾一般来到他身旁,淡淡道:“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揽星河眉心微蹙,嗅到一股淡淡的冰冷血意:“刚刚不是说过不对我动手?”


    “不会杀你,如果你一定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在下只能打晕客官了。”花折枝侧目,他面容清隽,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郎,却被那一道血痕影响,透露出冰冷的杀气,“毕竟客官对我们还有用。”


    揽星河心里一凛,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动手不是不想动手,而是黄泉对他感兴趣,要留下他的命。


    除了阴婚局,他与黄泉并未再有过交集,如果黄泉想报仇,不需要留下他的命,黄泉让他活下去,必定是有所图谋,所以黄泉在图谋什么呢?


    揽星河的心越来越沉,从四海万佛宗到十二星宫,如今又是黄泉,他得罪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在云荒大陆上行走,往后或许会步步维艰。


    硬碰硬敌不过花折枝,但如果他能牵制住花折枝,不让花折枝插手,对于相知槐等人也算是有帮助,想清楚这一点后,揽星河就放弃了去帮忙。


    “多谢提醒,我酒量不好,不喝酒。”揽星河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如咱们聊聊?”


    花折枝哂笑一声:“客官刚才还骂在下不是人。”


    揽星河皱皱鼻子:“怎么还带记仇的,大不了我让你骂回来就是了。”


    “不必,在下气量没那么小。”花折枝平静道,“客官想聊什么?”


    两人之间其乐融融,与房间外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好似不是仇敌,而是萍水相逢的过路友人,随口闲话几句。


    “想聊聊你们黄泉,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揽星河还没自大到黄泉会为了他特地出动人马,“你们应该不在拍卖大会的邀请之列吧。”


    黄泉和覆水间为伍,凡是见得了光的地方,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有人将你们带进来了机械城。”揽星河眼里浮现出算计与打量,“此处休息室位于机械城中,堂然皇之的来刺杀,必定会惊动机械城里的人,拍卖大会期间,各方势力皆有到场,如果被发现,你们会有大麻烦,可这么久了,机械城里却没有一个人过来,背后有人在帮你们,且势力不容小觑。”


    花折枝挑了挑眉:“那你要不要继续猜一猜,这背后的人是谁?”


    揽星河想也没想,直接道:“不猜。”


    “为何?”花折枝有些惊讶,他还以为揽星河说了这么多,一定会刨根问底。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那人来头那么大,我才不给自己找麻烦呢。”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再多几个,就不用闯荡江湖了,直接亡命天涯得了。


    花折枝无言以对。


    戚竹枫使出全力之后,原本还和平的战局一下子扭转,首先败下阵来的是书墨,他之前为揽星河和顾半缘算过两次命,灵力很快就用光了,透支后身体虚弱,摔倒在地上。


    弯刀朝着他的喉咙飞去,书墨瞳孔紧缩,捏紧了龟甲,正准备掷出去,一道灰色光影划过来,缠住弯刀用力一甩,将之从书墨面前甩开。


    相知槐闪身过来,挡住了书墨。


    戚竹枫拍拍手,冷笑:“不愧是赶尸人,但你又能帮他挡多久呢?”


    两把弯刀同时攻过来,绕着相知槐攻击,他和无尘一样,都要同时应对两把刀,压力比之前大了很多。


    揽星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戚竹枫的灵相是什么?”


    戚竹枫一直用武器攻击,还未施展过灵相,现在的他已经这么强了,可以同时与相知槐、无尘、书墨三人交手,如果再用上灵相,胜负将在瞬息间分出。


    花折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放心,他不会灵相。”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戚竹枫,一个刀客。”花折枝看着在战局中游刃有余的戚竹枫,思绪慢慢飘远,回到第一次见戚竹枫的时候。


    少年沉默寡言,背着两把刀,想要加入黄泉,他和同一批进来的人进行比试考核,考核赢了的人才能留下来,结果少年每一次都会被人家的灵相掀翻在地,别人劝他修炼灵相,用灵相作战才能取胜,可他充耳不闻,每一次照样带着刀去。


    他说他要做天下第一的刀客,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还有他的刀。


    刀从背着的到提着的,到最后绑在手臂上的,少年终于如愿以偿。


    花折枝敛了敛眸子,他对戚竹枫的印象很淡,只记得这件事。


    当时他从战败的戚竹枫身旁路过,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因为输了比试而产生的羞恼,有的只是兴奋。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戚竹枫这个名字一定会留在黄泉之中。


    花折枝摩挲着柳枝,站直身子:“要结束了。”


    话音刚落,月影弯刀就以极快的速度袭过来,无尘心头巨震,下意识转过身,挡在顾半缘面前,暴露出来的后背披着袈裟,佛光流转之间,一块破布被抛了过来。


    刹那间风声呼啸,只见无数黑影从破布中涌出来,张牙舞爪地叫嚣。


    “以楚渊之名召鬼兵千万,诸位,请来还债!”


    这是相知槐的第三件武器,招魂幡,可召鬼兵前来助阵。


    招魂幡一出,相知槐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额头上出了汗,虚弱地喘息着。


    他召的是楚渊古战场的鬼兵,人情是最难还的债,即使死了变成鬼也得还,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为在楚渊牺牲的将士们收尸,无法渡化的鬼都收在招魂幡中,他帮了这些鬼的忙,这些鬼欠他的债。


    戚竹枫神色沉重,连忙召回弯刀。


    刀可伤人,但伤不了鬼,花折枝顾不上揽星河,立刻飞身而出,来到戚竹枫身旁,柳枝一扫,挥退了冲上来的鬼。


    “这样下去不行。”


    戚竹枫站在原地,表情难看。


    鬼兵的动静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惊动机械城里的人了,花折枝当机立断,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先离开这里。”


    两人迅速撤离。


    揽星河和无尘第一时间冲到相知槐身边,无尘默念了几句佛经,一掌拍在相知槐的后颈,将他打晕。


    “招魂幡!”


    揽星河会意,打开棺材,跟捕蝴蝶似的,一下子就把招魂幡扑进了棺材里。


    相知槐和招魂幡之间的联系被无尘和揽星河联手切断,召唤出来的鬼兵瞬间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几人迅速进了房间。


    相知槐力量耗费太多,需要静养,揽星河将他放到床上,皱着眉头转过身,看向仍然沉在梦境之中的顾半缘。


    花折枝离开了,但顾半缘仍然困在他设下的梦中。


    书墨缓了半天,掐着指头算了最后一卦,语气急切:“危,顾半缘该不会醒不过来吧?”


    “不会。”


    一只巨大的木鱼浮现在半空之中。


    “我为施主加功德,施主借我玲珑目。”


    无尘看向顾半缘,眼底金光大盛,几秒之后,一片郁郁青青的山林映入眼帘。


    他看到了顾半缘的梦。


    第44章 月坠花折


    山林草木茂盛,一眼望去碧色连绵,远处有院墙坐落,隐匿在山雨之中,雾气缭绕,古朴幽静。


    他借了顾半缘的眼,目之所视之物,皆为顾半缘所见,原来这里就是顾半缘所沉溺的梦境。


    无尘好奇地往前走了走,随着他一步步感知到顾半缘,两人所看到的东西慢慢重合,身旁的景物变换,无尘转瞬便来到了位于高处的山门前。


    这是一座道观,即使因为那把梧桐子有所猜测,但真的看到道观高高挂起的匾额时,无尘还是愣了一下。


    ——九霄观。


    这里曾是道教至尊的宗门,只可惜慢慢没落,于几个月前传出了宗门被灭门的消息。


    无尘回忆了一下,差不多是同时,他在商会中遇到了顾半缘,他以前不是没有见过道士,但顾半缘给人的感觉就不像是正经道士,他当时有所猜测,这莫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道观里走出来的道士,没成想,顾半缘竟然来自九霄观。


    看顾半缘对黄泉中人的态度,几个月前的灭门之事大抵和黄泉脱不了干系。


    无尘有些唏嘘,九霄观虽已没落,但关于这里的传闻有很多,单单是那些藏书,就够人垂涎的了。


    身怀异宝,必会招来嫉恨。


    视角转换,他如一缕青烟飘进了九霄观内。


    道观内摆着大香炉,高耸的香正在燃烧,里面很安静,毕竟年岁日久,比起其他兴盛的道观,这里略带一丝寒酸。


    一路飘到了道观后院,此时才看到了人,是个扎着双髻的小道童,正端着竹篮子,在捡掉在地上的槐花。


    院子里种了一棵槐花树,树干粗大,已经有很多年岁了,如今正在槐树开花的季节,院子里落了一层白茫茫的槐花。


    小道童撅着屁股捡了半天,只捡了浅浅一层槐花,连竹篮底都铺不满。


    “师父,需要捡多少呀?”


    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慢悠悠道:“一篮子。”


    小道童苦着脸,继续捡槐花,捡了没一会儿,又喊道:“师父,半篮子行吗?”


    “那你可要少吃几个槐花饼了。”


    “我,我……”小道童显然不愿意让步,扒了扒地上的土,提议道,“师兄少吃几个不行吗?他太能吃了,能吃好几个我的饭量。”


    熟悉的朗笑声响起来,顾半缘走到院子里:“好哇你小子,竟然偷偷克扣师兄的饼,不想吃烤兔子了?”


    顾半缘一出现,无尘所看到的一切开始和他完全重合。


    顾半缘晃了晃手上的野兔,小道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要吃!师兄我要吃!”


    顾半缘敲了敲他的脑袋,又拽了拽他圆溜溜的小发髻:“想吃还不赶紧捡槐花!”


    他拎着兔子,大跨步进了屋子:“师父,我回来了。”


    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道袍,俨然就是九霄观这一代的观主,他躺在藤椅上,闻言掀了掀眼皮:“又不是很久没回来,你刚出去不到两刻钟,怎么,为师还得欢迎你一下?”


    顾半缘没作声。


    借了他眼睛的无尘突然有些难过,对老观主而言,顾半缘只是一会儿没回来,但对顾半缘而言,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


    在往后的岁月里,顾半缘作为弟子,再也没办法回到他记忆中的道观了,也再也没办法见到他的师父和师弟。


    “徒儿可没这么说,师父误会了。”顾半缘在藤椅旁边蹲下,靠在老观主腿上,“徒儿只是突然有些想念师父。”


    老观主哼笑一声,敲了敲他的脑袋,就像顾半缘刚刚敲小道童一样:“嘴贫,净耍些小聪明,今日你就是说出花来,兔腿都没你的份儿。”


    “那有我的份儿吗,师父?”


    一个女道童出现在门口,她比捡槐花的小道童高半个头,眼睛很大,圆溜溜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老观主眼神慈爱:“哪回少了你的。”


    小道童拎着竹篮,蹭蹭蹭地跑过来,焦急道:“师父,那我呢?你可不能偏心师妹,你看她比我年纪小,却已经比我高的!”


    无尘有些惊讶,若非小道童说明,他还以为这女道童是师姐。


    “你和师妹一起吃一个。”老观主捋了捋胡子,笑眯眯道,“师父我自己吃一个。”


    两个小道童对视一眼,不哭也不闹,喜笑颜开:“分一个也行,师兄还没得吃呢。”


    两人嘻嘻哈哈,一块去院子里捡槐花了。


    老观主瞧了瞧一言不发的大徒弟,扬了扬眉:“不让你吃兔腿,不开心了?”


    顾半缘摇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师父了,想师弟师妹了。”


    “没出息,出去一会儿就想,还怎么走遍云荒大陆,游历修炼?”老观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悠长,“半缘啊,咱们九霄观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你可别让师父失望啊。”


    顾半缘的语气变了变:“说什么托付,师父会长命百岁。”


    “对对对,为师会长命百岁。”老观主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悄咪咪跟他说,“等下师父把兔腿偷偷给你,别告诉你师弟师妹。”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无尘微愣,还以为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顾半缘扑到了老观主腿上。


    “师父,师父!”


    “在呢在呢,师父在呢。”老观主温声笑笑,顺了顺他的头发。


    山中岁月静好,很快就从午后走到了傍晚。


    小道童捡满了一篮子的槐花,顾半缘带着他们打水洗槐花,老观主则撩起道袍,生火烤兔子。


    老观主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经常做这种事。


    顾半缘烤的鸡很好吃,八成是得了老观主的真传。


    无尘忍不住感慨,顾半缘能长成这种性格,离不开老观主的熏陶,老的不正经,小的自然差不离。


    烤上兔子之后,老观主又指挥三个徒弟将洗净的槐花沥干水分:“你们想吃甜的槐花饼,还是咸的槐花饼?”


    小道童立马道:“甜的!要比蜜糖还甜!”


    女道童噘了噘嘴:“才不要甜的,你整天吃那么多甜的,也不怕坏牙,师父,我要吃咸的!”


    她已经到了爱美的年纪,吃糖坏牙,牙坏了就不好看了。


    “甜的咸的都有了,那就做两种吧。”说着,老观主就要去拌槐花。


    顾半缘捏着嗓子撒娇:“师父,你还没问我想吃什么口味的槐花饼儿~”


    最后的儿化音快飘到天上去了。


    老观主啧了声:“甜的咸的都有了,你还想吃个酸的苦的辣的不成?”


    顾半缘嬉皮笑脸道:“师父,徒儿要吃五香的!”


    老观主:“……”


    最后老观主还是做了三种口味的槐花饼,虽然折腾着要五香口味的顾半缘因此挨了一顿“毒打”。


    烤兔子和槐花饼都是老观主做的,他做槐花饼的时候,顾半缘寸步不离地跟着,被甩了几拂尘也不走。


    “怎么突然变得粘人了?”老观主纳闷道。


    顾半缘只当没听见,指了指拌了面粉的槐花:“师父,面粉好多,用不用加点水?”


    老观主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为师做饭,有你指指点点的份儿?”


    师弟师妹嘿嘿直乐。


    顾半缘瞪了他们一眼,小声道:“不好吃的话,我是不会帮师父解决的。”


    老观主耳朵一动,轻嗤一声:“要是不好吃,为师就全塞进你嘴里。”


    三份槐花,一份拌上蜜糖,一份拌上腊肉丝,一份拌上五香花生碎,做成薄薄的小饼后,在一口大锅里,同时开始烙。


    小道童撇了撇嘴,苦恼道:“师父怎么不先把蜜糖的烙完,再去烙其他的?”


    这小小的一个饼哪里够他吃,吃完得等好一会儿才能吃下一个饼,好烦。


    “先烙咸的才对!”女道童反驳道。


    老观主头也不抬,时不时给槐花饼翻个面:“一起烙,你们就可以同时吃到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无论是大徒弟还是小徒弟,都得一碗水端平。


    香喷喷的槐花饼出锅,顾半缘和师弟师妹蹲在锅边,每人都拿着自己要的口味的槐花饼,边吃边吃牛。


    这是三人最喜欢做的事情。


    小道童:“我今天写出了一张完整的符箓,比师兄写出来的时间早三个月,等我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道士!”


    “最厉害的道士是我才对。”女道童骄矜地哼了一声,“我今日背完了《阴符经》的最后一段,比师兄当年足足早六个月。”


    作为师兄的顾半缘被气笑了:“你俩就逮着我比呗。”


    小道童:“那当然了,你可是我们的师兄。”


    女道童:“不跟你比,难道跟外面的厉害道士比吗?”


    顾半缘:“……”


    你俩礼貌吗?


    兔子烤熟了,老观主三下五除二拆分开,偷偷藏了一只兔腿,待把两个小道童打发走后,把兔腿给了顾半缘。


    顾半缘也不客气,接过兔腿大口大口地吃,好似没吃过饭一样。


    老观主看得眼馋,咽了咽口水:“多大的人了,还和师弟师妹们抢吃的。”


    “这明明是师父你要给我吃的。”他理直气壮,将兔腿吃完,揉了揉肚子,“师父,我还想吃你做的竹叶糕、糖醋肉、松花豆腐、八珍汤……”


    他数了长长一串。


    老观主好笑道:“你还能吃得下吗?”


    顾半缘重重地点头:“吃得下!以后还有很长很长时间,我要天天吃师父做的饭!全天下里,师父做的饭最好吃了!”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晕笼罩着整座道观,院子里暖洋洋的。


    “你吃不下了。”老观主一脸和蔼,轻轻叹了声,“半缘啊,你该醒了,咱们九霄观还靠你振兴呢。”


    “不,师父,我——”


    “不必说,师父都懂。”老观主站在槐树下,温暖的阳光洒满了他的道袍,“以后没有师父,你要自己去赚兔腿吃,听话,照顾好自己。”


    他的身影慢慢变淡,好似即将羽化登仙。


    顾半缘追过去,想拉住他,却只握住了一缕转瞬即逝的阳光。


    “师兄,再见啦。”


    “师兄,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道士,振兴我们九霄观的。”


    他转过身,师弟和师妹站在一起,笑容灿烂,冲他挥手告别。


    天边的日色逐渐变淡,充满欢声笑语的道观安静下来,在朦胧的烟雾中化作一片虚无。


    山上草木凋零,月坠花折,空余一片寂寥。


    梦境处在破碎的边缘,无尘被弹了出来,他捂着头,缓了半天才恢复过来,耳边是揽星河等人急切的询问。


    “怎么样了?”


    “叫醒他了吗?”


    无尘看着满脸痛苦的顾半缘,他仍旧闭着眼睛,固执的不肯离开梦境,不肯离开记忆中的九霄观。


    尽管他早已经窥破,一切都是假的。


    “他会醒过来。”无尘双手合十,暗叹一声,“顾施主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沉溺于幻梦,他一直都保持着清醒。”


    他清醒的知道,美梦终有破碎的时候。


    子夜钟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书墨迫不及待地开启灵相,片刻后,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变了。”


    “变了!顾半缘的运势变了!”


    揽星河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书墨掐着指节,快速翻动:“有星辰扭转乾坤,聚百年福祉……本是死局,但早已被改动。”


    揽星河急得要命:“这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意思就是,按照原本的命格,我该死于灭门之灾中,但我师门先辈以九霄观百年福祉,扭转乾坤,换我逃出死劫。”


    顾半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满脸血泪,悲戚不止。


    他闭上眼睛,痛苦道:“九霄观因我而没落,师门同伴皆因我而死。”


    他的师父和师弟师妹,早知会为了他而死。


    第45章 兰因絮果


    纵然对顾半缘说的事情好奇不已,但没有人开口询问,刚发生了这种事,好奇都会成为揭开伤口的刀。


    休息室里很安静,无声的悲伤蔓延开来。


    顾半缘哑声道:“我师从九霄观,是这一代的首席弟子,也是传闻中身负大气运的人。”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不已。


    无尘知道顾半缘来自九霄观,是老观主大徒弟,但却不知他与九霄观的传闻有关。


    有预言称,九霄观百年之内将出现一个身负大气运的弟子,其承天命降世,可勘天地万象,可改星罡命盘。


    预言真假莫测,九霄观没落多年,世人已经默认这预言是假的,他们做梦都想不到,顾半缘会提起这茬,还认领了预言中的天命之人。


    书墨想问“这是真的吗”,话到了嘴边,他又猛地顿住,顾半缘没必要撒谎。


    九霄观已经被灭门,聪明人该撇开关系才对,而不是上赶着去翻旧事。


    “你介意将事情告诉我们吗?”揽星河思忖片刻,斟酌道,“大家都是朋友,如果有我们能帮忙的事情,尽管提。”


    这话如果放在今天之前,顾半缘是听不进去的,但今时不同往日,揽星河等人刚刚以身犯险,为了他与黄泉为敌,这份情义令他敬重。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可以让他坦白过往,必定是揽星河等人。


    顾半缘解释道:“自我有记忆时开始,就被师父接到了道观里,那时九霄观虽已不如往昔,但也不至于连徒弟都收不起来,我曾问过师父,师父只说命数使然,不妄造杀孽。”


    “后来道观门口凭空出现了两个弃婴,师父忧虑不已,特地下山求人收养他们,但无论他把两个婴儿送到多远的地方,第二天早上,他们都会出现在道观门口,师父迫不得已,只好将他们收入门下,做我的师弟和师妹。”


    无尘想起小道童和女道童,两个孩子活泼可爱,还未见识过这世间的美好,便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实在令人可悲可叹。


    书墨不解:“你的师弟师妹和你的命数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回到道观门口?你师父又为什么不想收他们为徒?”


    他虽然能算出顾半缘的运势,算出他为何会活下来,但却不知这命格改动的细节。


    作为唯一一个算错了的命格,书墨对顾半缘充满了好奇。


    顾半缘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师弟师妹会死,是因为要救我。”


    “我命中有死劫,因为我的命数和九霄观息息相关,师门先辈早在百年前就算到了这一点,为了延续九霄观的香火,他们选择不惜一切代价改变我的命格。”


    所谓以百年福祉,换乾坤扭转,正是此意。


    花折枝送了他一场美梦,如今梦醒了,顾半缘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最害怕的画面——灭门。


    “百年福祉,百年间所有弟子的气运……皆取之,用于我一人身上。”顾半缘心里一阵阵发寒,语气晦涩,“换言之,凡入我九霄观,皆会被取走气运。”


    他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不愿相信,他故意不好好修炼,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为的不过是证明自己并未那身负大气运的人,只可惜无论他怎么躲避,该来的事情还是来了。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取人气运堪称邪术,若是传开了,必会受到口诛笔伐。


    揽星河沉着眸子,若有所思道:“所以九霄观内弟子凋零,其实是这个原因?”


    顾半缘点点头:“师父本不想另收徒弟,怕连累他人,但师弟师妹的出现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摆在师父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一是让二人拜入九霄观中;其二就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提前死去。”


    “我解释这些,只是想证明一件事,师父他没有错。”他停顿了一下,苦笑道,“错的是我,我生来就有罪。”


    背负着无数人的气运,这些气运破了他的死劫,却也成为了他不可磨灭的心结。


    “这不是你的错。”平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相知槐不知何时醒过来了,苍白的脸上无喜无悲,“人各有命,生与死早已注定好了,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其他关乎九霄观前途的事情,与其说是你借别人的气运破了死局,不如说是他们的生死和九霄观的未来早已注定,他们是因,而你活下来是结下的果。”


    揽星河闻声附和道:“槐槐说的没错,一切都发生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又怎么能算是你的罪过?你该想的,是怎么找黄泉报仇。”


    梧桐子在花折枝手上,可见九霄观被灭门就是黄泉下的手。


    顾半缘愣住了,他一直被此事困囿,觉得自己活下来才是因,其他弟子因他而死才是果。


    殊不知兰因絮果,或有其他可能。


    其中或许掺杂了几分朋友之间的偏袒,但顾半缘的确被安慰到了,这不代表他被三言两语劝得解开了心结,只是这份安慰让他心里松快了些许,不再将自己绷的那样紧。


    “我与黄泉,此生不死不休。”


    悲伤无法化解,只能交给时间治愈-


    第二天一早,卢明冶就为揽星河引见了金石开,金石开对棺材的感兴趣程度远超卢明冶,但他的好奇偏向于棺材的材质,其他倒排在之后了。


    揽星河对棺材的事情好奇已久,再加上从昨日开始,棺材内的力量涌入他身体的速度变快了很多,揽星河颇为在意,想尽快弄清楚一切。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金大师,您可知这棺材是由什么铸造而成的?”


    没想到他这么直白,金石开噎了下:“铸造材料很特殊,是我生平仅见,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鲛人的骸骨。”


    “鲛人?!”揽星河错愕出声。


    金石开微微皱了下眉头:“你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按理来说,揽星河是棺材的主人,至少应该对棺材有所了解。


    不过之前棺材还被相知槐拿起来了,这认主的事扑朔迷离,揽星河对棺材一点都不了解,也并未说不过去。


    “除了鲛人骸骨所铸,您还能看出其他的事情吗?”


    金石开犹豫了一下,如实道:“铸造这棺材的人铸造术在我之上,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隐约觉得这棺材和我铸造的半成品机械兽有些许相似的地方,但具体是哪里,我又说不上来。”


    揽星河摩挲着棺材,若有所思:“多谢金大师。”


    得到答案之后,揽星河没有逗留,当即和卢明冶告辞了,黄泉现在盯上了他们,机械城内还有和黄泉狼狈为奸的人,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不宜久留。


    离开之前,揽星河特地将黄泉之人潜入机械城的事情告诉了卢明冶:“贵客之中,或有人与黄泉关系匪浅,卢大师还是提早加以防范吧,以免之后的拍卖大会横生枝节。”


    卢明冶大惊:“多谢。”


    “卢大师客气了,此次能够见识拍卖大会的风采,还得多谢您。”揽星河客客气气地道了谢,“也多谢您从周斡旋,帮我们摆平了斗兽大赛的事情。”


    斗兽大赛上违规弄坏了半成品机械兽,若是对方真追究起来,恐怕他们没这么容易脱身。


    卢明冶摆摆手:“应该的,此事说来我也有责任……唉,不提了,听说你们将所有钱都下了注,之后行走江湖,可有想过办法?可需要机械城的帮助?”


    在外面闯荡,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揽星河婉拒了:“多谢卢大师,暂时不需要,日后若有需要,还望您伸出援手。”


    人情债可比钱难还,卢明冶说的是机械城,而非他自己,若是应下了,今后就要和机械城绑在一起了,若非万不得已,揽星河不想欠下这么大的债。


    卢明冶没有强求:“好说,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还望小兄弟记得曾许诺老夫的事情。”


    揽星河抱拳:“您帮我解惑,我助您突破,不敢忘。”


    道别之后,揽星河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四人走去。


    卢明冶目送他走远,神色感慨,金石开来到他身边:“那棺材对机械城很重要,为何不留下他们?”


    他有把握,能够根据棺材铸造出更高品级的铸造品。


    “少年是属于江湖的,他们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怎么能为了我们的私欲勉强他们。”见他不以为然,卢明冶笑了笑,“老师,你说过我看人的眼光很准。”


    没几个人知道,金石开算是卢明冶的半个师父。


    “你看出了什么?”


    “未来,或许就在他们身上。”


    金石开挑了挑眉:“谁的未来?”


    卢明冶望着走远的五人,笑了笑:“也许是机械城的未来,也许是一星天的未来。”


    还有可能,是整个云荒大陆的未来。


    另一边,揽星河一行人刚离开一星天,就被人拦住了。


    一袭红衣立于大道中间,长剑未出鞘,被抱在怀中,隐隐可见价格不菲的剑穗,女子抬了抬下巴,不爽道:“喂,说好的比试完就交朋友,你们害我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不说,竟然打算不告而别,是不是不太够意思?”


    第46章 天之骄女


    女子拧着眉头,一脸不爽地想。


    还说别人傻呢,她也是个傻的,说下注就下注,身上所有的银两都押上了,结果比试是平局,她的钱全输进去了。


    输钱无所谓,原本以为这些少年郎心性纯稚,毫不怀疑的将银票交给她,是可交的朋友,结果朋友没交上,人家就要走了,丝毫不记得在比试前作出的承诺。


    一言既出,便为承诺。


    “我为你们花了那么多钱,你们竟然说话不算数,一点义气都不讲。”


    江湖中人最讲义气,最重承诺,言出必行。


    女子心里不痛快,斥道:“你们算什么江湖中人!”


    这指责未免太过,揽星河挑了挑眉,看向书墨:“怎么回事?”


    当时他和相知槐先去报名参赛了,连话都没和女子说几句,远远不到扯上义气的地步。


    书墨一脸无辜,连忙摆手:“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请她帮忙下个注,我可没花她的钱。”


    是他要把银票都下注,虽然揽星河是在开玩笑让他赔,但书墨自个儿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一听跟钱有关,下意识就想撇清关系。


    他这小身板,可担不起这么多的债。


    书墨看了看不作声的两人,果断指向无尘:“是他!”


    无尘:“?”


    这关贫僧何事?


    贫僧不过劝姑娘改注,交朋友的事是……


    他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顾半缘:“道长,知道你心情不好,可需要贫僧帮你背个锅?”


    顾半缘:“……不必,是我说结束比试再认识的。”


    江湖中人最是洒脱,兴之所至,随口一说的次数多了去了,萍水相逢,没想到有人会当真。


    顾半缘游历大陆多时,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劳姑娘等待,是在下的错,抱歉,只是昨日事情太多,并非有意违背承诺。”


    女子昨日也在观众席上,亲眼看到了揽星河被重伤,知道他没有说谎。


    “知道你们有苦衷,要是你们有意违背承诺,我就不追过来了。”女子扬了扬头,眉挑骄阳,“现在可以交个朋友了吗?”


    揽星河胸口疼,歪着身子,靠在相知槐肩上:“这人倒有趣。”


    从机械城里追出来,就为了和他们交个朋友。


    相知槐不置可否,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叫方九灵,你们叫什么名字?”


    顾半缘微微颔首:“顾缘。”


    书墨歪了歪头,当初顾半缘对他自我介绍时,也说的这个名字,此时见他对姑娘都这样,顿时心理平衡了:“我是书墨,他是……让他们自己说吧。”


    他本来想帮忙介绍,但顾半缘开了个头,不知道其他人愿不愿意告知真名。


    无尘平静道:“贫僧法号无尘。”


    “见过无尘大师。”方九灵朝他还了个礼,见众人神色惊讶,解释道,“我家信佛。”


    信佛,敬重出家人。


    无尘理解了,微微颔首。


    方九灵看向站在一起的揽星河和相知槐,目光在揽星河的脸上多停了两秒:“你长的真好看。”


    她见揽星河第一面就想说这句话了,机械城里的人太多,怕揽星河觉得不尊重,遂忍住了。


    揽星河怔了下,他俊美而自知,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夸赞,还是个姑娘家:“多谢。”


    方九灵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揽星河犹豫了一下,道:“我叫相黎。”


    相知槐猛地抬头看过去,眼底波澜翻涌,注意到他的视线,揽星河冲他笑了笑,自如地介绍道:“他叫相槐,是我的弟弟。”


    “亲弟弟?”


    看着不太像。


    方九灵打量着他们两个,其实她一开始最先注意到的人就是相知槐,毕竟他的打扮很特殊,很难让人忽视。


    兴许布条之下,真实的相貌是相同的?


    揽星河弯了弯眸子:“不是,我们两个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他是捡来的。”


    相知槐:“……”


    书墨啧啧,在心里谴责揽星河,这也太不厚道了,欺负方九灵就算了,怎么还欺负槐槐呢。


    方九灵面上浮起一丝惊讶,看向相知槐:“他说的是真的?”


    相知槐看了眼揽星河,对方俏皮地冲他眨眨眼,他略有些无奈,颔首:“是。”


    方九灵震惊,上下打量着相知槐,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打扮?你能把这些东西拿下来,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吗?”


    “不能。”


    相知槐回答得简洁,多一个字都欠奉,方九灵问了几次,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来了,不再自讨没趣,遂将目光转向了他旁边默不作声,嘴角噙笑的揽星河。


    “相黎,他一直这么无趣吗?”方九灵有些出神,揽星河这张脸,不管再看多少次,都会觉得惊艳。


    相知槐闻言勾了下唇角,搭着相知槐的肩膀:“我们槐槐可不无趣。”


    又开始你们槐槐了,又不是刚才编排人家是捡来的你了。


    书墨默默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跑到队伍的最前面,和顾半缘、无尘一起往前走。


    无尘淡然微笑:“怎么不继续听了?”


    书墨叹了口气:“怕继续听下去,忍不住拆穿揽星河丑恶的嘴脸,他就是仗着槐槐脾气好,才这么肆无忌惮……不过槐槐也是,明知他喜欢变本加厉,还一个劲儿的纵容,对他言听计从,我有时候都觉得揽星河是槐槐素未谋面的亲爹。”


    顾半缘失笑:“你这话可别让他们两个听到。”


    “那我哪儿敢啊,槐槐还好说,揽星河那家伙还不损死我。”书墨警惕地往后看了一眼,见距离隔得远,揽星河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才继续道,“你们说,揽星河和槐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在阴婚局初遇,相知槐一副和揽星河认识的样子,结果一聊,俩人根本不认识对方。


    “我总觉得他俩之间有一种很神奇的联系,很奇妙。”


    无尘捻着佛珠,和花折枝交手之后,佛珠手串只剩下了三颗珠子,现在只能把玩:“贫僧也有这种感觉。”


    两人看向顾半缘,顾半缘耸了耸肩:“好吧,我也有。”


    三人窃窃私语,就揽星河和相知槐之间关系匪浅达成了共识。


    书墨又转头看了一眼,皱眉:“那什么方九灵怎么还不离开?”


    他们没有停止赶路,已经从一星天离开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但方九灵还跟着他们,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如果不是在机械城的初遇很正常,他都要怀疑方九灵是不是来跟踪监视他们的了。


    “她不会离开的。”顾半缘神色平静,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方九灵会跟着他们,“你会为了交个朋友,特地追出城吗?”


    书墨想了想:“揽星河会。”


    他会为了见馄饨摊主一面,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见人。


    顾半缘噎了下:“他的确会,但方九灵不是那样的人,她跟着我们,是因为她没钱了。”


    “啊?”


    “交朋友只是个借口,她之前不是说过,她为我们花了很多钱。”顾半缘解释道,“这钱要花在我们身上,只有一个办法,下注押我们赢,能让她追出来找我们,可见她押的不少,全部身家恐怕都押上了。”


    书墨震惊:“这你都能猜出来?”


    无尘轻笑了声:“用不着猜,你看一眼就知道了,她全身上下除了一把剑以外,什么都没有,昨天见面的时候,她腰间可是挂着钱袋的。”


    这样一看,果然如此。


    书墨更疑惑了:“那她没了钱,跟着我们干什么,该不会要让我们还她的钱吧?”


    他们已经身无分文了,再背上方九灵的债,干脆放弃闯荡江湖的梦吧,这一辈子都好好赚钱,用来还债。


    “这应该不至于,她的衣服料子为上乘,剑上的剑穗也很值钱,此前还说过她家信佛,她的身份呼之欲出了。”顾半缘搭着书墨的肩膀,似是感慨,“像她这种底蕴深厚的家族养出来的孩子,都输得起,不会斤斤计较的。”


    书墨一脸茫然:“她的来头很大吗?”


    方九灵,姓方。


    他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姓氏,并没有想到底蕴深厚的大家族。


    无尘每次都会在关键时候开口提点:“你将她的名字重新组合一下。”


    “重新组合?”书墨不明所以,但他向来听劝,立马照着做了,“方九灵、方灵九、九灵方、九方灵、灵九方……九方灵,九方世家?!”


    书墨惊呼出声,顾半缘连忙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别被她听到。”


    “她怎么会是九方世家的人,九方世家,那是四大世家之一,她,她……”书墨人都傻了,独孤信与、微生御、九方灵,四大世家里,除了轩辕世家,他们都打过照面了。


    数不清的人想和四大世家扯上关系,但可能千金难求一见,他们这是什么运气,这么容易就见过三大世家的后代了。


    书墨感慨的同时,又觉得惊讶:“你们两个怎么会知道她是九方世家的人?”


    明明都在一起,怎么他什么都看不出来,顾半缘和无尘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当然是猜出来的,她那化名并不高深,比我差远了。”顾半缘对自己化名为顾缘很满意,“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


    希望这个原因不要和化名一样令人满意接受,书墨忍着嘲讽的欲望,问道:“什么原因?”


    顾半缘坦然道:“我在商会见过关于她的悬赏。”


    无尘附和地点点头:“九方灵,九方世家嫡长女,是微生御的未婚妻。”


    书墨愣了下:“什么?!”


    “在云合王朝,九方世家和微生世家并立,两大家族为了巩固势力,在小时候给九方灵和微生御定了娃娃亲。”


    书墨转身看了一眼,怎么也没办法把飒爽的九方灵和微生御联系到一起。


    顾半缘道:“但在年初的订婚宴上,九方灵逃婚了,只留下一封信,称她不满意微生御,这亲事不做数,之后她便失去了踪迹。”


    “商会的悬赏,便是因此发出的。”


    书墨眼底闪过一丝敬佩,哈哈大笑:“微生御活该!这样看来,这九方灵敢爱敢恨,是个率直的女子,看不上微生御,她的眼光还挺高。”


    等他笑完,无尘平静地抛出一句话:“九方灵与微生御是青梅竹马,她心悦微生御多年,云合王朝人尽皆知。”


    书墨嘴角的笑容僵住:“那她还退婚?”


    顾半缘道:“因为微生御天资聪颖,已经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微生御不日就会进入十二星宫,微生世家的势力逐步扩大,看不上九方世家了。”


    “如果九方灵没有逃婚,微生世家会当着四海名流的面,退掉与九方世家的亲事。”


    第47章 白衣倾城


    一星天,怨恕海附近。


    粉衣染血,花折枝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殷红的一道横亘在眼尾之下,他压低了眉眼,攥着柳枝的手被割破,掌心伤痕很深,露出了指骨。


    寒光闪过,映出一双冰冷的眼。


    一袭黑衣的九歌伫立在怨恕海旁边,肩颈上的墨字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他脑后束起了发,结成一缕小辫子:“我警告过你们,不要动他。”


    戚竹枫撑起身,唇间一股血腥气:“九歌,不动天自诩远居世外,如今也要趟世间的浑水吗?”


    “这水本就在不动天的看管之下,你们黄泉才是,非要来趟这浑水。”九歌长刀在握,身上的墨字将他衬得冰冷邪肆,“既然敢来,那就得付出代价,不动天有规矩,见覆水间邪魔必杀之,黄泉与之为伍,可同等看待,我从不杀无名之辈,你们可自报名姓了。”


    花折枝冷笑一声:“不动天神通广大,执刑祭司会不知道我二人的名姓吗?”


    “对于将死之人,名姓都该由他们自己报上。”


    九歌淡淡地看过来,身后是波澜纵生的怨恕海,海面上渔船寥寥,远没有往日的热闹景象。


    在不久之前,这里曾来过一阵鱼潮,上百条渔船出海,结果都被海浪掀翻,渔民们被卷上了岸,渔船却都覆没在海底。


    九歌双刀出鞘,海浪在他身后拍打出一片有如刀剑交戈的脆响。


    忽然一片弯刀斜着飞过来,九歌抬手一挡,宽大的刀刃上划起一片火花,戚竹枫握着另一把刀冲过来:“黄泉刀客戚竹枫,向天下第一刀讨教。”


    云荒大陆上能人辈出,修相者繁多,但除了修相者,修习各种武器的也不少,有刀客,有剑修,也有像秋月白和江一心那样拿砍骨刀和琵琶做武器的人。


    世间刀客万千,敢称天下第一刀的唯有一人。


    在进入不动天之前,九歌这个名字是天下刀客的梦,传闻他一人双刀,打遍天下无敌手。


    戚竹枫眼睛发亮,战意闪烁:“我修习双刀,名为月影弯刀,今日能见识到天下第一刀,是我的荣幸。”


    人终其一生都想征服更高的山,起初他以为最高的山在黄泉九阁,于是他提着刀一步步冲上黄泉第六阁,后来他以为最高的山在云荒大陆,于是他握着刀和所谓前辈交手,如今他找到了刀客最期待的高山。


    从他选择握住刀开始,九歌就是他这一生注定要攀登的高山。


    “月影弯刀,听说是擅长杀人的刀。”九歌右臂一使力,直接将弯刀震开了,他抬起右手,手上的刀散发着纯澈的金光,“我这把刀名为【诛魔】,也是主杀戮,曾杀覆水间邪魔千万,迎战你,你可有不满?”


    他的左手握着【弑神】,说来也稀奇,名叫诛魔的刀,通体金光,神圣不可侵犯,名为弑神的刀,却是通体玄黑,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不似正道法器。


    关于这弑神刀,江湖上还有一些传闻,说是此刀邪气深重,长时间使用会影响心神,有人说九歌脸上的墨字就是受此影响,还有人说九歌脸上的墨字是为了压制这把刀的邪性。


    “诛魔……”戚竹枫大笑出声,“在下竟能当得起一句魔,与覆水间的邪魔同等待遇,怎敢有不满,请出刀吧。”


    出刀和出鞘是两种不同的意思,出鞘是字面上的意思,将刀拔出刀鞘,出刀则意味着给刀开刃,越是厉害的刀,其灵性越重,真正的高手交战,要达到人刀合一的境界,必须出刀,意思是给刀上注入灵力或血,以唤醒刀灵。


    世间常见的出刀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赋灵,一种是歃血。


    九歌用的是赋灵,只见他手腕翻转,再将刀锋调转对准戚竹枫时,诛魔刀已然爆发出了更为两眼的金光,其中的纯澈力量逼得人不敢直视。


    戚竹枫不用灵相,选择的出刀方式则是歃血,他将弯刀在掌心中抹过,好似他拿的不是刀,而是阵阵月光降落,被他抓在手心之中:“我会全力以赴,也请您全力以赴。”


    天还没黑,无数月光就落了下来,仿若烟雨一般,在九歌周身斜织成一片,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将他困在刀片构造出来的囚笼之中。


    忽然一道金光破开迷雾,密不透风的囚笼上出现了无数裂痕,好似蛛网密布,只听得“咔嚓”一声,月光片片掉落。


    高手过招,一招就会出胜负。


    戚竹枫垂眸看了看掌心,方才不过七秒,九歌就破了他引以为傲的刀阵,他们之间的悬殊就像是一星天与港九城,天壤之别。


    金光有如实质,劈在他胸口上,将他逼得往后倒退了十几步,几乎站不起来。


    九歌提着刀缓缓走近:“你输了。”


    戚竹枫踉跄了下,口鼻中涌出鲜血,他苦笑道:“没错,我输了,能在死之前看清我与天下第一刀之间的差距,我虽死但无憾,你动手吧。”


    九歌不置可否,没头没尾道:“如果没有黄泉,你会成为一名好刀客。”


    戚竹枫怔了下,笑了:“如果没有黄泉,现在就不会有站在你面前的戚竹枫了,谈何刀客。”


    身侧粉色飘动,戚竹枫侧目,微微皱了下眉头,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将要落下来的诛魔刀就被一双手接住了,花折枝挡在他面前,被九歌的力道压得往下弯了弯腰。


    “你该离开的。”戚竹枫不赞同道。


    九歌平静道:“他刚刚向我讨教,一是真心实意想求教,二是在为你争取离开的机会,但你没有把握机会,你出乎我的意料了。”


    花折枝身后的灵相躁动不已,忽闪忽闪的,昭示着他灵力不足,已经处在透支的边缘了:“怎么,你以为我们黄泉就都是会抛下同伴逃命的人吗?无论是不动天还是覆水间,世间并未对错,只有立场,立场不同,判定不了正邪,更判定不了人心人性。”


    九歌颇为惊诧,诛魔刀被推开,他垂眸凝视着刀身上的血,意味不明道:“你之前徒手接过我的弑神刀,如今又徒手接了诛魔刀,这两把刀属性相克,你可知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戚竹枫瞳孔紧缩,连忙拉起花折枝的手,花折枝的面具已经碎了,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他的两只手上各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为接刀时开启了灵相,所以就连食梦貘身上都有两道截然不同的伤口。


    “你会死。”


    九歌静默一瞬,收起弑神刀,只拿着诛魔刀:“早晚都要死,我送你们一个痛快。”


    长刀一挥,灵力狂涌,有如怨恕海的浪潮一般朝着花折枝和戚竹枫袭去,千钧一发之际,玉扇从天而降,化作了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他头束玉冠,貌若美玉,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九歌沉了沉眸子,眼底浮起一丝警惕:“白衣。”


    白衣倾城,黄泉第九阁阁主,也是黄泉的总指挥者。


    白衣抬手一召,天边的潮汐涌入他手中,化成了一把清透见骨的水扇:“九歌,你我二人也有十五六年未见了吧,说来也巧,我们上一次见面也是在怨恕海,当时不动天死了一个人,我杀的。”


    “我记得他叫揽星河,是下一任天狩。”


    白衣微微一笑:“听说怨恕海上出现了一个少年,也叫揽星河,不动天的那位对其颇为关注,还派你来保护他……九歌,看来你我以后免不了多见面了。”-


    揽星河揉了揉胸口。


    相知槐警惕地问:“伤口又疼了?”


    “不是,有点憋得慌,想打喷嚏,但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出来。”揽星河皱着眉头一脸不爽,瞥了眼和顾半缘等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方九灵,偏头靠在他肩膀上,小声道,“你说他们三个在打什么鬼主意?”


    “什么?”


    揽星河指了指顾半缘、无尘和书墨,道:“他们三个不想让方九灵走,起初是方九灵不愿意离开,但后来走着走着,方九灵就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与我们同行了,这时候,顾半缘他们开始拉着方九灵聊天,千方百计的找话说,摆明了是不想让她离开。”


    相知槐哑然,他没想到揽星河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心思竟然如此缜密:“你觉得呢?”


    “不知道,无尘是出家人,没有世俗的欲望,顾半缘此时心里都是为九霄观报仇,不会考虑儿女私情,至于书墨……”揽星河嗤了声,“他天生就没开情窍。”


    相知槐挑了挑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既然不图人,难道是图财?”


    揽星河深以为然,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我弟弟,真聪明,有我的风范。”


    相知槐:“……我是捡来的。”


    “怎么还记仇了?”揽星河唇角一勾,“就算是捡来的,在我眼里也是亲弟弟,叫声哥哥来听听。”


    相知槐心里无奈,说不过他,只好换了话题:“咱们现在在往哪里走?”


    “当然是——”话音戛然而止,揽星河愣了下,环望四周,一脸茫然,“对啊,咱们现在在往哪里走?”


    离开一星天太突然了,他们还没商量过要去哪里,一路走来,仔细想想,是顾半缘和无尘带的路。


    顾半缘和无尘一左一右陪着方九灵,揽星河将无尘拽过来:“咱们现在要去哪里?”


    无尘坦白道:“商会。”


    他看了眼聊得欢快的三人,小声解释道:“没钱寸步难行,先去商会赚一份赏金,那方九灵,正是九方世家逃婚的嫡长女,她的悬赏令赏金不菲。”


    揽星河皱眉:“你们要把她交出去?”


    无尘摇摇头:“不,我们打算送她回家。”


    第48章 神鸟落俗


    “送她回家?”


    无尘微微颔首:“就算九方世家近几年的势力不如微生世家了,但到底是四大世家之一,眼线遍布大陆,怎会几个月都找不到一个人?”


    “就算九方世家找不到,那微生御被退婚,微生世家的脸都丢尽了,会不会找九方灵?”


    揽星河隐隐抓住了一点头绪:“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地里帮她躲避世家的搜寻?”


    “严谨一点来说,是躲避微生世家的搜寻。”无尘跟盘核桃一样,盘着掌心里的三颗佛珠,“九方世家怎会让嫡长女流落在外,所以是九方灵的家里人在帮她躲藏,目的是不要被微生世家找到。”


    相知槐皱眉:“难道要躲一辈子吗?”


    无尘摇头:“不,只要躲到微生御前往十二星宫就好了,届时九方灵再回家,九方世家登门道歉,自可将此事平息。”


    “别看有的人天资聪颖,心缝却窄得很。”


    明明是微生世家想退掉和九方世家的亲事,到头来被人家抢了先,又嫌脸上无光,想找回面子。


    听无尘讲了九方灵的事情后,揽星河义愤填膺:“微生御太不要脸了,真不是个东西!当初他黏着槐槐比试,我就觉得他为人不怎么样了。”


    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无尘无语望天,书墨说错了,哪里是相知槐把揽星河当爹,揽星河的心也有点偏,两人明明是互相给对方当爹。


    “如果九方灵被微生御先找到,他会怎么做?”相知槐摩挲着指骨,他不太了解世间的人情世故,人死之后变成尸体,根本不用讲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无尘思索了一下,道:“应该会被强娶吧。”


    强娶?


    揽星河看了眼不远处的红衣背影,像九方灵这般敢爱敢恨,有决断的女子,如果被强娶进微生世家,这一辈子兴许就蹉跎了。


    相知槐又不明白了:“微生世家想退婚,为何九方灵退了婚,他们又想强娶。”


    “面子这种事,贫僧很难为槐槐施主解释清楚。”无尘觉得给相知槐讲人情世故,比越过微生世家,将九方灵送回家更难。


    相知槐怔了下,默默低下头:“哦。”


    他们五个人同行,他是其中最不合群的一个,无尘等人聊起什么,只有他听不懂。


    相知槐默不作声地往前走,身上散发出失落的气息。


    他总是很安静的,因此尽管心情不好,旁人也很难看出来。


    揽星河拧了下眉头,推推无尘的胳膊:“大师再慢慢讲一下,我也弄不明白微生御为什么要强娶九方灵。”


    无尘玲珑心思,见他看向相知槐,立刻明白过来,解释道:“阿弥陀佛,依贫僧所见,微生御想强娶九方灵,大抵不会给出正妻的位置,娶是对九方灵当众退婚的回应,做妾是想告诉世人,微生世家对此事的态度。”


    “就是仗势欺人呗。”揽星河追上相知槐,没事人一样问道,“槐槐,你觉得我们要不要掺和这件事?”


    相知槐被他抱习惯了,搭肩膀这种程度的亲近已经习以为常:“我没意见。”


    “你可以有意见。”见他茫然地看过来,揽星河啧了声,“我换种问法,在这件事情中,你觉得谁做得不对。”


    相知槐没有犹豫:“微生御,或者说是微生世家。”


    揽星河一拍手:“那不就结了,微生世家有错,咱们就帮九方灵。”


    嗯?


    怎么感觉这个问题和刚刚的问题不太一样?


    相知槐无条件相信他,还没思索出不同的点在哪里,就下意识点了头:“好。”


    帮九方灵也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说帮就能帮的,首先得问问人家让不让帮。


    到达商会附近的时候,顾半缘和无尘拦住了九方灵:“谈个交易。”


    九方灵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拆穿了,不明所以:“什么交易?”


    “我们送你回家,你付我们报酬,三千金。”


    九方灵愣了下,脱口而出:“三千金,你们怎么不去抢?!”


    “九方姑娘,先别着急骂。”


    此言一出,九方灵的脸瞬间白了,顾半缘接下来的话都还没说,她就咬着牙开了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几人面面相觑,九方灵这模样跟被他们绑架了似的,弄得顾半缘的话都不知怎么说了。


    揽星河开了口:“我们是微生御的仇人。”


    九方灵嘴角抽搐,这答案属实出乎她的意料了:“仇人?”


    “没错,微生御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两面三刀,仗势欺人!”揽星河愤愤不平。


    九方灵沉默了一会儿,皱眉:“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微生世家共有十四子,唯独阿御可堪大用,也唯有他,堪称一句德才兼备。”


    揽星河眨眨眼睛,转头对相知槐道:“她没救了。”


    相知槐失笑。


    顾半缘、无尘和书墨却笑不出来了,三人一路做着拿赏金的梦,眼下被九方灵的态度给弄懵了。


    “你退了他的婚,还没看清他的为人吗?”


    书墨扶额:“我要收回我之前说的话。”


    九方灵根本就是个恋爱脑。


    “他的为人没有问题。”九方灵解释完,忽然想到什么,哭笑不得,“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喜欢阿御,所以在为他辩解吧?”


    顾半缘语气幽幽:“难道不是吗?”


    九方灵摇摇头:“我喜欢他,但这份喜欢在微生世家策划着退婚的时候就消失了,我与阿御之间隔着家族,况且他无心情/爱,我们是不可能的。”


    “那你还……”


    “我为他辩解,是因为他的为人本就如此。”九方灵抚摸着剑穗,轻叹一声,“微生世家想当着众人的面退婚,消息肯定捂得严实,我能提前知晓,策划逃婚的事,全靠阿御帮忙。”


    书墨放下手,语气有些古怪:“你别告诉我,是微生御跟你通的风。”


    九方灵点点头:“没错。”


    空气突然凝固。


    九方灵反倒不紧张了,扬起笑:“所以你们是想借着把我送回家的事,报复阿御?”


    “本来是这么想的,现在……”顾半缘苦笑一声,“你八成不会答应。”


    “我答应了。”


    五人愣住,齐刷刷地看向她。


    九方灵望着怀里的剑,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阿御将消息告诉我,是他对我这个青梅的情谊,从本质上来看,此事是微生世家咄咄逼人,他却没有想过亲自制止。”


    “尽管我很不愿意承认,但阿御的确在一步步改变,或许在不久以后,他对我而言,就只是微生御了。”


    众人沉默,九方灵感慨完,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不说话?”


    书墨挠挠头,诚实道:“没太听懂你是什么意思。”


    九方灵一愣,哈哈大笑:“忘了你们都是粗枝大叶的少年郎,哪里会懂女儿家的心思,好了,既然要交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提一提我的要求?”


    顾半缘先看了其他四人,见他们没有异议,点头:“请说。”


    “三千金太多了,换成三百两银子。”九方灵理直气壮,“我在机械城里押你们赢,就差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打个友情折。”


    顾半缘苦笑一声:“这不是友情折,这是骨折了。”


    “放心,不会让你们白白出力的,我若回了家,必定要拉开九方世家与微生世家的战局,你们和阿御有仇,与我合作再好不过了,助我扳倒微生世家,不是正好能报仇吗?”


    揽星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做,不会留在九方世家。”


    听九方灵的意思,分明是想招他们为幕僚。


    九方灵本来也没想过他们能答应,闻言耸耸肩:“那就只有三百两了。”


    “不,我们有三千金。”


    几道视线同时落在相知槐身上,他平时很少参与聊天,因此一张嘴,就会让人震惊。


    相知槐指了指前方,平静道:“那里是商会,里面有你的悬赏令,将你交给商会,我们就能获得三千金。”


    这悬赏令,是微生世家发的。


    九方灵皱了下眉头,故作镇定:“我不信你们会帮微生世家。”


    “我们与微生世家无仇无怨,赚赏金罢了,谈不上帮不帮。”相知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至于微生御,只要将他通风报信的事情宣扬出去就好了。”


    “不过我觉得,你一直没有被找到,不仅是九方世家从中相助,微生御一定也在暗中帮你。”


    “所以他不希望你被找到。”


    相知槐偏头看了眼揽星河,对方冲他笑了笑,他顿时有了底气:“让他不希望的事情发生,给他添堵,跟报仇差不多。”


    良久,九方灵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三千金,送我回家。”


    顾半缘顿时咧开嘴:“成交。”


    与此同时,负雪城内。


    朝闻道饮了口酒,眯着眼睛品味了半晌,赞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好酒,不愧是能和灵酒相媲美的酒。”


    微生御扬起笑,又为他斟了一杯酒:“前辈满意就好。”


    朝闻道握着酒杯,轻轻晃了晃:“少主请我来此,应当不只是为了请我喝酒吧。”


    他从一星天离开后,一路追寻棺材少年的踪迹,在附近的城池徘徊,听闻负雪城内的卷轴被破,顺路来看了一眼,就被邀请到了冰室。


    微生御,微生世家不世出的天才,灵相是断代遗传的朱雀,星宫已经通过世家的名额录取了他,有传言称,他会是这一次招学的头名。


    朝闻道望着杯中的倒影,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子。


    “瞒不过前辈。”微生御客气地拱了拱手,“学生想拜入先生的子星宫内,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朝闻道挑了挑眉:“那么多星宫想要你,偏挑老夫的子星宫意为何?”


    微生御沉吟片刻,道:“家中教诲,做人上人,事事争先,先生的子星宫,是十二星宫的头名。”


    “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是只罕见的朱雀,但可惜神鸟落了俗窝。


    朝闻道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他一口饮下杯中的酒,站起身:“别叫先生了,还是称呼老夫为前辈吧。”


    第49章 鲛人骸骨


    护送九方灵回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几人凑在一起,看着桌上的地图。


    “九方世家的本家在吟青城,位于云合王朝的西部,要到达这里,需要穿过负雪城。”


    书墨皱眉:“能绕过去吗?”


    顾半缘摇摇头,指着地图:“负雪城在这里,吟青城在这里,二者相距不远,要去吟青城,负雪城是必经之路。”


    此前得罪了微生御,他们现在算是负雪城的通缉犯了,再去一次,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成问题。


    几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揽星河伤口疼得没睡好,哈欠连天:“你们打算和九方灵合作的时候,就没想过这茬?”


    书墨连忙转过身,对着顾半缘和无尘指指点点:“你们就没想过这茬?”


    顾半缘沉默了一会儿,坦诚道:“贫道被赏金蒙蔽了双眼,未曾考虑太多。”


    无尘摊摊手:“贫僧有罪,未听佛祖的教诲,脑袋都被身外之物占据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


    揽星河一阵无言,佛道不愧为大陆上追捧最多的宗派,推卸责任都文绉绉的,一套又一套。


    “现在反悔来得及吗?”书墨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半缘想了想,如实道:“来得及,但我们会得罪九方灵,等同于得罪了九方世家……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三千金没了。”


    书墨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揽星河,一行人之中,虽然顾半缘和无尘擅长出谋划策,但最后拿主意的往往是揽星河,他身上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看我干什么,这事我可做不了主。”揽星河转过头,眨巴着眼睛,看着相知槐,“弟弟,你怎么看?”


    相知槐破天荒的生出了敲他脑壳的冲动:“师父说过,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


    别人行走江湖讲究一个义字,重信重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相知槐行走江湖全靠师父说,师父说的话就是圣旨。


    揽星河好奇地问道:“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师父说过的话有很多。”


    “那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句?”


    顾半缘三人也很好奇,眨巴着眼睛,期待地等着答案,相知槐看着他们,总觉得像在看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无奈道:“印象最深的是不能吃亏,无论是和谁做生意,少一个子都不行。”


    空气凝固了一瞬,几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的浮现出相知槐和九方灵讨价还价的画面。


    顾半缘自愧弗如:“原来槐槐是家学渊源深厚,比不得比不得。”


    相知槐微窘:“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和人讨价还价,以前都是跟鬼做生意,他们从来不讨价还价。”


    这就很难评。


    “怪不得你攒了那么多钱。”揽星河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道,“看来这世间最大方的还得数鬼,知道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趁早花了趁早享受,免得便宜其他人。”


    这番话,更难评了。


    无尘决定退出这个话题,他掐着佛珠起身:“既然已经有了决定,那贫僧就先去准备了。”


    “准备什么?”书墨好奇地看过去,不应该留下来一起讨论吗?


    无尘微微一笑:“贫僧近期感觉到灵力波动明显,想来是快要突破了三品境界了。”


    三品,大相师。


    无尘原本就是队伍里境界最高的人,如今竟要再次突破了,要知道,突破到三品境界之后,会开启第二个技能。


    修相师的品阶共分为九品,开启灵相则进入第一品,此时会获得一个灵相技能,再往后,突破到第三品、第五品、第七品、第八品和第九品的时候,都会获得灵相技能,换言之,一个人修炼到九品,最多可以拥有六个灵相技能。


    每个人的灵相技能都有迹可循,比如无尘,他的灵相是功德木鱼,技能是按照佛家六根来升级的,到达第九品之后,则可以达到佛家所说的六根清净。


    无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的第一个技能建立在视根上,根据推断,第二个技能应该与听根有关,许是剥夺听觉这一类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太有帮助了!”书墨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到时候遇到微生御,你就把他的视觉和听觉都剥夺了,看他还怎么阻拦我们。”


    哪里有这么简单,微生御的灵相可是神鸟朱雀,卫生世家断代遗传的灵相,这种根据血脉传承的灵相十分特殊。


    有传言称,像微生世家这种灵相的源头就是真的朱雀鸟。


    无尘没有破坏他们的好兴致,离开了房间。


    他离开后不久,顾半缘也站起来了:“我出去静一静。”


    书墨怔了下:“他怎么了?”


    揽星河揉了揉胸口,叹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心大,无尘即将突破第三品,你一个连二品都没突破的人,不着急吗?”


    “我有什么可着急的,我不跟无尘比,我跟你比。”书墨理直气壮,“你连灵相都还没开启呢。”


    揽星河:“……”


    “诶,你走什么,你还没说顾半缘怎么了呢……”书墨看着起身离开的揽星河,皱皱眉头,“难道顾半缘是因为无尘要突破了,所以着急了?”


    门口,揽星河偷偷招手,相知槐看了他一眼,默默站起身。


    来到单独的房间,揽星河仔细地锁好门。


    相知槐挑了挑眉:“怎么了?”


    揽星河拧着眉头:“之前给你的见面礼,给我看看行吗?”


    棺材的异动是从斗兽大赛之后开始的,最近棺材里的力量流速又加快了,揽星河仔细回忆了好几次,结合金石开的判断,最后他得出了结论:棺材的异动可能与大妖怨骨有关。


    相知槐略有些疑惑,但没有问,将大妖怨骨交给他。


    揽星河摩挲着那一小块骨头,入手微凉,其中夹杂着一丝熟悉感。


    他拧紧眉头:“我有一个猜测,现在需要试验一下,万一成功了,这块怨骨可能……”


    送出去的见面礼哪有要回来的,揽星河张不开嘴。


    相知槐敏锐地听出了他的意思,点点头:“你用吧。”


    揽星河愣了下。


    “这是你拿到的,本来就是属于你的。”相知槐盯着他受伤的胸膛,眼神沉了沉,他现在还是对揽星河受伤一事耿耿于怀。


    揽星河沉默了两秒,心里动容:“那我以后再给你补一个见面礼。”


    他右手攥紧了大妖怨骨,左手按在棺材上,过了两秒,无事发生。


    揽星河纳闷地嘀咕:“怎么会没有反应?”


    相知槐看明白了,思忖道:“你要不把怨骨放进棺材里,让它们直接接触,看看会不会有反应。”


    揽星河颔首:“好。”


    棺材和怨骨散发着不同的气势,前者温润平和,好似一湾平静的水,后者怨气冲天,像极了烧红的火炭。


    两个东西一接触,霎时间爆发出一阵强光,莫名的力量波动起来,棺材发出“咔咔”的声音。


    相知槐立马召唤出赶尸棍和渡生灵,将揽星河护在身后:“小心。”


    揽星河一言不发,怔怔地盯着异动起来的棺材,呼吸发紧。


    那是……


    棺材一寸寸分崩离析,竟化成一条细长的脊椎骨,那块大妖怨骨嵌在尾椎处,整齐光滑,没有一丝突兀,就好像……这是它原本的位置。


    相知槐目瞪口呆,放大的瞳仁里满是震惊:“它们是一体的!”


    他能感觉得出来,融合之后,棺材和大妖怨骨的气息也合二为一了。


    揽星河望着那条长长的、完整无缺的脊椎骨,仿佛能看到骨头上生出血肉,血肉上勾勒出五官……视线往下,便该是一条堪称奇迹的漂亮鱼尾。


    他从怀里拿出手帕,上面是蒙面人绣出来的鱼尾,湛蓝若星河流淌。


    揽星河缓缓走上前,每走近一步,那条脊骨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越强烈,当他伸出手,触碰到融合的怨骨时,一道撕心裂肺的痛呼声贯穿耳膜,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不,不要!


    揽星河猛地松开手,他双眼发直,耳边还萦绕清澈的哭声。


    从声音上判断,那该是个少年。


    传说鲛人是神明的奴仆,他们也是大妖的一种。


    揽星河指尖发颤,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被生生挖出骨头,会有多痛?


    他的棺材由鲛人的骸骨铸造而成,其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怨气,这种结果只有可能:


    第一种可能,这具骸骨成为铸造材料的时候,那可怜的鲛人已经死了。


    第二种可能,这具骸骨是鲛人心甘情愿献出来的,所以没有一丁点怨恨的气息,反而充满温柔,能包容一切。


    揽星河希望是第一种可能,但他隐隐有种预感,真相或许是他不愿意见到的第二种。


    “你的脸色很难看,没事吧?”相知槐满眼担忧,想要过来扶他。


    揽星河侧了侧身,躲开:“我没事,我缓一下就好。”


    他要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完整的鲛人骸骨和人差不多高,从头到尾,脊骨越来越细,最末端只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骨头,支撑鱼尾的末端。


    揽星河摩挲着骸骨,一开始的悲痛已经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包容。


    是棺材给他的感觉。


    揽星河出神地看了半晌,伸出手,碰了碰怨骨所在的尾椎部位,如他所料,怨气消散了很多。


    构成棺材的骸骨在同化那块怨骨,温柔在逐渐战胜怨气。


    揽星河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酸酸涩涩的,又有些疼……他好像对一具骸骨产生了疼惜之意。


    他握住那块怨骨,满心满眼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想对那只可怜的鲛人说:在大仇得报之前,你的怨气请不要消散。


    第50章 耳间琳琅


    相知槐从未见过揽星河这样失态,少年跪坐在地上,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浓重的悲伤之中,他不忍心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候,等揽星河自己收拾好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揽星河默默站起身,他将鲛人骸骨放在桌上:“那块怨骨融进去了,金石开说棺材是鲛人骸骨铸造成的,鲛人是大妖……你知道关于大妖的事情吗?”


    除了这骸骨和那块被剜出来的怨骨的秘密,揽星河还有一个疑惑的点:为什么要用鲛人的骸骨来制作棺材。


    对这件事他隐隐有所猜测,棺材有灵,能护住他,或许这和棺材的用料有关,不过这一点还需要证实。


    相知槐摇摇头:“我对这个知道的不多。”


    他久居楚渊,不问世事,上一次知道关于大妖怨骨的事情,是莫名其妙从脑海中冒出来的,除了和鬼物相关的事情,相知槐就是第二个揽星河,一问三不知。


    “要不去问问顾半缘吧,他知道的事情多。”相知槐提议道。


    揽星河不置可否,看向桌上的鲛人骸骨,自咏蝶岛被淹没之后,鲛人就成了世间罕有之物,骸骨也一样,这么完整的一具骸骨拿出去,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骸骨比棺材还招摇,要怎么带出去?


    正当他烦恼的时候,桌上的鲛人骸骨突然发生了变化,白光一闪,又变回了原本的棺材,棺材盖一张一合,竟然动了起来。


    揽星河和相知槐被吓了一跳,两人面面相觑,揽星河迟疑道:“我没碰它。”


    相知槐无辜地眨眨眼,举起两只手:“我也没碰。”


    “那棺材盖怎么动了?”揽星河嗓音发涩,“里面该不会突然冒出一具尸体来,然后那尸体又诈尸了,所以棺材板压不住了吧?”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这个逻辑很圆满。”


    逻辑很圆满,能解释得清楚,但显然不像是真的。


    揽星河咽了咽口水,早知道刚才就不让怨气消散了,这棺材要是真的凭空多出一具尸体来,一时半会儿的,他还有点无法接受。


    见他犹豫不决,相知槐挺身而出,一把拍在棺材上,将那“躁动”的棺材板给摁了下去。


    揽星河投去敬佩的目光:“里面有尸体吗?”


    话音刚落,棺材上白光一闪,就变回了骸骨。


    怎么还带声音控制的?


    揽星河眨了下眼睛,试探道:“变成棺材!”


    那骸骨立马变回了棺材。


    揽星河:“变成骸骨!”


    棺材变成骸骨。


    揽星河玩上瘾了,眼睛发亮:“变成棺材!”


    骸骨又变成了棺材。


    ……


    相知槐无奈扶额,拦住要继续玩下去的揽星河:“你别变来变去的,试试说个别的,看它能不能变。”


    对哦,如果能够变小的话,带出去就方便了,揽星河立马改了口:“听我命令,变身吧!从棺材变成,变成……变成棍子!”


    突然之间想不出要变什么,他眼睛一瞥,就看到了揽星河手边的赶尸棍,这棍子拿起来也挺威风的,以后他和相知槐走出去,就是持棍少年组合。


    在看到棺材变成了一根很像烧火棍的棍子后,揽星河默默打消了这个想法,你的棍子我的棍子好像不一样,相知槐走出去是神秘莫测的高人,他一看就像是要去谁家帮忙烧火的。


    揽星河拿起棍子,触感和棺材摸起来一样,还能感觉到里面储存的力量,他打着商量:“棍兄,可否变成项链?”


    棍子上亮起了几道光,却没有变化。


    相知槐思忖片刻,道:“会不会是它不知道项链是什么,你找个参照物试一下。”


    参照物啊……


    揽星河一眼就看到了相知槐的左耳,相知槐的左耳耳骨上挂着一串灰白色的耳饰,那是游渡生灵幻化而成的,平日里只起装饰作用,到关键时刻就能随召随用。


    是个不错的选择。


    揽星河心动了:“变成耳坠,就像……”


    他还没开始描述,棍子就闪烁起来,片刻后,揽星河的掌心中多了一串设计很古朴的耳坠,两环相扣,底下坠着几条流苏,由于是骸骨化成的流苏,重量比普通流苏要重,看起来没有那么飘逸,但多了一丝大气。


    揽星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这个好!”


    和相知槐的耳饰风格不同,分不出哪个更漂亮,但这个合他的眼缘。


    揽星河迫不及待想戴上,突然动作一顿,他似乎没有打过耳洞。


    “我帮你?”相知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个也是我自己弄的。”


    揽星河欣然应允,乖乖坐下,歪了歪头,将左耳暴露在他眼下:“你为什么会想将武器做成耳饰?这世间戴耳饰的男子不多,该不会是你以前挖过的尸体有戴耳饰的吧?”


    “没有,我渡化的尸体大多是将士和无辜百姓,一个疲于征战,一个苦于生计,没有心思琢磨这些。”相知槐揉了揉他的耳垂,捏着那块软肉,淡声道,“想法是突然冒出来的,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兴许以前见到某个人戴着好看,潜意识里记住了。”


    说到这里,揽星河才想起他失忆的事情:“你的失忆是怎么造成的?”


    相知槐动作一滞,其实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脑海中经常会冒出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有时候是一个画面,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段信息……那些都是他的生活中所不能接触到的东西,所以他会想,他是不是失忆了。


    师父临死之前告诉他,当阴婚局开启的时候,命运的齿轮会开始转动,他可以在阴婚局中找到答案。


    所以他找到了揽星河。


    相知槐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答案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反而带给了他更多的疑惑:“其实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失忆了,有时候会记起一些东西,我找不到头绪,久而久之,就觉得自己以前可能失忆过。”


    揽星河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咱们两个的失忆还不一样,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相知槐多了记忆,他少了记忆,还挺互补,怪不得能成为朋友。


    揽星河嘴角扬起,还不等笑容维持两秒,他忽然表情扭曲,“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好痛!”


    耳朵上像被针扎了一下,刺痛。


    相知槐按住他的肩膀,一边擦拭他耳朵上渗出来的血,一边温声安抚道:“别乱动,已经给你弄好了。”


    揽星河“嘶”了声,有些委屈:“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打招呼你会紧张,更加痛。”耳洞打的很干脆利落,血很快就不往外渗了,相知槐伸出手,“把耳坠给我吧,我直接给你戴上。”


    耳饰入手,有一定的重量,相知槐掂了掂,将之小心翼翼地戴在揽星河的耳朵上。


    “好看吗?”


    揽星河抬头看来,耳坠上的流苏微微晃动,条状的阴影落在他脸侧,映出一片明暗交错,相知槐怔怔地伸出手,抚上他的耳骨。


    “槐槐,怎么了?”


    “没……”


    相知槐攥紧了拳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耳朵柔软的触感,他垂下眼帘,轻声道:“很好看,很配你。”


    揽星河随手拨弄了两下,扬起笑:“看到这耳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会与我很相配。”


    男子佩戴耳饰,可能会让人觉得娘气,但这耳坠戴在揽星河身上,全然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他那张脸太过夺目,就算全身上下戴满了饰物,也只会给人一种锦上添花的感觉。


    戴好之后,两人便去找顾半缘了。


    接过商会任务的人可以在商会的客栈里暂住,蹭了顾半缘和无尘的光,他们此时正在客栈里,敲开门,顾半缘很惊讶他们两个会过来:“有什么事吗?”


    商会里人多眼杂,客栈里的人也多,揽星河朝左右看了一眼,警惕道:“进去说。”


    顾半缘侧了侧身,让他们进屋。


    桌上摆着拂尘和剑,还有一颗黑乎乎的丹药,揽星河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顾半缘用灵相炼制出来的丹药:“你在修炼吗?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没事。”顾半缘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忽然看到他耳朵上的耳坠,挑了挑眉,“你们两个,背着我们有小秘密就不说了,如今竟然连同样的饰物都戴上了,你们该不会偷偷结拜了吧?”


    揽星河晃了晃头:“好看吗?”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自恋和臭美。


    顾半缘无奈失笑,他当时觉得揽星河是天仙下凡,纯粹是被他那张脸骗了吧:“好看,这么晚了,快说来找我有什么事吧。”


    揽星河也不与他客气,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关于大妖的事情吗?”


    “大妖?”顾半缘思索了一下,“世间的妖族有很多,但能被称为大妖的不多,最接近人类,也为人类所熟知的是鲛人,关于鲛人的传说就多了去了,说个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揽星河和相知槐对视一眼,后者平静开口:“那你知道鲛人的骸骨有什么用吗?”


    相知槐与鬼物打交道,由他来问骸骨的事情,最合适不过了。


    顾半缘没有多想,回答道:“鲛人的骸骨千金难求,传说鲛人侍奉神明,就连骸骨也有灵性,辅以术法加持,可做灵宠使用。”


    “灵宠?”


    顾半缘扫过两双迷茫的眼,忍不住笑了:“怪不得你俩能玩到一块去,在这世间有一些兽类也有灵相,正常人的灵相修炼到九品会有六个灵相技能,但兽类的灵相不同,它们只有一个技能,随着境界的突破,这个技能的品级也会提升,世人将这种有灵相的兽类称为灵兽。”


    “能被人类豢养的灵兽,又被称为灵宠。”


    顾半缘将话题拉回了鲛人骸骨身上:“有个传说是,鲛人自愿献出的骸骨,会继承主人的意志,化作灵兽完成主人没有完成过的事情。人心贪婪,灵兽难寻,就有人将主意打到了鲛人的身上,在咏蝶岛尚未覆灭时,鲛人也曾繁荣过一段时间,但后来被大肆捕杀,数量才越来越少了。”


    揽星河听得直皱眉头,因为贪欲而对鲛人实施的残害,让他想到为了一己私欲而挑起的战争:“不是自愿献出的骸骨才会变成灵兽吗?”


    “你们听说过冤狱吗?”顾半缘的声音沉下来,“屈打成招有时也能换来自愿的结果,人们寄希望于术法,有一种来自覆水间的术法可以驱使世间生灵,有人在这种术法上加以改造,将一具被残忍杀害的鲛人骸骨改造成了灵兽。”


    “鲛人信奉神明,力量是光明的,经过了覆水间的邪术改造,改造后的鲛人体内融合了正邪两种力量。”


    顾半缘停顿了一下,轻声道:“传说,那只被改造的鲛人现今还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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