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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我舍不得


    祥云簇拥,瑞光漫天,淡金色的衣摆在云间翩跹,司兔怔愣抬眸,却望不见二人的真实面容,缥缈无踪的烟雾笼罩在眼前,凭空生出了一叶障目的感觉。


    “敢问可是不动天的……大人?”司兔紧张得手心出汗,转念之间想不出合适的称呼,便随了那童稚声音曾唤过的称谓,“在下司兔,来自十二星宫,愿与阁下一战,还望不吝赐教。”


    天之骄女只在不动天碰过壁,连嚣张恣意的气焰都收敛起来了,隐隐透出几分恭敬的意味。


    她仍旧看不清云间人的面容,但听到了二人交谈的声音。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她?”


    “她说要找大人。”


    稚气的声音理直气壮,听不出一丝恐惧,司兔暗自心惊,不知这人究竟是何身份,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对不动天的至尊说话。


    “我还以为你火急火燎是为了什么,呵。”


    尽管没有交谈过,但司兔一下子就听出了这道声音属于谁,她曾想象过被世人称赞的神明是什么模样、是什么声色,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比惊艳更多的感觉是心下了然。


    原来这就是神明,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是为了大人,不能叫别人在背地里讲您的坏话。”


    少年振振有词,心软的神明轻笑一声,无奈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宠溺:“你啊,去一旁等着吧。”


    司兔有所察觉,心里振奋,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全然没有顾及她,好在这一阵没有白等,她期盼已久的挑战切磋就要到来了。


    淡金色的光晕遮住了容貌,司兔只看到了颀长的身影向着她走来,指尖捻起的点点星光与曾经无数次将她挑落山巅的光晕如出一辙:“又是三年了,下一个三年不知还等不等得到,也该与你有个了断了。”


    不等司兔思索他话里的意思,那点金光便朝着她飘过来,四周风起叶落,绿叶被金色的光芒粘合,成为一道屏障,隔绝了灵力的泄露。


    司兔眼底精光大盛,夙愿得成的心情油然而生:“求之不得。”


    凡此经年,几千个日日夜夜的努力修炼都是为了今天的一战。


    司兔激动得血液都燥热起来了,她双手结印,身后立刻幻化出了白兔的灵相。


    温顺的兔子身上爆发出凛冽杀气,丝毫不逊于嗜血的猛兽,兔子赤红的眼睛亮如烛火,燃烧着战意。


    “兔子?”


    话音刚落,小白兔便一改安静形象,朝着他飞扑过去,凝实的灵相从上空俯压下来,仿佛含着千钧雷霆,滚火烈烈,周身明明没有变化,却有一股烧灼的热浪袭过来。


    衣袂翻飞,淡金色的衣摆在半空中划过,又随同声音一起落下:“原来是两只兔子。”


    司兔瞳孔紧缩:“你怎么知道?!”


    她明明还没有施展技能,只是放出了灵相。


    “双生白兔灵相,倒是少见,只是不知你的灵相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变异了。”男人垂眸,抬手轻轻一点,狂躁的兔子忽然安静下来,“不必惊诧,我会看出来是机缘巧合,你隐藏的很好。”


    尽管他这样说了,司兔还是没办法安心:“既然被阁下发现了,那我也没必要隐藏了。”


    言罢,司兔双手一拍,被控制住的灵相身上忽然爆发出一道金光,白兔逐渐分裂成两只,一只通体雪白,与之前的灵相别无二致,只是体型要小一些,另一只兔子仿佛是火焰捏成的,毛皮赤红。


    双生灵相举世罕见,这是司兔第一次在人前用出。


    与九品之上的高手过招,一击便可看出差距,因而司兔并没有留手,直接调动起身体中的全部灵力,使出了她的第五个灵相技能。


    第五个技能是境界突破八品后获得的,威力比前四个灵相技能都要大。


    “如影双生,阴阳相伴,冰火两重天!”


    两只兔子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去,雪白的那只径直跳入半空,冰冷刺骨的雪片落下,每一片都是一把冰刀,赤红的那只灵相兔子落到地上,地面上的草叶迅速枯黄,灵力如岩浆一般流淌而来,越烧越烈,火焰升腾起几丈高。


    冰与火从上下包围过来,组成了一个相生相克的囚笼。


    雪片落在肩头,火焰淌过脚下,极寒极热的两股力量冲击过来,男人目光一凛,抬手一挥,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他背后。


    无论过去了多长时间,再想起那一幕,司兔的心里都充满了震撼:“人形灵相……”


    人形灵相虽然罕见,但用心去寻找,得见一面并不难,司兔已经在十二星宫任职多年,也曾见过人形灵相,与传闻一致,那些修相者的天赋和实力都很强。


    但他们的强和眼前之人的强不一样。


    就好像烛火与日月之间的差距,有着无法跨越的天壤之别。


    在看到那个灵相的第一眼,司兔就知道自己输了,她赢不了,云荒大陆上没有人能赢过眼前之人,这个人被世人称为神明是名副其实的事情。


    这份力量堪称恐怖,即使是八品、不,九品也做不到这种程度,一出手就能叫人溃不成军。


    霎那之间风起云涌,两只兔子被提溜着耳朵拽起来,那道灵相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饶有兴致地逗弄着兔子。


    “你输了。”


    司兔闭了闭眼,哑声笑笑:“是,我输了。”


    壮志雄心,自诩不凡,这么多年的执念终于在今日落下,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不甘心,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


    上不动天挑战有一个规矩,输了要留下性命,司兔坦然地笑笑:“我的命,交由阁下手中了。”


    就像她的灵相一样,被捏在别人的手里。


    “我不要你的命,你可以离开不动天。”不等司兔发问,神明就洞悉了她心中的想法,“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屏障解除,绿叶纷纷落下,司兔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小跑过来的人,是那个为她请来神明的人,但并不是稚子,而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跑的太快,没有收住脚步,扑到了男人的身上:“大人赢了两只兔子,好厉害!”


    司兔怔了一瞬,这才发现自己的灵相没有消失,还在男人的手里捏着。


    少年伸出手,摸了摸白兔子的耳朵,惊奇道:“好凉!”


    他又伸手去碰红兔子,在即将碰到的时候,那只红兔子被提到了半空:“火兔,与你天生相克,你碰不得。”


    男人侧了侧身,将少年挡在身后:“你在不动天留三日,灵相交由我保管。”


    司兔成为修相者很多年了,但还是第一次听说灵相可以与修相者剥离,她满心的惊讶都被好奇压住了:“为什么?”


    神明没有吝惜答案,轻声道:“因为某人喜欢兔子,我想让他玩三日。”


    司兔:“……”


    毫无疑问,那个“某人”就是他身后身份不明的少年了。


    说完也不管司兔答不答应,他提着兔子就走,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像个孩子,时不时伸手摸摸白兔子的耳朵和尾巴,眼神恋恋不舍,偷偷去瞅被提在半空的红兔子。


    孩童的天性如此,越是被禁止的事情越有吸引力。


    司兔望着两道身影走远,稀里糊涂的开始了在不动天的三日之旅。


    不动天的环境很适合修炼,但灵相被带走了,司兔不敢贸然进行修炼,每日只好打坐冥想,到第三日的时候,她早早就来到了神宫的山门。


    天很蓝,比她以前见到的都要清澈,司兔倚靠着大树,静静地望着天上漂浮的云霞。


    不知看了多久,有熟悉的声音飘到耳边。


    “大人,您不该如此惯着他,他有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世人身上都有枷锁,我不愿看他被责任所累。”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世人戏称我为神明,若我连一个人都护不下,那还算哪门子的神明?”


    ……


    司兔不明所以,四周张望,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可这声音是怎么传到她耳边的?


    司兔思索无果,深吸一口气,侧着耳朵偷听。


    不动天神秘非凡,这其中的秘闻,定然比坊间的传言有趣。


    苍老的声音沉重发问,听得人心头有千斤坠下:“大人,您是否后悔了,产生了动摇之心,不愿再守护不动天,守护这云荒大陆?”


    “后悔吗?”男人喃喃低语,“此一生前路注定,固我动摇,也要走到终点……你想多了,我深知我身上的责任,这不仅仅是枷锁。”


    “那大人为何要这样对那孩子?”


    “因为我舍不得。”


    “舍不得?”


    “我这一生困惑诸多,不想再添二三遗憾。”


    ……


    司兔揉了揉眉心,思绪从漫长的回忆中徜徉飘过,回归现实。


    “虽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但对我而言,这二位故人很重要。”她定睛看向相知槐,目光深深,不知想在相知槐身上寻找谁的影子,“如果你来自不动天,可否告诉我?”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忘记了那句话是谁告诉我的,也并非来自不动天。”


    司兔皱了下眉头,还想追问,但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只得按捺住心里的困惑。


    回到大殿的时候,剩下的学子都已经拜完了师,揽星河四人如计划一般拜入了子星宫,朝闻道乐得合不拢嘴,看到相知槐,捋着胡须拿乔道:“若是你迷途知返,老夫也可以给你个机会,让你进入子星宫。”


    朝闻道深知他们五人感情深厚,心想揽星河都选择了他,相知槐八成也会改变主意。


    他嘴角一弯,洋洋得意道:“相知槐,你做好选择了吗?”


    相知槐下意识看向揽星河,四目相对,揽星河冲他微微一笑,眼神温和,相知槐愣了下,悬着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他违反了计划,擅自放弃了子星宫,还以为会惹得同伴们不快,但看到揽星河之后,这种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揽星河支持他。


    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知道揽星河支持他做的所有决定。


    相知槐给自己鼓了鼓劲,再次询问戒律长:“前辈,您是否愿意为我破例?”


    窃窃私语的声音没有停下,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梁眠景感慨连连:“是个执拗的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对了,司宫主方才和他说了什么?”


    他好奇地靠近,司兔心情郁郁,闻言敷衍地摇摇头:“没什么。”


    骗人,要是没什么,你会失魂落魄地回来吗?


    梁眠景默默腹诽,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地围观另一边的闹剧。


    旁边的朝闻道和褚思章又吵了起来,相知槐用行动拒绝了朝闻道,褚思章立刻落井下石:“看来你这子星宫算不上香饽饽,故友在,都留不下一个学子。”


    “……”朝闻道无从反驳,在心里将相知槐骂了好几遍,“他又不是只看不上我的子星宫。”


    相知槐选择了戒律长,分明是看不上他们十二个星宫。


    褚思章噎住,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若是普通的学子就罢了,偏生是神秘莫测的赶尸人,对他们十二位宫主而言,相知槐的选择透露出更强的嘲讽意味。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了,梁眠景好心地打了圆场:“他不选择我们,也有人不选择他,这世间的事情都是因果轮回,他注定与我们十二星宫没有缘f——”


    “好。”


    一个掷地有声的字音落下,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梁眠景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被打断的话只剩下最后一个“分”字,却怎么都落不下来了。


    大殿内鸦雀无声,学子们和宫主们仿佛都被定在了原地,戒律长站起身,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我为你破例。”


    相知槐僵立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他听到了什么?


    破例、破例……是破例!


    戒律长要为他破例,那岂不是答应了他的拜师请求?!


    相知槐呼吸急促,他攥紧了赶尸棍,不敢相信这个馅饼会掉到自己身上。


    “槐槐,戒律长答应收你为徒了!”


    揽星河比相知槐还高兴,立马冲到他身边,顾半缘等人紧随其后,都围簇在相知槐身边,兴奋地道贺。


    戒律长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揽星河身上掠过,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郑重道:“相知槐,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我的徒弟了,我会将毕生所学教授给你,帮助你变强。”


    如果你真的与不动天有关,与揽星河有更深的渊源,那我这样做,是否也可以算作赎罪?


    相知槐紧张地拽住了揽星河的手臂:“前辈,我、我……”


    戒律长长出一口气,温声道:“既然拜我为师,那你也该改口了。”


    第92章 无名之酒


    十二星宫虽然是一个整体,但每座星宫之间相距甚远,除非遇到星宫内的重要集会,平日里各星宫的宫主不会频繁走动,弟子们更是禁止私自到其他星宫。


    区别于星宫,星辰阁是重中之重,相知槐拜戒律长为师后,跟随戒律长在星辰阁修炼学习,几近闭关。


    分别之际,揽星河特地将相知槐拉到身旁,仔细嘱咐道:“有什么事就偷偷给我传信,照顾好自己,修炼时不要急于求成,你现在就很好。”


    相知槐执着于变强,选择了戒律长,揽星河怕他心理压力太大,把自己逼急了。


    相知槐点点头,一一答应下来:“我知道了,你也是。”


    揽星河仍然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直到朝闻道催促才住嘴。


    书墨打趣道:“看你俩这难舍难分的样子,揽星河,要不你跟着槐槐去吧。”


    揽星河还没说什么,朝闻道先不干了:“你们已经拜完师了,星宫规矩森严,容不得出尔反尔,赶紧走赶紧走,分开才能变得更强。”


    他好不容易收到的徒弟,还真怕一句话被拐到戒律长那老孔雀身边。


    书墨悻悻一笑,顾半缘和无尘一起对相知槐道了别。


    在十二星宫建立之初,星宫的实力强弱是按照天干地支的顺序排列的,故而位于榜首的子星宫占地面积最大,环境也最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唯实力论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星宫的排列顺序不再与整体实力挂钩,但子星宫仍然占据着最好的位置。


    朝闻道对新收的弟子十分满意,亲自将他们带到子星宫内,边走边介绍:“这是秋月桂树,香气浓郁,结出的桂花适合酿酒,入冬前埋上一坛,来年仲春时节就可以喝了,一开封酒香宜人,那边的是冷香莲,可以入药……”


    他对子星宫内的一草一木津津乐道,兴致勃勃,苍老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好似独坐星宫之中多年,终于等来了客人,迫不及待要将珍藏许久的一切展示给对方。


    四人对视一眼,颇有些惊诧,顾半缘挑了挑眉:“没想到前辈涉猎广泛,除了灵相与修炼之外,对花草也如数家珍。”


    “难道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没有情趣的修炼狂?”朝闻道嫌弃地皱皱眉头,轻哼一声,“为师精通的东西多了去了,日后你们的是有机会了解,对了,还叫什么前辈,该改口了。”


    “师父。”


    “师父。”


    朝闻道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是为师的好徒弟,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书墨一听眼睛就亮了,这子星宫环境这么好,他们住的地方应当不比在逍遥书院差:“师父,我们是不是一人一间房?”


    顾半缘失笑:“怎么,你不想和我们一起住了?”


    “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能挤在一起,修炼和生活都很不方便的。”书墨振振有词,虽然一起住很好,但他小时候就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朝闻道大手一挥:“每人一间房,咱们宫里人少,你们可以随便挑。”


    书墨欢呼出声,急忙推着朝闻道去住处。


    揽星河打量着四周,思绪飘到了不久之前,他想起和相知槐分别的时候,相知槐悄悄问了他一句话。


    ——“我今日在殿中说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揽星河抿了抿唇,不知道相知槐这话从何问起,难道那番话还有深意?


    “揽星河,你发什么呆,赶紧跟上。”书墨撇了撇嘴,朝闻道太偏心了,一路上总去看揽星河,他急着去看住处,朝闻道还在等慢吞吞的揽星河。


    果真是灵相压死人,他现在觉得他们都是揽星河的附属品了。


    算了,附属品就附属品吧,书墨摇摇脑袋,他的气运与揽星河息息相关,在没有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之前,这个附属品他得兢兢业业地当下去。


    揽星河收回思绪,快步追上去:“来了。”


    子星宫很大,住处和修炼的闭关室分成两部分,除了朝闻道住的主殿之外,其他的房间都在一起,中间相隔不远。


    朝闻道指着其中一个房间,道:“除了这一间,其他的你们可以随意挑。”


    “为什么不能选这一间?”书墨的眼神颇为遗憾,他一眼就看见了最前面的这间房,房屋门口有一棵树,树上枝繁叶茂,花香浓郁。


    “这一间是你们师兄的住处。”朝闻道捋了捋胡须,“子星宫中许久没有新人了,你们头上只有一个大师兄,他为人宽厚,修炼以外,你们有不懂的事情都可以去找他。”


    顾半缘扬扬眉梢:“师兄?”


    他也是九霄观的大师兄,有师弟和师妹,如今拜入十二星宫,想不到竟然成了别人的师弟。


    揽星河对这个大师兄很感兴趣,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朝闻道有所了解,就看朝闻道对他们志在必得的样子,这位大师兄恐怕也不是等闲之辈。


    朝闻道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好你们师兄也快回来了,你们先去挑选自己的房间吧,简单收拾一下,为师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看过住处之后,四人商议过后挑选了最大的别院,正好有四间房,院子里草木不多,靠西南角有一个小池塘,池塘上是假山,十二岛仙洲灵气充足,半面假山都被不知名的藤蔓铺满,一眼望去绿莹莹的。


    书墨绕着池塘走了两圈,来到假山前,他手上捏着龟甲,指尖轻划,嘴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晦涩的话语。


    无尘关上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这是做什么呢?”


    顾半缘抱着胳膊,懒散地耸耸肩:“看风水吧,我曾听师父讲过,术士讲究方位吉凶,对风水一事颇为在意,江湖上流传着灵地出九品的传说,有道行高的术士改动加持,修炼起来可以事半功倍。”


    无尘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要有这等好事,他们突破境界还不是指日可待。


    “擦擦你的口水,这都是传说,况且以书墨的道行,你觉得他能将这里改成灵地的风水吗?”顾半缘努努嘴,随口道,“别抱太大的希望,修炼还是要靠自己。”


    无尘歪了歪头,脸上的惊喜消失:“你怎么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了?”


    张口修炼,闭口靠自己,自从决定拜入十二星宫之后,顾半缘在修炼上花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上也似有若无的透露出对于突破境界的渴望。


    这一点不仅仅出现在顾半缘身上,就连相知槐也是这样。


    黄泉和覆水间的插手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追杀像是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刀,令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如今只有心大的书墨没受到太大影响。


    无尘暗自在心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他越来越明白信仰存在的重要性了,遇到在这种令人心慌的情况,默念几遍佛语能够有效的让自己安心。


    揽星河是最后出来的,书墨正好结束了神神叨叨的行为,郑重地宣布:“咱们这个别院的风水不太好。”


    顾半缘勾起唇角,朝无尘抬了抬下巴:“听见了吧,我说的没错。”


    “什么有错没错的?”书墨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他怀疑顾半缘和无尘一起说他的坏话,“我没有跟你们开玩笑,这别院的布置违反了方位的定理,虽不至于害得人丧命,但久而久之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好的影响。”


    揽星河不信风水命理,但书墨算命有两把刷子,他顺势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重新换个房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安全为上。


    “不必。”书墨指指假山,故作深沉道,“我已经算过了,这里的风水虽然会带来不好的影响,但机遇都是从挫折挑战中得来的,你八字硬,说不定能克住风水。”


    揽星河嘴角抽搐:“我克风水?”


    这话比风水不好更让人难以想象,简直就是离谱的程度了。


    顾半缘无奈地摇摇头:“我就说他是个半吊子,这话要是传出去,术士大能们保管吹胡子瞪眼,要来抓人。”


    无尘深有同感,觉得方才抱有期望的自己实在愚蠢。


    “诶诶,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书墨急了,气急败坏道,“我吃饱了撑的才会骗你们,长长脑子好不好,我也住在这里,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揽星河语气幽幽:“你是拿我开玩笑。”


    “你本来就八字硬,我又没有说谎。”


    揽星河一脸冷漠:“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八字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八字硬?”


    书墨噎住,一句“我算出来的”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别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温厚的声音:“各位师弟好,收拾完了吗?”


    抬眼看去,一袭青衣的男人站在门口,面上带着温和笑意。


    正是那个在特殊通道接待过他们的青衣人。


    揽星河心念微动:“玄海师兄,原来你就是子星宫的大弟子,好巧。”


    想不到大师兄会是玄海,当初考察灵相技能的时候,他还曾害得玄海跪下来着。


    玄海显然也想起了之前的事情,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干笑道:“呵呵,是挺巧的。”


    从揽星河展示出人形灵相,到朝闻道兴冲冲地去特殊通道考核,玄海就猜到了揽星河等人会进入子星宫中,毕竟他的师父极其看重灵相,最青睐的就是人形灵相。


    只是发生了出丑的事情,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揽星河这位师弟。


    玄海带着他们去找朝闻道,路上,书墨好奇地围着他提问:“师兄,你多大了?你是什么时候拜入子星宫的?你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就成了这子星宫的大师兄?是不是因为你的天赋特别高?对了,你的灵相是什么?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他问了一连串,玄海微微一笑,没有半分厌烦的意思,一一答道:“我今年二十有五,比你们大几岁,虽然在星宫中不算年长,但我是十年前拜入星宫的,在这里已经待了很长时间。”


    十年前,那就是十五岁的时候拜入子星宫。


    书墨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十年前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奶娃娃。


    玄海相貌宽厚,给人一种很稳重的感觉,他笑起来尤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脾气很好:“至于我的灵相和境界,先卖个关子,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来到主殿,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殿内空无一人,折断的花枝斜插在门框上,幽香阵阵。


    “先坐下吧,师父他老人家定然是取酒去了。”玄海温声笑笑,“子星宫已经十年没有收过弟子了,平日里只有我和师父住在这里,颇为冷清,如今你们来了,师父他定然很开心。”


    听玄海说他是十年前拜入子星宫的时候还没有实感,如今换了个角度,十年来朝闻道就收了玄海一个弟子,顾半缘等人看着玄海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们这个大师兄肯定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平凡。


    书墨眨了下眼睛,暗戳戳地问道:“师兄,你是不是特别厉害?”


    玄海瞥了眼揽星河,谦虚道:“不敢当。”


    “都是师兄弟还谦虚什么,师兄你在十二星宫里是佼佼者吧,不然也不会是你去守着特殊通道。”


    招学的通道有宫主坐镇,但特殊通道只有玄海一人守着,能独当一面,实力不容小觑。


    “你们误会了,我不过是被抓去做苦力的。”玄海苦笑一声,“那是师父的差事,他老人家嫌无聊,就推给我了。”


    “……”


    这确实是朝闻道能做出来的事情。


    玄海叹了口气:“你们刚进星宫,有所不知,师父他……唉,算了算了,你们住上几日就会明白了。”


    玄海年轻的脸上透露出无尽的辛酸,几人面面相觑,有种不好的预感。


    过了没多久,朝闻道果真抱着两坛子酒回来,玄海起身接过酒,朝闻道一脸欣慰,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你们的大师兄,玄海,我最能干的得意门生!”


    玄海一点都没有被夸奖的喜悦,放下酒:“师父,你又有什么事需要我代劳?提前说好,如果是像守着特殊通道这样的事情,请恕弟子不能答应,戒律长找过我,如果我再帮你坐镇,他就要把我逐出星宫了。”


    “他敢!”朝闻道骂骂咧咧,一脸不爽,“什么代劳,身为弟子,帮师父分忧是应该的。”


    揽星河等人闭口不言,饶有兴致地看热闹,朝闻道自觉脸上无光,换了个话题:“这是为师珍藏的好酒,就作为给你们的见面礼吧,啧啧啧,百年佳酿,灵酒坊里都买不到,你们可有口福了。”


    对于嗜酒之徒而言,百年佳酿无比珍贵,但对于揽星河等对酒不太热衷,且之前在酒上吃过亏的人来说,这份见面礼并不怎么好。


    书墨垮下脸,身上散发出一丝怨气:“这酒里不会又下了药吧?”


    玄海支起耳朵:“下药?”


    难不成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的“趣事”?


    朝闻道表情凝住,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荒唐事,脸上一红:“下你个大头鬼的药,你们那分明是不胜酒力!”


    不胜酒力,然后四个人一杯倒,剩下的相知槐滴酒未沾,是被你弄晕的。


    揽星河默默腹诽,没有拆穿他:“不知这次的酒叫什么名字,师父可否给我们讲一讲?”


    本以为朝闻道会滔滔不绝地介绍,谁知他突然变得冷淡起来,出神地盯着杯中的酒液:“这酒是我自己酿的,没有名字。”


    玄海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不敢置信地转过头,难道这酒是……


    “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她很喜欢喝酒,我特地酿了这酒,本来打算等再见面的时候请她喝酒,让她为这酒起个名字。”朝闻道垂着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可惜分别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自己酿的酒比不得灵酒口感醇柔,甘冽的辛辣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舌面发烫,几乎失去了味觉,徒留一片挥之不去的涩意。


    朝闻道轻笑一声:“倒是便宜你们了。”


    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的情思与哀伤,揽星河忽然觉得这杯中的酒变重了,缱绻情意经过了百年的发酵,酿制出满杯的思念。


    气氛变得沉闷,没有人开口,杯酒碰撞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喝过酒,吃完饭,朝闻道将一众弟子们拎到了闭关室,两坛子酒他喝了有一坛半,酒气蒸得他面色发红,脚步虚浮:“我朝闻道的弟子都是翘楚中的翘楚,日后要突破九品,比肩不动天!”


    顾半缘压低声音:“我原以为我想灭了黄泉已经够异想天开了,没想到我们师父的志向更加远大。”


    不动天神宫,那是云荒大陆上的实力巅峰,世人公认,没有质疑。


    “师父他……”玄海长叹一声,小声嘱咐道,“师父他有些心结,你们日后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提起不动天,也别表现出向往之情。”


    揽星河转了转眼睛,心念微动:“难不成师父的心上人被不动天里的人抢走了?”


    酒桌上提起的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痴心情种的模样,为对方酿酒,等待再次相见,朝闻道所做的种种都透露出这方面的讯息。


    如此深情之人,却对世人敬仰的不动天抱有敌意,除了情之一字,他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玄海的眼皮抖了抖,含糊道:“我也不清楚,师父对此事讳莫如深,只是我偶尔会看到他坐在树下喝酒,喝的是灵酒坊酿的酒,树下埋着的就是今日我们喝的……无名酒。”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守着一个念想,日日夜夜醉生梦死,无法前行,无法后退。


    那便是情吗?


    如果是的话,情之一字,委实伤人至深。


    朝闻道拍拍额头,指着闭关室里的切磋台:“一个一个来,玄海,你陪他们试试。”


    “好。”玄海一个翻身跳上切磋台,负手而立,从容不迫,“师弟们,你们谁先来?”


    怪不得玄海没有透露灵相和境界,原来还安排了切磋。


    揽星河自告奋勇:“我来!”


    他早就想和玄海正儿八经的交手了,十年他等不了,他想知道自己和玄海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他们之间的差距关系着他何时能独当一面,能不再受黄泉与覆水间的桎梏,去解救、去保护他所珍重的人。


    玄海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警惕地盯着揽星河:“师弟,你该不会一上来就用你的灵相技能吧?”


    揽星河的灵相技能太过逆天,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握接住。


    “等一下,揽星河你下去,其他人先来。”朝闻道眸光锐利,丝毫看不出醉意,“顾半缘、无尘、书墨,你们三人先分别和玄海对一局,如果都输了,那揽星河再上场。”


    “你们四个一起上。”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安静了两秒。


    玄海哭丧着脸:“师父,你是想玩死我吗?”


    书墨对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这样对玄海师兄会不会不太公平?”


    车轮战就罢了,最后还以多欺少,怎么看都很过分。


    “不公平?”朝闻道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既然如此,那玄海你就不必留手了,可以用那个技能。”


    玄海眼睛一亮,颓败的气息一扫而空:“好嘞,多谢师弟们的体谅,来,师兄我陪你们好好练练。”


    话音刚落,他身上突然亮起一道青色的光,随着这层光芒的淡化,玄海身上的气势也悄然发生了改变,他像是解开了缠布的剑,洗尽铅华,展露出内里的真正力量。


    书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感觉不太妙,他该不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揽星河被安排到最后,顾半缘率先上场:“师兄,请赐教。”


    顾半缘的灵相技能是炼制丹药,他只有一品的境界,吃下丹药也无法对抗玄海,权衡之下,顾半缘放弃使用技能,掏出了那把黑漆漆的炸毛拂尘。


    业精于勤荒于嬉,他这么多年境界不动,却还能好端端的活下来,靠的从来都不是灵相,而是——体术。


    九霄观有名剑梧桐子,有藏书千万册,还有炼体锻身的体术。


    虽然无法融会贯通,传承九霄观的所有本领,但顾半缘从小修习,早已将九霄观的一切记在脑海之中。


    顾半缘双腿分开站立,振臂呼喝,灵力震荡开来,他身上的肌肉绷紧,竟然直接撑裂了衣服!


    他抬眼看过去,肩背上肌肉虬结,泛着铜色的暗光:“愿接师兄三招,三招破,我认输。”


    第93章 灵相玄武


    有意思。


    玄海挑了挑眉,应声:“好,若是三招攻不破,就算我输。”


    话音刚落,他便一步步走向顾半缘,他走的不快,在对战的时候这种速度堪称缓慢。


    “顾半缘用的什么招数,我怎么没见过?”书墨看看左边的无尘,又看看右边的揽星河,毫不犹豫地将希望寄托在前者身上。


    无尘微微皱眉:“不太确定。”


    顾半缘使用的招数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感来自于冰山一角,他以前见过与之相关的一部分,如今才窥得全部。


    “连你都不知道,看来是压箱底的秘籍。”书墨唏嘘不已,“不愧是底蕴深厚的九霄观,要是没有走下坡路,肯定能在云荒大陆上占据一席之位。”


    揽星河敛了敛眸子,视线从顾半缘身上转移到玄海身上:“你们看玄海师兄的步伐。”


    他每走一步,踏下来的脚步声越沉重,切磋台上扬起一阵粉尘,仿若吹风落尘,化作薄薄的雾气飘在玄海周身。


    “好奇怪,看起来走的慢条斯理,但气势又很沉重,这是什么特殊的功法吗?”


    无尘摇摇头:“应该不是功法,你们仔细看,那些飘着的东西好像不是灰尘。”


    定睛一看,粉尘果然没有落下,慢慢凝结在一起,体积变得越来越大。


    “融合了!变大了!”


    书墨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着凝结过后的灰色珠子,那些指甲大小的“灰尘珠子”萦绕在玄海身边,随着他走近顾半缘,珠子也在逐渐变大。


    “是水。”揽星河眸光沉沉,“那是含有灵力的海水。”


    靠在墙上打瞌睡的朝闻道偏过头,被酒水逼红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揽星河不答反问:“师父,师兄的灵相和大海有关,对吗?”


    这里没有海水,无法引动,那些漂浮的细小水滴来源只可能是灵力。


    朝闻道没有回答,但揽星河已经知道了答案:“竟然不是金色的灵力,太神奇了。”


    大部分灵力都是金色的,境界越高,灵力的颜色越纯正,但也有例外存在,一些灵相特殊的修相者所施展出来的灵力颜色略有不同。


    玄海应该就是这样的存在。


    揽星河不由得好奇起他的灵相,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切磋台上的情况,待看到玄海周身的灰色珠子凝结成拳头大小后,心里一个咯噔。


    “小心!”


    玄海没有选择直接出手,他警惕地操控着灰色珠子,隔着半米长的距离向顾半缘发出攻击,只见灰色珠子突然加快速度朝顾半缘砸过去。


    “砰——”


    响声剧烈,好似热锅里溅入了水,滋啦一声炸开,水分蒸发,整个切磋台上都萦绕着灰白色的水雾。


    咸腥的气味涌进鼻腔,揽星河怔愣一瞬,思绪被拉到了几个月以前。


    怨恕海一望无际,海水独有的气味裹住嗅觉,揽星河费力地推开棺材,茫然地朝四周张望。


    是陌生的地方,找不到一丝记忆。


    翻涌的波浪带动了棺材,摇曳中心绪起伏,揽星河伸长胳膊撩了一捧水,冰冷的海水气味浓重,除了海水独有的咸腥味道之外,还有一股特殊的、淡淡的腥气。


    那是……血!


    揽星河猛地回过神来,他刚从棺材中醒过来的时候茫然无措,又被从天而降的罗汉相尊打乱了计划,忽略了很多细节,如今细细回想起来,他在怨恕海上苏醒后的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


    怨恕海是云荒大陆上著名的埋骨之地,曾经的神魔大战致使无数生灵陨落,尸骨填海,如果细数起来,怨恕海的尸骨并不比六合鬼山少。


    海中央的风平浪静与岸边的狂风巨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或许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就有无数生灵失去生命,十八位罗汉相尊的出现阻止了这件事,而后他被蒙面人救上岸,亲眼看到不计其数的渔船被风浪掀翻,渔民在浪花中呼救。


    天降妖邪。


    他一直以为四海万佛宗的人是乱说的,他明明是人,但一直以为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妖邪或许并不仅限于妖族,在世人眼里,会给这个世间带来灾祸的人也是妖邪。


    揽星河心中发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的真实身份……


    “揽星河,你想什么呢?”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揽星河从猜测中拉回来,书墨狐疑地打量着他,忽然勾起唇角,不怀好意地笑了声:“你是不是害怕了?放宽心,你不需要和玄海师兄单挑。”


    “害怕?”


    揽星河这才记起他们还在切磋,他出神的时候,玄海已经结束了和顾半缘的切磋,顾半缘的上衣已经碎成了布条条,他打着赤膊,精壮的肌肉上流淌着水珠,不知是汗珠还是玄海的海水珠子留下的。


    顾半缘心服口服,玩笑道:“师兄这么认真,差点把我打吐血了。”


    “要是不认真我就输了。”虽然赢了,但玄海的脸色并不轻松,“你我之间差了五个品阶,我本以为一招就能解决你,结果竟然被你逼出了灵相技能。”


    虽然只是第一个灵相技能。


    玄海站定,由衷道:“顾师弟,你这体术真叫我大开眼界。”


    在灵相出现之前,江湖上的功法都与体术有关,有人打坐吐纳,锻身炼体,成为一代豪杰。


    不过体术也有优劣之分,像顾半缘施展出来的体术,即使在修相者盛行的今日也不落伍。


    玄海擦了擦脸上的汗,暗自咋舌,不愧是道门至尊——九霄观,即使没落了,底蕴依旧深厚,假以时日,九霄观必定会在顾半缘的手上重现当年的辉煌。


    玄海努力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这才第一局,他身上还背着挫挫师弟们锐气的任务:“接下来是谁?”


    无尘双手合十:“我来。”


    无尘拾级而上,与顾半缘擦肩,他微微侧目,将顾半缘双唇翕动透露的内容尽收眼底,神色严肃了几分。


    “玄海师兄用了灵相技能?”揽星河没想到自己只是出神一会儿,竟然错过了这么多,“是什么样的技能?我怎么没有看到他的灵相?”


    书墨给了他一个白眼:“这种时候你还能走神,如果这不是私下切磋,而是在与敌人交手,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他苦口婆心地教训道,揽星河眼皮一抖,不习惯地搓搓胳膊:“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哪样?”


    “顾半缘那样,操心劳碌。”


    “……”


    顾半缘恰好听到这话,没好气地按住揽星河的肩膀:“像我那样不好?”


    揽星河身形一僵,干笑两声:“当然好,师兄。”


    他们四个是一起拜入子星宫的,朝闻道按照年纪给他们排了辈分,书墨最小,其次是揽星河,顾半缘和无尘各不相让,两人至今还没有分出谁是二师兄,谁是三师兄。


    顾半缘语气幽幽:“关心你,倒是我吃力不讨好了。”


    好不容易看到揽星河吃瘪,书墨连忙落井下石:“就是就是,不识好人心。”


    揽星河:“……”


    顾半缘刚从切磋台上下来,身上还残留着海水的气息,揽星河手抵着唇咳了两声,问道:“顾师兄,你给我们讲讲切磋台上发生的事情呗。”


    顾半缘睨了他一眼:“你没看到?”


    “不止是我,书墨也没看到。”揽星河一眼就看出了书墨的反常,突然扯什么安不安全,书墨八成也没看清玄海的灵相和技能。


    果不其然,书墨一脸窘迫。


    顾半缘无奈扶额,解释道:“玄海师兄对我用的技能与重量有关,他攻过来的时候,仿佛有千万斤的重量袭来,我调动了全部灵力护住身体,也被震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第一个技能是炼制出让人力气增大的丹药,顾半缘曾经研究过,一个人的力气是有限的,即使加上灵相的加持,也有一个正常的范畴,超过这个范围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玄海所施展出来的力量远远超过了这个范畴。


    顾半缘眯了眯眼睛:“我没有从他脸上看出吃力,他仿佛只是挥出了轻飘飘的一拳,却打得我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我与修为高深的人交过手,玄海师兄的境界不一定比他们高,但力气绝对比他们大。”


    “力大无穷?”书墨挠挠头,“听起来也就那么回事,那你看到他的灵相是什么了吗?”


    他在台下看了半天,但受水雾的影响,什么都没有看清。


    顾半缘眉心紧蹙,目光投向切磋台上:“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瞄到了玄海师兄灵相的轮廓。”


    揽星河急忙问道:“是什么?”


    台上,无尘一上来就召唤出了灵相,他的灵相技能能直接剥夺敌人的五感,和顾半缘那种纯粹的辅助型不同,所以战术上也要有所调整。


    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师兄,得罪了。”


    话音刚落,无尘就接连使出两个技能,瞬发的攻击落到了玄海身上,四周空气一滞,玄海双眼发直,眼神突然变得空洞。


    看不清,听不见,仿佛掉进了一个绝对安静的山洞里。


    玄海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不见:“无尘师弟的灵相技能很有趣,竟然能剥夺我的视觉和听觉,听闻佛家有六根,和尚们追求六根清净,无尘师弟的灵相技能与此有关吧。”


    无尘没有作声,技能的时效还没有过去,就算他现在回答了,玄海也听不见。


    他抬手一挥,两枚佛珠甩出,直取玄海的命门。


    书墨惊呼一声:“嚯,无尘真是不客气,打的这么凶,赢了后怎么面对师兄?”


    “使出全力,胜算不过三四。”顾半缘皱紧眉头,沉重道,“我刚刚只看到了一眼,玄海师兄的灵相很大,像是一只很威武的乌龟。”


    乌龟?


    书墨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缩头乌龟”和“王八”两个词,他有一瞬间的不解,不明白为什么顾半缘会用威武来形容乌龟。


    揽星河目光一厉:“不是乌龟,是玄武!”


    上古神兽有四,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玄武又名龟蛇,身有甲壳,长有麟角,看起来有几分肖似乌龟,但比乌龟珍贵百倍。


    “没错,玄海的灵相就是神兽玄武,他对顾半缘用的是第一个技能——山岳。”朝闻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边,他扫过三人,将目光放回台上,“江河湖海,山川流霭,玄武镇北,可以调动山海之力,玄海的第一个技能本来主防御,但他自己创造出了新用法,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借山岳之力进行攻击。”


    朝闻道如数家珍,语气里充满了赞赏。


    顾半缘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觉得玄海师兄的力量不似常人。”


    朝闻道笑笑:“你们能分析出这么多,已经超出我的想象了,四个人加起来,或许真能赢也说不定。”


    轻飘飘的一句话令揽星河的心沉到了谷底,玄武灵相和朱雀灵相是同一等级的灵相,但玄海的实力显然远超微生御,面对五品境界的微生御时,他们起码有一战之力,可从朝闻道的语气里,他听到的只是玄海的强大。


    揽星河攥紧了拳头,在紧张的同时,心底生出了一股慷慨激昂的感觉:“万事皆有可能,师父还是不要提前下定论比较好。”


    朝闻道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不怒反笑:“哈哈哈,好,为师收回方才的话,期待你们给我带来惊喜。”


    切磋台上的情况十分焦灼,佛珠飞到玄海身前两寸就停住了,任凭无尘再三催动也不进寸毫,玄海身前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如水一般化解了所有攻击。


    佛珠停住,刮起的风却刹不住。


    玄海的发丝被吹起,他微微侧了侧脸,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无尘师弟,若是你能再剥夺我的感觉,兴许会有一分胜算。”


    灵力忽然震荡起来,半空中的佛珠猛地飞出,只不过这次是原路返回,直指无尘。


    温和如水的灵力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裹挟着疾风,眼看着佛珠催魂夺命,无尘只得分出心神抵挡,他将手里留着的佛珠掷出,四枚圆润的佛珠在半空中相撞,炸成粉末。


    同一时间,玄海突然动了,他的步伐突然变快了,在烟雾落下之前就来到了无尘面前。


    “无尘师弟,你输了。”


    温和的灵力包裹住玄海整个人,他并指为刀,抵住无尘的咽喉。


    无尘身形一晃,脱力地弯下腰:“师兄很强,我甘拜下风。”


    在悬殊的境界面前,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


    眼前突然恢复了光明,玄海长出一口气,后怕地摸摸耳朵:“你这技能也够缺德的,怪不得要给自己配一个木鱼,多敲敲保心安。”


    无尘微窘:“……”


    “玄海师兄,你刚才用的是灵相技能吗?”书墨噌的一下跳过来。


    脱离了战场以外,玄海的气势变得平和,他思索了一下,诚实道:“是我的灵相附带的技能,师父应该已经告诉了你们我是什么灵相,我能在小范围内借助山海之力,方才是利用海水进行防御。”


    他没有藏私,书墨佩服地比了个大拇指:“师兄就是师兄,大气,我认输!”


    “什么?”玄海愣住了。


    书墨眼睛一转,语气诚恳:“师兄的人品令我折服,我怎么能和光明磊落的师兄打架,我的良心过不去。”


    “我们这不是打架,是切磋。”


    玄海试图改变他的想法,但书墨充耳不闻,颠颠地跑到了朝闻道身边:“师父,直接开始群殴……啊不,我们四个和师兄切磋吧。”


    玄海:“?”


    小师弟,你的良心是翻了个跟斗吗?


    朝闻道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书墨的技能不适合攻击,和玄海打也只会消耗灵力,不如留着力气群殴……啊不,多人切磋。


    “玄海,你怎么看?”


    玄海被小师弟伤透了心,痛心疾首道:“我没有问题。”


    “好,那就直接开始一对四吧。”朝闻道眼底浮起一丝兴味,“可以使用武器,但不可使用杀伤性的暗器,此外,双方不再限制灵相技能的使用。”


    揽星河扬扬眉梢,也就是说他可以用技能压制玄海,这样他们的胜率会大大提高。


    五人站在切磋台上,只待朝闻道一声令下,揽星河四人意气风发,眼里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结果是什么,就像星轨预示了命格,但未来会走上哪一条路,还需要看个人的选择。


    有时候一个简单的选择,就会使一切脱离正轨。


    相知槐站在星辰阁中,头顶漂浮着的十二颗星星闪烁着微光,四件武器漂浮在他周身,相知槐直视着对面的戒律长:“师父的训练方法,我同意。”


    戒律长眸光沉沉,语气无比严肃:“这不是闹着玩的,我以星轨催动的试炼一关比一关困难,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在这十二关里,没有人能够帮你,如果出了意外,你再也不会清醒过来,我希望你认真考虑。”


    “我考虑好了,我接受。”相知槐仰起头,瞳孔中映出闪烁的星辰,“我要变强,我不想让我要保护的人等太久。”


    戒律长沉默了一会儿,眼底浮现出一丝不忍:“相知槐……”


    “师父,怎么了?”


    “没事。”


    戒律长眼里的挣扎逐渐褪去:“为师等你出关。”


    强大的灵力冲上星轨,将十二颗散落的星辰连接起来,五彩的星光组成一道光柱,相知槐站在其中,感觉到好几股力量的拉扯。


    星辰变换位置,一颗闪着黑气的星星停在相知槐头顶,如墨的光柱冲破穹顶,直上九天。


    相知槐缓缓闭上眼睛,感觉熟悉的鬼气将他的全身包裹起来,他勉力维系的意识像一根摇摇欲坠的丝线,在拉扯中崩断。


    另外十一颗星星都变得黯淡,戒律长望着唯一闪着光的黑色星辰,喃喃低语:“果然是这一颗,对赶尸人而言,鬼界的难度最低。”


    与此同时,十二位宫主都感觉到了星辰阁的异动,青绿不敢置信地望向星辰阁所在的方向。


    那是……


    戒律长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发生什么事了?”


    笙长隐放下剑走过来,他刚刚练了一套剑法,出了汗,整个人身上热烘烘的,一靠近就有热气扑到青绿身上。


    青绿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侧身拉开距离:“你觉得这一次招学的弟子中,你对谁的印象比较深刻?”


    各星宫之间也存在比较,同届招收的学子不仅是一同修炼的师兄弟,更是较量的对象,星宫招学三个月之后会举行摘星大会,各宫的学子进行比试,拔得头筹有丰厚的奖励。


    笙长隐不假思索:“赶尸人,相知槐。”


    青绿摩挲着指尖,相知槐的确是劲敌,本来就不容小觑,如今拜戒律长为师,还让戒律长为他打开了星辰试炼,如果通关,来年定能在长生楼的新秀榜上占据一席之位。


    但在众多学子之中,相知槐不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青绿若有所思地问道:“他的同伴呢?比如揽星河?”


    “我对揽星河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生得很俊美,似乎是五人的主心骨。”提起这一点,笙长隐也纳闷起来,揽星河的修为不是最突出的,为何会让相知槐等人言听计从,莫非他身上还藏着秘密?


    “你的注意力只放在脸上了。”青绿轻嗤一声,提点道,“注意一下揽星河,他的灵相应当不简单。”


    朝闻道是什么性子有目共睹,对揽星河青睐有加,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灵相上。


    笙长隐不以为然:“灵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都不是,他不是我的对手。”


    青绿冷笑一声,眼睛一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骄傲的少年还是吃些苦比较好,受了挫折,才会乖乖听师父的话。


    “若是你输给他了呢?”青绿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乖徒弟,别急着辩白,敢不敢和师父打个赌?”


    江湖上传说青绿身上有狐臭味,但按住他嘴唇的指尖分明很香,那是一股醉人心神的香气,笙长隐心神一空,呼吸加快:“赌什么?”


    青绿勾唇浅笑,指尖点在他的下唇上,忽然手一偏,捏住了他的脸颊:“就赌三个月后的摘星大会,你赢了,为师答应你一件事,若是你输给了揽星河,那你就要答应为师一件事。”


    “……什么事都可以吗?”笙长隐皱着眉头,偏头躲开青绿的手,他脸颊泛红,不知是被捏红的,还是羞红的。


    青绿也不恼,眼尾勾着暧昧的情思,他伸了个懒腰,擦着笙长隐的肩膀走过去,路过被放下的重剑时,修长的指尖在剑身上抚过,笑声中揉着万种风情:“对,如果你赢了,师父就让你……为所欲为。”


    语调轻软,暗示满满。


    第94章 深渊流火


    寅时三刻,覆水间。


    凌晨时分天还没亮,抬头本该望见星辰辽阔,但在覆水间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天光一如既往的暗淡,流淌的业火是深渊中的唯一殊色。


    只可惜这抹颜色来之不易,背后是焚烧火化的恶鬼邪魔。


    白衣伸出手遮住眼睛,连带遮住眼底的厌恶,火焰从床边流过,素来以冰寒著称的寒玉床已经被烤热了,暖洋洋的,蒸得人身子骨麻酥酥。


    他不喜欢火,不喜欢热,不喜欢世人趋向的温暖。


    可他现在动弹不得,被禁锢在寒玉床上,只能咬牙忍受着这一切。


    钻进骨头的暖意像无数只虫子,在骨缝中乱窜,白衣咬紧了牙,额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


    刻意落下的脚步声吸引了白衣的注意力,他掀起眼帘,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眸子。


    魔王的眼睛和火焰一样颜色,却冰冷得瘆人:“你没有做到自己承诺的事情。”


    “你不想让他死,我也算是遂了你的愿吧。”


    白衣重伤未愈,夹杂着痛楚的喘息声比话音更重,他的身体像是年久失修的灯箱,呼哧呼哧的,让人联想到四个字——苟延残喘。


    被折断爪子,徘徊在死亡边缘的猛兽骨子里藏着桀骜,即使沦落到这般田地,也折不断傲骨。


    魔王挑了挑眉,冰冷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惊讶:“你这是在埋怨本王?”


    白衣表面上温和,内里长满了刺,即使是对他最恭敬的时候,言辞之间也会阴阳怪气,不过他懂得收敛,像这般直言快语还是头一遭。


    魔王觉得有趣:“白衣,你是因为差点死了,所以在破罐子破摔吗?”


    他不信白衣不知道惹怒他的下场,那比十二星宫的手段还要残忍一百倍。


    在和朝闻道等十二位宫主交手的时候,白衣受了重伤,众人围攻之下,他全身的骨骼碎得一塌糊涂。


    这对修相者来说不算致命伤,但痛楚却无法忽视。


    白衣深吸一口气,从唇齿间蹦出来的字音很轻,任人一听就知道他身体不适:“求大人恕罪。”


    有气无力,奄奄一息,魔王却十分满意:“放心,本王不会杀了你,不然就白救你了。”


    寒玉床通体乌黑,白衣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白色玉片,粗糙却内藏芳华,让人忍不住生出破坏欲,想拿着刻刀在玉片上勾勒,想打碎这质地坚硬的玉片。


    魔王向来不会委屈自己,他抬起手,又长又黑的指甲戳在白衣颈侧:“死罪可免,活罪要罚。”


    魔族嗜血,他们擅长捕猎,指甲尖利,没够将活生生的人撕成碎片。


    颈间一阵刺痛,白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脖颈被刮开了。


    堪堪避开了动脉,濒临死亡的晕眩感袭来,白衣眼前发黑,感觉身体突然变沉了,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看来的确伤的不轻,连反应都变得迟钝了。”魔王大人嫌弃地啧了声,捻了捻指尖沾上的血,在白衣干净的衣服上蹭了蹭。


    暗色的魔气穿过一层层洁白衣衫,猛地钻进白衣的胸口里,他薄透的皮肤下涌起一股黑色脉络,在滞涩的经脉中游走,一步步贯通四肢百骸。


    白衣本来昏睡过去了,被身上怪异的感觉刺激得睁开了眼睛,骨折只是最轻的伤,他之所以精神不济是因为经脉受损。


    经脉受损,灵力堵塞,如果不疏通的话,他这一身修为就废了。


    寒玉床能够温养经脉,这也是白衣咬着牙留在覆水间,提心吊胆,忍受着魔王的刁难和折辱的根本原因。


    颈间的伤口不深,很快就止住血了,魔王见他半死不活,失去了捉弄的心思:“养好伤就回黄泉待着吧,揽星河的事不用你插手了,比起让他死,本王有更好的安排。”


    白衣没有拒绝的权利,目送着他走远,嘴里咬出狰狞的血意。


    骨扇放在寒玉床上,白衣费力地偏了偏头,额头抵上扇骨,折扇上泛起一道清冽的寒光,白衣阖上眼皮,倏忽之间,一道极轻极缥缈的白光飞了出去。


    他被魔王直接带到了覆水间,这么多天都没有和黄泉联系过,对黄泉九阁的部署随着他的失踪而搁置。


    灵信飘飞出去,但还没离开覆水间就被截住了,魔将毕恭毕敬地呈上东西:“大王,果然如您所料。”


    “送个信罢了,本王料的对不对,还得看这信中的内容。”魔王嗤笑一声,指尖触碰到灵信的瞬间,信上的内容就传进了他耳朵里,“啧,不愧是本王挑中的人。”


    “大王?”


    魔王随意地摆了摆手:“将这灵信送出去吧。”


    信上所言没有一点私心,冠冕堂皇的表达了白衣对覆水间的忠心耿耿,魔王抚了抚额角,白衣这是知道他会看这封信,所以故意为之。


    识时务者为俊杰,毕竟还得在覆水间待上一阵子,和刀俎撕破脸,鱼肉就只能被剁成肉泥了。


    魔将谨遵命令,没有多问,带着灵信退下,


    魔王靠坐在王座之上,猩红的双眼中透露出邪气:“白衣啊白衣,做人不能太聪明,你怎么就学不乖呢?”


    覆水间的流火烧透了半边天,流淌的灼焰在大地上聚集成一条赤色的河流,深渊之中,无数充满恶意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人间,只可惜苦于古老咒印的镇压,只能蛰伏。


    日升而落,月满则亏,世间万事轮回流转,哪里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魔王抬头望向天空,胸有成竹地扬起嘴角:“看来魔域的火很快就能烧到不动天了……揽星河,届时再见,希望你能够记起本王。”-


    揽星河揉揉鼻子,鼻子发痒,突然想打喷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的玄海,前两场切磋不仅消耗了玄海的灵力,顾半缘和无尘也没讨到好处,如今他们的小队只有四个人,只有揽星河和书墨的状态比较好。


    对比四个人的灵相,并没有特别适合攻击的人,揽星河和无尘偏向于控制,顾半缘主导辅助,书墨的灵相更是不适合战斗,相知槐一走,他们小队的短板立刻暴露了。


    重新磨合需要时间,就算他们人多势众,要胜过玄海也不容易,也不怪朝闻道会那样说了。


    揽星河的心沉了沉,道:“还望师兄手下留情。”


    玄海的灵相是玄武,可以使用山海之力,在之前的对局中,他用了一个技能——山岳,玄海的境界未知,但从他身上的气势来判断,肯定比微生御的境界高,保守估计还有一个灵相技能。


    无尘可以剥夺玄海的视觉和听觉,但阻止不了他使用山海之力,唯一可能阻止玄海使出技能的就只剩下他的一级审判了。


    但之前玄海已经在他身上吃了亏,这次铁定会多加小心,要得手不容易。


    玄海警惕地打量着他:“手下留情是不可能的,面对师弟的灵相技能,我必须使出全力才有获胜的希望。”


    揽星河愣了下,哭笑不得:“师兄,你好歹客套一下。”


    玄海摇摇头:“谨遵师父的教诲,不能说假话。”


    可师父他本人都撒谎。


    揽星河默默腹诽,不知道朝闻道那种不正经的性子是怎么培养出一个如此不知变通的徒弟:“那就请师兄赐教了。”


    话音刚落,四个人就召唤出了灵相,玄海不甘示弱,也将他的灵相召唤出来了。


    玄武体型硕大,头生麟角,身上的甲壳泛着青色的暗光,和微生御的朱雀灵相相同,玄海的灵相也显现出玄武独有的色彩。


    打量着眼前的神兽,顾半缘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惊叹之情,比微生御的朱雀更叫人震撼,风华内敛,明明相对而立,但他们感受不到一丝从玄武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这比迎面而来的强势更叫人心惊。


    玄海没有率先出手,严格来说,他的灵相也不适合攻击,玄武神兽半龟半蛇,防御力更胜一筹,他的灵相技能也偏向于防御,不然之前玄海也不会借助山海之力自己创造新的技能进行攻击。


    双方僵持了一小会儿,朝闻道忍不住催促:“你们还打不打了,比谁的灵相更亮呢?”


    顾半缘暗叹一声,小声道:“我先出手,星河,你注意寻找时机。”


    揽星河的技能是他们取胜的关键,顾半缘心知肚明,给无尘使了个眼色之后,双手一拍,掌心中出现了三颗黑乎乎的丹药,他自己吃了一颗,将剩下的两颗分别扔给了无尘和书墨。


    书墨早就眼馋他的丹药了,宝贝地摸了摸,眼睛亮晶晶的。


    玄海好奇地眨眨眼睛,惊奇不已:“师弟,你的灵相技能是炼丹吗?”


    经过戒律长的科普,顾半缘如今也知道了他的灵相技能有多特殊,在看到玄海如此震惊的态度后,他心里对自己技能的特殊性有了真切的认识。


    “雕虫小技,让师兄见笑了。”顾半缘谦虚道。


    他将灵力包裹在拳头上,重重一击砸向玄海,玄海一跺脚,玄武低吼出声,一道浑厚的青灰色灵力树立在玄海身前,乍一看过去,就像是坚不可摧的龟甲。


    这是玄海的第二个灵相技能——岩壁。


    山岳注重主要是重力的运用,岩壁则专注于防御,朝闻道默默为顾半缘捏了把冷汗,就算是他也不敢说能一击破掉岩壁的防守,顾半缘这冒失的一拳打下去,不知要承受多大的反冲力。


    不过年轻人就是要多历练历练,吃了苦头,才能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胜负未分,朝闻道已经开始思索怎么安慰教导新收的弟子了。


    拳头没有打到玄海身上,如顾半缘所料,他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连忙侧过身,向后撤了一步,卸去了大半的冲击力。


    无尘和书墨紧随其后,从左右两边同时攻向玄海,揽星河从后面扶住顾半缘,顾半缘面若金纸,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你怎么样了?”


    “没事,别担心,只是被冲到了。”顾半缘抹了下嘴边的血迹,低声呢喃了几句,揽星河皱起眉头,“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你的身体……”


    顾半缘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如果不全力以赴,我们就没办法在这场切磋中得到想要的答案,星河,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必要的取舍和伤亡是领导者应该做到的,如果我们想走的更远,你必须跨出这一步。”


    顾半缘知道他因何而犹豫,这一点早有之前对阵绿盲毒兽的时候就体现过,揽星河太重情情义,不忍心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受伤,所以一切计划都以求稳为主。


    但他们走上的这条修炼之路,注定要吃尽苦头,用遍体鳞伤去求一丝成功的希望。


    即便有时候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星河!”


    揽星河动作一顿,眼底划过一丝沉色:“好,但如果情况不对,你必须立刻抽身,这只是切磋,远远不到玩命的地步。”


    他知道顾半缘说的有理,不过揽星河心里更加的不是赞同,而是对自己的失望,如果他足够强,强大到能抵挡一切伤害,就不需要伙伴们以身犯险了。


    这种想法出现得十分突兀,就连揽星河自己都怔了一瞬,仿佛这个念头根深蒂固于他的心底,只是在恰当的时间复苏了。


    无尘和书墨的品阶太低,攻击没办法对岩壁造成影响,玄海游刃有余地提醒道:“继续这样下去,只会消耗你们的灵力。”


    他希望他们能拿出更多惊喜,就像顾半缘所展现出来的炼丹天赋一样。


    书墨下意识看向揽星河,揽星河低声道:“回来。”


    他身后的人形灵相突然动作起来,玄海跃跃欲试,抬手一掌拍在面前的防御岩壁上,浑厚的灵力注入,使得岩壁变得更厚,呈现出一种青黑色。


    玄海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岩壁之中,密不透风的屏障阻隔了一切。


    揽星河嘴角抽搐:“师兄,你也不必这么防着我吧。”


    玄海的声音透过岩壁传出来,显得沉闷:“师弟,你值得。”


    揽星河:“……”


    揽星河回头看了一眼,顾半缘微微颔首,他暗叹一声,高声道:“师兄,我动手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挥下。


    朝闻道生怕中招,连忙屏气凝神,一秒、两秒、三秒……朝闻道活动了一下胳膊,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灵力波动,那股霸道的禁锢感也没有出现。


    他略微一思索就明白过来,暗自在心里骂骂咧咧,好小子,竟然耍诈!


    但很可惜,玄海的岩壁技能不仅防御力出众,还不会阻碍他的视线,玄海很快就会发现他没有用灵相技能。


    朝闻道等着看揽星河被拆穿,谁知就在这时,无尘如同动了起来,他吞下丹药,调动起仅剩的灵力,拼尽全力施展出了两个灵相技能。


    木鱼敲响,功德无量。


    朝闻道愣了下,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在第二局切磋中,无尘已经用过了两个技能,凭他现在的境界,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施展两次技能。


    难道是因为顾半缘的丹药?


    朝闻道下意识抓住腰间的小葫芦,呼吸发紧,之前考察的时候并未听顾半缘提起这一点,如果能够直接恢复修相者的灵力,那顾半缘与炼丹师又有什么区别。


    无尘的两个技能落下的瞬间,揽星河就悄悄使出了灵相技能。


    “扑通。”


    “扑通。”


    “扑通——”


    “扑通!”


    随着顾半缘、无尘和书墨跪倒的同时,岩壁内也传来一道跪地声。


    玄海十分警惕,但在失去视觉和听觉的刹那,他的心神不可避免的停滞了一瞬,这一瞬就足够揽星河出手了。


    被控制住的人无法使用灵力,玄海周身的岩壁逐渐风化,飘散在切磋台上。


    一时之间,两方大眼瞪小眼,看着跪倒的彼此。


    无尘:“你们也受到了影响?”


    书墨:“师兄你躲什么,反正到最后都要跪下。”


    “……”


    空气突然安静,台上的所有人都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比起再次跪下的玄海,书墨等人显然更难受,他们和揽星河是一伙的,但揽星河这技能竟然还会无差别攻击,这像什么话?!


    这招数不能在微生御那样的人面前用,太丢面了。


    揽星河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书墨身边,他蹲下身,直视着玄海:“师兄,现在只有我能动,你认输吧。”


    玄海上下打量着他,哂笑:“师弟,就你这细胳膊细腿,能捶死师兄我吗?”


    揽星河耸耸肩:“谁说我要亲自捶师兄了?”


    玄海愣住,突然发现站在切磋台最后面的顾半缘站了起来:“怎么可能?!”


    顾半缘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喘息不停:“计算好技能的范围,尽量往后退,避免……受到太强的禁锢,然后、然后就有可能了。”


    他断断续续地解释着,每往前走一步,脸色就白上一分,虽然挣脱了控制,但进入揽星河技能控制的范围之内,或多或少还是会受到影响。


    顾半缘咬着牙向前,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贲张,体术不需要灵力的支持,等走到玄海面前的时候,顾半缘的肩背已经蓄满了力量。


    “师兄,得罪了!”


    他抡圆了胳膊,对准玄海的胸口,一拳砸下去!


    朝闻道抬手遮住了眼睛,啧啧啧,太血腥了,不愧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肉打肉的声音十分沉闷,听得人心头发震,揽星河屏住呼吸,紧张地关注着面前的肉搏战。


    顾半缘挥了一拳又一拳,但奇怪的是被打的玄海没什么反应,反而顾半缘自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玄海轻叹一声,出口叫停:“师弟,住手吧,你再打下去只会伤到自己,我是六品境界,我的第三个灵相技能很特殊,名叫玄武护甲,只要我的灵力没有耗尽,护甲就会与我的身体融合在一起,自发地为我挡下攻击,以你的力度,打在我身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按照朝闻道的安排,他原来不能动用玄武护甲,用了这招之后,他相当于拥有了金刚不坏之身,揽星河等人想要取胜并无可能。


    顾半缘苦笑一声:“原来师兄早有后招。”


    他身形一晃,脱力地倒下去。


    揽星河连忙接住他,顾半缘直视着玄海,没有血色的唇突然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师兄,很巧,我们也有后招。”


    玄海一愣,身上的禁锢突然消失,但还没等他站起来,裹挟着巨大灵力的攻击就冲向了他的面门,玄海就地一滚,一个龟甲远远砸过来。


    书墨将丹药塞进嘴里,一边朝着他跑过去,一边含糊道:“师兄,这都是他们逼我的,我也不想的……师兄,接住我啊!”


    他张开双臂,扑向了玄海。


    玄海刚想躲,揽星河突然高喝一声:“一级审判,人鬼见我,跪下!”


    书墨砸到了玄海身上,刚吃了丹药的书墨力量暴增,他抱着玄海猛地一蹬,两人径直跌下了切磋台。


    技能效果自发地解除,揽星河和顾半缘双双昏了过去,无尘的灵力也耗尽了,他站不起来,只能撑着地面,一点点挪过去。


    朝闻道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玄海跌下了切磋台,揽星河他们竟然真的赢了。


    朝闻道无奈地摇摇头,抬手一挥,浑厚的灵力落下,为切磋台上受伤的三人治疗。


    切磋台下,玄海和书墨还呆坐着,玄海咬牙,没好气地推了把身上的人:“你还不从我身上起来吗?”


    书墨不好意思地笑笑,一骨碌爬起来:“师兄,我们还有人在台上,我们赢了。”


    玄海糟心不已,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是是,你们赢了,但我不服。”


    “为什么不服,因为他们不是正大光明地胜了你吗?”朝闻道转过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玄海,你是六品境界,远超过他们,你知道他们之中唯一可能做秘密武器的灵相技能,但你的三个技能都没有告诉过他们,这又公平吗?”


    “师父,我——”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所认为的光明正大也只是你自己这样想,如果你能像他们一样计划,今日的切磋就会有不同的结果。”


    玄海低下头,沮丧道:“弟子知错。”


    经过朝闻道的治疗,揽星河和顾半缘也醒过来了,揽星河站起身:“原本是打算由我吃下丹药和师兄交手,如果玄海师兄没有提醒顾半缘,我们不知道他的第三个灵相技能,断然不会让书墨用这种办法来取胜……所以师兄不是输给我们的计划,是输给了他对于师弟的保护之心。”


    “我认为师兄并没有错。”


    顾半缘捂着胸口,体术伤害的是身体,灵力无法治愈:“星河说的没错,师兄有仁爱之心,这比胜负更加重要。”


    玄海愣了愣,鼻尖发酸。


    朝闻道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故作镇定道:“玄海,你对师弟们说的话有什么看法?”


    “我,我……”玄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又变成了那个温和沉稳的大师兄,“师弟们谬赞,照顾师弟,是我这个师兄应该做的。”


    朝闻道不置可否:“行了,时辰也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师父不指点我们吗?”


    朝闻道已经往外走了,闻言停下脚步,侧目:“看在你们赢了师兄的份上,今晚就不打击你们了,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再指点你们。”


    “打击?”书墨一脸茫然。


    玄海同情地叹了口气:“师弟们,自求多福。”


    “什么?”


    “咱们师父在指点人上特别有天赋,只要试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说着,玄海打了个哆嗦,“看在你们刚才为我说话的份上,师兄给你们个忠告,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能睡多久就睡多久,最好睡到师父亲自去叫你们起床。”


    第95章 风水怪梦


    听从了大师兄的忠告,揽星河四人回到住处后倒头就睡,连原本计划好的复盘都退后了,反正明日朝闻道提点的时候肯定会一一分析。


    切磋消耗了太多精力,大家身心俱疲,沾枕头就着,睡得很香。


    夜晚的子星宫静谧无声,揽星河侧过身,突然想起了相知槐。


    自从在楚渊结伴同行后,他和相知槐就没有分开过,如今各自拜了师父,以后怕是聚少离多了。


    揽星河心里一阵唏嘘,怀着淡淡的遗憾沉入了梦乡。


    海水的咸腥气息涌入鼻腔,揽星河的心底浮现出一句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白日里跟玄海切磋,海水的味道挥之不去,到了晚上,竟然梦到了与之相关的场景。


    ——怨恕海。


    大海一望无垠,揽星河环视四周,四下看不见海岸,他和不久前“诈尸”的时候一样,如同一叶扁舟在大海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屁股底下坐着的还是棺材,揽星河轻车熟路地支着下颌,梦都梦到了,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回忆一下当时发生的事情。


    在秃驴们来找他麻烦之前,那些他本该发现,却忽略掉的线索。


    首先是海水里的血腥气。


    怨恕海下埋葬了无数尸骨,这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使得一切变得清晰起来,揽星河只在十二星宫的第三重考验里窥见一丝神魔大战的端倪,鼻尖嗅到海水中的古怪腥气,心里不禁咯噔起来。


    那些被埋在海底的尸骨似乎突然活了起来,通过血腥气和今时今夜的揽星河产生了联系。


    这并不是一种好现象。


    揽星河撩了捧海水,被刺鼻的腥气弄得皱起眉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海水里的血腥味好像越来越重了。


    海水的颜色偏深,并不澄澈,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浑浊感。


    揽星河正思索着不对劲的地方,海面上忽然掀起了一阵风浪,他连忙扶住棺材,却没想到一个几丈高的浪头突然打过来,将他和棺材一起掀翻进了海里。


    “咕噜咕噜咕噜……”


    海水不断灌进耳朵里,在不断下沉的过程中,揽星河听到了轻微的金石碰撞声。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睁开眼却不是在子星宫内的房间里,而是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这里阴森森的,一片漆黑。


    揽星河拍了拍耳朵,身上一片干爽,没有被海水浸湿的痕迹。


    他疑惑地挑挑眉,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往前走,前方的路昏暗不清,看不清丁点光源,揽星河走的很慢,挪动的步子踩在地上,像是踩到了一片轻飘飘的云,绵软、没有实感。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揽星河以为自己要在这个梦里迷失的时候,熟悉的金石碰撞声又出现了,比风铃的声音重一些,叮叮铃铃的萦绕在耳边。


    揽星河抬起手,捏住了摇曳的耳坠,响声顿时止住。


    耳坠是鲛人的骸骨,是小珍珠对他的保护,指引着他寻找和失去的记忆相关的事情。


    难道这又是含有大量信息的梦境?


    揽星河顿时亢奋起来,他迫不及待想找回失去的记忆,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收获线索的机会。


    在迷雾中继续前行,当光束降临的时候,揽星河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他茫然地抬起头,怔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座荒凉破败的城池,城门半开着,城墙上的战旗倾倒,桅杆折断,焦黑的木茬和城墙昭示着这座城池经历过烈火的焚烧。


    揽星河没有犹豫,埋头冲进城里,入目是空荡荡的街道,街上没有一个活人,散落的甲胄和焦黑的尸体为这座荒城添加了新的形容词——乱葬岗。


    揽星河忍住呕吐的冲动,从尸体的缝隙中穿过,地面上的尸骸拼凑出一个兵败城破的故事。


    这是哪里?


    为什么他会梦到这里?


    这和他失去的记忆有什么关系?


    ……


    揽星河百思不得其解。


    街道上处处可见将士们的尸体,焚烧过后的尸体辨认不出样貌,越往城里去,尸体被焚烧的痕迹越深,他们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不同街道上的尸体数量有显著的差距。


    揽星河挑了尸体最多的一条路,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最后来到了一座高大的府邸前。


    这座府邸也被烈火焚烧过,连墙面都是黑的,但仅从燃烧后的废墟中也能看出来,这户人家必定是权势之族,应当蒙受着和四大世家差不多的殊荣。


    揽星河没有过多纠结,他对云荒大陆上的事情知之甚少,要想辨认出这户人家的身份很难。


    一踏进府里,耳坠忽然剧烈的响动起来,揽星河心中一喜,这代表他的方向没有错,这里就是耳坠指引他去探索的秘密所在。


    空无一人的府邸里落针可闻,这里面的尸体没有穿着甲胄,应当是普通的府内下人。


    不知是多大的仇怨,竟然凶残到屠了整座府邸、甚至是整座城的人。


    揽星河的心情沉重起来,从怨恕海醒过来之后,他还没有亲眼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如今站在这里,似乎也能感觉到些许悲怆之意。


    随着进入府内,耳坠的指引愈发明显,当揽星河面朝正确的方向后,耳坠会给出强烈的反应,不出多时,揽星河就在耳坠的指引下来到了这座府邸的后院。


    整座府都被烧成了废墟,后院的假山却还完好无损,假山旁生长着一棵形状很奇怪的树,弯曲的树干和人差不多高,树枝枯萎,上面没有一片叶子。


    揽星河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树和假山之间竟然有一道缝隙,向里延伸出一条通道,通道是向下延伸的,台阶修建的并不平整,揽星河摸索着向下走,大概下了二十多级台阶,终于到达了最底下。


    这里是一个偌大的地下密室,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勉强可以照亮地下的环境。


    海水一般的咸腥气混在燃烧造成的焦味之中,揽星河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这股味道和他之前在怨恕海上闻到的相差无几。


    原本以为是海水和血液混合之后形成的,但这里没有海水,味道的由来或许并不是人血。


    揽星河心里一紧,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这里是耳坠指引他来的,耳坠是鲛人骸骨所化,这血腥气来源于人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难道这是鲛人的血?


    这个念头一浮现出来,揽星河整个人如坠冰窖,他不敢继续向前走,害怕看到活生生的小珍珠倒在血泊之中,那样的画面对他而言无异于凌迟。


    耳坠似乎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想法,忽然发烫,揽星河冰冷的身体逐渐被暖热:“你想让我继续往前走吗?”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耳坠源源不断散发出热量,仿佛想借此来驱散他心中的不安。


    揽星河突然想起蒙面人,即使在幻境中知道了蒙面人就是小珍珠,但他一直没办法将蒙面人和小珍珠联系在一起,如今受到耳坠的安抚,那种无法联合起来的隔阂一下子消失了。


    蒙面人还活着,没有死别,他现在要面对的只是惨烈的过往。


    揽星河花了一些时间来说服自己,咬着牙走向血腥气最浓重的地方,他被熏得几欲作呕,终于看到了一切气味的源头。


    在密室最深处放置着一张造型奇特的石床,灰白色的石床上遍布着干涸的血迹,时间过去的太久,血迹已经成了深褐色,淋漓在石床上以及四周的地面上,经过夜明珠一照,勾勒出令人触目惊心的痕迹。


    揽星河脚步沉重,缓慢地挪动到石床旁边,宽大的石床上摆着一具蜷缩的尸骨,不同于外面被烧焦的尸骨,这具尸体保存的很好,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很光滑。


    尸体上盖着一件衣裳,隆起的弧度正好是人身蛇尾的形状。


    “鲛人……”


    衣裳是素色的,衣襟边缘有用金线绣出来的暗纹。


    揽星河一眼就认出了这件衣服,在他进入巫蛊之国以后,所穿的衣裳也是这样的款式,只要一摆手,衣袖上的金线就像是游龙一样,在阳光下尤其绚烂夺目。


    如果这衣服是他盖在尸体上的,那这具鲛人尸骨属于小珍珠的可能性又增大了。


    揽星河指尖发颤,他攥住衣袖,一点点往下扯,好似在扯开一块陈年旧疤,将被掩盖的伤口重新撕开。


    当衣裳被彻底掀开后,揽星河浑身一震,提起的心猛地落下。


    不是小珍珠,不是蒙面人。


    被生生剥离出骸骨的鲛人瘫软在石床上,身体上遍布着血痕,交叠的伤口只能用千疮百孔来形容,或许是因为骸骨只生长到脊椎的缘故,这只鲛人在被剥离出骸骨之后,脸还完好无损。


    鲛人一族的相貌普遍都很出众,即使是男子也生的俊美无俦,石床上躺着的鲛人双目紧闭,五官坚毅,比小珍珠年纪大,看起来和他醒来后见到的蒙面人差不多大小。


    在发现尸体不是蒙面人之后,揽星河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理智开始回笼。


    被剥离骸骨的鲛人、焚烧殆尽的府邸、遍布全城的尸体……这一切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揽星河捏住耳坠,细细摩挲:“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发现什么,这里和我失去的记忆有关吗?”


    揽星河盯着将衣服重新盖在鲛人身上,目光垂下:“小珍珠,我是不是认识这个鲛人?”


    耳坠没办法给他答案,揽星河正打算继续寻找有没有其他线索,忽然耳边又响起了“咕噜咕噜”声音,他还没适应失重的感觉,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睁开眼,天光大亮。


    揽星河眨眨眼睛:“前辈?”


    朝闻道纠正道:“叫师父。”


    “师父。”揽星河回头一看,心情复杂,“师父,你提着我做什么?”


    朝闻道老当益壮,拎着他的衣领子直接将他提溜起来了。


    朝闻道的心情比他还复杂:“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大家都在等你,为师体贴,没有直接将你抽醒,你还问我提着你干什么。”


    睡不醒?


    揽星河懵了一瞬,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看这日头,比玄海说的日上三竿还要晚一些。


    “好在你醒了,不然我还得给你换衣服。”朝闻道将他放下,“赶紧收拾一下出来。”


    揽星河用最快的时间收拾好自己,他做了一整晚的梦,如今醒过来跟没睡过一样,浑身疲乏,无精打采的。


    朝闻道已经去主殿了,顾半缘三人在外面等着揽星河,一见到他,书墨立刻惊呼出声:“揽星河,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什么?”揽星河扶着头,神色恹恹。


    “你像是被妖精吸干了阳气一样,看起来好虚弱。”书墨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补充道,“还是那种有着千年道行的老妖精。”


    “……滚。”


    顾半缘心思敏锐,关切地问道:“星河,昨晚休息的不好吗?”


    揽星河点点头:“做了个怪梦。”


    “我我我,我也做梦了!”书墨拔高了声音,“我说的没错,看来我们全都受到了风水的影响。”


    “风水?”揽星河迟疑了一瞬,抓住了他话里的另一个问题,“你们两个也做梦了?”


    顾半缘和无尘点点头,顾半缘拍拍揽星河的肩膀,安慰道:“不仅做梦了,我们也和你一样,都是被师父叫醒的。”


    无尘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我们没你睡的那么沉,也没有像小鸡仔那样被提溜起来。”


    揽星河一噎,这一点就不用额外强调了吧。


    四人一起前去主殿,路上,书墨言之凿凿:“一定是风水的影响,想用怪梦来迷惑我们的心智……对了,你们都梦到什么了?”


    面面相觑,没有人先开口。


    揽星河颇为惊诧:“你们做的梦很难以启齿吗?”


    难不成真是梦到了吸人精气的妖精?


    书墨支支吾吾:“也不算吧,就是一段往事,哎呀……你先说,你梦到了什么?”


    顾半缘和无尘也看向他,揽星河无奈地摊摊手:“我梦到我进了一座废弃的城里,城里到处都是尸体,我跟随尸体来到了一座府邸,在那里见到了一个鲛人。”


    “鲛人?!”


    顶着三道炽热的视线,揽星河揉了揉眉心:“嗯,但是一个被剥离了骸骨,死去的鲛人。”


    顾半缘一拍脑门:“被剥离了骸骨的鲛人,那不就是你之前问过我的……”


    揽星河点点头:“对,但我不认识那个鲛人。”


    又或者是他认识,但是忘记了。


    揽星河默默在心里补充道。


    “你们呢,梦到了什么?”


    书墨挠挠头,故作轻松道:“我梦到了小时候,其实我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爹不疼娘不爱,可惨了,但是在梦里,我过上了一直想过的生活。”


    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揽星河疑惑地掀起眼帘,斟酌二三没有追问,童年和家庭的创伤难以弥补,或许书墨的心情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轻松。


    “我梦到了九霄观,梦到我没有外出游历,梦到我阻止了黄泉的阴谋。”顾半缘苦笑一声,“可惜一切都是我的梦。”


    只剩下无尘,他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我梦到我拜入了四海万佛宗。”


    他成为四海万佛宗的弟子,没有去过九流川,没有接下阻止罗依依出嫁的悬赏任务,没有结识顾半缘,没有去过一星天,没有参与阴婚局,没有……失去那枚随他降生的佛珠。


    在他的梦里,他走上了一条安稳又光明的路,前途大好。


    只不过这种好中规中矩,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醒来后无尘也想过,如果他真的选择了梦里的路,那他可能会成为云荒大陆上赫赫有名的佛修,但在他死的时候,回首一生,他将找不到一点令他记忆深刻的画面。


    安稳辉煌的人生,是可以预料到的平庸。


    无尘长出一口气:“还好是做梦。”


    “四海万佛宗可是佛修们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怎么你这个和尚不想拜入?”书墨纳闷不已,以无尘的天赋,进入四海万佛宗也定然是出类拔萃的弟子。


    无尘随口道:“盛名之下,又有谁会记得个人,我要做就要做最拔尖的佛修,不靠任何势力,闻名江湖。”


    揽星河若有所思,他们四个人做的梦有一定的规律可循,书墨、顾半缘、无尘都在梦里经历了不一样的人生,与他们所走过的路相比,梦里呈现的人生似乎更符合世人所定义的圆满。


    所谓的圆满,是相对于遗憾而言的。


    揽星河回忆起自己的梦境,不知道他梦到的鲛人是不是和他的遗憾有关系。


    主殿里,朝闻道等候多时:“都过来坐,我们今天来讲一讲昨天的切磋,揽星河,你作为指挥的人,先说说当时的计划吧。”


    揽星河应下:“我们和玄海师兄修为相差甚远,强攻没有胜算,必须智取,但师兄很谨慎,所以智取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朝闻道毫不犹豫地拆穿了他:“说的好听,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揽星河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将他当时所想和顾半缘的坚持说了一下,朝闻道若有所思:“顾半缘,你的丹药除了能让人力量增强,对灵力的恢复是否也有效力?”


    当时无尘就是吃下了丹药,才使出第二次技能。


    “没有,只可以将人的体力恢复到最好的时候。”


    “那无尘……”话没说完,朝闻道已经反应过来了,“你之前独自和玄海切磋,保留了实力?”


    无尘微微颔首:“我们四人中没有人擅长攻击,上台之前朝闻道暗示过我不要全力以赴,在尽可能消耗师兄灵力的基础上,我要保留二击之力。”


    他的品阶最高,在当时那种危急的情况之下,最适合作为攻击者。


    “原来如此。”朝闻道赞赏地点点头,“没有时间商讨合适的计划,却能根据各自的情况进行安排,你们做的比我想象中更好。”


    “但还可以更好。”


    听到这句话,揽星河心里咯噔一下。


    朝闻道目光如炬:“知道你们错在哪里了吗?”


    书墨小声嘀咕:“我们赢了,怎么还有错?”


    “赢了就没做错的地方了吗?”朝闻道凝视着他,冷声道,“书墨,在这场对局之中,问题最大的就是你。”


    “你们有四个人,但在进攻的时候,只有顾半缘出手,揽星河在等待时机,那你和无尘在干什么?”


    书墨想反驳,但恍然间想起来,他和无尘是在顾半缘进攻失败之后才动手的。


    “你们有四个人,人数就是你们的优势,但你们并没有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极致。”朝闻道声色冷沉,褪去了好好师父的模样,严厉地教训道,“如果你们两个帮忙抵挡了,那顾半缘是不是不会受伤,或者伤的不是那么重?”


    空气凝滞,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牺牲才能取胜,那么你们首先该想的是如何把牺牲的代价降到最低,很多时候,如果小心一点,谨慎一点,那牺牲未尝没有机会避免。”


    有如一瓢凉水从头顶倒下来,揽星河醍醐灌顶:“师父教训的是,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他一方面忧心于顾半缘的付出,自怨自艾,痛恨自己不够强大,却没有想过怎样将损失降到最低。


    明明还有路可走,他却给自己宣判了结果。


    朝闻道又分别细说了每个人的问题,经过分析之后,胜利的喜悦已经彻底消失了,四个人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模样。


    朝闻道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放轻语气:“既然大家都认识到不足了,那就开始训练吧,针对在切磋中出现的问题,我为你们每个人都量身打造了计划。”


    “玄海。”


    朝闻道喊了一声,玄海浑厚如洪钟的声音立马从远处传过来:“师父,闭关室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带师弟们过来了。”


    阳光明媚的午后,揽星河四人饭都没吃上一口,就被推进了标注着各自名字的闭关室。


    闭关室的门缓缓关上,玄海同情道:“师父,一开始就这样对师弟们,会不会太严格了一些?”


    “不对他们严格一些,等到三个月后,他们就要在摘星比试上丢人了。”朝闻道长长地叹了口气,问道,“你有没有发现,星宫的气氛突然变得不同了?”


    玄海想了想,点点头:“似乎变得紧张了不少。”


    “这一次招学的弟子人才辈出,再加上老孔雀动了真格,大家都坐不住了。”


    玄海已经对他给戒律长的称呼免疫了,好奇地问道:“戒律长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


    朝闻道瞥了他一眼,平静道:“也没多了不得。”


    玄海松了口气:“哦,那还好。”


    朝闻道轻嗤:“也就是差点把十二星宫的天给捅破了。”


    玄海:“……”


    玄海:“???”


    第96章 第一美人


    阙都,百花台。


    今日是百花台的赏花夜宴,星启王朝内的权贵都被邀请参与,首当其中的就是轩辕世家和独孤世家。


    云合的两大世家已在近些年里逐渐显出强弱,双方之间又因为退婚一事闹得颇僵,但星启王朝的两大世家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轩辕长河和独孤墨前后脚进了百花台,二人打了个照面,没有寒暄,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入座了。


    他们的席位相对而坐,不分高下尊卑,无论出席多大的活动,只要轩辕世家和独孤世家同时出席,那么位置必定平等。


    这一点一直没有变过。


    其他勋贵都排在后面入座,对此事见怪不怪。


    “长河兄,许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赏花夜宴上相遇。”百花台上姹紫嫣红,唯独独孤墨一身黑衣,端坐在席间好不突兀。


    轩辕长河不喜黑色,视线一晃便从他身上挪开了:“贤弟外出多日,为兄想见你都不得,也不知你被什么急事绊住了脚。”


    独孤墨装作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叹息道:“家里的孩子不成器,诸多烦忧,听闻明华贤侄在月前的秋猎中大放异彩,得了陛下的青睐,长河兄定是不懂我的难处。”


    轩辕长河着手培养接班人,近些日子来有意让族中子弟露面,阙都里传的沸沸扬扬,说是轩辕家主准备退位,将轩辕世家交到轩辕明华手上。


    独孤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轩辕长河,状似随意地问道:“眼下阙都内都在盛赞轩辕贤侄,长河兄后继有人。”


    “他还差得远呢。”轩辕长河话锋一转,“到底是亲生的孩子,你打算何时将信与侄儿接回来?”


    独孤信与人不在阙都,但风流纨绔的声名传播甚广。


    独孤墨不咸不淡地笑了声:“那混小子整日就知道花天酒地,进了阙都还不得让人耻笑,随他自生自灭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独孤老弟,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藏着掖着吗?”轩辕长河意味深长道,“信与侄儿为人聪颖,若不是已经娶了妻,我还真想把自家的闺女儿嫁给他,你我兄弟也能亲上加亲。”


    话虽是这么说,但受到君主的忌惮,世家联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独孤墨暗自在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面上不显,玩笑道:“与儿已有妻室,恐怕要辜负长河兄的美意了,不过明华贤侄还未娶亲,不如瞧瞧我独孤家的姑娘,如此这般我们也能亲上加亲。”


    “说的有理。”


    独孤墨动作一滞。


    轩辕长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一本正经道:“既然独孤老弟有意,那为兄我择日便上门为明华提亲,届时你我两家亲上加亲,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


    百花台上觥筹交错,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位于首座的轩辕长河和独孤墨突然沉默下来,不复方才把酒言欢的热络。


    独孤墨的脸色尤为难看,他本是寒暄客套的一句话,万万没想到轩辕长河会接茬,上赶着和他联姻,说不准又打了什么坏主意。


    还是说,轩辕长河知道了什么?


    独孤墨心头一沉,他的一切行动保密,自问没有泄露的地方。


    百花台上宾客满座,见赏花夜宴迟迟没有开始,众人不由得疑惑发问:“怎么还不开始?”


    “大家稍安勿躁,还有一位贵客尚未到来。”


    众人这才发现,轩辕长河和独孤墨相对而坐,但在他们的位置之上,另有一方空悬着的主位。


    “两大世家的家主都到了,谁的面子这么大,敢叫他们二人等候。”


    “这贵客来头不小。”


    “那得是多贵的一位贵客?”


    “整个阙都里,恐怕也只有王宫才有这样的贵客。”


    宾客们暗自咋舌,百花台上一片窃窃私语声,忽然声乐奏响,有十几名绫罗舞女涌上百花台,鼓点急促,一顶四面飘纱的轿辇从天而降,正好在主位上落座。


    湛蓝色的薄纱飘动,隐隐透出一道曼妙的身影。


    一身粉色罗裙的百花台掌柜蓝念北从百花台上拾级而下,绸缎从她的双肩绕过,她双手捧着一盏白玉花盆,花朵被盖了起来,花枝娇弱,在风露中颤颤巍巍地抖了两下。


    “贵客已至,感谢诸位赏脸,来我百花台参与这赏花夜宴,接下来我谨代表百花台,将这株并蒂双生姝献于贵客赏见。”


    她转过身,捧着花盆缓缓走到宴席中央。


    花红酒绿,灯火通明,暗香从主位上飘出,勾得人色心浮动,有酒意上头的人大着胆子玩笑道:“让大家白白等了这么久,我瞧着这位贵客像仙子一般,不如掀起轿帘,陪大家喝一杯?”


    鼓乐声已经停了,这道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席间空气凝滞,气氛变得沉默起来。


    轿辇两侧立着侍奉的人,闻言斥责出声:“放肆!”


    本是酒宴上常见的调戏之语,经由侍女质问之后,顿时多了些许肃杀之气。


    那男子一个激灵,突然想起那女子的地位比两大世家的家主还要高,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好像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蓝念北连忙开口:“贵客息怒,百花台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她朝舞女们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寻到说话的人,捂着嘴将人请了出去。


    “慢着。”轻柔的声音飘出轿辇,在宾客们心头荡了一下,“今日赏花是喜事,别弄得太血腥,坏了大家的兴致,去帮蓝掌柜处理一下。”


    侍从微微躬身:“遵命。”


    宾客们噤若寒蝉,百花台能开在阙都里,背后与不少势力息息相关,就说这百花台的掌柜蓝念北,为人圆滑,手段通天,旁人千金都求不来世家家主的一面,她一开口,轩辕长河和独孤墨就双双来赴约了,她周游于世家权贵之间,在阙都里混得风生水起。


    可那轿辇中的女子竟然越俎代庖,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席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宾客们偷偷打量着轿辇,想要从中窥得轿中人的身份。


    轩辕长河理了理衣袖,打破了僵局:“并蒂双生姝是世间奇花,早就听闻百花台得了一株,吊了大家这么长时间的胃口,蓝掌柜也该拿出来让我们品鉴品鉴了吧。”


    蓝念北收敛表情,微微一笑:“让大家久等了。”


    并蒂双生姝是一种记载于《怪奇志》上的花朵,一株双生,花开两朵,缠绵依偎,各有殊色,此花常见于北疆,生长于不动天和覆水间交汇之地,但咏蝶岛覆灭之后,北疆被怨恕海淹没,并蒂双生姝也就渐渐灭绝了。


    值得一提的是《怪奇志》中的另一个记载,并蒂双生姝是鲛人一族的证爱之花,鲛人信奉神明,相信有轮回,如果心意相通的两人分别服下两朵花,就能寿数相连,生生世世在一起。


    若是心意作假之人服用下花朵,就会被神明责罚,永生永世受孤独之苦。


    北疆消亡已有几十年了,并蒂双生姝也成为了世间绝见。


    石台之上,整块白玉雕刻成的花盆端放其上,蓝念北将罩在花朵上的东西拿开,刹那之间,一金一红两道光芒绽开,只见碧透的花盆中,两条根茎晶莹剔透,缠绕而生,其上流淌着淡淡的金红光华,虽然紧紧依偎着,却没有融合,从根茎缠绕到花苞之上,开出了两朵纯粹粲然的花。


    “果真是花中第一绝色!”


    蓝念北轻声介绍道:“此花是我偶然得来,为了让它活下去,百花台倾尽全力搜寻秘法,最后终于找到了鲛人一族用来培育并蒂双生姝的办法。”


    有人好奇地追问道:“是什么办法?”


    蓝念北敛了敛眸子,视线一一划过在场的宾客,落到了主位的轿辇之上:“是痴恋之人的心头血。”


    微风拂过,轿辇的纱幔轻轻摇曳。


    蓝念北收回目光,娓娓道来:“传说并蒂双生姝是鲛人一族用来证明爱意的花朵,是为有情花,若有鲛人痴恋他人而不得,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一段姻缘,便能感动神明,让此花盛开。”


    “你找到了鲛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自从咏蝶岛被淹没以后,鲛人一族就绝迹了,若是有鲛人出世,必定会引起诸方的抢夺。


    蓝念北苦笑一声,摇摇头:“自然不是,我没有找到鲛人,这盆并蒂双生姝是用九十九位普通女子的心头血催生的。”


    心头取血,何其残忍,但在满座宾客之中,大家注意到的只有花开的好不好看。


    “今日贵客到来,百花台蓬荜生辉,我愿将这并蒂双生姝献于贵客。”


    蓝念北双手捧着花向前,轿辇两侧立刻有人上前拦住她,忽然一只手挑开了帷幔,一双秋水剪瞳露出来:“那便多谢蓝掌柜的美意了。”


    侍奉的人将花收下,蓝念北恍惚了一瞬,快步退离,脑海中萦绕着方才瞥见的半张脸。


    秋月照水,风花迷人,这等容颜,说是倾世之姿都不为过。


    这就是云荒大陆上的第一美人吗?


    席间酒浓,轿辇只停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百花台,过了没多长时间,两个侍者又折返回来:“轩辕家主、独孤家主,我们娘娘有请二位移步。”


    轩辕长河和独孤墨遥遥地对视一眼,看到了相同的疑惑,从那顶轿辇出现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来人的身份了——兰吟,星启王朝的皇贵妃,长生楼美人榜上的第一,世间最美的鲛人。


    兰吟来星启已经有几十年了,但她容颜未改,盛宠不衰,若不是没有诞下一子半女,现在恐怕已经是星启的王后了。


    帝王对兰吟的宠爱有目共睹,除了离开王宫,兰吟想要什么他都会满足。


    来到城中一座别院,独孤墨和轩辕长河站在院中,趁着侍者上前通传的时候,独孤墨压低声音问道:“长河兄可知贵妃娘娘召见我们是为何事?”


    轩辕长河掀起眼帘,老神在在道:“为兄和你一道前来,怎会知晓。”


    “长河兄神机妙算,应当猜到了一二吧。”


    轩辕长河但笑不语,独孤墨皱了下眉头,被他笑得后背发毛,隐隐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侍者通传完,很快来请二人进屋,轿辇停在屋外,兰吟靠坐在美人榻上,中间隔着一道屏风,隐约透出婀娜的身影。


    “见过贵妃娘娘。”


    “二位家主客气了,起来吧。”


    兰吟撩起眼皮,拿着水色的烟枪轻吸了一口,吐出的话音带着酥麻的烟草香气,她抽的是名贵的果烟,不呛人,反而有种醉人心神的味道。


    “本宫思乡心切,听闻百花台有并蒂双生姝,便特地去求了陛下,这才能来赏花,没想到在席间能遇到二位家主。”兰吟吐字温软,自有一股腔调,“也是巧了,正好本宫有事想问问二位。”


    独孤墨垂下眼帘,只怕兰吟赏花是借口,今夜约见他二人才是正事:“娘娘有话请讲,老臣定知无不言。”


    兰吟拿开烟枪,朝屏风上磕了两下:“听说独孤家主的儿子娶了个漂亮媳妇儿,本宫很好奇。”


    “娘娘的消息可真灵通,信与侄儿娶的女子名叫罗依依,是一星天罗家女,生母不详,今年十五岁,已经出落得倾国倾城了,传说是能登上长生楼美人榜的美人胚子。”轩辕长河慢悠悠道。


    兰吟轻笑一声:“哦?是吗?”


    独孤墨心叫不好,暗自将轩辕长河骂了个遍,恭敬道:“萤火岂能与明月争辉,我儿新妇在娘娘面前算不上美人,娘娘才是倾国倾城之姿。”


    兰吟不置可否,把玩着烟枪,水色的烟枪在她的指尖灵活地转动:“算不算是美人,还得见过后才能有分晓,轩辕家主,你说是不是?”


    轩辕长河乐得接茬:“娘娘说的是。”


    兰吟满意地点点头:“那好,马上就要过年了,将儿子和新妇接回来团聚吧,届时宫宴,本宫希望能见到这位貌美的小娘子。”


    独孤墨别无他法,应下来:“谨遵娘娘之命。”


    “轩辕家主,最近本宫常常听陛下提起令郎,说是你养了个好儿子。”说完独孤墨的事情,兰吟又将矛头对准了轩辕长河,“令郎已到适婚的年纪,可有婚配了?”


    独孤墨心头一震,忽然想起开席前和轩辕长河说的玩笑话,好哇,这老小子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轩辕长河从善如流:“回禀娘娘,犬子已经属意之人,不日就会上门提亲了。”


    独孤墨咬紧了牙根,轩辕长河不愿意轩辕明华的婚事被别人操控,所以打定主意拉上他们独孤家一起对抗,他就离开了阙都一趟,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是哪家的姑娘?”


    “正是独孤兄的女儿。”


    烟雾缥缈,蜿蜒在屏风上空,朦胧的人影在烟雾中动作起来,兰吟坐正了些:“二位家主想要联姻,这种大事怎么不广而告之,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这一次独孤墨抢先开口了:“八字还没一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重要,但还要看小辈们是不是彼此属意,如今只是我们大人们酒桌上的玩笑话,做不得数。”


    轩辕长河有什么打算他不清楚,但贸然拉着他独孤家下水,必定要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顾轩辕长河变了的脸色,独孤墨暗戳戳道:“明华侄儿如此优秀,想必眼光甚高,不知娘娘问起此事为何,可是陛下有意为侄儿做媒?”


    “不是陛下,是本宫听说轩辕家的公子品行俱佳,想做一桩姻缘。”兰吟歪了歪头,嗓音里浸满了笑,“轩辕家主,不知你觉得槐安公主如何,配令郎可相宜?”


    槐安公主,先皇后所生,与长公主是一母同出,陛下有意将她过继给兰吟,被兰吟拒绝了,但槐安公主的住处和兰吟的寝宫邻近,也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在宫里颇受宠爱,骄纵天真。


    轩辕长河皱了下眉头:“犬子恐怕配不上公主。”


    “轩辕家主谦虚了,令郎在秋猎上一战成名,槐安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他。”兰吟敲了敲烟枪,涂了丹蔻的指甲艳丽明亮,“本宫应了槐安,三日后在御花园设宴,还望轩辕家主不要令本宫失望。”


    轩辕长河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侍者送两人离开后,房间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侍者服饰的人蹦蹦跳跳,来到了屏风后:“娘娘,你让安儿等了好久。”


    兰吟一抬眼,将烟枪磕在屏风上,火星子震落:“都说了不让你跟来,你非要来。”


    “我这不是想早点见见那轩辕明华嘛。”槐安嘟了嘟嘴,她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眉眼间尽是未褪去的稚气,“娘娘,你怎么就和轩辕家主说起定亲的事情了,我还没和轩辕明华相处过,不知道喜不喜欢他呢。”


    “你若是不喜欢,就不会来求我了。”


    “可、可安儿还小,不想嫁人。”


    兰吟弯了弯眸子,她的美极具有攻击性,看上几眼就会让人生出不敢直视的敬畏感:“寻常人家的姑娘到了十五六岁都要嫁人了,现在定亲正好,你若不想成亲,过个两三年再说这事也不迟。”


    槐安拉着她的手,扬起笑:“娘娘,那若是我以后不喜欢轩辕明华了呢?”


    “那便退了这亲事。”兰吟浑不在意道,“你好不容易求我一件事,我自然是要帮你办妥的。”


    槐安跪坐在她身边,将脸贴上她的手,呢喃道:“娘娘对我真好。”


    鲛人的血是凉的,皮肤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冰,晶莹而冰冷,槐安缓缓闭上眼睛,嗅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这种香味不同于脂粉气,混杂着烟草的辛辣,如兰吟这个人的相貌一样充满冲击感。


    但相处过后才知道,凌厉的皮囊下是怎样一颗柔软的心。


    槐安抿了抿唇,颊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夜半,轿辇悄无声息的进入了王宫,到达皇贵妃的寝宫,寝宫内灯火通明,槐安往外张望了一眼,缩缩脖子:“父皇在等娘娘。”


    兰吟随意地“嗯”了声,看出她的惧意,勾唇:“你害怕你父皇?”


    槐安低着头不作声,在这偌大的王宫里,恐怕只有兰吟不怕她父皇。


    “行了,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进去。”兰吟下了轿,朝侍者吩咐了一声,让人将槐安送回寝宫,然后才收敛笑意,进了这座困住她一生的华美宫殿。


    烛灯之下,帝王望过来的眸子凌厉:“去了哪里?”


    “去百花台赏了故乡的花,见了二位世家的家主,还为槐安说了门亲事。”说着说着,兰吟自个儿忍不住笑了声,“陛下派人跟着我一晚上,还要听我一一复述吗?”


    帝王的眼神晦暗不明,沉默了两秒,猛地起身将她拉进怀里:“你怎么突然对槐安的事情上心了?”


    兰吟挑了挑眉:“不是陛下怜我无子,让我将她视作亲生女儿吗?”


    他们在一起几十年了,一直没有子嗣。


    提起这件事,帝王眼里闪过一丝沉痛:“你对槐安比对我还好。”


    或许是爱惨了兰吟,星启的帝王从少年时到不惑之年,从懵懂的少年变成说一不二的君主,对待兰吟一直没有用过君主的自称。


    星启王朝的帝王在兰吟面前,从来都只是君书徽。


    “那我也给陛下说一门亲事?”兰吟语气戏谑。


    君书徽噎住,恨恨地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兰儿明明知道孤只爱你一人。”


    在遇到兰吟之前,君书徽曾娶过妻妾,后来他继承王位,封兰吟为皇贵妃,后宫再没有进过新人,先皇后去世后,整个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就成了皇贵妃。


    “嘶,跟陛下说笑的。”兰吟推了推他的脸,随意地说着今晚发生的事情,待说到轩辕长河打算和独孤墨联姻时,明显感觉到君书徽身上的气势冷了几分。


    兰吟握住他的手:“独孤墨似乎不太想答应,正巧被我搅黄了。”


    “港九城最近不太平,孤派去的人多有折损,过了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忠心的狗已经变成了包藏祸心的狼。”


    兰吟仰起头:“陛下打算怎么做?”


    君书徽眯了眯眼睛,冷声道:“自然是让一些人知道,狗始终是狗,妄想弑主,就只有被烹杀的份。”


    王宫的烛灯亮到了深夜,今日时节交替,正是不眠之夜,祭神殿也不例外。


    祭酒大人仰望着殿中的星轨,心里掀起了狂风巨浪,自从左续昼来过之后,王朝的星轨命盘时时都在变动,仿佛处于一个极不安稳的状态之中。


    风雨欲来,多事之秋,这场关系着国祚的波涌正跨越空间的限制,范围越来越广了。


    春长一脸担忧:“大人,可是出事了?”


    祭酒暗叹一声,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不是出事了,日月轮转,沧海变换,是有些迟了很多年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这一次,将没有人能够偷天换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闭关室内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墙壁上插着火把,揽星河仔细打量了一下,火把是用特殊的材料制作而成的,可以燃烧很长时间,不会熄灭。


    闭关室里只有一个蒲团,揽星河将蒲团掀起来看了个遍,也没发现些许和修炼相关的提示。


    朝闻道说一切等他们进了闭关室就明了,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揽星河绕着闭关室仔细搜索了一圈,确定没有遗漏后,开始敲门:“师父、师父……”


    闭关室外,玄海哭笑不得:“我原以为星河师弟能坚持得久一些,谁知道他进去一刻钟不到就开始喊人了。”


    朝闻道不置可否,走到闭关室门口:“怎么了?”


    “师父,你给我们准备的修炼是什么,我找遍了都没有找到。”揽星河满脑门子问号,“难道你给我准备的修炼计划就是在闭关室里打坐?”


    朝闻道抬眼,玄海连忙摆手:“不可能,我明明都照师父的安排准备好了……师弟,能听到我说话吗?师弟你没有见到帮助修炼的先贤吗?”


    “什么先贤,这里面除了我,连个鬼影都没有。”


    玄海还想解释,朝闻道抬手制止,打开了闭关室,室内只有揽星河一人,他环视四周,似是无奈又像是欣喜:“原来如此。”


    揽星河一脸迷茫:“嗯?”


    “闭关室不适合你用,我带你去个厉害的地方。”朝闻道扬起笑,拉着他就走,“玄海,你照顾一下师弟们。”


    “好的。”玄海看着他们走远,回想起朝闻道临走前的笑容,忍不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师父又要算计谁,笑得那么不怀好意。”


    揽星河稀里糊涂被带出了子星宫,顷刻间来到一处环境清幽的地方,这里结界林立,还未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十分强大的吸引力。


    揽星河浑身一震,皱起眉头:“师父,这是什么地方?”


    “星辰阁。”


    “哦,星辰……星辰阁?!”


    揽星河瞪圆了眼睛,星辰阁是戒律长的居所,那不就是相知槐所在的地方:“师父,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老孔雀给自己徒弟用上了压箱底的宝贝,师父我不如他,拿不出这样的法宝,就只能带你来蹭一蹭了。”朝闻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见后山那道黑色的光柱了吗?等下师父我把这结界打碎,你就拼尽全力冲进去。”


    “可是——”


    “别可是了,你还想不想变强了?”


    揽星河压下心头的疑惑,默默闭上嘴。


    朝闻道抬手蓄力,朝着结界攻过去,一击即中,戒律长暴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朝闻道你找死吗?!”


    “戒律长大人,你就行行好吧,我家徒儿一整天没有见到小伙伴,急得哇哇大哭,都没心思修炼了,你就让他们两个见一面吧。”


    揽星河:“……”


    揽星河:“师父,你口中的徒儿说的不会是我吧?”


    朝闻道给了他一个“不是你还有谁”的眼神。


    揽星河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挡住脸。


    “见不了,我徒弟现在正忙着。”戒律长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像是下一秒就能烧起来,将朝闻道烧成碎片。


    “不就是忙着试炼嘛,正好两个娃娃关系好,让他们一起闯荡闯荡呗。”朝闻道嬉皮笑脸,“你要是不开门,我就要带着徒弟在星辰阁长住了。”


    揽星河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跟朝闻道离得太近,他怕挨揍。


    结界在攻击下摇晃起来,戒律长咬牙切齿将他们放了进来,待看到朝闻道只带了揽星河一个人后,神色缓和了些:“你究竟想做什么?”


    朝闻道不动声色地拦住戒律长,给揽星河疯狂使眼色,揽星河挣扎二三,还是没办法像他吩咐的那样擅自行动:“师父想让我来蹭一下试炼。”


    戒律长一个眼刀甩过去,朝闻道干笑两声:“你这星辰试炼开一次不容易,多一个人比较划算不是吗?”


    “划算?你当这是儿戏吗?”戒律长甩开他的手,“揽星河,我不知道你师父有没有如实告诉你,但进入星辰试炼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这里面有十二关,一关比一关难过,一旦开始不可退缩重来,稍有不慎就无法再醒过来。”


    揽星河呼吸一滞,转头看向朝闻道:“这是真的吗?”


    朝闻道心虚地偏开头,没作声。


    戒律长气怒,忍不住骂道:“朝闻道,就算你想培养出能比肩不动天的弟子,也不能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做实验,你起码要将真相告诉揽星河!你要问问他是不是愿意进入!”


    戒律长本就憋了火气,对着朝闻道一通臭骂,两人又叽叽喳喳地吵了几句,揽星河没有细听,他满脑子都是戒律长说过的话。


    星辰试炼十分危险。


    ……而相知槐,现在就在这个试炼之中。


    强大的光柱伫立在远处,揽星河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愿意进入试炼。”


    第97章 佛海妖僧


    “我愿意进入试炼。”


    揽星河遥望着黑色光柱,能够感觉到从上面散发出来的死气,相知槐就在这里面吗?在经历着什么?


    揽星河攥紧了手,目光如炬:“师父,戒律长,请允许我进入试炼。”


    朝闻道愣了一秒,立马喜笑颜开:“老孔雀,听到没有,我徒弟乐意进入试炼!”


    戒律长不想跟他争辩这件事,望向揽星河:“你想清楚了吗?这不是闹着玩的,就算通过了试炼,你或许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还要承担巨大的风险,最重要的是,中途加入试炼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我想清楚了,我去。”揽星河冲他感激地笑笑,“我知道前辈是为我考虑,但我有自己的坚持,我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伴,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危险之中。”


    如果危险无法消除,他愿意和相知槐一起承担。


    戒律长不知想到了什么,怔愣片刻,劝道:“这是相知槐自己的选择,你没必要因为他而搭上自己,你对他,你们……”


    他不知该从何问起,如果司兔没有认错人,那相知槐、揽星河都和不动天脱不了干系。


    揽星河有所察觉,坦然道:“不仅仅是因为相知槐,今日在试炼之中的人是顾半缘、无尘和书墨之中的任何一个,我都会进入,我们是同伴,我绝对不会丢下同伴。”


    “况且我的灵相特殊,吉人自有天相,兴许我一进去,很快就能通过试炼了。”


    “说得没错!师父支持你!”朝闻道一边拍手,一边插科打诨,“看看这感天动地的兄弟情义,老孔雀你不觉得感动吗?”


    “你滚一边去,别在这里给我裹乱。”戒律长看见他就上火,丁点感动都没有,“揽星河,我还是希望你考虑清楚,你的天赋和灵相都很出色,即使不走这条路,未来也一定会有所作为。”


    走这条路,会多许多凶险。


    揽星河知道他的意思,心里暖了几分:“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心意已决,还请前辈为我安排。”


    戒律长沉吟许久,摆摆手:“罢了罢了。”


    他当年种下的因,兴许就注定要在今日结果了。


    “如今正处于第一个试炼的关键时期,你且随我等一等,待相知槐进入第二关试炼,我再想办法将你送进去。”


    星辰试炼的每一关都很真实,相知槐所进入的第一关是在无间鬼界,寻常人承受不住鬼气,乍一进去很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严重的损伤。


    这对其他参与试炼的人是地狱一般的存在,但对相知槐而言,却好似潜龙入渊,如鱼得水。


    揽星河微微颔首,在一旁等候。


    戒律长将朝闻道拽到一旁,继续之前没结束的教训:“……我一直以为你有分寸,但这一次,你确实做得太过了。”


    揽星河知道真相后不也答应了进入吗?


    朝闻道默默腹诽,知道这话讲出来又要惹火戒律长:“我这也是没办法了,你不知道,揽星河他用不了闭关室。”


    闭关室是十二星宫独有的修炼方法,每一个闭关室里都有星宫的先辈们留下来的魂息,辅以特殊的阵法,可以以此供弟子们切磋修炼。


    “揽星河所到之地没有先辈的魂息显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朝闻道轻轻启唇,吐出两个字音,“不配。”


    “先辈们自认为不配教导他,就像我们招学的卷轴没办法帮他开启灵相一样。”


    戒律长沉了沉眼眸,脸色凝重。


    朝闻道苦笑一声:“我也不过是占了个师父的称号,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配做他的师父,这云荒大陆之上,恐怕只有不动天的人有资格教导揽星河。”


    “不……”


    朝闻道摆摆手:“不用安慰我,我想得很开,就算我不配,但揽星河现在已经是我的徒弟了,我是绝不会把他让给不动天的。”


    戒律长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看你这样也不需要我安慰。”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揽星河望着黑色的光柱,心一直空悬着,期间朝闻道去准备了酒菜,揽星河和戒律长两个人担忧相知槐,都没胃口吃饭。


    “如此一来,倒显得我这个师父做的没有人情味了。”朝闻道小声嘀咕,吃了两口后也撂下筷子,“老孔雀,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戒律长心有疑惑,但还是随他一起走到角落里:“怎么了?”


    朝闻道开门见山道:“你不是不收徒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在招收学子的仪式上,戒律长言之凿凿,但相知槐和司兔出去一趟后,这老家伙就改变了主意,还为相知槐开启了十二星宫最为重要的星辰试炼。


    说其中没有内情,打死他都不相信。


    朝闻道狐疑地打量着他:“相知槐身上有什么秘密?”


    能让司兔和戒律长都感兴趣,难道这个没有灵相的赶尸人背后大有来头?


    戒律长早就猜到了他会问这件事,其实若不是他开启星辰试炼,封闭了星辰阁,其他星宫的宫主怕是早就追过来讨要答案了:“他是什么人,你不是比我清楚吗?”


    关于揽星河一行人的信息,都是朝闻道打听来的。


    戒律长老神在在,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


    朝闻道拧眉:“你这话蒙蒙小年轻也就罢了,咱们两个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老孔雀,你老实跟我说,你对相知槐究竟是怎么个看法?”


    星辰试炼是十二星宫建立之后所设下的,十二关试炼正好对应当初的仙洲十二军,这本是训练军队所用,其中凶险异常,涵盖了云荒大陆上十二个险境,后来战事平息,被星辰阁一致决议封锁,只有戒律长拥有开启星辰试炼的权力。


    但星辰试炼的开启有前提:十二星宫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要用星辰试炼来自择选能保护星宫的人。


    “你究竟瞒了我们多少事?”


    虽说黄泉卷土重来,但天下大势还算明朗,十二星宫统领十二岛仙洲的修相者,一呼百应,怎么看都不像到了危亡之际。


    对此,朝闻道百思不得其解。


    “你忘了一件事,星辰试炼开启的前提并不只有星宫危亡。”在朝闻道不敢置信的震惊目光中,戒律长苦笑一声,“若是星辰阁要改换主导者,其必须通过星辰试炼。”


    “你……”


    戒律长凝视着光柱,轻缓的语气辩不出喜怒:“不是星宫危亡,而是我大限将至。”


    “怎么可能,你明明,老孔雀,你明明好好的……”朝闻道火急火燎地去扯他的衣袖,“你把话说清楚,老孔雀你又在编瞎话骗我是不是?”


    戒律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原本并不想让揽星河和相知槐任何一个人进入星辰试炼,他们注定不属于十二星宫,无法承担起这份责任,我本想等一段时间,好好打磨一下微生御的心性。”


    “……那你为什么又改变了想法?”


    朝闻道忽然想起招学那日,戒律长对微生御颇为关注,言辞之间很是欣赏,难不成就是在打着这样的主意。


    戒律长沉默了一会儿,不答反问:“你相信报应吗?”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举头三尺有神明,会看到你做的每一件事,就算侥幸没有付出代价,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负起责任。


    星辰流转,天地变色。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戒律长第一时间冲到光柱旁边:“第一关已经通过了,接下来会进入第二关试炼,揽星河你要密切关注着剩下的十一颗星辰,当星轨停止运行的时候,就是你进入试炼的时候。”


    来不及为相知槐开心,揽星河严阵以待:“我明白了。”


    十一颗星辰在头顶盘旋,强大的力量充斥在整座星辰阁之中,当星轨停滞,万籁俱寂之际,戒律长暴喝出声:“就是现在!”


    第二道光柱落下的时候,揽星河快速来到星辰之下。


    这次的光柱远比第一道更加强大,力量爆发出来,震得整座星辰阁都抖动了几下,砂砾震颤,星辰阁的房梁摇摇欲坠。


    看到揽星河进入试炼之后,戒律长立马撤了出去,两秒之后,星辰阁轰然倒塌,只有十二颗星辰漂浮在半空中。


    戒律长和朝闻道在废墟之中面面相觑:“星辰阁……塌了?”


    星辰阁建立近百年,风吹雨淋屹立不倒,十二岛仙洲之上唯一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就是逍遥书院了,但刚刚为了开启一道试炼,星辰阁被轰塌了。


    戒律长心情复杂,他是闯过星辰试炼的人,当时也没有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朝闻道哭笑不得:“你这回总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十二星宫若是还有能教导揽星河的地方,就只可能是星辰试炼。”


    戒律长抹了把脸:“好在是成功送进去了。”


    其他星宫密切关注着星辰阁的动静,不消多时就有几位宫主赶来,朝闻道怕成为众矢之的,连忙躲了起来。


    戒律长揉了揉眉心,深觉疲倦:“想不到大家都这么惦记着我。”


    褚思章不会虚与委蛇,看向第二道亮起来的金色光柱,神色震惊又敬佩:“已经是第二关了吗?”


    距离星辰试炼开启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相知槐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戒律长没有提揽星河也加入了试炼一事,从善如流:“没错,诸位前来,恐怕不止是对我的徒弟感兴趣吧?”


    司兔硬梆梆道:“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梁眠景打了个圆场:“戒律长,你有权开启星辰试炼,但同为星辰阁成员,是不是也应该就此事给诸位一个交代,比如这相知槐怎么就那么好,让你收他为徒,怎么就那么厉害,这么快就通过了第一关试炼。”


    经由他一转述,兴师问罪顿时变成了对相知槐甚至于戒律长的夸赞。


    司兔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多事。”


    梁眠景侧目,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中略带警告。


    司兔默默闭上嘴,偏开头。


    早晚都要有这一遭,戒律长知道躲不过去:“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选择了相知槐。”


    “什么意思?!”


    宫主们的反应和朝闻道差不多,戒律长抬了抬手:“大家不必觉得惊讶,这是迟早的事,每个人都会走到这一步,我也不例外。”


    气氛低落下来,原本只是来讨个说法,没想到会得知这样一件事,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


    戒律长负手而立,仰望着天上的星辰:“我们身处云荒大陆之上,以守护天下为己任,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我不惧怕我将面临的事情,但在那之前,我要先把肩上的责任妥善处理好,相信在这一点上,诸位与我没有异议。”


    聪明人讲话不必全部解释清楚,宫主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先后离去。


    “相知槐,是你选中的人吗?”等所有人都走了,青绿才问道,“他知道自己要承担起来的责任吗?”


    戒律长抬眼看过去,青绿站在光柱前,试炼的光芒在他背后洒下一片灿烂的金辉,他看过来的眼神无喜无悲,令人想起面相慈祥的神佛:“我相信他会承担起来的。”


    青绿了然:“所以你骗了他。”


    “不算是——”


    “通过星辰试炼,就要加入星辰阁,一生守在十二岛仙洲……你明知他志在五湖四海,他是世间最后一个能够移灵的赶尸人,他于星宫而言只是过客。”青绿轻吐出一口气,喃喃道,“可你偏要他放弃从前的自己,在此守护着不属于他的历代星辰。”


    “戒律长,我不会同意让相知槐进入星辰阁。”


    戒律长皱了下眉头,看着他走远,小声嘟哝:“年轻人就是性子急,话都没听完就跑了。”


    他知道青绿有心结,看到相知槐,就想到曾经那个被安排好一生的自己。


    朝闻道来到他身边:“我想了又想,老孔雀你肯定不会乖乖把真相都说出来。”


    “嗯?。”戒律长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回子星宫了。”


    “就你那小心眼,怎么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我没看错的话,你刚刚给褚思章那老家伙使眼色了吧。”朝闻道懒洋洋地笑了声,“我赌没多久,微生御就会被带过来,如果成功开启第三关试炼,微生御也会被送进去……所以你真正想培养的人还是微生御,揽星河不过是个幌子。”


    戒律长不置可否,垂眸看向他。


    朝闻道耸耸肩:“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他们三个要是都能通过试炼最好,这微生御接你的班,我的徒弟和他的同伴也可以潇洒快活,亏得我那傻徒弟还以为你多关心他,怕他出意外,殊不知你是在拿他的命做实验,试试这星辰试炼能不能中途加入,好人都叫你做了,坏人只我一个。”


    戒律长目送他走远,唇边泛起苦笑。


    幌子?


    真正的幌子是微生御才对。


    戒律长望着直冲天际的光柱,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私心罢了,他罪孽深重,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赎-


    试炼的第二关来到了佛海,这里佛像林立,香火旺盛,是四海万佛宗建立之前的旧址。


    揽星河扶着腰站起来,他直接从天上掉了下来,好在降落的地点是个农户,房屋旁边堆着比屋子还高的草垛,这才没摔出个好歹来。


    此时是午后,天气晴朗,揽星河从草垛里爬出来,下意识向四周张望,寻找相知槐的身影。


    他和相知槐同时进入这个试炼之中,按理来说应当离得不远。


    村子里的路崎岖却宽敞,揽星河拍了拍衣服上粘的草叶,硬着头皮和迎面走来的和尚搭话:“小师父,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


    相知槐的装束特殊,关键时候还是挺方便辨认的。


    和尚瞪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见了鬼一样,念叨着“阿弥陀佛”走远了。


    揽星河一脸莫名其妙,搞什么,秃驴果然都很讨厌!


    除了无尘。


    街上走过的都是和尚,揽星河没有贸然上前,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些和尚见到对方之后只当做没看见,嘴上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晴空万里,无端生出了些许诡异的阴冷感。


    揽星河搓了搓手臂,后脑勺发冷,他抬手摸了一把,忽然浑身僵住。


    他的头发呢?!


    “不是吧……”


    揽星河心中大惊,连忙去摸脑壳,触感光滑,他整个脑袋上没有一根头发。


    揽星河绷着脸,穿过村子,来到河边,河面上映出他的脸,他穿的还是来时的衣服,但是脑袋光秃秃的,俨然成了一个俊美非凡的和尚。


    试炼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揽星河安慰自己,一定要快点和相知槐会和,这鬼地方他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虽然头发没了,但揽星河也因此获得了线索——和尚。


    通过这一关的关键就在和尚身上。


    揽星河在外面溜达到了傍晚都没找到相知槐,也没有看到除了和尚以外的人,他叹了口气,揉揉肚子。


    好在这试炼不像招学时一样真实,没有饥饿感,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填饱肚子。


    找和尚化缘?


    和尚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不等他走近就躲得远远的了。


    揽星河摸摸眼睛,不应该啊,他都仔细照过了,他没了头发还是很好看,该修佛的话,一定是世间最俊美的佛修。


    难道是他身上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比起其他和尚,他不过就是帅了一点,衣服特殊了一点……衣服!


    他没有穿袈裟!


    今天遇到的和尚都穿着袈裟,头顶上烧了戒疤,装束齐全,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和尚。


    揽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就他这气质,一看就是个风流倜傥的假和尚。


    还有一点,他只是没头发,头顶也没有戒疤。


    揽星河又回到了他从天而降的农户院中,角落里突然传来细微的呼唤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娃娃。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不是和尚吧?”


    小孩是从草垛里面钻出来的,衣服上和头发上都沾着草梗。


    揽星河警惕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家!”孩子愤愤地挥了挥手,耷拉着头,语气沮丧,“只不过被妖僧强占了。”


    揽星河抓住了关键词:“妖僧?”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你不知道?”孩子惊呼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视线飘到了他光秃秃的头顶。


    揽星河编起瞎话来一点也不含糊,张嘴就来:“我从小就不长头发,这是天生的,我爹娘觉得我是个妖怪,就把我给扔了,我可不是和尚,你不是发现了吗,我没有戒疤,也没穿袈裟。”


    “这倒是。”孩子拍了拍胸口,拉着他往草垛里钻,“这里太危险了,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村里人。”


    揽星河挑了挑眉,撩起衣服跟着他钻进草垛。


    草垛内部是空心的,地面上挖了一条地道,顺着地道往下来到一个地窖,地窖里很黑,看不清楚放了什么,能闻到一股粮食的味道,以前应该是个粮仓。


    揽星河摸了摸墙壁,墙壁干松,应该挖出来有一段时间了。


    走进地窖后才发现这里比想象中更大,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十分嘈杂。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大家说一下。”


    揽星河乖乖答应,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音,他听到了小孩的解释,紧接着是一些人反对的声音,声音里不难听出恐惧。


    村里人躲在这里,应该害怕和尚,或者说是所谓的妖僧。


    揽星河心里有了数,等了没多久,年迈的村里人举着火把走过来,目光阴鹜:“外乡人?”


    揽星河点点头。


    在火光的照耀下,村里人的脸变得明亮清晰,他们所有人的脸上竟然都印着一个血淋淋的“卐”字,就像是佛祖刻下的罪印。


    为首的是个老翁,脸上的字颜色格外深。


    揽星河心头一惊,提起了几分神:“我听说这里有很多和我一样没长头发的人,所以想来看看。”


    一个村民按住揽星河的肩膀,朝他头顶看了一眼,摇摇头:“村长,他确实没有戒疤。”


    “应该不是妖僧派来的人。”老翁,也就是村长收回火把,“可怜的外乡人,你被骗了,你要找的人和你不一样,他们是妖怪,会迷惑你的心神,让你成为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


    听着像是和他遇见那些和尚的情况差不多。


    揽星河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我今天遇到了一些和尚,他们难不成就是被蛊惑的人?”


    村长点点头:“没错,你很幸运,被虎子救了回来。”


    揽星河下意识看向带他过来的小孩子,孩子脸上的“卐”字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有发现的原因。


    “感谢大家救了我,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


    刚刚他听到了一耳朵,有的村民想将他献出去。


    果不其然,立马就有村民坐不住了,怂恿道:“村长,让他去吧。”


    揽星河真诚道:“如果不是虎子,我就被妖僧蛊惑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尽管提。”


    村长犹豫了一下,摆摆手道:“妖僧法力高强,要破除他的蛊惑只能靠仙花,那种花生长在村子外的山腰上,外乡人,你本不该被牵扯进这件事情里,你明日去山腰取了花就尽快离开吧。”


    揽星河挑了挑眉,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村民们,在虎子震惊的眼神中微微一笑:“好。”


    第98章 槐槐姑娘


    在村长的授意下,揽星河被允许在地窖里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上山采摘仙花。


    村民们聚集在一起,揽星河被分配到角落里,没有村民挨着他,虎子想过来找他,被父母按住了。


    揽星河冲他摆摆手,拢紧衣服,靠墙坐下。


    地窖里的夜晚是安静的,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气味,村民们不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


    揽星河没有和这么多人“共处一室”过,浑身不自在,精神也紧绷着,他闭目养神,试探着运行起身体里的灵力,恍然间惊觉一件事:试炼并没有封住他的灵相。


    和在巫蛊之国中不同,他现在可以自如地使用灵相,就像是进入了幻境,情况和回到神魔大战时差不多,只是他的身体外貌为了配合试炼发生了一定改变。


    如此一来,揽星河瞬间有了底气。


    在一群普通村民们面前,显然是他比较有威胁力,他一个人就可以包围所有村民。


    揽星河想象着村民想趁他不备偷袭,反被他控制住的画面,谁知一夜安然无恙,平安到了第二天。


    凌晨,天还没有变明亮,村长让人过来叫揽星河:“外乡人,你可以离开了。”


    揽星河揉揉眼睛,装出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天亮了吗?”


    “等到太阳升起,被妖僧蛊惑的人就会出现,我们要在此之前赶到山上。”


    揽星河放下手,不解道:“我们?”


    村长精神矍铄,一夜过去,他的气色变好了不少:“没错,上山的路太危险了,我派几个村民陪你一起去。”


    是陪我去,还是送我去?


    揽星河笑意盈盈:“多谢村长。”


    离开之前,揽星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虎子,也不知虎子是睡着了还是又偷跑出去了。


    昨晚他闭目养神的时候听到了轻微的动静,虎子的父母教训他,向村长求情……窸窸窣窣十分吵人。


    从地窖里爬出来,天色蒙蒙亮,早秋的露水湿重,打湿了草垛的麦秆。


    揽星河拂了拂衣袖,视线扫过村长给他安排的村民:“这么多人陪我一起去吗?”


    六个人,全都是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膘肥体壮,比他高出半个头来。


    揽星河心口一哽,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我还年轻,还会长高。


    “多些人安全,去吧。”村长嘴边带笑,经过一夜,他脸上的“卐”字变得血淋淋的,越发瘆人。


    揽星河忍不住皱眉,快速移开视线:“多谢大家,那我们出发吧。”


    路上没有遇到和尚,村长带领村民将他们送到了村口,揽星河和六个大汉一起上山,大汉们走的很快,神色匆匆,好像在忌惮着什么。


    揽星河眼睛一转,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各位大哥,能不能休息一下?”


    他抹了把额头,喘息道:“我头一回走山路,早上又没吃东西,没力气了。”


    大汉们皱着眉头,似乎在嫌弃他的多事:“要趁天还没亮到达山腰,你再坚持一下,差不远了。”


    “不行不行,实在是坚持不了了,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揽星河“哎呦”了两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汉对视一眼,虎着脸来拉他:“快起来!”


    “大哥饶命,我真的不行了……”


    “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别叫唤了!”


    大汉们拿他没办法,几人合计了一下,无奈道:“你站起来,我们背着你上山。”


    嗯?


    还有这种好事?


    揽星河自然知道他们不会对一个外乡人如此好心,这么着急忙慌送他上山,是想让他尽快采了仙花离开吗?


    “你愣着干什么,赶紧的,上来!”


    揽星河扯回思绪,笑得跟朵花似的:“好嘞,劳烦各位大哥了,仙花不是能克制妖僧的蛊惑吗,到时候我多采一些,分给大家,带回去给村里人,我们就都不怕妖僧了。”


    一个大汉嗤笑一声。


    揽星河不解地歪歪头,天真地问道:“怎么了?”


    另一个大汉推推那人,那人耸耸肩,冲他露出个敷衍的笑:“那就辛苦你了,希望你能帮我们逃离妖僧的控制。”


    揽星河笑容灿烂,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


    山路崎岖,路上长满了荆棘,大汉们拿着镰刀开路,就连皮糙肉厚的大汉们身上都划出了不少伤口。


    揽星河看得一阵庆幸,默默把腿抬高了些,还好他是被人背着的,不然也得遍体鳞伤。


    越往山上走雾气越重,树林里灰蒙蒙的一片,大汉们赶路的速度慢下来,大汗淋漓,揽星河思索了下,用灵力在周身圈出来一层,隔绝了外界的雾气。


    “不行,往上不好走了。”


    “不能停下来,继续往前走,等把他送到……反正村长说了,过了这一段路就好了。”


    “那继续走吧。”


    简短的交流出了结果,大汉们咬着牙继续往山上走。


    揽星河收敛了笑容,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就这说话的工夫,大汉们脸上的“卐”字颜色都加重了几分。


    揽星河基本已经摸清了“卐”字的颜色变化规律,等到了山腰,见到了所谓的仙花,一切就可以明了了。


    六个人轮流背着揽星河,期间大汉们想把他放下来走,见他一副虚弱得下一秒就能瘫倒在地上的模样,无奈放弃了想法。


    揽星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大哥们,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真是无用啊!有没有我能帮你们做的事情?”


    大汉瞟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你能找到仙花,尽快离开就行了,不用想其他的。”


    揽星河失望地咂了咂嘴:“好吧。”


    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终于通过迷雾,来到了山腰上,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山上环境清幽,绿意盎然。


    揽星河从大汉背上下来,环视四周:“大哥,我怎么没有看见仙花?”


    大汉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不就在那里吗?”


    揽星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颈后忽然刮来一道凉风,接着一个手掌劈下来,揽星河脑瓜子嗡嗡作响,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其中一个大汉朝地上啐了一口:“呸!这小白脸还挺重,他娘的长得人模狗样的,虚得要死,要不是他还有用,老子看他那叽叽歪歪的样子,早就给他几巴掌了。”


    他还想去踹揽星河,但被另一个大汉拦住了:“行了,把人踹伤了怎么办?”


    “伤了就伤了,反正活着就行。”


    “既然是贡品,还是品相比较好。”一个大汉拍了拍揽星河的脸,“不得不说,这小子长的是真好看,比那些同样没头发的和尚好看多了。”


    两个人过来将揽星河拖走,一个大汉左看看右看看,寻找了半天,纳闷道:“村长说那老神仙就住在山腰上的山洞里,怎么没有?”


    “你仔细找找,神仙住的地方肯定很隐蔽,要是轻易被找到了,还不得让人踏破门槛。”


    大汉们分散去寻,留下一个人看守着揽星河,找了约摸一刻钟,从北面传来一道呼喊声:“山洞在这里!快过来!”


    其他人连忙抬着揽星河过去。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洞口,隐匿在灌木丛之中,被草木掩映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小子,眼神够好啊!”


    “哈哈哈哈,赶紧把那小子抬过来吧。”


    “这小白脸长的是挺好,可惜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这小子也就一张脸能看。”


    ……


    叽里呱啦骂了一通,大汉们抬起揽星河放进山洞,没有走的太深,进了洞口两米就将人放下了,大汉们急匆匆地退了出去,脚步慌乱,不停地催促着。


    “赶紧走,你踩到我了。”


    “有人推我!”


    “别吵了,赶紧走,别惊扰了老神仙。”


    ……


    嘈杂的议论声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本该昏睡的揽星河突然睁开眼睛,眉心紧蹙,在心里骂了几声。


    有病吧,嫉妒他长得好看就直说,骂完了,上手算怎么回事?


    还拍他的脸!


    没听说过打人不打脸吗?!


    揽星河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声,在心里记下了几个大汉,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被平放着,山洞里很黑,从外面看不清楚,揽星河睁开眼睛,悄悄朝外面打量了一下,山洞洞口没有大汉们的身影,几人应该是走远了。


    一猜也是,看他们那忌惮的样子,肯定不敢在这里久留。


    揽星河大摇大摆地坐起身,打量了一下山洞:“神仙就住在这种破地方吗?”


    山洞不大,揽星河站起来试了一下,他要弓着腰,不然会碰到头。


    洞口有树木遮挡,阳光照不进来,洞里向内延伸,黑漆漆的通道看不到尽头。


    揽星河斟酌了一下,打了个响指,指尖上骤然燃起一簇灵火,他摸索着朝山洞里走去。


    洞壁很凉,不知是常年背阴,见不到阳光的缘故,还是这山洞里住的老神仙性喜阴凉,不爱见天日。


    说起不爱见日光,揽星河想起了一个人——相知槐。


    六合鬼山终年不见日光,就连楚渊也受其波及,阴气极盛,相知槐就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晚上还睡棺材,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比老神仙还像个老神仙。


    如此一想,揽星河心里的紧张顿时消散了,绷不住露出点笑模样。


    也不知道相知槐现在在哪里。


    顺着山洞走到最里面,没有看到人或者妖魔鬼怪,地面上铺着干草,旁边有散落的石块,看起来有人生活过。


    揽星河挑了挑眉,将山洞里挨着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其他线索。


    难道老神仙出去散步了?


    揽星河在干草上坐下,伸了个懒腰,既然如此,他就在这里等等老神仙吧。


    打坐修炼,揽星河熟练地运行起灵力,他从顾半缘那里得了一套修炼功法,九霄观的修炼方法很多,在这方面也首屈一指,顾半缘没有藏私,大大方方地分享了出来。


    只可惜有一些功法太过高深,连顾半缘也参透不了,怕贸然教给他们,影响他们的修炼。


    简单的修炼功法就够用了,揽星河在修炼方面天赋奇高,自从开启了灵相,他只有运用灵力就会发现自己的灵力有所增长,虽然增长的幅度很小。


    这样运行一个周天下来,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身体也变得轻松了。


    揽星河吐出一口浊气,忽然听到了轻微的石子磕绊声,他眼神一凛,连忙站起身,躲到了山洞角落里。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脚步声,方才的声音好像是他的错觉。


    难道是他听错了?


    正当揽星河准备放松警惕的时候,耳朵上忽然疼了下,一道阴狠的厉风袭来,他下意识矮了矮身避开,迅速调动灵力防御。


    告知不到对方的境界,揽星河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认真,顾半缘曾经给他科普过,只有境界高于他的人,他才会感觉不出对方的品阶,可见来人品阶在他之上。


    会是大汉们提到的老神仙吗?


    一击不中,对方用来攻击他的武器砸在了墙壁上,打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揽星河侧身一瞥,愣住。


    “槐槐!”


    厉风呼啸,撕裂了空气,破风声阵阵。


    揽星河信心满满地收起了灵力,掐起一簇灵火,下一秒,赶尸棍停在他面前,距离他的咽喉只差一公分不到。


    “槐槐,是我!”揽星河激动不已,他找了这么长时间的人,没想到突然出现了。


    赶尸棍没有收回,山洞里很黑,相知槐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在灵火的照耀下只能看出一个囫囵的轮廓。


    揽星河满脸不解,又唤了两声:“槐槐?我是揽星河,我来找你了,你怎么了,该不会是不认识我了吧?”


    他的头发没了,难道闯个试炼,相知槐会失忆吗?


    揽星河瞬间担心起来,如果相知槐真的失忆了,不记得他了,他们要怎么一起通过试炼。


    “星河?”


    “槐槐!是我!”揽星河心中一喜,连忙握住赶尸棍。


    灵火往前凑了几分,还没照到相知槐,赶尸棍就被收起来了,相知槐支支吾吾地问道:“星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父带我去了星辰阁,我来蹭你的试炼。”


    揽星河半点没提自己的担心,笑吟吟道:“听说这是十二星宫里压箱底的修炼方法了,我可算是沾了你的光。”


    相知槐不赞同道:“这里很危险,朝闻道不该让你进来。”


    揽星河轻笑了声:“如果危险,那你怎么还要进来?”


    “我,我……我是不同的。”他犹豫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话,“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两条胳膊两条腿,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揽星河玩笑道,“难道你觉得自己没我好看?”


    相知槐重重地应了声:“星河好看。”


    揽星河愣了一下,无奈地揉揉眉心:“槐槐啊,你真是……”


    “怎么了?”


    揽星河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反正我已经进来了,咱们只能作伴闯关了,到时候一起变强,惊艳所有人。”


    相知槐不置可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退什么?”


    怎么一日不见还生分了?


    揽星河不满地撇了撇嘴,大步往前走,他被相知槐宠坏了,没有等到答案就擅自向前。


    相知槐又想往后躲,揽星河急了,呵道:“站住,不许退!”


    相知槐浑身一震,不敢动了。


    揽星河一边往前走,一边嘟哝:“躲什么躲,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是不是拜了戒律长为师,就看不起我了?”


    “没有。”相知槐无奈叹息。


    “我看就是有!”揽星河气煞了,一想到相知槐跟他不亲近了,他浑身都不自在了,“哼,嫌我丢人是吧,我今日非得治治你这个坏毛b……”


    灵火照亮了眼前的人。


    揽星河话音顿住,脚步顿住,整个人都愣住了。


    相知槐自暴自弃:“你看吧,我一进入第二关试炼就变成这样了。”


    “槐槐,你……”揽星河无措地挠挠头,没抓到头发,尴尬地收回了手,“你怎么变成小姑娘了?”


    比他没有头发还要惨,相知槐长发细腰,从纤细的少年郎变成了窈窕的少女。


    不对比不知道,揽星河顿时觉得自己没头发很好了。


    “为了配合试炼的内容,参与试炼的人身体上会发生一定的改变,在第一关里,我变成了一具白骨架子,这次好歹是个人。”


    相知槐别别扭扭地解释着,虽然他觉得变成女子还不如变成白骨架子,起码他很熟悉尸体和骨头架子,但对姑娘家的身体半点都不懂,怪不自在的。


    但这话不能在揽星河面前说,他要脸。


    揽星河将灵火凑近了些,从喉咙里闷出一声笑:“挺好看的,看着眉眼就很清秀,怎么说也是个小家碧玉。”


    相知槐瞪着他。


    揽星河弯了弯眸子:“好吧好吧,像个翩翩少年郎,男扮女装。”


    “……”


    好像并没有太让人开心。


    相知槐鼓着脸,刚想问他为什么会在山洞里,忽然看到什么:“你的头发呢?”


    有相知槐的改变在前,揽星河大大方方道:“为了配合试炼,我变成了半个和尚。”


    两人坐在干草上,将进来以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


    相知槐又不赞同起来,扒着他的后颈检查:“这里太危险了,你就不该进来,还好遇到的是普通村民,如果像我第一关那样……”


    “你的第一关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揽星河戳了戳他的腰:“说话呀。”


    “没什么,就是遇到一些鬼,看起来还挺吓人的。”


    能让见惯了尸体和鬼物的赶尸人说吓人,那些鬼的恐怖程度可想而知。


    揽星河心里紧了紧,往前俯身,抱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以后遇到吓人的东西,我保护你。”


    相知槐小声嘀咕:“我又不怕,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了,我也会保护你。”


    揽星河不置可否,捏了捏他的肩膀,突然道:“槐槐,你变瘦了,抱起来有点硌手。”


    相知槐以前也瘦,但好歹是男人,身上多少有一层肌肉,如今变成了女子,身形都瘦削了几分。


    “没关系,闯过了这一关就会恢复,上次我浑身上下一块肉都没有,抱起来更硌手。”


    骨头架子可不是会硌手嘛。


    不过谁没事会去抱一具骨架子?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嘀咕,不过如果是相知槐的话,变成了骨架子,求求他,他也不是不能抱一下。


    槐槐变成了骨架子也肯定是一具很漂亮的骨架子!


    “虽然硌手,但还挺软的。”揽星河松开胳膊,视线下意识往下瞥了瞥,“尤其是……”


    相知槐一巴掌按在他脸上,又羞又气道:“你别看!”


    揽星河顺势往后坐下:“好好好,不看不看,非礼勿视嘛,我知道,我心里有数,虽然你现在变成了女儿家,但在我的心里,你还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要是真正的姑娘,他肯定会避嫌。


    “那也不行。”相知槐气闷,“我现在也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揽星河勾起唇角:“嗯,是我言错,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会来这山洞里。”


    怪不得他感觉不到来人的境界,相知槐连灵相都没有。


    相知槐在他身边坐下:“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我一进入这里就在山洞,这里应该是我这个身份的……家?”


    揽星河失笑:“原来如此,老神仙就是你啊。”


    这星辰试炼还挺有意思的,该说不说,分给相知槐的身份挺符合他的生活习性。


    “不是老神仙,我昨晚四处检查了一下,我觉得我应该是个妖。”提起这一茬,相知槐的神色就变得严肃起来,“神仙才不会住在深山老林里,这种阴暗的地方最容易出精怪。”


    这样说自己真的好吗?


    揽星河摸了摸鼻子:“那你是个什么妖?”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目前还没发现,我不能变身,不知道是什么修炼成精了。”


    总结起来,一个妖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阵营里的。


    揽星河有些担忧,他怕他们两个最后要闹到只有一个人能闯关成功的地步。


    “你刚刚去哪里了?”


    “有人经过雾林,我感觉到了,出去看看。”相知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外面那些人就是你说的村民?”


    揽星河颔首:“你看到他们了?”


    相知槐微微颔首:“看到了,见他们没有恶意,我就没管,在试炼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关键,不能贸然伤害。”


    这是他在第一关总结的经验。


    “没有恶意?!”揽星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脸上,委委屈屈地告状,“槐槐,你看看我的脸,他们打我!还骂我是小白脸,娘们唧唧的,要踹我!”


    相知槐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往外走。


    揽星河愣住了:“你干什么?”


    相知槐头也不回,冷声道:“我突然觉得他们恶意很大,去收拾一下。”


    第99章 家族大义


    大汉们一直没走,似乎在等结果,看看送来的祭品合不合老神仙的口味。


    但他们可能想不到,祭品和老神仙是旧相识,并且毫不客气地告了黑状,搞得老神仙气势汹汹地要找他们报仇。


    揽星河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故作大方地阻拦:“其实我也不是太委屈,我知道他们只是嫉妒我生得好看,没办法,上天给了我这样一幅面容,我注定要因此承受更多恶意。”


    “不行。”


    “在我这里,没人能给你恶意受。”


    相知槐认真起来说一不二,像是执拗的倔驴,怎么拉都拉不住。


    揽星河心里暖融融的,瞧瞧,他们家槐槐就算变成了姑娘也一样贴心,他要和相知槐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大汉们坐在树下,周围的灌木被简单清理了一下,相知槐带着揽星河到的时候,他们正在插科打诨,议论着被送给老神仙的小白脸会得到什么样的对待。


    “听说老神仙最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我觉得那小白脸肯定会被吸干精气。”


    “老神仙是男是女?”


    “喜欢男人,应该是个女的吧。”


    “也有些男的喜欢男人。”


    “噫,那也太恶心了。”


    “这有啥的,长得好看是男是女都行,长成小白脸那样,是个男的我也行。”


    ……


    相知槐气上心头,恨不得将他们全都吊起来大卸八块,揽星河拦住他:“先等等。”


    “等什么,等他们继续编排臆想你吗?”相知槐柳眉倒蹙,变成女子之后,他的眉眼轮廓柔和了很多,生起气来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揽星河失笑,他作为当事人还没生气,相知槐倒先不满上了:“等一等,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一些关于老神仙你的信息。”


    山林里不方便搜集线索,唯一能利用的就是土著村民了。


    相知槐一脸冷酷:“把他们吊起来严刑拷打,一样管用。”


    揽星河闷声笑了笑,将相知槐拉到角落里,有灵力的阻隔,他们正常说话不会被大汉们听到:“槐槐变得暴躁了不少,我叫你的时候,你还想拿赶尸棍揍我呢。”


    “我不是针对你,我以为又是假的。”相知槐急忙解释道。


    “又?”揽星河从简单的一句话中品出了很多东西,“是你在第一关中经历的事情?”


    相知槐不太想告诉他,揽星河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他心下无奈,只好将一切和盘托出:“我在第一关试炼里变成了白骨架子,遇到的都是鬼魂,在他们眼里,我是大补之物,所有鬼都想吞食我的心神来提高力量,他们变幻出各种不同的样子,想要击溃我的心理防线。”


    血淋淋的肢体、断肢残骸都是小意思,赶尸人见多识广,并没有被这些东西吓住。


    “死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的恶意。”


    相知槐回忆起在无间鬼界看到的画面,至今还会反胃,有被父母油炸烹食的幼儿,有被野狗开膛破肚的少女,有活生生看着自己的肉被一片片割下来喂食宠物的无辜之人……世人皆苦,但在和平盛世下还藏着数不尽的污垢。


    无间鬼界的鬼魂中不乏这样死去的人,他们用尽千方百计,想把相知槐拉进同样的痛苦深渊。


    他们最终挑选了揽星河下手。


    相知槐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尽管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他依旧无法忍受揽星河经历上述的幼儿、少女、无辜之人所经历过的事情,那种折磨几乎击溃他的心神。


    肩膀上的手由轻到重地拍着,相知槐一点点从痛苦的回忆中抽身,哑声道:“我没事。”


    “这样看来,槐槐还对我手下留情了。”


    当时他喊了一声,相知槐就停止了攻击,如果他是假扮的,那相知槐就危险了。


    “槐槐当时认出我了吗?”话一出口,揽星河就想到了答案,如果认出来了,哪里还会有后面的事情。


    相知槐的手下留情是下意识的举动。


    揽星河暗叹一声:“看来我成了槐槐的软肋,以后要是有人想假扮成我对你不利,那可怎么办。”


    相知槐薅了把草叶,小声嘟哝:“不会的,我会认出你。”


    同样的错误他不可能犯两次。


    大汉们插科打诨地聊着,没有辜负揽星河的期望,编排完了他,很快就说到了他们关心的话题:老神仙和妖僧。


    “老神仙能打得过妖僧吗?”


    大汉们面面相觑,眼里充满了怀疑。


    “村长是这么说的,老神仙是山里的精怪所化,只要献上了贡品,老神仙就会保佑我们,为我们达成愿望,到那时候,妖僧的诅咒也就没用了。”


    揽星河和相知槐对视一眼:“诅咒?”


    难道是村民们脸上的“卍”字?


    其中稍年长些的大汉怒目而视,喝道:“别胡说,哪里有什么诅咒。”


    几人噤了声,空气凝固,气氛变得沉闷压抑。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大汉受不了似的,小声抱怨:“不是诅咒是什么,那妖僧分明是冲我们来的,他是来报仇的,当年要不是——”


    “啪!”


    年长的大汉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打了过去:“闭嘴,现在还提那些事做什么!”


    这一巴掌打的又急又凶,不仅被打的大汉没反应过来,就连揽星河和相知槐都愣了两三秒,下手这么重吗?


    揽星河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看过来,大汉们之前对待他的时候还算温柔。


    这一巴掌将大汉打成了哑巴,不敢再提和妖僧相关的事情,揽星河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还得老神仙你出马。”


    相知槐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大汉是来求他帮忙的,只要他开口询问,大汉们一定会将妖僧的事情和盘托出。


    裹身的黑布变成了合体的纱裙,相知槐绷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扮起了老神仙。


    这实在很有挑战性,尤其是当着揽星河的面,相知槐不自在地扣了扣掌心,轻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本座的洞府?”


    大汉们怔了一瞬,连忙跪倒在地:“敢问是老神仙吗?”


    相知槐还没开口,那大汉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敢问是貌美如花的神仙大人吗?”


    相知槐:“……”


    揽星河捂着嘴偷笑,看着五大三粗的,还挺会拍马屁。


    相知槐没有回答,直接问道:“本座洞府里的男人是你们送的?”


    如此一来,间接表明了身份。


    “是神仙大人,真的是神仙大人!”


    “那是我们送给神仙大人的贡品,大人还满意吗?”


    “如果满意的话,求神仙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村子里的人。”


    大汉们不停地磕头,毕恭毕敬,如果相知槐现在应一声,他们八成得感激涕零,抱着他的大腿道谢。


    相知槐本来就想教训他们,听着这哭声更手痒了,沉声斥道:“闭嘴,本座让你们说话,你们再说话。”


    “先来个人说说,让本座救你们是什么意思,你们的村子发生什么事了?”


    年长的大汉长叹一声:“神仙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村子世代和睦,可一个月前突然出了变故,村子里陆续有人失踪,隔几天找回来人已经得了疯病,闹着要出家,要祈求佛祖的原谅,已经有好几个人磕头把自己磕死了。”


    相知槐敛了敛眸子:“祈求原谅,他们犯了什么错?”


    “没有犯错,他们被一个妖僧蛊惑了!”大汉声泪俱下,“那妖僧不知使了什么邪术,迷惑了村里人的心神,把大家变成了和尚,白日里像行尸走肉一般在村子里游荡,到了晚上,就会去村外不远处的河流边磕头,直到磕的头破血流为止……如今已经有不少村民遭受了他的毒手,每天都有人死去,求求神仙大人,救救我们吧。”


    揽星河支着额角,回忆了一下在村子里看到的场景,照大汉所说,那在村中行走的和尚原本都是村民,因为妖僧的蛊惑,剃度成了和尚,白日里徘徊游走,晚上就去赴死。


    村子外的河流他去过,没想到晚上会变成和尚们的赴死之地。


    如此看来,妖僧的确害人不浅。


    但揽星河对村民们的印象很差,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内情。


    相知槐清了清嗓子:“你们来找本座,是想请本座为你们解除妖僧的邪术吗?”


    大汉们看看对方,脸上闪过一丝阴狠:“恳请神仙大人出手,除掉害人不浅的妖僧,我们全村人都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世世代代供奉您,为您献上最好的贡品。”


    妖僧是冲着村子里的人去的,想也知道村民们会以牙还牙,致其于死地。


    相知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妖僧在哪里,本座先去查看一番。”


    大汉们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妖僧住在村北的土地庙里。”


    在民俗传说之中,土地公是地仙,隶属上天,其居住的庙宇也归上天管辖,寻常妖邪进不去。


    相知槐意味深长地感慨了句:“能住在土地庙里,看来算不上是妖。”


    大汉们瑟缩了下,眼神闪躲:“神仙大人莫要被迷惑,他使邪术害人,就是妖邪,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好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相知槐冷笑一声,“本座生长于山林之间,是精怪所化,最喜欢长的好看的男人,遇见了就会吸食他们的精气,你们眼中的本座,又算不算是妖邪?”


    熟悉的话落在耳边,大汉们冷汗涔涔,忙不迭地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是胡说八道的,请神仙大人赎罪。”


    相知槐抬手一挥,赶尸棍横空而出,将六个大汉直接掀飞出去。


    揽星河惊呼出声,几日不见,相知槐的攻击力又提高了,不愧是十二星宫奉为至尊的星辰试炼,如果成功通过了十二关,那修为境界岂不是会有质的飞跃。


    可惜他错过了第一关试炼,现在除了收集线索闯过第二关,一点都没有感觉到试炼带来的帮助。


    揽星河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


    大汉们摔得七荤八素,相知槐下手毫不留情,乱棍挥下,将人揍得吱哇乱叫,屁滚尿流,哭喊着跑下山去了。


    “跟他们置什么气,犯不着。”揽星河走到他身边,笑意盈盈,“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适合土地庙一游,槐槐姑娘,要不要和在下一起去见识一下所谓的妖僧?”


    相知槐瞥了他一眼,将赶尸棍塞到他手里:“方丈,山路不好走,你悠着点。”


    揽星河:“……”


    得,槐槐姑娘半点亏不肯吃。


    结伴下山,路过迷雾的时候,揽星河提了一嘴:“这雾气似乎有些古怪。”


    相知槐抬手挥了挥,雾气散开:“这是我布下的雾林,能够减缓通过之人的速度,方便我及时应对,放心,没有毒。”


    “原来如此,怪不得经过这里的时候,那群大汉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揽星河投来赞叹的目光,“你什么时候学会弄这种东西了?”


    相知槐没有藏私,如实道:“是通过第一关试炼之后得到的奖励。”


    “还有奖励?”揽星河双眼放光。


    相知槐点点头:“都是关于灵相品阶的奖励,但我没有灵相,所以折换成了一些小法术。”


    这雾气就是用一个小法术变出来的。


    来着了来着了,这回蹭了个大的。


    揽星河不由得咋舌:“槐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相知槐茫然歪头:“嗯?”


    村民们躲在地窖里不敢出来,白天里的村子空空荡荡,偶尔走过几个和尚,揽星河看着他们,仿佛能够预见他们的死期。


    “村民的脸上都有红色的‘卍’字,这些和尚原来也是村民,但他们脸上没有字。”揽星河猜测道,“难道是因为他们即将赴死,所以脸上的字就被洗掉了?”


    “字?哪里有字?”


    揽星河停下脚步:“你看不到?”


    相知槐茫然地摇摇头,在他眼里,无论是村民还是和尚都只有头发上的区别。


    “这就奇怪了,每个村民的脸上都有一个血淋淋的‘卍’字,有的人颜色深,有的人颜色浅,据我猜测,字的深浅应该和他们每个人身上所背负的罪责有关。”


    揽星河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昨晚在地窖里见到了这个村子的村长,他脸上的字就在这个位置,红的都快往下滴血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村长还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美其名曰采摘仙花,实际上做主将他送去山沟沟里当贡品。


    揽星河对这个老东西反感至极。


    相知槐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每个人在试炼里会获得不一样的提示,你能看到他们脸上的字应该就是你获得的提示。”


    “那你获得什么信息了?”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揽星河恍然间反应过来,欲言又止:“不方便告诉我?”


    “当然不是,我没有获得提示,我获得的是这个身份。”相知槐眉心微蹙,眼里有一丝后悔,“其实我进入这一关试炼的时候有得到选择的机会,我没有选择提示。”


    揽星河愣住:“你选择了什么?”


    相知槐抬头看着他:“我选择了审判。”


    “审判?”揽星河立刻想到了自己的灵相技能,“我没有选择,嗯……难道是你选择完了,提示自动归我了?”


    相知槐艰难地点点头:“应该是这样,我以为审判会更容易通关,没想到你会进来。”


    如果试炼仅容一人通过,那他做出了占有优势的选择,岂不是直接将揽星河推向失败。


    相知槐心里悔意横生:“都怪我,我现在还共享了你的提示,万一最后只有一个人能通过试炼,那你……”


    他不敢想那样的结果。


    揽星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就这个啊,瞧把我们槐槐姑娘吓的,眼睛都快红了。”


    他也曾担心过这一点,没想到相知槐也在为他忧心。


    “你这样想,师父和戒律长会将他送进来,肯定是考虑周全了,他们了解星辰试炼,如果只有一个人能通过试炼,那把我送进来送死的吗?”


    揽星河搭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就我师父对我的宝贝程度,他把我当成眼珠子,哪里舍得让我出事。”


    相知槐心里升起了希望:“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揽星河歪了歪头,靠在他肩上,虽然变成了姑娘,但相知槐的身高没有变,靠着刚刚好,“又有提示,又能审判,我们两个一定可以顺利通过试炼。”


    相知槐破涕转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多找几个人一起来进行试炼,对了,顾半缘他们呢?”


    招学仪式之后,相知槐就没和他们见过了,忙着进行试炼,如今见到了揽星河,压抑的思念之情喷涌而出。


    “他们都在闭关,我们四个人和玄海大师兄打了一架,你还不知道玄海是谁吧,就是守着特殊通道的青衣人,他是朝闻道的大弟子。”


    揽星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过去一天里发生的事情,说着说着,两人就溜达到了村子北边的土地庙。


    土地庙很破旧,矮小的一间房,连门都没有,里面打扫的却十分整洁,摆着两个蒲团,土地公的石像上挂着一件袈裟,红底金绣线,精美华丽。


    看来就是这里了。


    相知槐拉住揽星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土地庙里没有人,所谓的妖僧不知是恰巧出去了还是藏起来了。


    揽星河倒不在意,虽然妖僧蛊惑村民自杀的手段略显残忍,但他对村民们印象不好,妖僧和村民们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四舍五入,他和妖僧是不是朋友说不准,肯定不会是见面眼红的仇敌。


    “我进去检查检查,有事你叫我。”


    “小心点。”


    揽星河拍拍他的手臂,将赶尸棍给他,进了土地庙。


    土地庙里一览无余,打眼看过去就能看完,揽星河走近石像,拉住袈裟摩挲了两下。


    袈裟的料子挺好的,柔软细腻,价格应该很高。


    看来是个对衣物要求很高的和尚。


    揽星河暗暗在心里下了判断,正准备继续检查的时候,庙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询问声:“二位施主,是来找贫僧的吗?”


    揽星河回头看过去,瞳孔紧缩。


    那和尚是——


    戒律长骤然睁开眼睛。


    星辰试炼还在进行,光柱在一片废墟中格外明显,他抬头看过去,撤掉结界:“你们来了。”


    褚思章带着微生御上前:“我把他带来了。”


    戒律长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地问道:“微生御,你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


    来时褚思章并没有多说,微生御一脸茫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答道:“做一个有担当的人。”


    “家族大义,二者择其一,你会选哪个?”


    微生御不解:“家族大义本就一体,何来选择之说?”


    戒律长摇摇头,抬手一挥,天空中出现了一片繁华人间:“你看这天下苍生,凡尘俗世间的种种,可还能有比这更震撼的存在?”


    微生御出神地望着幻化出来的画面:“并无,十二星宫以守护天下为己任,这就是前辈想告诉我的大义吗?”


    戒律长微微一笑,一翻手,画面顿转,变成了微生御熟悉的府邸:“微生世家,四大家族之一,是云合王朝不可或缺的存在,这就是你的家族。”


    “从前你在负雪城,家族或可等同于大义,而今你在十二星宫,在十二岛仙洲,放眼云荒大陆,家族大义再不可混为一谈。”


    画面收起,戒律长目光慈和:“你是微生世家的天之骄子,现在让你做选择太难了,我问你如何抉择,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家族和大义对峙,你会站在哪一方?”


    一面是养育他的家族,一面是整个天下。


    微生御攥紧了手,犹豫不决。


    “自古忠孝难以两全,成大事者必要有所取舍,这是你迟早要面临的选择。”


    “我……”


    戒律长转过身,目光落在光柱上:“微生御,选择不必现在做出,我先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看到那根光柱了吗?”戒律长指了指远处,循循善诱,“那是十二星宫最重要的秘密,进入那里,你会遇到数不尽的危险,你可能会死,但通过试炼的话,你会比现在强百倍,现在我给你进入的机会。”


    “你想进去吗?”


    隔着几十米远,庞大的力量扑面而来,依旧充满压迫感。


    强者慕强,微生御的斗志被激发出来了,眼底闪烁着兴奋的火光:“我想!”


    戒律长露出满意的微笑:“好,等会儿我就送你进去!”


    微生御点头如捣蒜:“多谢前辈,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


    褚思章无奈扶额,被戒律长盯上,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褚思章暗叹一声,为自己刚收的徒弟捏了把冷汗。


    第100章 审判正义


    那传说中的妖僧就站在他们面前,唇红齿白,面若冠玉,生的一副好样貌。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和尚长了一张和无尘一模一样的脸。


    揽星河突然体会到相知槐的感觉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更多东西顶着你熟悉的脸出现,你明知道他不是你的朋友,但看到这张脸,还是会有一种下不了手的感觉。


    “二位施主,是来寻贫僧的吗?”


    就连声音和语调都和无尘很像。


    揽星河头皮发麻。


    “你就是蛊惑村里人的妖僧?”相知槐率先反应过来,拿着赶尸棍挡在土地庙前。


    和尚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贫僧不懂女施主的意思,可否请女施主说的详细一些,为贫僧解惑?”


    相知槐:“……”


    你才是女施主,你全家都是女和尚,你个尼姑!


    “打打杀杀不好,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揽星河提议道,分别指指他们两个人,“妖僧,老神仙,多合适啊。”


    和尚盯着他:“那施主你充当什么角色?”


    “我?”揽星河抬了抬下巴,一脸骄傲,“我是贡品!”


    和尚嘴角抽搐:“……贡品?”


    揽星河随意地摆摆手,朝相知槐努努嘴:“你把我当成他的男宠就行了。”


    相知槐:“……”


    和尚看了看他们两个,福至心灵:“哦?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相知槐无从辩驳,脸上烧的厉害,揽星河习惯性地来揽他肩膀,手刚放上去,相知槐就跳到了旁边。


    揽星河:“?”


    和尚挑了挑眉:“女施主害羞了?”


    相知槐:“没有!”


    和尚笑眯眯道:“看来的确是害羞了。”


    相知槐:“……”


    揽星河不明所以,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土地庙里的两个蒲团:“槐槐,快来坐!”


    和尚啧了声,羡慕道:“你的男宠对你真好。”


    相知槐:“……”


    突然不是很想坐了。


    和尚顶着一张和无尘一样的脸,说这种话的时候也像极了无尘,相知槐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某个瞬间,眼前的和尚真的变成了无尘。


    “施主想聊什么?”


    相知槐默默偏头,将主导权交给了揽星河,和尚颇为惊诧:“女施主对男宠可真够宠的。”


    他听到的故事版本里,男宠占了一个“宠”字,是类似于玩物一样的东西,没有人权,说句话都要看主人的脸色,哪里能有主导主人的权力。


    “没办法,我长得好看。”揽星河摸了摸自己的脸,毫不客气地夸奖自己,“脸这东西是天生的,你羡慕不来。”


    和尚敛了笑容:“贫僧并不羡慕。”


    揽星河不相信:“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


    和尚垮下脸,小声问道:“有那么明显吗?”


    揽星河毫不犹豫地点头:“有。”


    和尚叹了口气:“唉,好吧,佛祖说的对,出家人打不了诳语。”


    那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吧?!


    相知槐心情复杂,他们还没摸清楚这妖僧的底,揽星河已经和对方聊起来了,聊的如此投缘,他恍然间有种错觉,现在不是在试炼中,而是他们在和无尘闲聊。


    相知槐按了按眉心,暗自告诫自己不要掉以轻心,眼前的和尚不过是借了无尘的皮相来迷惑他们,就像之前有鬼魂借揽星河的脸骗他一样。


    如此一想,相知槐顿时冷静下来:“村子里有很多人突然发疯,想要出家,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和尚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出家怎么能说成是发疯呢,你看这位男宠施主,剃度之后如此俊美,皈依我佛定然会有所作为。”


    “打住,我没有剃度,我只是天生不长头发。”揽星河坚决要把自己和和尚择干净,“我最讨厌秃驴了。”


    和尚:“……男宠施主说话真伤人心。”


    揽星河反唇相讥:“你个秃驴彼此彼此。”


    眼看着他俩又要吵起来了,相知槐连忙打断话题:“我不管你使了什么邪门手段迫使他们出家赴死,现在立刻停止,出家人慈悲为怀,你已经犯了杀戒。”


    和尚扯了扯袈裟,平滑的眉骨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贫僧只是劝说他们向善,他们一心赎罪,又与贫僧何干?”


    揽星河目光一凛:“这么说,你承认村民的事是你做的了。”


    和尚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承认又如何,不承认又如何,贫僧奉佛祖的旨意劝人向善,何错之有。”


    相知槐的审判基因动了,刚想起身,揽星河突然按住他的手:“我们也没说你有错,只是好奇,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二位施主分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和尚冷笑一声,“不过没关系,贫僧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世间万事有因有果,贫僧可以告诉二位缘由。”


    相知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改口,将一切和盘托出。


    揽星河给了他一个眼神:怎么样?


    他一看就知道这背后有隐情,和尚张口劝人赎罪,闭口何错之有,显然是占理的一方。


    只不过在无数条人命的堆积之下,这道理不知道能占到几时。


    脑海中闪过一道瘦小的身影,揽星河皱了下眉头,心情越发沉重。


    “兰因絮果,世间万事皆是轮回。”


    “故事要从贫僧刚出生时说起。”


    凛冬的雪夜格外冰寒,鹅毛大雪从空中飘落,山路封锁,远远望去,整个村子都掩埋在冰雪之下,只能看到十几个冒着烟的烟囱。


    突如其来的大雪封山,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大半个月,村子里的人没来得及储存粮食和木柴,很快家里用来取暖的木柴就消耗一空了。


    不出三天,冒着烟的烟囱就从十几个变成了几个,然后又变成了一个。


    滚滚的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将雪花都染成了灰色,打眼一瞧格外明显。


    “那是谁家?”


    “老林家。”


    “他家还有木柴呢?”


    “不应该啊,老林家的儿媳妇半个月前刚生了孩子,小林在家伺候着,哪有时间去捡木柴。”


    相似的对话在所有人家中上演,挨饿受冻的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唯一一个冒着烟的烟囱聚集。


    老林家一共四口人,老林夫妇和小林夫妇,小林年前刚娶的媳妇儿,貌美如花的大姑娘,他打猎的时候从山里捡回来的,据说是个孤儿,被小林救了后就决定以身相许,看得村子里的光棍们一阵眼红。


    小林憨厚,小林媳妇儿人虽然腼腆,但也和善,逢人不爱说话,抿着唇笑容弯弯,十分养眼。


    “小林,小林,我是你李叔。”


    “李叔,你怎么来了?”


    “我家木柴没了,能来你这取取暖吗?”


    拄着拐杖的老李头裹紧了棉衣,小林看得不落忍,打开门将他迎进来:“当然了,李叔快进来吧。”


    有了一个人就有第二个,村民们接二连三过来,不到中午,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涌了过来,站着的坐着的,将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小林媳妇儿刚刚生产完,正在房间里休息,外间的声音太大,孩子被吵得睡不着,哇哇大哭。


    泥墙不隔音,她温声细语地哄,但外面屋子里的声音总能传进来,太吵了,孩子被吵得睡不着。


    “小娃娃哭的真响亮,是个大乖孙,老林,你们有福啊。”


    “小林,把你儿子抱过来给大家伙看看。”


    “快去啊!”


    小林局促地抹了抹衣角,小林媳妇儿皱着眉头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把孩子抱出去了。


    趁着村民们逗小孩的工夫,老林媳妇儿将小林推进里间:“去哄哄你媳妇儿。”


    里间,小林媳妇儿抹了抹眼泪。


    小林连忙抱住她,哄道:“媳妇儿别哭了,大家不是故意的,现在天气冷,没有办法。”


    小林媳妇儿抱住他,闷闷地应了声:“我知道,你今晚再给大家送点粮食吧。”


    “今晚陪你,明天我再去送。”


    “那你小心点,别被发现了,到时候不好解释。”


    小林嘿嘿直乐:“我知道,还是媳妇儿心细,我是修了什么福才娶到你这样的大善人。”


    “胡说,我才不是什么大善人。”小林媳妇儿叹了口气,“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这样会不会影响你的修行?”


    小林媳妇儿思索了一下,摇摇头:“这是做善事,应该不会。”


    “那就好。”


    小林和小林媳妇儿在里间待了没一会儿,就被孩子的哭声给勾出来了,小林媳妇儿满脸焦急:“娃娃困了,我带他睡觉。”


    “睡什么觉,小孩子精神头足,和大家一块玩会儿多好,是不是?”一个大汉捏了捏小娃娃的脸,他手劲儿大,孩子的脸立马红起来了。


    小林媳妇儿瞬间变了脸色,急忙道:“把孩子还给我!”


    空气一滞,只余下小娃娃几近嘶哑的哭声。


    小林连忙把孩子抱回来,小林媳妇儿抱着孩子进了里间,村民们面面相觑,老林叹了口气:“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们计较,这就到饭点了,大家都回家吃饭去吧。”


    明摆着是道歉,实际上是下了逐客令。


    外头的雪还没有停,村民们恋恋不舍,陆续离开了。


    “呸,跟谁要害她孩子一样。”


    “小孩子皮薄,多掐掐才好,不然活不长久。”


    “行了,别惹人家烦了。”


    “走吧,回去吃饭。”


    “吃什么饭,哪里还有饭,家里早就没有吃的了。”


    断粮的不止一家,他们心如死灰,每一步都挪的很艰难,仿佛走的不是回家的路,而是一条死路。


    身后飘来一阵饭菜香气,荤肉的味道混合着谷物香气,勾得人口水直流。


    几顿没吃的村民眼冒绿光,看着老林家,像在看一块鲜香肥美的红烧肉。


    “他家什么时候存的粮?”


    “没见着存粮,老林两口子身体不好,干不了农活,全靠小林打猎换粮,今年收成不好,谁跟他换粮食。”


    “那他家的粮是怎么来的?”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几个村民们去而复返,悄悄蹲守在老林家附近,终于在晚上发现了一个秘密。


    小林空着手钻进草垛里,没过多久,就拿着一袋子米和一只鸡出来。


    小林离开后,几个村民偷偷钻进了他家的草垛里,在这里,他们发现了一条地道,还有一个偌大的地窖。


    地窖里堆满了粮食,还有数不清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这,这么多粮食和宝贝!”


    “小林家怎么会有这些,该不会是他偷来的吧?”


    村民们登时火冒三丈,将这件事告诉了村长,村长眯了眯眼睛:“你们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很多粮食,够全村人吃一整个冬天。”


    村长召集了村子里的所有人:“咱们去找老林讨个说法。”


    一群人拿着锄头镰刀,浩浩荡荡地围住了老林家。


    老林夫妇茫然无措:“大家这是什么意思?”


    “老林,你偷了村里的粮食,快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没错,把粮食和财宝都交出来!”


    小林闻言脸色大变:“那不是偷的,那是我媳妇儿的嫁妆!”


    “嫁妆?”村长若有所思,“你媳妇儿不是你在山上捡回来的吗?无父无母,哪里来的嫁妆?”


    小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攒的,我媳妇儿一点点攒的!”


    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如何能攒出满筐金银?


    不知想到什么,村长忽然脸色大变:“小林,你老实说,你的媳妇儿究竟是怎么来的?”


    村子里流传着传说,说是山上有草木化成的精怪,能够变成人形。


    小林脸色煞白:“我媳妇儿就是我媳妇儿,什么怎么来的,你们什么意思?”


    村长冲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村民一拥而上,将小林按在地上,老林两口子也被绑了起来,但村民们找遍了整座屋子也没看到小林媳妇儿和孩子的身影。


    村长进了地窖,从里面拿出一件小林媳妇儿穿过的衣服,用火点燃,一股怪异的味道飘散出来。


    村长脸色大变:“小林,你媳妇儿不是人,是山里头害人的妖邪!”


    “胡说,我媳妇儿从来没有害过人!”


    村长捏着他的下巴,眼神阴鹜:“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不是人了?连孩子都生了,看来你们夫妇俩的感情很好,你猜她会不会为了你回来?”


    小林如坠冰窖,天寒地冻,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冷过。


    老林夫妇和小林被绑到了村外,河流结了冰,村长让人把他们放在河面的冰层上,又让人从地窖里搬了木柴过来。


    “点火。”


    木柴点燃,一面对着结冰的河流,一面是被架在火上的林家三人。


    有村民不忍心看,偏开头:“为什么要这样做?”


    浪费木柴不说,看这架势是要活活烧死老林他们,太残忍了。


    “这是为了逼小林媳妇儿现身。”


    “她不是妖怪吗,还找她干什么?”


    “当然是祭祀,今年为什么收成不好,就是因为这妖邪作祟,咱们得诛杀妖邪,以告上天,来年才能无病无灾。”


    “真的吗?”


    “不知道,村长说的,反正不试白不试。”


    …………


    “不试白不试。”和尚微微一笑,语气里满是嘲讽,“五个字,轻飘飘地抹消了三条人命。”


    揽星河深吸一口气:“后来呢?”


    “后来死了三个人,一只妖,一群本该死在天灾里的渣滓侥幸活了下来,幸福快乐地生活了十几年。”


    听完缘由,揽星河总算明白了村民们脸上的“卐”字是从何而来,那是他们曾经犯下的罪孽。


    年纪轻轻的虎子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情,但他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能够活着,也离不开父辈犯下的恶,所以他从一出生就带有原罪。


    说了太多话,和尚的嘴唇变红了很多,他抬眸看来,唇边的笑意充满了讥诮:“所以二位施主觉得他们该不该赎罪?”


    相知槐默默垂下眼帘:“该。”


    他的是非善恶观很清晰,非黑即白,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和尚满意地笑了声:“既然如此,我与二位施主应该还能做朋友。”


    “不好意思,做不了。”揽星河十动然拒,将相知槐拉起来,“你的故事我们听完了,回见。”


    和尚变了变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揽星河直白道:“不相信你的意思,偏听则暗,总不能你说事情是这样,你说自己是林家的无辜小孙子,我们就傻乎乎的相信吧。”


    且不说小林媳妇儿是妖邪,轻易就被村民们杀了是不是有蹊跷,她那儿子嗷嗷待哺,又是怎么活到大的。


    事情也许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你不信我?你信那些作恶多端的村民?”和尚满眼怒色,方才的从容消失不见,脸上戾气丛生。


    揽星河摊摊手:“我谁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


    和尚面色扭曲,脖颈上浮现出狰狞的血管:“你和他的想法一样?”


    相知槐颔首:“没错。”


    但我还相信揽星河说的。


    相知槐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揽星河点了点耳侧,提醒道:“你这里的东西露出来了。”


    和尚一愣,连忙捂住耳朵。


    在他的掌心之下,赫然是一个血红色的“卐”字,那血淋淋的痕迹与村长脸上的如出一辙。


    所以和尚也有罪孽在身,如果是简单的报仇,他又怎么可能会背负上与村长相同程度的罪孽。


    离开土地庙后,揽星河带着相知槐去了虎子家,即以前的老林家。


    曾经用来藏粮食的地窖成了村里人的容身之所,曾经手执屠刀的人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何其讽刺。


    两人没有进地窖,坐在草垛上。


    揽星河枕着胳膊,百无聊赖:“槐槐,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相知槐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觉得是真的。”


    “那你还……”


    揽星河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并排躺下:“那或许是真相,但不是全部真相。”


    “那你觉得全部的真相是什么?”


    揽星河眨了下眼睛:“我没有头绪,但直觉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被我忽略了,好烦,想不出来。”


    相知槐拍拍他的肩膀:“不着急。”


    “你不怕审判出错吗?”


    揽星河很佩服他的心态,旁人听了和尚的悲惨故事一定会义愤填膺,想要将罪魁祸首们一网打尽,要么就恨得牙痒痒,但相知槐完全不往心里去,听完就过。


    相知槐胸有成竹:“不会出错,他们都有罪。”


    每个人来到世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罪恶,没有完全清白的人,任何一个小污点都可以被放大,然后成为攻击这个人的理由。


    揽星河无奈扶额:“难不成最后你打算把所有人都杀了?”


    相知槐坦然地点点头:“强行打破试炼,这是走投无路时的办法。”


    他的第一关试炼就是这样通过的。


    揽星河噎住:“……”


    突然觉得费劲吧啦分析的自己很愚蠢。


    “有这种通关方法,你怎么不早点说?”


    相知槐一脸无辜:“你没有问过,并且在觉得你不会接受这种办法。”


    揽星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为什么?”


    “要杀人,不分青红皂白杀人,你不喜欢。”相知槐直视着他的眼睛,深黑的瞳孔里一片纯澈,“我不想让你的手沾上血。”


    揽星河沉默下来,相知槐说的没错,他的确不喜欢杀人,无论一个人有罪还是无罪,他都不愿意夺取别人的生命。


    这听起来有些妇人之仁,但却是揽星河心中所想。


    “所以一切都交给我好了。”


    相知槐翻过身,仰面朝上,他还没有习惯这具身体,不适应地按了下胸口:“人由我来杀,把我当成你的刀,我会替你扫尽前行路上的一切障碍。”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做人也好,做刀也罢,都随你心意。”


    ——“我给你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你就叫……吧。”


    脑袋里嗡的一响,揽星河捂住头,痛苦地喘息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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