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精神力量
不愧是逍遥书院,早早就将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了。
顾半缘暗自在心里感慨了下,还好左续昼只知道他是九霄观的幸存之人,不知他命数有异,还好逍遥书院只知道揽星河是背着棺材的少年,不知道他觉醒了人形灵相。
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他们还有底牌没暴露。
相知槐皱了下眉头:“你知道关于赶尸人的事情?”
赶尸人有四件武器,赶尸棍,渡生灵,招魂幡,摄魂铃,赶尸人并不能完全继承四件武器,像相知槐的师父,终其一生就只能动用除了渡生灵以外的三件武器。
武器有灵,会选择他们的主人,赶尸人的四件武器世代相传,其灵性和一般有灵的武器更是不同,其他的武器可能在修炼的过程中逐渐认主,但赶尸人的四件武器都是先认主的,如果初次无法得到认可,终其一生也使用不了武器。
左续昼谦虚道:“知道一点。”
相知槐抬眸,深黑的瞳仁注视着他,专注而具有压迫力:“可以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吗?”
左续昼愣了一下,无奈失笑:“当然可以,请坐。”
揽星河等人颇为惊诧,他们本以为逍遥书院的人会针对他们的身份多番查证,怀疑揣测,但左续昼的态度格外温和,身上散发着读书人独有的书卷气,言行有礼,不禁让人心生好感。
“关于赶尸人的事情,我也只知道一点。”左续昼倒了几杯茶,温声道,“赶尸人根骨特殊,须得是阴生子才能行此业。”
书墨好奇地问道:“阴生子是什么?”
左续昼看了看相知槐,见他神色平静,并没有排斥的意思,这才解释道:“世间子嗣从母体中诞生,都是娘亲生下孩子,娘亲尚且活在人世间,阴生子则不同。”
书墨指尖一颤,干笑两声:“你别告诉我阴生子的娘亲是死了的人。”
“是的。”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左续昼轻轻叹了口气,“阴生子,顾名思义,阴魂生子,死去的妇人怀着孩子,肚子里的孩子吸收着尸体的养分,由死人生出来,这就是所谓的阴生子。”
死人生孩子。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是天方夜谭。
左续昼低下头,静静地续上茶水,留出时间让他们自己消化。
“是真的,只有阴生子才能做赶尸人。”相知槐十分平静,仿佛这个话题与他的身世没有半点联系,“听师父说,他是在六合鬼山捡到我的,那里没有活人,所有人都死去了很久,尸体有大半都化为了白骨,所以我可能不是死人生出的孩子,而是鬼物生出来的孩子。”
尸体已经腐烂,无法孕育子嗣,所以他的父母更可能是鬼物。
“鬼生子……”左续昼也没想到这一点,惊诧不已,“怪不得,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鬼生子比阴生子更为罕见,如果说阴生子是做赶尸人的标准,那鬼生子就是最为合适的赶尸人,鬼生子非人非鬼,可以自由的穿梭人鬼两界,更能确定鬼物的信任。”
怪不得相知槐能得到四件赶尸人武器的认可,他是天选的赶尸人。
左续昼抬手敬了一杯茶:“此事困扰我已久,多谢解惑。”
相知槐微微颔首:“客气了,说说你知道的其他事情吧。”
关于赶尸人的事情,他都是从师父那里听来的,赶尸人一代一代传下来,已经很久没人能继承所有的武器了,所以对于这一方面,就算是赶尸人也知道的不多。
师父只说他可以使用这些武器,却没有提过其他的事情,他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左续昼没有藏着掖着,坦诚道:“赶尸人有四件武器,四件武器认主之后,赶尸人便有了使用它们的资格,但也仅仅是资格。”
困扰相知槐的就是这一点:“如何能使用更多的武器?”
他没有灵相,不能像揽星河等人一样修炼,使用武器更多情况下是随心所动,但随着进入江湖,随心已经不能满足他的作战需求了,他需要更为贴切的理论支撑。
左续昼想了想,问道:“你有灵相吗?”
相知槐摇摇头。
“果然,如果没有灵相,那你使用武器消耗的就是你的精神力量。”左续昼拿出一本书,“根据我的研究,世间的力量分为很多种,在能被我们直接利用的力量之中,有两种比较特殊,一种是修相者修炼所得的灵力,一种是所有人都有的精神力量。”
揽星河摸了摸耳朵:“精神力量?”
左续昼点点头:“精神力量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力量,不过有强弱之分,有的人天生就具有很强的精神力量,比如你。”
他看向相知槐,鬼生子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半人半鬼的身体造就了他超脱凡俗的强大精神力。
“我游历世间,发现还有一个人的精神力很强。”
“是谁?”
左续昼淡声道:“戚竹枫,黄泉第六阁的阁主,你们应当和他交过手。”
顾半缘攥紧了拳头,恨意涌上心头,戚竹枫,黄泉……是灭了九霄观满门,杀害他师尊和师弟师妹的仇人。
“戚竹枫不修灵相,但他很强,甚至能够与境界很高的修相者一较高下,他十年如一日用刀,精神力强过寻常人。”
左续昼娓娓道来,仿佛并不知道他们和黄泉的龃龉:“他就是典型的,后天修炼的精神力。”
相知槐盯紧了他手里的书:“如何修炼精神力?”
如果精神力修炼得当,那他就能自如的使用招魂幡和摄魂铃了,以后再遇到危险,可以做出更大的贡献。
左续昼微微一笑:“这个是本书院的秘法,不传外人,如果想要学习,那你需要加入逍遥书院。”
书墨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不行,槐槐要跟我们一起加入十二星宫的。”
相知槐“嗯”了声,算是肯定了他的话。
“话不要说得这么死,逍遥书院不一定比十二星宫差,关键是要选择适合自己的去处。”
左续昼随手捻了只纸鹤,将之甩了出去,只见那纸鹤突然活了过来,冲向半空中叼着锦鲤的大师兄,锦鲤“啪嗒”一下落尽了湖里,与此同时,纸鹤乖顺地飞回了左续昼的手中。
无尘眯了眯眼睛:“控鹤之术,施主竟然修习了这种失传已久的术法。”
“术法嘛,还是得有认得出的人才有修习的意义。”他毫不掩饰借此来拉拢人的心思,“加入我们逍遥书院,别说是失传已久的术法了,整个云荒大陆上的术法,只要你需要,我们都可以找来。”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没有一点可信度,但逍遥书院的话……
该说不说,这很难不心动。
虽然说十二星宫是修相者的朝圣之处,但逍遥书院与之相比并不差,论人脉论关系,逍遥书院甚至要更胜一筹。
顾半缘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揽星河,他们本就是江湖浪客,对十二星宫并无执念,去哪里都一样。
揽星河皱眉:“容我思考一番。”
如果逍遥书院能给相知槐更大的帮助,那他也不是必须去十二星宫,在揽星河的心里,相知槐是他从楚渊带出来的人,他必须要负责到底。
左续昼一脸笑意:“没关系,慢慢想,你们可有住处,我先安排你们在书院中住下如何?”
书墨一口答应下来:“有劳先生。”
又省了一笔住宿费!
“不客气。”左续昼将他们带到一处僻静的院子,“住在这里吧,这是先生的住处,不会有学子来打扰,你们带来的那只四眼青狮,可需要我帮你们处理了?”
顾半缘看看揽星河,见他没有表露能听懂妖兽说话的意思,冲左续昼拱了拱手,客气道:“那就麻烦左先生了。”
左续昼热情周到的待客方式令众人十分受用,书墨已经倒戈了:“我觉得逍遥书院比十二星宫好,去星宫会遇到微生御,想想就烦。”
在逍遥书院里,有彬彬有礼的学子,还有温和体贴的先生,简直太幸福了。
“星河怎么看?”顾半缘问道。
书墨竖起了耳朵,他的运势和揽星河息息相关,逍遥书院固然得他心意,但揽星河去的地方才是他要去的地方。
揽星河下意识看向了相知槐:“槐槐,你想留下吗?”
“我……”相知槐欲言又止。
揽星河放轻了声音:“槐槐,说你的想法就好,不用顾忌太多。”
相知槐思索了下,如实道:“留下不留下无所谓,去哪里都行,我听你的,但我很想要那本修炼精神力量的书?”
书墨挠挠头:“想要书,不就必须要留下来了吗?”
“不是必须留下。”
苍老的声音落在房间里,众人吓了一跳,急忙环顾四周,只见一个须发斑白的老翁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
“是你!”
揽星河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那个助他开启灵相的老头嘛!
“没错,是我。”老翁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看着揽星河,“少年郎,我们又见面了,我掐指一算,你遇到了困难,我是特地来帮助你的。”
揽星河挑了挑眉:“帮助我?”
“没错,你们不是想要那本修炼精神力量的书吗,我可以帮你们偷出来。”
第62章 两头竹杠
朝闻道快恨死了,星宫招学的期限快到了,他每日严防死守盯着来十二岛仙洲的人,为的就是抢先和揽星河见上一面。
没成想人是让他盯到了,但直接进了逍遥书院。
十二星宫和逍遥书院同在十二岛仙洲之上,两方理念不同,表面上和谐,但背地里是竞争关系。
“想要修炼精神力量还不简单,老夫出手,定能将那书取来。”
不过也多亏了逍遥书院,如果不是左续昼,他也不会知道揽星河身边跟着这么多人才辈出的少年郎。
朝闻道捋了捋胡子,打量着面前的五人,越看心里越喜欢,人形灵相、赶尸人、卜算子、六根佛修、九霄观弟子,诶呦,每一个都是好苗子。
如果能全部招进他的子星宫中,他有信心,长生楼下次颁布新秀榜,他子星宫必定占得大头。
朝闻道按捺着心里的激动,故作高深地问道:“怎么样,需不需要老夫的帮助?”
揽星河没有立刻回答,狐疑地打量着他:“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老翁实力不俗,会出现在十二岛仙洲,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暗中跟踪他们而来;二是他本就是十二岛仙洲的人。
如果是前者的话,当初在负雪城,老翁就不必做出离开的意思。
十二岛仙洲之上,能有如此高手的门派不多,这老翁不想他们留下,显然不是逍遥书院的人。
揽星河心里有了计较。
“少年郎,我与你们有缘。”朝闻道没有说太多,说破了十二星宫的身份,很可能会引起逍遥书院的注意,背地里的勾当,还是要在背地里做。
顾半缘是第一次见朝闻道,此前只听说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出现,帮揽星河开启了灵相,如今一见,不禁肃然起敬。
这老者不仅修为境界深厚,就连做人也能屈能伸,偷东西一事说得理直气壮,实在令人佩服。
顾半缘拱了拱手:“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朝闻道端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子,闻言瞥了他一眼:“老夫的名姓实乃天机,此时还不可以泄露,待到合适的时候,你们自然会知晓。”
揽星河忍着笑,心里已经将朝闻道深夜造访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了:“前辈的好意吾等心领了,但偷书实在不体面,吾等不能连累前辈背负这样的恶名。”
“啊?”朝闻道没想到他们会拒绝,皱眉,“你们看上去可不像是墨守成规的人。”
要真是如此端方正直,你们也不会去破坏招学的卷轴,虽说是为了吸收灵光,但去好几个城池捣乱,还将事情嫁祸到黄泉头上,既不光明,也不磊落。
揽星河不松口,书墨等人深知他的脾性,都一本正经地摇头拒绝:“多谢前辈美意,我们虽然并非君子,但实在不愿连累他们,若是如此光风霁月的前辈因为我们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成了那鸡鸣狗盗之徒,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朝闻道:“……”
那你们人还怪好的嘞。
他现在要是说自己并不介意,承认自己不是君子,能不能让这伙人改变想法?
为人师表,好歹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偷偷摸摸潜进逍遥书院就罢了,自贬的话朝闻道实在说不出口。
看他神色变换莫测,揽星河和顾半缘对视一眼,顾半缘会意,立马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是我们没有福气,无法接受前辈的帮助,前辈您慢走。”
莫名其妙被送出了门的朝闻道:“……”
房间内,揽星河等人坐在一起,一直等到屋外没了人影,才开始讨论。
书墨兴奋道:“这老伯是不是看上我们了?!”
上赶着要来帮他们,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啧啧啧,揽星河,又是你招来的人。”书墨感慨连连,“这老伯定然是看上了你的人形灵相。”
能让境界高深的前辈主动示好,人形灵相的诱惑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顾半缘敲了敲桌子,抬头:“星河,你怎么看?”
“挺好的,困惑咱们已久的问题也有了解决办法。”揽星河眉眼晶亮,看向相知槐,“槐槐,如果有能够修炼精神力量的办法,还能顺利进入十二星宫,那你愿意吗?”
相知槐怔了下,几乎是转瞬就想到了揽星河方才那么做的原因:“那前辈是十二星宫的人?”
揽星河点点头:“据我猜测,八/九不离十。”
相知槐有些担心:“他知道你的灵相,会不会对你不利?”
“他如果想对我不利,方才就动手了,看他的意思,应当是想拉拢我们。”揽星河勾了勾唇角,“真是打着瞌睡来了枕头,我本以为星宫很难进,没想到只是看了灵相,他们就知道不能错过我了。”
顾半缘等人无奈失笑:“你那灵相就算是进不动天都有几分可能,何况是十二星宫了。”
揽星河不在江湖上走动,不知道人形灵相的罕见,这可是无数修相者做梦都想得到的天赋。
揽星河倒不在意,灵相没有开启的时候,他就自信心爆棚:“十二星宫知道我的灵相特殊,必定会想方设法招我入学,我们稍微犹豫一下,或许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如果不是怕暴露太多招来祸患,他甚至想让十二星宫和逍遥书院一起出价,跟拍卖大会一样,对比哪一方给的东西更有诱惑力之后,他们再选择哪一方。
顾半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左续昼的态度,逍遥书院也很想拉拢我们,不管是因为什么,我觉得都可以利用一下。”
几人对视,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无尘为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念了句“阿弥陀佛”,主动权已失,这两方估计得付出更多筹码了。
打定了两头敲竹杠的计划后,几人早早就躺上了床,一路奔波赶来十二岛仙洲,路上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如今所有的问题都快解决了,总算可以美美睡个好觉了。
房间是大通铺,五个人睡在一起,相知槐和无尘睡在两边,揽星河、书墨和顾半缘依次睡在他们两个中间。
书墨沾枕头就着,另一边无尘和顾半缘在修炼,尤其是顾半缘,一听无尘突破了第三品境界,修炼起来更加努力了,无尘则是因为意外突破,怕境界不稳,这几天一直在修炼心境。
没事又没睡着的人只剩下揽星河和相知槐,揽星河侧枕着,面朝相知槐:“槐槐,我高兴得睡不着。”
相知槐无奈,转过身:“因为我能进入星宫?”
他知道揽星河一直忧心这件事,怕他们要分道扬镳,怕他没有去处。
“嗯,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得对你负责。”揽星河眨了下眼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现在问题解决了,我还有了灵相,以后就能保护好你了。”
虽然以前的他也很厉害,但遇事只能往棺材里躲,更多时候都是靠相知槐救他,揽星河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相知槐挑了挑眉:“你为什么想要保护我?”
他与揽星河素昧平生,自问并没有做过太多,所以不懂揽星河想要保护他的心情是因何而起。
“是因为……”
因为我们是朋友?
不知为何,总觉得说出这个答案是在敷衍相知槐,揽星河恍惚了一瞬,他隐约觉得自己对相知槐的不同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
揽星河如实道:“你知道的,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了,第一次看到你,虽然不认识,但我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没有看到相知槐的脸,只是因为相知槐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让他觉得亲切。
揽星河笑了笑:“咱们两个年纪相仿,还都失忆了,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两个以前认识,并且关系很好?”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猜测。
相知槐想表示赞同,但又清楚的知道这不可能,他是鬼生子,生来就在楚渊,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记忆越是接触,越能感觉出不属于他的人生。
如果人有前世的话,他愿意相信他和揽星河前世有缘。
揽星河弯了眸子:“我觉得有可能。”
相知槐轻声道:“我希望如你所说。”-
左续昼没有来打扰,一行人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第二天精神抖擞地从床上爬起来。
左续昼亲自带他们去了饭堂:“现在学子们都去上课了,我让人给你们留了饭菜。”
几人感激道谢。
“无妨,昨日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左续昼一脸温和,“大家已经在逍遥书院待过了,想必也感觉到了,书院里的氛围不错。”
揽星河附和地点点头:“确实不错,我们也很想加入书院,但是很可惜,在来书院之前,我们已经与一位前辈约好了。”
顾半缘接过话头,继续道:“那位前辈说如果我们进入十二星宫,可以给我们很多好处,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秘籍,修炼所需的东西。”
书墨抹了抹眼角,开始装穷:“左先生有所不知,修炼太费钱了,各种天材地宝我们根本买不起,我们就连吃口饭都很困难。”
言罢,他捧起碗,干了半碗粥。
无尘捻了捻佛珠,长长地叹了口气:“施主应当知晓,我们一路走来惹了不少麻烦,得罪了各方势力,如果留下,恐怕会给书院惹麻烦。”
相知槐将赶尸棍放在桌上,重重地点头:“没错。”
左续昼沉默了一会儿,挤出一丝笑意:“十二星宫能给你们的东西,我们逍遥书院也能给,只多不少,也包括护你们周全。”
左续昼的反应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果断。
揽星河捻了捻指尖,抬眸:“风华无双的少年郎比比皆是,敢问左先生,为什么想要留下我们?”
左续昼眯了眯眼睛:“这是你的疑问?”
“不。”揽星河摇摇头,目光锐利,“这也是我们提出的条件。”
第63章 万鬼朝圣
十二星宫是看上了人形灵相,那逍遥书院呢?
揽星河紧盯着左续昼,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左先生,逍遥书院对我们青睐有加,恐怕不仅仅是你说的那几个原因吧,放眼大陆,有才有能的少年郎多的是,书院有很多选择。”
左续昼摩挲着指腹,目光扫过其他人,所有人都不作声,揽星河俨然是这个小队的领导者:“这一点,在下不能说。”
果然有其他原因。
揽星河笑了下:“左先生可以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了。”左续昼摊摊手,面上浮现出些许无奈,“有人托书院照顾你们,那是个大贵人,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么多。”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什么时候认识大贵人了?
揽星河忽然想到什么,那贵人会不会是蒙面人,当初蒙面人一出手就把那十八个秃驴解决了,后来又展现出了超强的能力,除了蒙面人,他想不到还有什么贵人。
如果是蒙面人的话,那去十二星宫还是留在逍遥书院,就要重新考虑了。
和左续昼没有聊出结果不说,揽星河一上午都心不在焉,书墨托着下巴,不解地问道:“槐槐,你知不知道他怎么了?”
顾半缘和无尘忙着修炼,两人跟杠上了似的,修炼起来废寝忘食,他能问的人只有相知槐了。
“嗯?”相知槐一脸茫然,“什么?”
书墨噎了下,无奈道:“槐槐,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相知槐解释道:“我在想修炼精神力量的事情,虽然没有拿到具体的修炼办法,但我以前也不是突然就能用两件武器了,正好我最近在尝试使用招魂幡,所以在回忆我接手新的武器时都发生过什么,想试着找一下有没有和修炼精神力量有关的方法。”
简而言之,就是在想怎么修炼。
书墨心情复杂,合着就他一个不务正业的呗:“你能用招魂幡了?”
那块破布给书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相知槐摇摇头,又点点头:“之前在机械城用过一次,但那是勉强为之,再用的话,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
那次是为了救顾半缘,他强行使用招魂幡,后来很快被打断,只是体力透支,休养了一阵子。
“我记得,上次你很快就晕了。”书墨思索了一下,“我不太懂武器,招魂幡是你想用就能用,还是说有一定的限制,必须达到这样的限制之后才能用,就像是灵相的技能,是不是只有突破到什么境界,才能用什么技能?”
相知槐消化了一下他的问题,思忖道:“没有限制,我想用就能用,但是我现在的精神力量无法控制招魂幡。”
书墨点点头:“我懂了,就跟灵力不够一样,强行使用会致使灵相破碎,只不过你是武器失控。”
“这样说也没错。”
“槐槐,能再给我看看招魂幡吗?”书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也说过了我们有缘,我上次摸招魂幡感觉到了一些很奇妙的东西,我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找到减少消耗精神力量的办法。”
别说是为了帮助他,就算是书墨自己好奇,相知槐也不会拒绝:“好。”
他二话不说就拿出了招魂幡。
书墨有些愣神,赶尸人的武器至关重要,相知槐这种毫不遮掩的态度令他大为感动,书墨忽然有些感慨,表面上看他们五个人之中游离感最强的就是相知槐,但实际上,相知槐比任何人都重视他们的友谊。
“槐槐,我一定会努力帮你的!”
书墨正襟危坐,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
招魂幡其貌不扬,没有发动的时候就像一块破抹布,书墨往手上呵了口气,闭着眼睛,嘴里振振有词:“诸神保佑,百鬼退避,大吉大利,助我成功。”
相知槐无奈失笑:“不用太紧张,它很喜欢你。”
它,指的自然是招魂幡。
其实除了招魂幡,还有一些东西很喜欢书墨,想来书墨不太愿意知道,相知槐贴心地隐瞒了这一点。
书墨猛地睁开眼睛,将手放在招魂幡上。
刹那之间,狂风大作,阴冷的气息涌进屋子,将打坐修炼的顾半缘和无尘都惊醒了,两人迅速冲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相知槐面色严肃,想收回招魂幡,却被书墨拦住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招魂幡不会听从主人以外的人指挥,别人触碰,最多看到一点脏东西,可书墨一碰到招魂幡,招魂幡里的鬼物就被唤醒了,躁动起来,有一种鬼物本来是死的,但被书墨一摸,全都活过来的感觉。
这不正常。
可相知槐又清楚的感知到,并不是招魂幡重新认主,他依旧是招魂幡唯一的主人,书墨的情况就像是……只调动了招魂幡中的鬼物一样。
揽星河也察觉到了动静,在第一时间将门窗关好:“顾道长,无尘大师,还请你们设下结界。”
招魂幡内鬼物众多,如若出了岔子必定会引起骚动,最迅速的解决办法就是他用灵相技能摁住鬼物们,但是不能被人发现。
顾半缘和无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设下两层结界。
相知槐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他紧盯着书墨,确保能在书墨喊停的时候立刻拿走招魂幡:“书墨,你感觉到了什么?”
“鬼,很多鬼……”
眼前的一切都被遮住了,书墨所看到的画面一片漆黑,他身处万鬼丛中,仿佛进了一个鬼比阴婚局还多的地方,但很奇怪,他并不觉得畏惧,也不相信这些鬼会伤害他,这些鬼就像是来……朝圣的。
招魂幡里的鬼都被封印住了,除了相知槐调用过的楚渊鬼兵,更多的是在山里被揽星河召唤过来的孤魂野鬼,当然还有几个老鬼,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阴气很重。
招魂幡里也是一个小世界,老鬼力量强大,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招魂幡传了很多代,上面的封印已经有所松动,书墨能感觉得到,老鬼一直都想逃脱,相知槐要耗费那么多精神力去使用招魂幡,也与此有关,是封印抽取了相知槐的力量,借此镇压躁动的鬼。
在迷蒙之中,书墨看到了被簇拥着的鬼,这只鬼很丑,比风云舒差多了,一看就让人心生厌恶。
书墨猜测,这定然是一只不得好死的恶鬼,活着的时候不做好事,死了依旧不消停,所以才会生得如此丑陋,让人看着就想教训。
他这么想着,也这样做了,一巴掌拍上了冲向他的老鬼。
“桀桀桀,你的身体归——”
话音戛然而止,老鬼的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你,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
是什么?是你祖宗吗?
书墨想也没想,顺应心意抡圆了胳膊,又是一巴掌拍了下去,心里隐隐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不要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事的。
老鬼发出痛苦的哀嚎声,身形急剧缩小,变成了轻飘飘的鬼影。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书墨只知道又有一些自恃强大的鬼冲上来,他左右开弓,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把鬼都给打飞了,等到鬼物吼叫的声音停止后,他的眼前也逐渐恢复了清明。
相知槐连忙问道:“你怎么样了?”
书墨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手腕:“打得很爽。”
“嗯?”
书墨简单讲了一下发生的事情,催促道:“槐槐你快试一下,看看招魂幡有没有好用了一点。”
贸然使用招魂幡十分危险,但相知槐只犹豫了不到一秒就点点头:“好。”
揽星河紧张地走近了两步,严阵以待。
相知槐冲他笑了下:“没关系,别紧张。”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揽星河想教训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相知槐不想辜负书墨的一番好意,他也不愿插手打击:“小心一点,见势不妙就停下。”
相知槐拿起招魂幡,严肃道:“召鬼兵百十,听我号令!”
百十道鬼影飘出来,挤满了整个屋子,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愿为大人分忧解难。”
相知槐眨了下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我没事。”
以往他一拿到招魂幡,就会有一种力量被抽干的感觉,但这一次催动招魂幡,就像是使用赶尸棍和渡生灵一样,并没有无法控制的感觉。
他不解地看向书墨:“你是怎么做的,为什么会……”
一直沉默的无尘提出了一点:“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次召唤出来的鬼兵很有礼貌。”
恭恭敬敬行了礼,乖得出乎意料。
相知槐赞同地点点头:“并且他们称呼我为大人,以往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几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书墨脸上,书墨扬扬眉梢,满脸得意:“别看我只有一品境界,灵相的攻击力也不强,但我可是很有一套的,我这个人,超——厉害!”
大家都被逗笑了,顾半缘玩笑道:“你厉不厉害不知道,但现在这副骄傲的嘴脸看起来挺熟悉的。”
揽星河正点着头,忽然见大家都看向了他,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你们该不会是要说他像我吧?”
“我们之中还有谁的自信能超过你?”顾半缘摸了摸下巴,“尤其是那个超厉害说的,语气啧啧啧,书墨尽得真传。”
书墨也笑了:“实不相瞒,我就是模仿的揽星河。”
揽星河:“……要不你还是瞒着这件事吧。”
“好了,别卖关子了,快说是怎么回事吧。”
书墨神秘的笑了笑:“我的灵相有古怪,我好像也是人形灵相。”
第64章 大醉一场
“人形灵相?!”
顾半缘警惕地朝外看了一眼,确保结界没有出现问题:“真的吗?”
这天大的馅饼又砸下来了?
书墨嘿嘿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当然是……假的了!人形灵相那么稀少,我怎么可能会是,我就是开个玩笑逗逗你们,瞧把你们吓的。”
“……”
揽星河无奈扶额,他是疯了吗,为什么会相信书墨的鬼话。
顾半缘忍无可忍,一个暴栗敲在书墨的脑袋上:“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你知不知道快把我们吓死了,要是你再成了人形灵相,咱们这个队伍可就要好好考虑一下去处了。”
哪里能容得下两个羽翼未丰的人形灵相,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他们要走的每一步都得精心计算。
或许是因为没有灵相的缘故,相知槐并不太在意书墨的灵相是不是人形,他拿着招魂幡,一脸期待地等着答案。
“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想吹个牛爽一爽,刚刚你们的表情都变成那样了,好夸张哈哈哈哈。”书墨笑了两声,在顾半缘和无尘不善的眼神注视下收住声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移话题,“槐槐,你的招魂幡里是不是有几个很丑的老鬼?”
老鬼是有,但很丑的……
相知槐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诚实道:“我不知道,听师父讲过招魂幡里有几个很厉害的鬼,都是以前的赶尸人收的,但我能力有限,并没有将他们召出来过。”
他现在能召唤的只有自己收的鬼,想召唤更多鬼物,达到传说中驾驭百鬼的状态,还需要继续修炼。
书墨嫌弃地皱皱鼻子:“多亏你没看到,他们超级丑的,还凶巴巴的,你之前精神力量消耗的那么快就是因为招魂幡上的封印松动了,为了抵御他们的攻击,招魂幡吸取了你的力量。”
“你怎么知道的?”揽星河狐疑地打量着他,这些事情连相知槐都不知道,没道理书墨会了解的这么清楚。
“我还能怎么知道的,我看到的呗。”书墨昂首挺胸,骄傲地指了指自己,“我,书墨,虽然没有人形灵相,但实力也很强,我一巴掌就把丑八怪鬼扇飞了,又是一巴掌,又把冲上来的鬼扇飞了,我就这么啪啪啪的几巴掌,就把事情搞定了。”
揽星河听不下去了,给了他一个白眼:“吹牛去吧,你一个算命的还抓起鬼来了,你当你是阎王爷。”
“嘿,你还别不信,我有可能就是阎王爷。”
揽星河懒得废话了,挥挥手走了。
“你不信?你为什么不信?”书墨气不过想追上他,却被人拦住去路,顾半缘无奈地叹了口气,“要做阎王爷,首先得是个死人吧,你是不是?”
书墨脚步一顿。
揽星河哂笑:“他可以是。”
……不,我不可以。
书墨偃旗息鼓,将摸完招魂幡后看到的一切说了一遍:“我觉得那些鬼都挺怕我的,槐槐,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上辈子也是赶尸人,那些鬼是我抓的?”
相知槐摇头,无情戳破了他的幻想:“这招魂幡里的鬼是几百年间累积下来的,并不是同一个人抓的。”
赶尸人的大限是二十五岁,这就意味着每百年最少会换四个赶尸人,招魂幡从一个人手中传到另一个人手中,就像是这偌大的江湖,总有少年迭出不穷,所留下的每一段故事都是不同的传说。
“虽然这些鬼不可能是你收的,但他们怕你是真的。”相知槐眯了眯眼睛,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感觉,“招魂幡是认主的武器,我不能熟练使用它,但与它之间有着微弱的联系,我依稀能感觉得到里面鬼物们的状态,鬼物很怕你。”
在书墨触碰招魂幡的时候,那些鬼突然安静下来,乖得离谱。
无尘摩挲着仅剩的两颗佛珠,若有所思:“那也就是说,书墨施主的确有特殊的身份。”
有这句话就够了,书墨瞬间嘚瑟起来:“大概我天生骨骼清奇,如同风云舒一般,生前显贵,死后可做鬼王,配享万鬼朝圣。”
这牛吹的越来越离谱了。
顾半缘捏了捏鼻梁,眉宇间满是无奈:“鬼王,你当你也是阴生子?”
九霄观的古籍中记载过,阴生子生来就比普通人多一双眼睛,可观阴间鬼物,所以可以将阴生子培育成鬼王。
书墨突然安静下来,小声嘀咕了句:“我还不如是阴生子。”
其他人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唯独一直关注着他的相知槐听到了,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招魂幡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在大家的帮助下,相知槐试了一下,虽然还不能运用如流,但起码可以作为一件武器使用了,使用一刻钟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这大大地解了相知槐的燃眉之急。
入夜,一行人没有过早休息,静静地等着客人到来,昨晚白胡子老伯铩羽而归,肯定会找时间再来见他们,此事拖不长,十有八/九就在今夜了。
揽星河撑着下巴,出神地望着房门,他还在想左续昼口中所说的贵人。
这一路走来,能平安无虞,应当不仅仅是他们运气好吧,当时还不觉得,此时回忆起来就觉得一切太顺了些,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帮他们摆平一切。
会是那位贵人吗?
揽星河的眸光暗了暗,心揪了一下,那人为何只是在暗中相助,却不显露真身,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亦或者是不能与他相见?
“你在不开心,为什么?”相知槐轻声问道。
他对揽星河的情绪变化感觉很敏锐,即使是在揽星河的刻意隐瞒之下,也能很快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相知槐平静地看过来,似是微微疑惑,眼里含着一丝不解:“从早上开始你就很不开心,是因为左续昼说的话吗?”
揽星河有些诧异:“你觉得我不开心?”
“不是我觉得,而是你真的不开心。”相知槐睁大眼睛的时候给人一种真诚感,“揽星河,你有什么愿望吗?”
听说愿望实现了,人就会开心起来。
揽星河沉默了一下,在心里默默道:他想要恢复记忆,找到蒙面人,弄清楚一切。
这个愿望太难实现了,最重要的是,就算实现了,他也不一定会开心得起来。
揽星河暗叹一声,勾起唇角:“我没什么愿望,如果你想逗我开心,可以给我讲个笑话。”
相知槐僵住了:“笑话?”
他活了十几年,没有和这方面接触过,楚渊的日子太平淡了,深究起来就是战场和血海深仇,沉重的氛围充斥在生活的各个角落里。
相知槐不会讲笑话,就像棺材里只能放尸体,不能种花。
“你能换个愿望吗?”这话说的很为难,相知槐自个儿也知道,不太好意思道,“我不会讲笑话,要不我给你讲讲超度时念诵的经文?”
揽星河敬谢不敏:“你是想把我超度了吗?”
“当然不是!”相知槐犹豫不决,找补道,“我不是不愿意的意思,我当然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但如果你不幸早死,那我自然愿意超度你,引你渡黄泉过彼岸,从人间到地府。”
揽星河:“……”
好感人的情谊,就是听着有些瘆人。
揽星河的心尖抽了抽,他揉了揉掌心,吐出一口浊气:“我不听经文,我就要听笑话,你可以回去准备一下,什么时候想好了再给我讲也不迟。”
相知槐一脸为难,准备倒是可以准备的,只是需要时间:“可我现在就希望你开心起来。”
手臂突然被碰了下,揽星河笑着冲他眨眨眼睛:“槐槐,你要是能答应给我讲笑话,那我现在就会开心起来。”
相知槐讲笑话,想想就很炸裂,值得期待。
“那你愿意答应了吗?”
话说到这份上,他哪里还能不答应,相知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底闪烁着晶亮的星光:“好,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学习的。”
“学习什么?”
幽幽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两人吓了一跳。
书墨看看相知槐,又看看揽星河,他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俩人窃窃私语,在偷偷说小话:“好哇,你们两个是不是藏了什么秘籍,想背着我们偷偷学习?难道是修炼精神力量的秘籍,你们把书偷出来了?”
揽星河想打人,没好气地反问道:“我们整天都待在一起,什么时候去偷的书?”
这倒也是。
书墨搬着小马扎,挤进两个人中间:“那你们要学习什么,说出来大家一起学习学习。”
相知槐下意识看向揽星河,他直觉揽星河并不太想被人发现情绪不佳的事情:“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别问了,什么时辰了,有人来了吗?”
“槐槐,你!你竟然!”书墨捂着心口,一脸不敢置信,“你竟然学会转移话题了,老实交代,你们到底背着我们偷偷学了什么?!”
为了守卫他们之间的团结,他要坚决杜绝这两个人合伙孤立他们三个人的可能。
揽星河被烦得不行,道:“槐槐要学讲笑话。”
“……讲笑话?”
连顾半缘和无尘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相知槐,似乎是想从他身上看出点变化:“怎么突然想学讲笑话了?”
这件事他说出来都觉得荒唐。
相知槐?讲笑话?
“因为我,我想逗大家开心。”相知槐试探道,“也许听了我讲的笑话,大家能笑出来,笑出来就不会不开心了。”
三人的表情不约而同的变得复杂起来,顾半缘当了十几年的大师兄,带师弟师妹的经验丰富,知道不能打击孩子的自信心,所以他挤出一丝笑,鼓励道:“真是个不错的想法。”
“嗯?”无尘一脸“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的表情,被顾半缘挤眉弄眼示意了一番后,暗自对佛珠道了个歉,冲相知槐点点头,“槐槐施主如此为大家着想,贫僧很感动,很欣慰,也很期待你的笑话。”
现在不夸两句,就显得很不合群。
“槐槐真好,真棒,真不愧是你!”书墨竖起了大拇指,小声问顾半缘和无尘,“你们真的很期待?”
两人微笑:你说呢?
将讲笑话一事搪塞过去了,相知槐呼出一口气,揽星河笑睨了他一眼,故作不满地轻哼了声:“给我一个人讲的笑话,怎么变成大家的了?”
这明明是他的福利才对。
相知槐一脸无辜:“如果能让大家都开心的话,大家听听也无妨。”
知道他是发自内心这么想,揽星河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槐槐,你怎么只能看懂我的想法,一点都看不懂别人的想法呢?”
顾半缘等人分明不太想听他讲笑话。
相知槐不明所以:“什么?”
“没什么,在夸你。”揽星河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手,“我们槐槐可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乖乖。”
乖乖……
相知槐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小声嗫嚅:“怎么,怎么好这么叫?”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揽星河没听清楚。
该怎么说,说他因为一句“乖乖”害羞了吗?
相知槐偏开头,手抵着唇边轻咳了两声:“没什么,我说我一定会好好学怎么讲笑话的。”
不出所料,朝闻道在夜半造访,只不过是在后半夜,月明星稀,一行人都昏昏欲睡了,他突然出现在床边,把人吓了一跳。
对上几道幽怨的眼神,朝闻道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少年郎怎么睡那么早,时辰还早着,应该喝喝酒,谈天说地才是。”
揽星河差点没维持住应有的礼貌:“前辈,您怎么又来了?”
“老夫夜半难眠,想与诸位小友聊聊这山河间的盛事,江湖上的传奇。”朝闻道自来熟地在床上坐下,笑眯眯的十分和蔼,“老夫特地带了酒来,小友们可愿与老夫一起醉一场?”
他大大方方地将酒葫芦往前一摆。
顾半缘怔愣了几秒:“喝酒?”
这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揽星河给了他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朝闻道:“友人之间对酌属实快意,但在喝酒之前,前辈是不是该和我们报个名字?”
十二星宫里能人辈出,这老者能在逍遥书院里来去自如,想来不是简单之辈。
朝闻道不慌不忙,笑道:“哈哈哈哈,少年郎有所不知,比起友人之间的对酌,萍水相逢的缘分更令人感怀,这江湖上生死别离时时发生,指不定何时缘分就断了,所以能喝上一杯酒,身份名字都不重要。”
扯,你就扯吧。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拉着相知槐往后挪了挪:“我们两个不会喝酒,就不喝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一杯的酒量就不出来丢人现眼了,免得醉了又做些丢脸的事情,说出些不该说的秘密。
无尘轻叹一声:“佛祖在上,贫僧不会破戒。”
书墨和顾半缘同时投来鄙夷的目光,你个酒肉和尚现在又知道不能破戒了?
朝闻道皱眉:“这可是老夫辛苦得来的美酒,特地带来与你们分享,你们竟然还找借口拒绝,知不知道这一壶酒有多贵?”
“有多贵?贵得过负雪城的晚来天欲雪吗?”书墨好奇地问道。
那晚来天欲雪可是价值千金,是他们喝过最贵的酒了。
朝闻道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当然,这一壶可是灵酒坊刚出的新品,名为【风露吟】,比晚来天欲雪还贵上一倍。”
他是灵酒坊的常客,托了人才拿到这么一小壶。
一听酒比晚来天欲雪还贵,书墨顿时来了兴趣:“前辈,我来陪你喝!”
不花钱还能享受,他最喜欢了。
顾半缘也有些心动,不过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灵酒坊出产的都是灵酒,喝下能提高灵力,与大补丹药的作用差不多,他苦于第二品境界突破不了,正想找个引子试试。
见揽星河三人还是无动于衷,朝闻道也不强求,抬手一召,桌上的杯子便自动飞了过来:“可便宜你们两个了。”
他打开酒壶,一股清幽的酒香飘出来,酒水随着他指尖的指引,一点点落进杯中。
“可惜不是琉璃玉盏,不然这灵酒入杯中,有如玉液琼浆,上面还没浮动着一层浅淡的灵气。”朝闻道遗憾地叹了口气,拿起一杯酒,“老夫先干了!”
他率先一口饮下,见他没有事,顾半缘和书墨迫不及待地拿起酒喝了一小口。
“呸呸呸!”书墨吐了吐舌头,“好辣!”
这酒太辣了,一入口跟舔了一口刀子似的。
朝闻道哈哈大笑,又饮了一杯酒:“在这江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所谓风露吟,饮下后有辛酸百味,入口烈,回味悠长,绵长的滋味好似行风经霜,最适合江湖浪客饮用,每个人都能尝出属于自己的味道,找到自己的路。”
“少年初入江湖,前路不明,尝到的就是这口辣意。”
顾半缘望着酒杯中的自己,舌根泛起一点涩意。
他踌躇彷徨,满心迷茫,师门仇恨压在肩上,所以尝到的不仅是辣,还有后面的涩与苦。
朝闻道一杯接着一杯,好似真的只是来喝酒的:“要尝尝吗?”
相知槐十动然拒:“我不喝酒。”
除了揽星河,没人能让他喝酒。
“贫僧尝一口吧。”无尘心里痒痒的,“佛祖宽容大度,定然不会介意一口酒。”
朝闻道满脸笑意:“你倒是个有趣的和尚,揽星河,你要来一杯吗?”
“不,我不喝酒。”虽然有点馋,但为了保守秘密,也别无他法了,揽星河往相知槐身边凑了凑,瓮声瓮气道,“你离我近点,让我闻闻你身上的味道。”
好让我别再关注这酒的味道。
相知槐怔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身上有什么味道,该不会是尸体的味道吧?”
“不是。”揽星河形容不出来,那是一股很淡的味道,他闻着很安心,“是一种很好闻的味道,放心吧。”
相知槐将信将疑:“他们好像喝醉了。”
这风露吟很烈,比晚来天欲雪烈多了,酒劲也大,几乎是一喝完立刻就涌上头了。
酒过三巡,顾半缘酒量好一些,只是双颊泛红,书墨则已经醉倒了,无尘的状态和顾半缘差不多,但瞧着意识也不太清醒。
朝闻道放下酒杯,沾了一点酒液,弹指间酒液挥洒在空中,浓烈的酒气炸开,随着呼吸被送进身体之中,揽星河浑身一震,眼神逐渐涣散。
相知槐猛地抬起头,只看到一只朝他袭来的手:“睡会儿吧,小家伙。”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第65章 君子之约
夜色深浓。
十二岛仙洲的极夜虽已经过去,但为了日常生活和修炼,逍遥书院中放置了模拟日夜的宝物,到了晚上,能够创建出一片黑夜,遮盖在书院上空。
朝闻道使了个小术法,失去意识的五个人排成一队,自动跟着他往外走。
说什么君子道义,他看得出来,揽星河等人是属意十二星宫的,多番推诿,定然有所谋求。
星宫不怕谋求,朝闻道也不怕,他只怕逍遥书院半路截胡,所以还是把人带回星宫,再商讨其他事情保险。
是以朝闻道拿出了风露吟,想先将人带出逍遥书院,至于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别来无恙,子星宫主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守常规。”
朝闻道笑容一僵,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左续昼,暗骂一声流年不利。
左续昼扫了眼他身后,确认揽星河等人都无恙后悄悄松了口气:“子星宫主,你我上次见面还是十几年前吧,当时在怨恕海上,书院与星宫通力合作,挽救苍生,当时宫主以一己之力抵御覆水间和黄泉的敌人,风姿令书生敬佩,怎地十几年过去,宫主变成了鸡鸣狗盗之辈?”
“左书生,你说谁是鸡鸣狗盗之辈,老夫不过是与几位小友喝喝酒,聊聊天罢了。”
朝闻道仰着头,理不直气也壮。
“喝酒聊天,至于带人往外走吗?”左续昼目光锐利,书生与笔墨作伴,但唇舌亦可做刀剑,“子星宫主,书生无意与你为难,还请将人留下。”
他伸出手:“东西也请还给书生。”
那本关于如何修炼精神力量的书也被偷走了,如此可见,与揽星河等人约定的前辈就是朝闻道了。
揽星河一行人个个不同凡响,又有卷轴一事在前,被十二星宫注意到是必然的,只是没想到,十二星宫派出来的人是朝闻道。
左续昼暗叹一声,有些头疼。
这位子星宫主啊,在江湖上可是声名远扬,出了名的不守规矩,不好对付。
“什么东西?你别污蔑老夫,老夫只不过是个十几年都不理世事的老头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朝闻道重重地哼了声,拍拍酒葫芦:“老夫什么都不管,只想喝酒,可是碍着你们逍遥书院的事了?若是碍着事了,那老夫愿意陪你用拳头解决一下。”
左续昼满心无奈,他就知道遇上朝闻道会有这茬,规矩说不通,胡搅蛮缠的,他可谓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朝闻道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要么打一架,要么放人走,总之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左续昼叹了口气,一只纸鹤从掌心飞出来:“那书生就得罪了,请接招。”
朝闻道眸光一厉,一把拔下酒葫芦的塞子,酒液由灵力引出,化作一条水龙在半空中游动,直面迎上那只纸鹤,只听得鹤唳龙吟,酒液化成的水龙洒落地面,纸鹤也被酒液打湿,变成一张湿透的纸。
四目相对,两人都知道对方没有使出真本事。
朝闻道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左书生,你为何执着于他们?”
按照他得到的信息来看,左续昼并不知道揽星河觉醒了人形灵相,按理来说不该和他硬碰硬,在这件事上不肯退让。
左续昼思忖片刻,拱了拱手:“实不相瞒,书生是受人之托,要照拂他们。”
“何人?”
左续昼眸光锐利:“此事关系重大,请恕书生不能告知,揽星河等人必须留在逍遥书院,请子星宫主莫要过多纠缠。”
见他是认真的,朝闻道收敛了玩笑的心思:“左书生,老夫可以不纠缠,但他们留不留下不是你说了算的,要听他们自己的选择。”
“当然,书生和逍遥书院都不会勉强他们,书生愿与宫主定下君子之约。”左续昼眼底闪过一丝沉重,“书院为天下谋求福祉,书生遵循院长的教导,如果揽星河等人是真心实意想要进入十二星宫,书生断然不会阻拦,全凭他们的心意行事。”
朝闻道嗤了声:“凭他们的心意,那你还拿这玩意诱惑他们?”
他晃了晃手上的书,赫然是左续昼丢了的那本关于精神力量修炼的书籍。
“在没有加入十二星宫之前,他们都是自由身,书生这就算不得诱惑,顶多是为我逍遥书院增加筹码。”左续昼神色坦然,“若十二星宫有筹码,也可以拿出来。”
朝闻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将书抛过去:“我们十二星宫当然有筹码,说的好像只有你们书院有天材地宝一般。”
他拿不出宝物,只能夜半偷偷来抢人,还不是因为不能让揽星河等人的身份提前暴露,不然其他星宫都来跟他抢人怎么办。
左续昼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故意道:“那子星宫主尽管拿出来,我们各凭实力。”
朝闻道悻悻离去,左续昼将揽星河等人送回了房间里,面色沉重,从怀里拿出笔,提笔在纸鹤上写了一行字,将纸鹤放了出去。
再过三日就是十二星宫的招学截止之日了,来自大陆上的学子陆续到达十二岛仙洲,揽星河等人的归宿恐怕不在逍遥书院,天下局势将变。
唉,只盼院长能够快些赶回来吧。
纸鹤飞向远处,飞出了十二岛仙洲,飞到了长生楼。
院长伸手接过纸鹤,眉心紧蹙。
“可是左先生传来的信?”娇柔的笑声伴着茶香飘过来,一袭鹅黄长裙衬得女子温婉秀丽,她擦拭着桌上的茶水,状似随意道,“折鹤传信,日行千里,看来左先生是有要事找院长,院长你还没有将发生的事情告诉左先生吗?”
院长攥紧了纸鹤:“请问蝶舞姑娘,长生楼主何时能回来?”
蝶舞摇摇头,坐直了身子:“实在不好意思,院长,楼主此番离去是为了准备开榜事宜,去哪里去多久,都不是我等可以打探的。”
院长神色忧虑,拱了拱手:“书院有事,不便久留,此番多谢蝶舞姑娘出手相助。”
“不谢,黄泉乃是正道的仇敌,长生楼虽然贴尽天下榜单,亦正亦邪,但蝶舞一直谨记着左先生曾经说过的话,私心里也偏向正道,院长与左先生关系匪浅,蝶舞自然不能坐视先生受困。”蝶舞站起身,柔柔一笑,“院长为天下人指点迷津,在院长离开之前,蝶舞想求院长一件事,院长是否愿意为小女子指一条明路?”
院长暗自轻叹了声,微微颔首:“蝶舞姑娘请说。”
“小女子想问院长,为世间谋福祉,护佑苍生平安,此乃逍遥书院的职责,那关乎到个人的事情,书院会不会管?”蝶舞垂下眼帘,她生的并不是多倾城的姿色,但气质温婉,令人见之心生怜惜,“若是小女子倾慕左先生,院长可会做那棒打鸳鸯的事情?”
左续昼啊左续昼,你游历世间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院长心情复杂:“逍遥书院断然没有舍小求大的道理,苍生的福祉固然重,个人的幸福也不轻,如若蝶舞姑娘与续昼两情相悦,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在书院教学的先生不可娶妻,你若痴心恋着续昼,还得等他辞去先生一职方可。”
“蝶舞不明白,为何书院会有这样的规矩?”
“舍小家,全大义,蝶舞姑娘不必懂。”院长望向窗外,楼外青山绿水,风景斐然,“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好,长生楼有长生楼的规矩,逍遥书院也有逍遥书院的规矩,你可以跳出这个环境,但不要试图去打破这里的规矩。”
院长转过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人生世事,孰轻孰重,各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如果有一天续昼觉得你重于天下苍生,那他自然会选择你。”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蝶舞姑娘,如果一个男人没有将你放在心里第一位,那你就算嫁给了他,能获得想要的幸福吗?他不知何时就会因为其他事情舍弃你。”
院长平静道:“你想要成全他的大义,就不要用儿女情长来阻挠他。”
蝶舞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他远去。
脚步声停在桌边,桌上的茶杯被一只手端起,那人露出的一截手腕冷白,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听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蝶舞冲着他行了一礼,语气有些失落:“楼主,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没有什么该不该喜欢的人。”长生楼楼主殷长生笑了声,“只是有人值不值得你去喜欢,依我之见,那左续昼不值得,在他心里,你永远都比不上天下苍生。”
蝶舞垂头丧气,跪坐在桌前:“楼主,您为何不见院长?”
殷长生晃了晃茶杯,神色淡淡的:“不见自然有不见的道理。”
蝶舞:“哦。”
殷长生啧了声:“你不问问我是什么道理?”
蝶舞摇摇头:“我不感兴趣。”
殷长生:“……”
“你啊你啊,也就对那个左续昼感兴趣,楼主我啊,白养你了。”殷长生摇摇头,将茶水撇了,见蝶舞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故意道,“左续昼对一群少年郎的事情甚为上心,这几日都忙着招揽他们,这群少年郎刚好又是黄泉的目标,白衣亲自出动,左续昼怕是要遭大难了。”
蝶舞瞬间抬起头:“楼主,你说的可是真的?”
殷长生抬了抬下巴:“本楼主说的还能有假,你现在赶过去,说不准还能帮一帮左续昼。”
蝶舞一阵欢喜,忽然神色变得狐疑起来:“楼主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你不是不看好我喜欢左续昼的事情吗?”
“你的楼主没那么好心,让你去自然是想叫你办一件事。”殷长生坦然道,“我要你去一趟十二星宫,找一个人,告诉他,我要见他。”
……
……
“……去见他,去见他,我要去见他!”
揽星河猛然惊醒,日光从窗口透进来,驱散了梦里的迷雾。
相知槐等人担忧地看着他:“星河,你怎么了?”
揽星河满头大汗,嘴唇嗫嚅:“我看到他了。”
第66章 训鹤试炼
风露吟,一醉久梦。
揽星河满头大汗,久久回不过神来,在梦里,他看到了消失已久的蒙面人,他看到蒙面人双手受缚,跪坐在地,周遭烈火焚烧,鬼哭狼嚎,叫嚣着要将蒙面人吞噬。
梦太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流焰灼烧时的滚烫热度。
顾半缘忧心忡忡:“星河,你看到谁了?”
书墨一拍脑门:“难道是蒙面人?”
能叫揽星河如此失态的人,他只能想到蒙面人,在一星天的时候,揽星河生无可恋地躺在棺材里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支撑着揽星河一路走下来的信念就是学成之后,寻找蒙面人。
“嗯。”揽星河揉了揉眉心,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毕竟他和蒙面人只是萍水相逢,也不了解太多。
他所认为的爱意,来自于灵魂上的羁绊。
书墨深吸一口气:“你看到他了?他在哪里?”
如果能够找到蒙面人,那揽星河身上的秘密就可以揭开了,他也能顺势寻找他的运势和揽星河息息相关的原因。
“我看到他了,但是不知道他在哪里。”揽星河停顿了一下,情绪低落下来,“我也不知道梦里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既期待梦是真实的,能够获取一点点关于蒙面人的线索,又害怕梦是真实的,因为从梦境来看,蒙面人正在受烈火焚烧,备受煎熬。
揽星河将梦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经过书墨的补充,相知槐三人大体明白了蒙面人对揽星河意味着什么。
相知槐皱了下眉头:“所以蒙面人是被抓走的,抓他的人认识他,想抓他回去受苦?逻辑好像不太对。”
顾半缘和无尘面面相觑,他俩一直觉得揽星河和相知槐之间不对劲,相知槐突然这么说,该不会是心里有什么想法,对那蒙面人生出了敌意吧?
“我觉得那个抓走蒙面人的人,是想利用蒙面人。”相知槐语气笃定,“加上星河在梦里看到的事情,他们很可能是把蒙面人当成了类似于法器的存在,用来镇压那些恶鬼,要找到蒙面人,可以先从他待的地方入手。”
顾半缘和无尘愣住,嘶,他们好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揽星河也是这样想的:“那地方有很多火,那些火像是有生命的,会流动,会燃烧,哭喊的东西应该不仅仅是恶鬼,还有妖邪……你们有听说过这样的地方吗?”
他将希望寄托在见多识广的顾半缘身上,目光中满是期待。
顾半缘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摇摇头:“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不过有妖邪有流火,听着像是覆水间。”
覆水间魔域流火千里,妖邪遍地,与不动天并称为云荒大陆上最神秘的两个地方。
“覆水间……”
那么抓走蒙面人的人就是魔族了。
揽星河攥紧了拳头,眼底怒火喷涌:“我要去覆水间,我要去救他。”
“等等,现在还不行。”相知槐十分冷静,“且不说暂时能不能确定你梦里的一切是真实的,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蒙面人就在覆水间,最重要的是,仅凭现在的你去了覆水间也救不了人。”
书墨语气沉重:“槐槐说的没错,覆水间实力强横,即便是不动天的人进去都要掂量掂量,何况我们了,想进魔域,在魔王的眼皮子底下救人,起码要突破第八品境界,成为相皇,不然现在去了也是送死。”
第八品,谈何容易。
揽星河摊开手,看着掌心,他要何时才能成为相皇,在他成为相皇的这段时间里,蒙面人是不是还要忍受着煎熬?
相知槐等人去了外面,让他自己冷静一下。
昨晚的风露吟醉倒了四个人,除了相知槐,他是被朝闻道用术法弄晕的,是第一个醒过来的,遵从左续昼的嘱咐给其他四人喂了解酒药。
“昨晚那前辈是故意灌醉你们的,不知道他想对我们做什么。”相知槐抱着胳膊,刚刚看到揽星河情绪低落,他的心情也不太好,“我问过左先生,他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应该在骗我。”
顾半缘点点头:“十二星宫与逍遥书院都在十二岛仙洲之上,互相认识,左先生闭口不言,应当是和那位前辈达成了交易。”
“什么交易,该不会与我们有关吧?”书墨一脸好奇,见他们三个欲言又止,不由得嘶了声,“这才几天,我们就在十二岛仙洲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尘提醒道:“不算惊涛骇浪。”
书墨随意地挥挥手:“知道我的意思就好了,小风小浪说起来不拉风。”
顾半缘轻叹了口气:“不管交易是什么,可见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都想要我们加入,之前我们担忧的入学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只是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无尘瞥了他一眼:“昨夜的风露吟?”
“嗯,虽然知道那位前辈不会害我们,但他的行为让我有些不喜。”
少年向往的江湖是干净的、恣意的,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污秽可以窥见,但真的沾在衣袍之上,还是难免让人的心生惋惜,尤其是这污点还是以酒液的形式落下,浇灭了他们的信任。
相知槐也有同感:“我没有喝酒,他对我动手了,在我看来,他和黄泉之人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黄泉是明里暗里算计他进入阴婚局。
书墨摩挲着龟甲,站起身:“我去看看揽星河。”
“书墨好像有心事。”无尘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
无尘是一行人之中最通透的,对情绪的判断从来不会出错,佛家有言,观人观心,别人看的是表情神态,他看的是内心,
相知槐思索了一下:“难道是和蒙面人有关的事情?”
提起蒙面人,顾半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槐槐,有件事我要跟你道个歉,我刚刚以为你会嫉妒蒙面人,故意在关于他的事上挑错处,是我的错。”
相知槐愣了下,不明所以:“我为什么要嫉妒他?”
“你不是喜欢揽星河吗?”
“喜欢?”相知槐思忖片刻,认真道,“揽星河很特殊,他身上有我要找的答案,我很在乎他的情绪和想法,如果你们说的喜欢是恋人之间的喜欢,那我……我没有想过。”
他对揽星河的感觉很复杂,掺杂了太多因素,就连他自己也不能分析清楚。
顾半缘和无尘哑口无言:“你们那么亲近,你对他那么好,你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
相知槐不解:“我对你们不好吗?”
“……好。”无尘语气晦涩,“但这种好是不一样的。”
就连他都觉得揽星河和相知槐之间有点什么,但突然冒出个蒙面人来,看揽星河对蒙面人的重视程度,再看相知槐的回答,无尘又拿不定主意了。
相知槐捻了捻指腹,喃喃道:“不一样的吗?那大概是因为揽星河是不同的,于我而言,他是答案,也是不可失去的伙伴,我不知道这种想法为何会产生,但我认同。”
他不太明白什么是喜欢,但如何喜欢意味着永不分离,那他对揽星河应该是很喜欢的。
但是他又没有顾半缘和无尘说的那种占有欲。
顾半缘和无尘大眼瞪小眼,最后得出了一个不像是结论的结论:赶尸人不懂爱和喜欢,相知槐是不能用常理去定义的。
相知槐倒不在乎,左右他都是随性为之,非要给感觉下个定义反而拘束。
书墨和揽星河半天没有出来,相知槐三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左续昼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大家还好吗?”
顾半缘起身开了门:“已经没事了,多亏左先生出手相助。”
左续昼朗然一笑:“小事一桩,既然醒了就出来吃饭吧,今天下午是书院的训鹤试炼,学子们会聚在一起切磋,大家无事可以来看看,很有意思的。”
顾半缘眼睛一亮:“多谢左先生,我们一定会去的。”
和其他人说过之后,大家都很感兴趣,吃过午饭后就去了训鹤试炼的地方。
亭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学子,所有人都穿着月牙白的学子服,欢声笑语取代了平日里的朗朗读书声,可见学子们对这次小切磋期待已久。
左续昼站在水池之上,足尖踩着荷叶,如履平地:“训鹤试炼的规则是只能用鹤,真鹤假鹤无妨,这池子里有九十九尾流霭鱼,捉到鱼最多的人获胜。”
言罢,他弹指一挥,纸鹤迅速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了一尾鱼苗。
学子们欢呼喝彩:“先生好厉害!”
“捉条鱼就厉害了?”书墨不以为意。
顾半缘解释道:“流霭鱼,是十二岛仙洲之上独有的鱼,流霭意为浮动的云气,是以这种鱼行动迅速,有如云气缥缈,其身上的鳞片五光十色,游动起来好似晚霞倒映在水面之上,要捉住并不容易,这位左先生深藏不露。”
揽星河扬了扬眉梢,骄阳落在他眉眼之间:“有趣,我们也试试。”
他抬手一召,掌心中生出了一小团灵力,灵力变了几个形状,“噗”的一下灭了。
顾半缘在九霄观的时候学过拟物,随手揪了片树叶,灵力一裹,将之变成了绿色的鹤:“用灵力直接造物不太容易,星河你可以试试找个媒介。”
逍遥书院中有不少学子用了树叶,好几只绿色的鹤俯冲向水面,掠起一道道涟漪。
无尘转了转佛珠,将之抛向湖里,只见金光大闪,那佛珠被充满佛气的灵力团住,变成了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鹏鸟,叼住了一尾流霭鱼。
学子们阵阵惊呼,有人提醒道:“此次切磋是训鹤,小师傅你用错了。”
“多谢施主提醒,贫僧不参加切磋,只是想试一下。”无尘道了谢,抬手接住那只衔鱼而来的大鹏鸟,“佛家弟子,用佛祖座下的鹏鸟,正合适。”
“佛祖座下的鹏鸟要是长这样,那天下修佛的人怕是要散了。”顾半缘将小绿鹤放出去,小绿鹤没去水面,反而冲着大鹏鸟嘴里的鱼冲去。
无尘瞟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放飞鹏鸟,一鹏一鹤在半空中追逐,抢夺一尾流霭鱼。
书墨默默翻了个白眼:“池子里那么多鱼,你们非得抢一条,闲的!”
他用了龟甲,变了一只嘴巴很大的畸形鹤,一张嘴就捉到了好几条流霭鱼,引得学子们纷纷讨伐。
“这是作弊!”
“鹤哪里会长这样的嘴巴,你这样不作数。”
左续昼微微一笑:“能看出是鹤便行。”
书墨顿时支棱起来了:“听到了吧,我这样可以,有本事你们也这样做。”
学子们沉默了一会儿,纷纷开始在自己的鹤上做改变。
左续昼看向揽星河和相知槐:“你们两个不试试吗?”
相知槐思索了一下,低声道:“渡生灵,去!”
只见白色的长鞭凭空出现,弯曲盘桓,组成了一只由线条勾勒成的鹤。
相知槐期待地问道:“这样算是鹤吗?”
“可以。”左续昼赞赏地点点头,“你们的想象力果然很丰富。”
原本千篇一律的鹤大变模样,经由相知槐等人的启发,学子们也纷纷探索出了更多不同的“鹤”。
左续昼很满意,创新才能激发更多的灵感:“揽星河,你的鹤做好了吗?”
揽星河试了灵力造物,失败,又根据顾半缘的指导找了媒介,还是失败,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对灵力的掌握还不到位。
“不就是鹤,难不倒我。”他嘟哝了一声,点了点左耳,“去,变成鹤!”
耳坠晃动,化作一道流光飞出,落进了湖里。
第67章 白衣落雪
“快看,那是什么?!”
湖面上浮起一片巨大的阴影,忽然影子掠水而出,变成了一只灰白色的鹤……骨架。
左续昼挑了挑眉:“这个鹤倒是稀奇。”
揽星河怔了一瞬,不愧是鲛人骸骨,变换形态变出来的也是骸骨。
他轻咳一声,抬手召唤:“回来。”
那只鹤的骨架扑棱着没有羽毛的翅膀飞了回来,呆愣愣地停在他手上,揽星河抱着鹤骨架往后躲了躲,他暂时不想让人知道他有个能变形的法宝。
尤其是左续昼,这人见多识广,很可能认出这是鲛人骸骨。
相知槐指挥着渡生灵,变成鹤变成其他动物,在湖水里搅动,顿时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快走。”
揽星河应了声,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变回耳坠。”
那只笨重的鹤骨架吱呀吱呀地晃动了几下,没有反应。
“不是吧,你突然没有力量了?”揽星河一阵无奈,小声商量道,“你坚持一下,变小一点,我好把你藏起来。”
鹤骨架又晃了两下,努力变小了一圈,变成了巴掌大小,乍一看不像是鹤,更像一只白色的麻雀。
揽星河叹了口气,将小雀鸟收进衣袖里:“这样也行,你乖乖待在里面别出来,一定要小心,别被别人发现。”
袖子被啄了两下。
揽星河的眼神变得柔软了几分,还挺听话。
闹了一个小小的插曲,训鹤试炼还在继续,揽星河又拽了一片树叶,按照顾半缘教的办法操作,想要将树叶变成鹤。
左续昼来到他身边:“你之前的鹤呢?”
“放生了。”揽星河撒谎撒得脸不红气不喘,故意将手里的叶子递过去,“左先生,能教教我怎么操控灵力,用灵力拟物吗?”
左续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发现鹤骨架,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当然可以。”
揽星河刚开启灵相,对灵力的把握很不到位,他甚至不熟悉怎么来运用身体中的力量。
好在左续昼教学经验丰富,是一位好老师,三言两语便点出了他的问题:“不要想着控制树叶,你要控制的是灵力,用灵力来改变树叶的形态。”
揽星河试着照他说的做,看着树叶在灵力的包裹中扭动变形,逐渐变成鹤的形状。
揽星河脸上浮现出惊喜:“我成功了!”
一只小巧的鹤在他的手心里,绿油油的,代表着生机勃勃的颜色。
左续昼喟叹出声:“你的天赋很好。”
用灵力拟物说着容易,但做起来很难,像揽星河这样一点就通的人少之又少,他执教的生平没有遇到过几个。
本来是为了全不动天的人情,此时此刻,左续昼真的动了想教导揽星河的心思。
有悟性的学生,没有一个先生能够拒绝。
“多谢。”揽星河小小地谦虚了一下,仰着头,满脸骄傲,“不过我早就知道我的天赋好了。”
他拿着树叶变成的鹤去找相知槐等人,对着他们炫耀了一番,就连忙着斗法的顾半缘和无尘都被迫停下动作。
“我变出鹤了!我能自如地操控灵力了!”
揽星河兴奋不已,相知槐等人纷纷为他感到高兴,揽星河的灵相是最强的,如果他能够自如地控制灵力,在战斗中发挥出来的作用会大幅度提高。
左续昼扶着栏杆,无奈地摇摇头。
只不过是学会了拟物,就嚷嚷着自己能自如地操控灵力了,不知该说揽星河过分骄傲,还是该说他太小看修炼一事。
若是放在其他的学子身上,听到这种吹牛,左续昼定然会上前纠正,教导他实事求是。
但面对揽星河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不动天的影响,他只感觉到了少年张扬的生命力。
左续昼长叹一声,书院教导他们平等地看待世间苍生,他还是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
揽星河和相知槐、书墨一起参加了训鹤试炼,三人兴致勃勃地捞鱼。
书墨期待地问道:“赢了这比试有什么彩头吗?”
左续昼微微一笑:“可以得到进入藏书阁的机会,逍遥书院的藏书阁内藏书众多,是世间最齐全的资料汇集之地,在这里,可以查阅到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
“那关于修炼精神力量的书……”
“那本书是我个人的藏书,不算在藏经阁之内。”
书墨顿时泄了气:“这彩头不怎么样,还不如直接玩钱。”
除了修炼精神力量的书籍能帮上相知槐,他们不需要其他书,也没有想查的东西,书墨兴致缺缺。
左续昼扫过去一眼,相知槐一脸平静,揽星河深以为然地点头,显然是和书墨的想法相同。
这个彩头真的不怎么样吗?
逍遥书院里培养了无数学子,这些学子遍布天下,他们无一不想进入藏书阁,在里面读书学习。
左续昼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改个彩头,湖面上突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有细小的雪粒子从空中洒落,噼里啪啦落了一整个湖面。
左续昼浑身一震,警惕地抬起头。
只见半空之中漂浮着一片洁白的云翳,有衣摆飘逸舞动,散落了一把把雪粒,乍一看起来,好似那云层之上有人在降雪一般。
湖面上突然炸开一道道波纹,流霭鱼四处逃窜,有如极光穿梭,绕着池塘里的荷叶打转。
白衣落雪。
左续昼瞳孔紧缩,连忙喊道:“大家小心!”
雪粒子大片大片地扬下来,左续昼反手甩出纸鹤,握住笔快速划动,半空中浮现出金色的结界,阻挡了雪粒子的降落。
“怎么回事?!”
“下雪了,竟然下雪了!”
“这看起来不太像雪,先生在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学子们惊呼出声,本来安宁祥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好似绷紧的琴弦,下一秒就要挣断,爆发出惊人的杀伤力。
“大家小心,是敌袭!”左续昼握紧了笔,声音沉重,“是黄泉的人。”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阵激烈的议论声。
揽星河眸光一凛,迅速抛下手中的鹤,拉着相知槐和书墨往后退,和顾半缘无尘会和。
相知槐面沉如水:“黄泉的人,是冲着逍遥书院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
书墨绷着脸:“是冲着我们。”
“准确来说,是冲着我。”揽星河目光锐利,之前书墨特地找到他,告诉了他运势有变,恐有大劫,眼下看到黄泉来袭,他总算知道这劫数应在谁身上了。
顾半缘神色严肃:“这是怎么回事?”
“左续昼,人称画笔书生,逍遥书院的先生。”
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和雪粒子一起,令左续昼心底一阵阵发冷。
云层裂开,手持骨扇的男人从天而降,他挺在莲池上空的结界上,白衣落拓,温润如玉:“左先生,你可认识我?”
左续昼呼吸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白衣,黄泉第九阁阁主,黄泉的领导者。”
顾半缘倒吸一口凉气:“白衣……”
比起花折枝和戚竹枫,白衣要难对付更多倍,这个人,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白衣微微颔首:“既然左先生认识我,那就好办了,黄泉无意与逍遥书院为敌,我今日来是为了一个人,烦请将他交给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锁定在揽星河身上。
揽星河抬起头,四目相对,白衣怔愣了一瞬,捏紧了手里的骨扇。
是他。
揽星河,在十六年前被他杀死的揽星河!
若非亲眼所见,白衣绝对不会相信这件事,揽星河真的复活了,他亲手杀死的人再次出现在人世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白衣心里一阵阵发寒:“揽星河,竟然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不算太低,足以让揽星河听清。
这个人认识他。
揽星河打量着白衣,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些许熟悉的影子:“白衣,你认识我?”
白衣是为他而来,他没必要遮遮掩掩。
揽星河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你与我是旧识吗?”
他对曾经发生的一切好奇不已,他想查清楚过去的事情,想弄明白一切。
白衣摇了摇扇子,心中的惊慌逐渐被压了下去:“揽星河,你不认得我了吗?”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白衣随手一挥扇子,结界应声而碎,他踏着结界的碎片缓缓走来,停在揽星河面前。
骨扇摇晃,四周的一切仿佛凝固了一般,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揽星河恍然惊觉,在一星天的时候,蒙面人被人带走的时候,他也曾进入过这样的封闭空间。
眼前这个人,和带走蒙面人的人一样厉害。
揽星河心里生出警惕:“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蜷了蜷指尖,摸到了袖子里的鲛人骸骨,同时调动灵力,做好了召唤灵相的准备。
白衣是笑着的,但是揽星河能够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是冰冷的,沉重的。
白衣眸光幽深,语气微妙:“我是杀了你的人,你觉得你应不应该认识我?”
第68章 寸步不让
死亡。
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揽星河的认知当中,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失忆了,没想过诈尸的可能。
现在想来,那鲛人骸骨会变成棺材,也颇具深意。
揽星河打量着白衣,黄泉的人见了不少,每个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幻梦杀人的花折枝、使用月影弯刀的戚竹枫,花问柳……该死的花问柳,他想到花问柳,只有想揍花问柳的想法。
而眼前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黄泉之人都不同,不仅仅是修为境界上存在差异,身上的气质也不同。
“白衣,你叫白衣,是因为喜欢穿白色衣服吗?”揽星河疑惑地问道。
白衣愣了下:“你没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
“你说你杀了我。”揽星河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你的名字是因为喜欢穿白衣服而得来的吗?”
白衣:“……”
正常人不该问一下当年的事吗?
白衣上下打量着揽星河,眼底闪过一丝兴趣:“我的名字是随口起的,当时我名动江湖,创立了黄泉,企图使黄泉成为云荒大陆上无人可匹敌的存在,人鬼皆要为我让路,世人谓我白衣倾城,风华无双,便这样叫了。”
揽星河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幻想:“但是你与覆水间勾结,导致黄泉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白衣:“……”
当年杀死揽星河只是因为他是不动天的天狩,没有私人恩怨,时隔十六年再见面,白衣突然觉得他私心里也是想杀了揽星河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该死。
“世人根本不懂,你也不懂,黄泉要走的路,是一条别人都没有走过的路。”白衣目光锐利,眼底仿佛有不灭的火星闪烁,“我从未后悔过自己的任何决定,包括与覆水间联手,也包括杀了你,使得不动天大乱。”
揽星河动了动耳朵:“我和不动天有关系?”
他对白衣的心路历程没有兴趣,他在意的是白衣所说的、和他有关的旧事。
“当然,你是……”白衣收住话头,眯了眯眼睛,“你不记得了?”
揽星河刚刚说过,不认识他了。
亡魂重返世间,死人复活,眼下站在他面前的揽星河,真的是曾经被他杀死的揽星河吗?
白衣不敢确定这一点。
揽星河面上不显,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从白衣的话来看,他和不动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蒙面人会不会也来自不动天?
不动天和覆水间是仇敌,覆水间因此抓走了蒙面人,这样就可以解释他梦到的事情了。
揽星河的眸光暗了暗,盯着白衣,好似盯上了一块上好的肉。
白衣让他看得不自在起来,说倾慕多几分狠意,说仇视多几分探究,总之满是算计。
“无论你记不记得,我今日都要杀了你。”
他与覆水间的约定时间快到了,必须尽快杀死揽星河,若是等揽星河拜入十二星宫,想动手就难了。
刹那间雪片飞扬,白衣反手一挥,雪片在空中凝固了一瞬,然后飞速射过来,好似变成了飞刀,冷意毕现。
揽星河连忙召唤出灵相,在生死边缘徘徊,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人形灵相!”白衣瞳孔紧缩,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恐惧。
他当年杀死的揽星河不是这样的灵相。
揽星河瞅准了机会,暴喝一声:“一级审判,人鬼见我,跪下!”
空气中的雪片凝住,风也停了,四周爬满了蛛网,封闭的空间一寸寸裂开,现实世界中的阳光透进来。
揽星河紧盯着白衣,震惊不已,他虽然破了白衣设下的类似于结界的屏障,但白衣并没有如他所料被控制住,别说跪下了,白衣只停顿了几秒钟就又攻了过来。
不是吧,技能在这个时候失效了?!
揽星河暗骂一声,正准备拿出鲛人骸骨,旁边突然甩过来一条灰白色的鞭影,将飞来的雪片尽数扫落在地。
相知槐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揽星河面前,他放弃了赶尸棍,右手拿着渡生灵,左手拿着招魂幡。
白衣很强,唯有召唤招魂幡中的鬼兵才能有一击之力。
顾半缘等人也追了过来,警惕地盯着白衣,将揽星河围在中间。
无尘小声问道:“你用了灵相?”
“嗯,但是对他没有用。”揽星河眉心紧锁。
顾半缘低声道:“他太强了,你们之间的境界差的太多,是灵相也无法弥补的。”
白衣的境界远在八品之上,就算整个书院里的人加起来也抗衡不了他。
左续昼轻一甩笔,端方书生立于揽星河等人身前,目光坚毅:“书生执笔,还请黄泉阁主退出逍遥书院。”
白衣诧异抬眸:“左续昼,你要拦我?”
左续昼字字铿锵,不闪不避:“书生愿意一试。”
“哈哈哈哈,左续昼,你拦不住我。”白衣轻蔑地瞟了他一眼,狂妄道,“便是你们整座书院都出手,也拦不住我,左续昼,若是惹怒了我,我大开杀戒,你要赔上这些学子的命吗?”
亭台之上,学子们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观望着战局。
左续昼面上浮起一阵隐忧,他是书院的先生,理应保护好每一个学子。
揽星河望着左续昼的背影,心里一阵动容:“左先生能挺身而出,晚辈十分感动,此人是为了我而来,祸不及书院,还请左先生让开吧。”
话音刚落,揽星河的手臂就被抓住了,相知槐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不会让开。”
他怕揽星河的下一句话就是让他也让开。
揽星河微怔,顾半缘等人纷纷点头,附和道:“说好要一起走下去,你别想把我们推开。”
白衣挑了挑眉,捏紧了骨扇:“真是感人的兄弟情义,看来我今日要操劳一些,多杀几个人了。”
“入我书院之门,便是我书院之客,断然没有见客受辱之理。”左续昼一笔落下,浑厚的灵力结成结界,将学子们笼罩起来,他看着其他书院里的其他先生,“学子们就交给先生们照顾了。”
其他先生面色沉重,将学子们护在身后。
左续昼直视着白衣:“书生今日不会退让一步,若是想取揽星河性命,烦请踏过我的尸体。”
“左先生!”
左续昼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逍遥书院绝不会放任黄泉伤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就算今日不是你们,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白衣面无表情,随着他抬起手,湖水猛地溅起十几道水柱:“书院大义,今日得见名不虚传,只可惜行走江湖只有大义是不行的,最后只会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水柱裂开了十几道,从四面八方攻向左续昼,左续昼连忙甩动画笔,灿金色的灵力拖成一条长线,密密麻麻的斜织在半空之中,好似一张金色的大网,将左续昼和他身后的揽星河等人包裹住。
水柱落下,在密不透风的大网上碰撞出无数水花,白衣飞身欺近,骨扇穿过重重水幕,刺向那张灵力织成的大网。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落下,从骨扇触碰到大网的点为中心,屏障一寸寸裂开。
水花落下来,打湿了衣袍,左续昼闷哼一声,衣襟逐渐被血染透。
白衣冷笑一声:“受死吧!”
骨扇又进一寸,如同锋利的刀刃,刺向左续昼胸膛。
“住手!”
渡生灵和佛珠被控在左右两侧,白衣背后浮现出一把巨大的扇子,灵相的压迫力令揽星河等人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骨扇刺进左续昼的胸口。
“左先生,不要!”
四周风声鹤唳,忽然疾风掠起,一只金色的鹤从天空中俯冲下来,巨大的羽翼扇动,点点金辉散落,好似在书院上空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白衣,你欺我逍遥书院无人吗?!”
饱含沧桑的声音有如千钧,立马给逍遥书院的学子们吃了定心丸:“院长!”
逍遥书院的院长从天而降,接住左续昼,封住他身上的经脉和几处大穴。
“院长,您可算回来了。”左续昼长出一口气,嘟哝道,“学生我差点就死了。”
“别胡说八道。”院长瞪了他一眼,将左续昼推到身后,“烦请各位小友照顾一下他。”
顾半缘和无尘一左一右接住左续昼:“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们,左先生也不会受伤。”
院长摆摆手:“不必说了,此事与你们无关,续昼做的没错,谁也不能在我逍遥书院伤人,纵然是黄泉也不行。”
“白衣,你欺人太甚!”
白衣皱了下眉头,逍遥书院能和十二星宫站在同一高度,靠的不是实力,而是遍布天下的人脉关系,但为了保护书院,担任院长的人选注重考虑的是实力。
仅靠实力排名,逍遥书院的院长能排在云荒大陆前列,不比十二星宫的戒律长弱。
白衣不想遇到他,特地派了人阻拦,却没想到还是没有拦住:“陆子衿,你回来的比我想象中要快。”
“有赖小友相助。”
如果不是长生楼出手,他恐怕现在还被缠在外面,赶不回来。
大战一触即发,就在这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插了进来:“白衣,他回来的快,你瞧着老夫来的快不快?”
揽星河抬头看去,来人赫然是那夜半来寻他们的老者:“前辈,您……”
朝闻道悄悄冲揽星河使了个眼色,看向脸色大变的白衣,嗤笑一声:“敢闯到十二岛仙洲来闹事,黄泉当我们十二星宫是死的吗?”
“白衣,你再瞧一瞧,我们十二位星宫宫主来的快不快?”
第69章 风华绝代
白衣心头一惊,慌忙抬起头,看到远处飘然而至的十一人,褚思章首当其冲,怒喝一声:“黄泉作恶多端,白衣,你来十二岛仙洲之前,可曾想过自己会命丧于此!”
褚思章的弟弟死在黄泉的手里,他恨黄泉入骨,此生的执念就是手刃仇敌。
在褚思章身后,司兔等人相继而来,十二星宫的十二位宫主竟然同时出现在逍遥书院,事情要是传出去,能够轰动整个云荒大陆。
顾半缘喃喃低语:“十二位宫主,十二星宫……”
他们在传闻中认识十二星宫,知道关于十二位宫主的传奇故事,故事真假难辨,在亲眼看到宫主们的一瞬间,顾半缘就确定了一件事,传闻远不能展现出十二星宫的非凡。
十二星宫,不愧是修相者梦寐以求的地方。
“白衣落雪,万物成扇,果真有倾城之姿。”青绿微微一笑,上下打量着白衣,“黄泉阁主,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众人:“……”
褚思章额角上暴起青筋,咬牙切齿道:“青绿,你能不能收敛一点,看看场合?!”
青绿歪了歪头,半靠在旁边长了一张萝莉脸的佘蛇身上:“小蛇,你看他,好凶啊。”
巳星宫主挑了挑眉,眼下的青蛇刺青随着晃动,好似活过来了一般:“青绿姐姐,马上就要打架了,不可以内讧,你若是喜欢白衣,可以等打完了把他带回亥星宫。”
她晃了晃右手,手腕上的五彩铃铛叮叮作响:“我给你药,保管让他对你服服帖帖。”
青绿遗憾地叹了口气:“瞧今日这架势,他活不到进我的亥星宫。”
除了戒律长以外,十二星宫倾巢而出,他们是冲着白衣的首级来的,便是一刻都不会容许他多活。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跟揽星河和相知槐科普:“巳星宫主佘蛇,出自巫蛊之疆,擅长用毒,她手上戴着的是五彩绝命铃,江湖上戏称,一步一响,一步一命。”
“以后进了十二星宫,可得离她远一点。”
揽星河好奇地问道:“那她旁边的漂亮姐姐是哪个星宫的宫主?”
“呀,我听到了!”青绿突然转过头,目光锁定在揽星河脸上,“那个顶顶俊俏的少年郎,你方才夸我漂亮,很有眼光,你也很俊美,比起白衣也不差,姐姐我觉得你要略胜一筹。”
揽星河愣了下,谦虚道谢:“多谢姐姐夸奖。”
青绿忍俊不禁,靠着佘蛇笑得花枝乱颤:“他叫我姐姐,他好有趣。”
揽星河:“?”
相知槐眯了眯眼睛:“他是男的。”
揽星河大惊:“男的?!”
“没错,他是男的。”书墨小声道,“亥星宫主青绿,男生女相,喜着女装,是十二星宫中最美的‘女子’,他的灵相是九尾狐,擅长魅惑之术,被他看上的人都活不长。”
揽星河噎住,他有些后悔和青绿搭话了。
十二星宫的每一位宫主都能拿出来说上三天三夜,眼下情况紧急,书墨只解释了几句,将注意力都放在朝闻道身上:“这样推算,那位前辈应当是子星宫主了。”
子星宫主朝闻道,不理世事十几年,无怪他们没有认出他来。
白衣攥紧了骨扇,黄泉和十二星宫打交道已久,十二位宫主更迭,眼下来的人中还有大半是熟悉的:“十二星宫何时也开始多管闲事了,你们不是和逍遥书院不合吗?”
“怎么能叫闲事,这叫邻里互助。”朝闻道打趣道,“同居十二岛仙洲之上,那就是一家人,我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欺负逍遥书院,白衣,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白衣看着年轻,实际上和朝闻道是差不多的岁数,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后,可以保容颜不老。
陆子衿扬了扬眉梢,悄悄问道:“十二星宫怎么会赶过来?”
左续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揽星河,轻咳了几声:“我给朝闻道传了信。”
远水救不了近火,在发现白衣的瞬间,他就用纸鹤给朝闻道传了信,在揽星河的安危面前,书院和星宫之间的龃龉可以忽略不计。
“原来如此。”陆子衿拍拍他的肩膀,“你做的不错,好好歇着吧。”
以朝闻道为首的十二位宫主将白衣团团围住,司兔一身烈火红衣,明艳如朝霞,似乎要将整个大陆上的阴霾都烧毁:“白衣,十六年前之仇,今日便了结吧!”
她背后浮现出一只巨大的兔子灵相,这只兔子的皮毛是红色的,燃烧着火焰,眼睛却是白色的,与寻常的兔子正好相反。
兔子常被视为柔弱的存在,但司兔的灵相却给人截然相反的感觉,那火焰灼烧的热度惊人,白衣脚下的莲池迅速蒸发,池水下去了一大截。
白衣反手一扬,巨大的扇子灵相猛地挥动起来,狂风大作,将围绕在他四周的火焰吹开:“司兔,你还是记不住,我最讨厌火,你出手只会想让我大开杀戒。”
白衣轻声喟叹,骨扇内散出无数雪粒子组成的细针,分别射向四面八方。
“小心!”
朝闻道下意识看向揽星河,没看到人,只看到了一只流光溢彩的金色鹤鸟,陆子衿冲他微微颔首,鹤鸟长声唳叫,将揽星河等人遮得严严实实。
朝闻道:“……”
来的太晚,被这老家伙抢风头了。
朝闻道扼腕叹息,怪他想要生擒白衣,去找其他宫主的时候浪费了时间,不然就能在陆子衿回来之前赶过来了,那样定能在揽星河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他是真的很想收下这个徒弟,做梦都在想。
司兔动手之后,其他的宫主也纷纷召出灵相,一时间金光大盛,半空中漂浮着各种稀奇百怪的灵相,揽星河大略扫了一眼,大多宫主的灵相都是动物,诸如司兔的兔子,佘蛇的七彩蟒。
这样一比,白衣的扇子倒显得突兀了。
相知槐不解地问道:“灵相以人形为最佳,活物次之,最末是死物,为何白衣用一把扇子能抵挡住这么多宫主的攻击?”
无尘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因为白衣是不同的,白衣倾城,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也曾风华绝代,招一招手,就惊动满城,令万人空巷。”
曾几何时,白衣也是名动江湖的恣意少年郎,将死物灵相修炼到相皇品阶之上,白衣激励了无数修相者,让他们坚定信心,继续修炼。
——“品阶不取决于灵相,取决于修相者的心。”
因为这一句话,无数有志之士追随白衣,他们组成了黄泉,在黄泉最鼎盛的时候,纵然是十二星宫也难与之平分秋色。
故事被岁月掩埋,而人类的忘性又太大,当初那个风华绝代的白衣早已消失在了流言蜚语之中,只不过在看到他拿着一把扇子迎战十二位宫主的时候,难免引人唏嘘。
“太久没见,十二星宫竟然也学会以多欺少了。”白衣嘲讽一笑,磅礴的灵力爆发出来,漫天飘雪,他踏着雪片飞到半空之中,“满口正义,为民请命,你们又有多高尚?”
揽星河眸光一颤,白衣对他说起建立黄泉的初衷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究竟是为了什么,让白衣选择了覆水间,在千夫所指的时候还坚持自己没有错,黄泉没有错,他们走的是一条正确的路。
能说出那样的话,白衣无愧于倾城之名,揽星河突然有些好奇白衣在坚持什么。
“黄泉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对你,还用讲公平正义吗?!”褚思章怒容满面,一掌打向白衣,浑厚磅礴的灵力冲开雪片,打得灵相扇子摇晃了几下,“你寻求公平的时候,可曾想过枉死在黄泉手中的无辜之人,他们到哪里寻求公平?!”
顾半缘咬紧了牙,没错,白衣想要的公平早就被他亲手毁掉了,在血流满地的九霄观中,在他师父和师弟师妹的尸骨之上……在千千万万的亡魂痛哭声中。
“公平”二字,世间谁都可以说,唯独黄泉之人不可。
十二位宫主将白衣围得水泄不通,封锁了他逃走的道路,朝闻道双手结印,吊儿郎当的人破天荒的正经起来:“白衣,我以十二星宫首位宫主之名,代星宫上下,于此间诛杀你,去你该去的黄泉吧!”
十二股灵力凝成一把长剑,对准白衣,从上空劈下来。
揽星河望着那长剑,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堂堂黄泉的指挥者,大名鼎鼎的白衣,会就这样死掉吗?
长剑势如破竹,劈开了白衣的灵相,在扇子碎裂的瞬间,白衣猛地吐出一口血,洁白的衣襟被血染红,好似雪地上开出了一片红梅。
就在那长剑要落到白衣头顶的时候,鸦黑色的羽毛突然飘落下来,一只手握住了那把灵力凝成的剑,巨大的羽翼笼罩住白衣。
“废物。”
不屑的声音落下来,压抑沉闷,那人抬起一双猩红的眼,周身散发的魔气狂涌而出,击碎了围在四周的十二个灵相。
朝闻道等人变了脸色,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人,嘴唇翕动:“覆水间之主,魔王……”
羽翼展开,灵力凝成的长剑被直接捏碎,魔王抬起头,目光穿过十二位宫主,落在陆子衿身后的揽星河身上:“好久不见了,揽星河。”
揽星河瞳孔紧缩,袖子里的鲛人骸骨突然疯狂挣动起来,颤抖不停,揽星河能够感觉出从骸骨上传来的恐惧感。
“你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无妨,这样才有趣。”魔王挥了挥手,周遭的所有人都像是被魇住了,双目空洞无神。
“你做了什么?!”
“当然是做让一切变得更有趣的事情。”魔王拎起昏迷的白衣,深深地看了揽星河一眼,“揽星河,本王突然不想杀你了,你要好好活着,我期待你带给我更多惊喜。”
第70章 薪火相传
“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记得了?”
“我不就是睡了一觉吗?”
揽星河环视四周,顾半缘等人脸上全都写满了迷茫,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你们都只记得自己睡了一觉吗?”
顾半缘等人面面相觑,点点头:“难道出了什么事?”
揽星河摆摆手:“没事。”
旁边的陆子衿正在和朝闻道等人交谈,双方不知聊到了什么话题,言辞激烈。
揽星河听了一耳朵,好像是陆子衿在质问朝闻道等十二位宫主为什么来逍遥书院,是不是他们打伤了左续昼。
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摩擦已久,两方都不客气,稍微有点火星子就烧了起来。
朝闻道怒气冲冲:“还不是左续昼传信给我,让我们来帮忙。”
“帮忙干什么?”陆子衿皱眉。
朝闻道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
褚思章按了按额角,眉心紧蹙:“我怎么会在这里?对了,朝闻道你不是说有……”
有什么人来着?
褚思章突然卡了壳。
司兔环视四周,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沉默了一会儿,掉头回了十二星宫。
其他几位宫主也是一样的情况,无可奈何,只当自己着了魔,纷纷离去。
剩下的青绿和佘蛇站在一起,两人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什么,揽星河只觉得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搜寻,突然和青绿对上视线。
青绿勾起唇角,冲他微微一笑。
揽星河浑身一僵,脑海中回荡着书墨说过的话,凡是青绿看上的人,最后都不得好死。
清脆的铃铛声打破了僵局,佘蛇伸了个懒腰,四处张望:“有段时间没来了,我记得逍遥书院的莲池里种满了荷花,一到极昼之日便会盛放,如今竟然池内空空。”
她浑不在意地啧了声:“陆院长终于发现书院的布置太丑,把这莲池里的荷花都拔了吗?”
陆子衿:“……”
莲池里栽种的是无心莲,这种莲花不结莲子,可以开满两季,整个云荒大陆上只有逍遥书院里有莲花种。
如今……
陆子衿看着空荡荡的莲池,额角上青筋暴起,他这一池子无心莲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揽星河拧起眉头,他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池无心莲分明是在白衣和十二位宫主们交手的时候毁坏的,其中要数司兔破坏的最多,那火焰兔子吼了两声,烧了七成以上的无心莲。
但是除了他,没有人记得这些事了。
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
揽星河握紧了袖子里的鲛人骸骨,他好像知道魔王离开前做了什么。
左续昼伤势严重,陆子衿没有继续和朝闻道拌嘴,着急忙慌地带着左续昼去医治了。
揽星河拒绝了朝闻道的交谈邀请,他心里很乱,暂时没有精力去思考选择逍遥书院还是十二星宫。
回到房间之后,顾半缘和无尘立马设下结界:“揽星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事有蹊跷,看揽星河讳莫如深的样子,肯定是知道内情。
揽星河没有隐瞒,直白道:“覆水间的魔王来了,抹去了你们的记忆。”
“……什么?!”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揽星河朝外面看了一眼,结界十分稳固,还好顾半缘和无尘有先见之明。
“魔王?覆水间那个魔王?”书墨捂着心口,满脸惊惧,“他不是死在十几年前那场大战里了吗?!”
顾半缘语气晦涩:“他没死,只是重伤被封印了,听星河的描述,他的伤可能已经痊愈了。”
揽星河不知道旧事,将发生的事情如实地告诉了他们:“他好像认识我。”
他没有提白衣的事情,揽星河垂着眼皮,直觉白衣和他说的那些话很重要。
如果他真是诈尸的人,那白衣就是杀害他的凶手,亡灵重返人世间,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既然魔王出手抹掉了其他人的记忆,那他不如顺水推舟。
揽星河悄悄打定了主意:“除了睡了一觉,你们还有什么感觉?”
顾半缘摇摇头,无尘和书墨也是一脸茫然,揽星河看向相知槐,却发现他一直在出神,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
“槐槐?”
相知槐恍然惊醒,握紧了手里的武器,他手上还拿着招魂幡和渡生灵:“怎么了?”
揽星河觉得他的行为很反常:“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相知槐摇摇头,默不作声。
揽星河找了个借口,将相知槐叫到一旁:“槐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相知槐愣了下:“嗯?”
“你怪怪的。”揽星河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他直觉相知槐不对劲,“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满眼担忧,澄澈的眸子里一片真挚。
相知槐犹豫了一下,小声嗫嚅,完好无损的表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心的仓惶:“我很害怕。”
很害怕,心里很慌乱,不明缘由的恐惧笼罩着他。
揽星河愣了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颤抖不停的鲛人骸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相知槐深吸一口气:“醒过来就这样了。”
在他失去意识,被抹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让他十分恐惧的事情。
在揽星河的描述中,那段时间只有覆水间的魔王来袭。
相知槐想不明白,他从来没有和覆水间接触过,也不认识所谓的魔王,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深入骨髓,刻在魂魄上的恐惧感?
揽星河欲言又止,将猜测咽了回去,无根无据的猜测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有陆子衿坐镇,书院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运转,处理好左续昼的事情后,陆子衿特地来见了揽星河等人。
身为逍遥书院的院长,陆子衿桃李满天下,气度从容,周身散发着读书人独有的书卷气,温文尔雅。
揽星河等人一见到他,不自觉挺直腰板,坐得端正起来。
陆子衿温和一笑:“大家不用紧张,想必续昼已经和他们表明了书院的态度,我今日来见大家也是为了这件事,不知道各位小朋友对我们书院的看法如何?”
他的年龄和资历都摆在这里,称呼“小朋友”一点突兀感都没有。
顾半缘思索了下,叹服道:“我们很敬仰书院,此前就听说逍遥书院为天下苍生而砥砺前行,亲眼所见,果真如此。”
就从他们在逍遥书院住的这段日子来看,书院里的气氛非常好,像训鹤试炼那种形式的切磋也是别出心裁,令人感悟颇多。
平心而论,逍遥书院是个很好的选择。
揽星河动容道:“我很感谢左先生。”
所有人都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左续昼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前,记得左续昼寸步不让,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果敢勇毅。
“有左先生这样的先生,书院必定会长久居于高山之巅,受万人敬仰。”揽星河真诚道,“我很喜欢逍遥书院,但是很抱歉,我们的选择恐怕要让院长失望了。”
顾半缘等人略有诧异,在此之前,揽星河还在逍遥书院与十二星宫之间摇摆不定,如今竟然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十二星宫。
陆子衿并没有太惊讶,遗憾地叹了口气:“太可惜了,如果你们能够留在书院,书院必定会更上一层楼。”
面前的五个少年,无论单挑出哪一个来,都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日后必定在江湖上留名。
揽星河语气笃定:“即使没有我们,书院日后也会更上一层楼,世间有志之士将会聚集于此,薪火相传,不死不灭,书院想要传递给世人的精神永远都不会消失。”
陆子衿愣了一下,心里暖意流淌,朗笑道:“没错,书院会更好,你们也会有灿烂辉煌的明天。”
十二星宫的招学日期截止,揽星河等人辞别了陆子衿和左续昼,从逍遥书院离开。
离开之前,揽星河特地去见了左续昼,虽然左续昼不记得了,但揽星河忘不了他的保护。
“左先生,我们马上就要走了,要去十二星宫。”
经过白衣与魔王的事情,揽星河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十二星宫比逍遥书院更适合他们。
这个适合不是从教学方式上来讲的,这个适合来自于实力,比起逍遥书院,十二星宫更能保护好他们。
雏鸟羽翼未丰,需得寻求强有力的庇护。
揽星河目光坚毅,他绝不愿再看到有人像左续昼一般为了保护他们而身受重伤,濒临死亡。
左续昼已经从陆子衿那里得知了这件事,叹了口气:“如此也好,术业有专攻,逍遥书院教的主要是学问,你们欠缺的是修炼方面的指导,在这一点上,十二星宫的确要更胜一筹。”
左续昼将准备好的书递给他,揽星河怔住:“左先生,您这是?”
“书院秉持大义,我原本就没打算拿这个要挟你们,无论你们选择哪里,这本书都要给你们的。”左续昼拍拍他的肩膀,“少年郎,应当看清楚自己的心。”
揽星河拿着书,恭恭敬敬地拜了一下:“左先生教诲,星河谨记于心,来日若有帮得上先生的地方,还望先生直言,赴汤蹈火也为先生办成。”
“好。”
左续昼目送着他走远,看着他走到朋友身边,阳光洒在少年的肩头,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
不必在黑夜中踽踽独行,他们会一起走在阳光之下。
揽星河扬起笑,豪情万丈,眉眼生辉:“走吧,去十二星宫,从明日开始,就让云荒大陆上开始流传属于我们的故事!”
少年心有凌云壮志,将创造一场不朽的江湖传奇。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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