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念成魔
——“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自己想一个新的。”
——“不,我很喜欢。”
为什么,为什么他想不起那个名字是什么?
熟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可关键信息却被模糊掉了,那个被遗忘的名字是什么,那把本应握在他手里的刀又是何人。
刀,刀……
闭上眼睛,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把刀,一个人握着刀站在他面前,看不清楚脸,但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你怎么了?揽星河?”
相知槐急切的询问落下来,揽星河按住太阳穴,头疼欲裂:“我没事,突然有点头疼,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昨晚无法安眠,今晚也注定休息不好,傍晚,是村民们赴死的时候。
听完了和尚的故事,揽星河和相知槐对村里人的同情心都消磨殆尽了,一想到这冰岸上有三具被活生生烧死的尸体,看着村民们磕头流出来的血就有种痛快的感觉。
滚烫的血液流进河里,一点点洗刷着多年前犯下的罪孽。
远远看去,这一幕近乎疯魔,又触目惊心。
“要阻止他们吗?”相知槐犹豫不决。
揽星河望着地上的红色,血液被河水稀释,渗入土壤和石头的缝隙里,像是生命中的罪恶也被一点点稀释,等到血色完全褪去,生机殆尽,这个人生命中的罪恶仿佛也被彻底洗干净了。
以死亡来终止罪孽,用杀戮来实现正义,一切真的能这样简单的解决吗?
揽星河想不出答案:“如果我们不阻止,和尚会杀光所有的村民吗?如果连无辜的小孩子也这样死了,他的手上是不是也沾上了无辜的鲜血?”
相知槐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到时候杀了他,就能通过试炼了。”
可惜没有等到这样的结果,在发现老神仙并没有解决妖僧后,村长带着所有村民包围了土地庙,被逼到穷途末路之后,村子里的人决定奋起反抗。
揽星河和相知槐藏身在暗处,到如今这个地步,试炼的走向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了,与其说他们是来闯关的,不如说他们是旁观者,见证了妖僧和村子的恩怨。
“你们比我预计中来的晚一些,看来你们比我想的还要怕死。”
和尚穿上了那件华丽的袈裟,只不过他身上没有佛家弟子的慈悲心性,抬眼一片冷意,透着一股子妖气。
揽星河不舒服地皱了下眉头,心里浮现出一句话: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佛魔悬于一线,有时候救人杀人只在一念之间。
村长目光阴沉,死死地盯着他:“妖僧,你迫害我们村子里的人,杀人如麻,你愧对佛祖,就不怕遭报应吗?!”
“遭报应?”和尚哈哈大笑,“我的报应早就到了,能亲眼看着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的无耻小人一个个遭了报应死去,我纵身死又何妨。”
他笑得癫狂,村民们想起之前死去的同伴,不由得瑟缩起来。
有人忍不住哭道:“我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不可能的,不可能!你才会有报应,你是妖邪,你一定不得好死!”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作恶多端,你才该死!”
和尚冷淡地掀了掀嘴唇,嗤笑出声:“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承认自己做错了吗?”
村长眼神一沉,冲村民们使了个眼色,大家举着锄头农具一拥而上:“大家上啊,打死妖僧,替天行道!打死妖僧,替天行道!”
“住手!”
和尚眸光一颤,目光落在突然出现的两人身上。
冲上来的大汉一见到相知槐就愣住了,腿一软,咔吧一下跪倒在地:“老、老神仙?!”
相知槐:“……”
揽星河扬起笑,冲村长挥了挥手:“又见面了,大家好啊。”
村长阴沉着脸,村里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个索命的厉鬼。
“大家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揽星河故作疑惑,“莫非大家以为我没摘到仙花,被山里头的老神仙吸干精气,死了?”
轻飘飘的反问如有千钧,压在众人的肩上。
村长不愧是村长,即使坏事败露了,也依旧坦然:“外乡人,山路湿滑,我派去送你的人说你不小心跌落山崖,生死难料,是老神仙救了你吗?”
揽星河皮笑肉不笑:“跌落山崖?我怎么记得自己是被打晕的?”
“想来是不小心磕到了石头。”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挤出一丝笑,“看你现在一点事都没有,真是太好了。”
是吗?
老东西你还要不要脸了?
揽星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槐槐,把你的赶尸棍给我用一下。”
“干什么?”相知槐不明所以,将赶尸棍给他,抬手一召,渡生灵出现在他手中。
凭空取物的本事看傻了村民们,看着相知槐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恭敬,神仙,这人真的是神仙!
揽星河磨了磨后槽牙,眼神锁定村长:“看那老家伙不顺眼,想给他几棍子。”
相知槐愣了下,没忍住笑出了声,拿回赶尸棍,将渡生灵塞给他:“那你用这个吧,这个好用,轻轻一甩就行了,力气太大会把他抽死。”
揽星河掂了掂渡生灵,长鞭冰凉柔软,让他联想到了拥抱相知槐时的感觉。
很舒服。
他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揽星河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想法有问题,连忙甩开乱七八糟的思绪,攥紧了渡生灵:“你个老东西别装了,把我当成贡品,骗我,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算一下了?”
不装了,跟无赖装什么,无赖没有道德和羞耻心,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一鞭子甩下去,破空声凌厉,渡生灵仿佛有意识一般,如同游蛇一般冲着村长而去,村长脸色大变,怪叫一声转身就跑,没两步就被渡生灵追上,一鞭子下去衣服顿时裂开,皮开肉绽。
嘶。
确实挺狠。
揽星河将渡生灵还给相知槐:“这样就行了,他骗我卖我一次,我给他一鞭子。”
说完,他转身看向和尚,和尚已经看呆了,似乎没想到看起来好脾气的揽星河会真的下手,下手还这么狠,一点都不犹豫。
村长趴在地上起不来,村民们迟疑了一下,见揽星河和相知槐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才上前去搀扶起村长:“村长,老神仙和那小子好像是一伙的,怎么办?”
相知槐帮着揽星河,这贡品送的,给自己送出了一个大麻烦。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老神仙最喜欢吸食男人的精气,为什么没有吸这小子?”
“该不会是被这小子迷住了吧?”
村长低声呵止他们,背上的伤口发胀发疼,他倒吸几口凉气,疼得五官都扭曲了,整张脸皱巴成一团,像朵风干了的老菊花。
揽星河抬了抬手:“我们只是顺路过来看个热闹,报个仇,如今事情了结,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和尚,你想杀了他们也好,报复他们也罢,随便。”
说完他拉着相知槐走到一旁,袖手旁观起来。
村民们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见他们真的不插手,立马大着胆子上前,将和尚团团围住:“横竖都是死,今天我们就和你这个妖僧拼了!”
和尚表情晦暗,没管冲过来的村民们,紧盯着揽星河:“贫僧改变主意了,之前讲的故事缺少了头和尾,二位施主可愿再听一次?”
揽星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好啊。”
他开口的同时,相知槐就动了,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和尚面前,他微微抬起头,深色的瞳孔中一片漆黑,像一个见不到底的深潭,多看两眼就会将人的灵魂吸附进去。
村民们动作停滞,气势瞬间衰弱下来。
村长咬紧牙根,高声喊道:“快杀了妖僧,他又要蛊惑人了!”
村民们闻言立刻攥紧了手里的农具:“杀了妖僧,杀了妖僧!”
“退开,你们不是我的对手。”相知槐抬起手,渡生灵直指围在四周的村民,“在我知道所有真相之前,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难道你们就不好奇真相吗?”
揽星河抱着胳膊,循循善诱:“不好奇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遭受这样的报应?让他说出真相,看看该遭报应的人究竟是谁,不好吗?还是说你们知道自己身负罪孽,本就活该赴死。”
“我们没有做错事情,让他说!”
“没错,听听这妖僧能说出什么真相。”
村长表情狰狞:“都是些骗人的把戏,他们和妖僧是一伙的,这是在拖延时间,别被他骗了!”
“没错,不能相信他!”
“跟他们拼了!”
相知槐一挥手,强横的妖力震荡开来,他现在是老神仙,在场之中最厉害的人,仅仅一招就掀翻了所有的村民:“我说过,我要听真相,选择权在我手里,你们没有说不的权利。”
揽星河吹了个口哨,夸道:“槐槐,好威风呀。”
相知槐脸上一热,说一不二的气势顿时消失,像个小媳妇儿似的,温声细语道:“没,没有。”
揽星河又霸占了两个蒲团,拉着相知槐坐好:“和尚,你可以开始讲故事了。”
村民们无可奈何,只能像他们一样坐下来,听和尚讲那没说完的故事。
…………
老林夫妇和小林被架到了火上,冰层一点点融化,就在他们要淹死的时候,消失的小林媳妇儿出现了:“住手,快放了他们!”
她穿的那是之前那身衣裳,只不过身上没有了做媳妇儿时的腼腆温柔,气势变得凌厉起来。
“小林媳妇儿回来了!”
“什么小林媳妇儿,那是妖邪!会害人的妖邪!”
“没错,就是她害了老林一家人。”
小林媳妇儿笑声凄厉,这伙人多么恶毒,明明是他们要放火烧死她的相公和公婆,却说是她害了人:“我真是瞎了眼,竟然想救你们。”
村长上前几步:“你迷惑小林,对我们村子下了诅咒,都是因为你,上天才会降下灾罚,今年大雪不断,粮食歉收,如果你能迷途知返,自愿献身以平天怨,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相公和公婆的。”
小林媳妇儿又怒又气,待看到受苦的三人时,脸上又浮现出浓浓哀伤:“他们是我的相公和公婆,也是你们村子里的人,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被你迷惑,我们村子怎么会遭受这种灾祸!”
“没错,村长这是在帮他们赎罪。”
“你死了,他们身上的罪也就赎清了。”
“荒谬!”小林破口大骂,“我媳妇儿明明救了大家,如果不是她暗中给你们送粮,提醒你们大雪将至,你们早就饿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是非不分的狗杂种!”
三人刚被拉上岸,裤子都被水浸湿了,衣服被火烧得破破烂烂,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一片烧伤痕迹。
村民一脚踹了过去:“闭嘴!你被妖邪迷惑了,竟然帮着她说话,你看清楚,她不是人,她是妖邪,会害人的!”
小林一头栽在地上,他磕在石头上,额头破了,血液不断往下流,将视线都染红了:“不,不,她是我媳妇儿,她没有害人……”
小林媳妇儿心如刀绞,她本是山中的精怪所化,修炼成人形后未曾下过山,后来遇到高人点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她明明是来救人的,却不成想会被自己救下的人冤枉。
世人面目可憎,这世间何其不公!
“不好,她发疯了!”
“快拿鸡血过来,妖邪最怕鸡血!”
“你别过来,你要害死你的相公吗?”
“这样才对,放下手,没错。”
“哈哈哈抓住她了!”
刀架在小林的脖子上,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痛哭出声,被村子里的人制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都怪我,怪我……”
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把人带到人世间,你不会见到这样丑陋的人性,不会遭受如此痛苦。
小林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父母,心如死灰,狠狠往前一撞。
刀刃断颈,鲜血喷涌而出。
拿着刀的村民连忙扔下刀,他被溅了一脸的血,慌忙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是我,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是他……他被妖邪迷惑了!”
“没错,杀了这个妖女,为小林报仇!”
“杀了妖女!”
村长看着被困住的小林媳妇儿,沉声道:“将她关起来,找个黄道吉日祭天,这样才能平息上天的怨恨。”
风声呼啸,雪势愈大。
小林媳妇儿被带走,村民们将她关在林家的地窖里,地窖里的粮食和财宝都被霸占了,村民们急着回去分赃,连昏迷的老林夫妇都没顾上。
浑身湿透的老两口连一夜都没有熬过去,成了村子里第一个被冻死的人。
与此同时,村民们正聚集在他们的家里,生着火,吃着饭。
“说实话,这妖女长的还挺好看的。”
“妖女肯定好看,不然怎么会把小林迷成那样。”
“别说小林了,就连我也有些心动。”
“确定是心动,不是意动?”
“哈哈哈哈都差不多,谁也别笑谁,你们敢说自己看着她没想法?”
“反正那妖女也要死了,要不咱们……”
“别忘了她不是人!”
“那又怎么样,不照样被咱们抓起来了,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赶紧的,村长说明儿个就是吉日,要烧死她,要上只能趁今晚。”
地窖里的哭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大雪纷飞,小林媳妇儿被割开四肢,放血而亡。
…………
和尚闭了闭眼睛,语气艰涩:“世人常道鬼神可怖,但在我看来,人心比鬼神更可怕,有些人看着是人,但皮囊之下却藏着一头畜生。”
他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天,他走到河边,河面上全都是小林媳妇儿的血,她奄奄一息地问:“我没有害人,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世间真的有佛陀吗?”
“这人世间遍地恶鬼,根本没有神佛,你骗我,大师,我好后悔救他们,好后悔遇见你。”
“我诅咒你,永远都成不了佛。”
和尚睁开眼,眉眼间戾气难消。
那一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世间命数之前,怜悯之心毫无用处。
他颈间的“卍”字鲜红如血,烙印在白皙的皮肤之上,连同小林媳妇儿死之前的那句诅咒一起,成为困囿他多年的心魔。
这是他该受的罪。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是故事的结尾,故事的开始呢?”
和尚收敛了表情,故作轻松道:“故事的开头就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小妖怪误信了一个和尚,跟着他下山救人,却喜欢上了一个凡人,嫁给对方做了媳妇儿。”
“孩子呢?”相知槐轻声问道,“小林媳妇儿把孩子送去哪里了?”
和尚微微一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是那个孩子。”
相知槐语气笃定:“你不是。”
和尚笑容一僵:“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小林媳妇儿是精怪所化的妖邪,她生下来的孩子肯定带有这样的血脉,据我所知,佛门不收这样的弟子。”相知槐语气平静,“你若真是那个孩子,怎么敢穿袈裟。”
本来他还有些怀疑,但看和尚穿着袈裟并无不适,这份怀疑就坐实了。
相知槐思索了下,猜测道:“你的故事里提到了一个和尚,说的应该是自己吧?”
“女施主果然聪慧,没错,我不是那个孩子。”和尚一一扫过沉默不语的村民们,语气讥诮,“我自小修佛,少年时已大成,能看破世间命数,这个村子本该覆灭在大雪之中,是我一念之差,促使她下山救人,本以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却没想到会酿成一桩惨祸。”
“我欠她四条命,须用这全村的人来偿。”
“胡说,他在胡说!”村长面容扭曲,不停地念叨着,“是妖邪害了我们,我们没有做错,没有做错!大家听我的,我们杀了他,杀了这个妖僧!”
十几年前的事情被再次揭开,在座的村民们或多或少都听到过些许关于老林家的传闻,大多数都是对妖邪的描述,除了亲身经历过的人,没人知道传闻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有人不敢置信地问道:“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宽敞的地窖确实存在,里面还有数不尽的粮食和金银财宝,那地窖就像是会自动生产粮食一样,每次到了灾年,地窖里都会平白无故多出很多粮食,帮助大家渡过难关。
村长说这是老神仙的馈赠,他们信以为真,一直以为自己被神仙眷顾,从未想过这份眷顾后面是血淋淋的罪孽,每一粒粮食都沾着老林家的血。
可在一个村子里住着,哪里会听不到风言风语,所谓的信以为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仿佛装作无知,就能逃过心灵上的谴责,殊不知他们所享受到的点滴恩惠背后都有相应的报应。
和尚张开双臂,阳光洒在他身上,袈裟明艳耀眼:“时间差不多了,让我们一起赎罪吧。”
村民们像被控制住了一样,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向下撕扯,像是要把头皮也扯下来,他们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这是最后的赎罪。
相知槐想不明白,既然和尚能够同时控制这么多人,为什么之前还要让村民们一个个赴死,直接杀了他们不就好了?
“够了!”
一直沉默的揽星河轻嗤出声:“这场复仇的戏码就演到这里吧。”
和尚微笑地看向他:“你猜到了?”
“不是很想猜到,这个结果真是让人心情复杂。”揽星河揉了揉眉心,“所以我才是那个孩子,对吗?”
相知槐一愣,猛地抬起头。
一直以来,他们都像是整件事情的旁观者,可一场试炼中怎么会有两个旁观者,想也知道不合理,揽星河的身份,装束,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想要赎罪的和尚见到他后的反应……这一切都很耐人寻味。
“这是一个局,只有我在场,所谓的复仇才能继续。”揽星河侧过身,睨了眼蜷缩成一团的村长,“所以你也是因为认出了我,才想利用老神仙杀死我,因为你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你杀不了我。”
揽星河捋明白了,他看到的‘卍’字,实际上是所有人对他造成的伤害,小林媳妇儿悲惨的一生源自下山,所以在因果上,和尚和村长的罪责同样大。
“槐槐,我知道怎么破局了。”
“怎么——”
揽星河忽然倾身,揽住他的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我在非礼你,你应该杀了我。”
“动手!”
第102章 今夜月圆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通过了第二关试炼。
揽星河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见相知槐还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的胸口,揽星河笑了声:“放心,已经好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来我猜的没错。”揽星河解释道,“审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这场真相里,每个人都有过错,有的人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确享受到了那件事带来的福利,给予他们什么样的裁决其实没有标准的答案。”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终止这场复仇,让审判的条件无从存在。”
相知槐想明白了:“这场复仇的关键……所以你就是审判的条件。”
“没错,杀了我,这场审判才能不复存在。”见他绷着脸,欲言又止,揽星河拍了拍胸口,故作柔弱地靠在他肩上,“吓死我了,还好让我猜对了,你是不是也被吓到了?”
离开第二关试炼之后,相知槐恢复了男儿身,尽管揽星河不觉得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但现在的相知槐靠起来确实和之前感觉不同。
具体哪里不一样,揽星河也说不清楚。
相知槐这才泄露出一丝情绪,攥着他的手腕,认真道:“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他的声音很轻,夹杂着一丝颤抖。
揽星河怔了一瞬,站直身子:“槐槐……”
“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太危险了。”相知槐低着头,语气低落,“你让我杀了你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做,你让我动手,我,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脑海中浮现出渡生灵穿透揽星河胸口时的画面,整颗心顿时绞紧。
他绝对承受不了第二次。
相知槐紧了紧手,掌心贴着揽星河的手腕,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他收过无数尸体,见过数不清的鬼物,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庆幸一条生命的鲜活。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将相知槐按进怀里。
“对不起。”
“不要自责,不要怪自己。”
“我没有事,不会死的。”
他考虑到了所有的事情,好像唯独忘记考虑相知槐的感受。
相知槐在试炼中扮演着审判者的角色,但不意味着他能像审判者一样冷静地做出选择,如果他们的位置对调,他又是否能对相知槐下得去手?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世间没有感同身受,很多事情,只有将心比心才能感觉到对方心情的一二。
揽星河拍拍他的后背,温声哄道:“我以后不这样了,槐槐原谅我,好不好?”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怪自己。”相知槐垂着头,闷声闷气道,“如果我聪明一点,早点发现真相,就不用走到最后那一步了。”
他永远都只会在自己的身上找不足。
揽星河暗叹一声,原本他还怕相知槐会介意那个亲吻,现在看来,相知槐恐怕都没心思想那些事情,自责就已经占满了他的心。
“相知槐,你已经把我保护的很好了。”
还可以更好。
相知槐默默腹诽。
两人都不是沉溺于情绪的人,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对于刚才的失态,相知槐有些不好意思:“我,我……”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是逃避审判?”
归根结底,他们并没有做出最后的审判,只是利用漏洞闯过了试炼。
相知槐忍不住去想,如果揽星河没有想出这个办法,那他们最后会走到哪一步:“如果他们都死了,这个试炼会结束吗?”
村民们和和尚都有罪,如果他不插手,让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最后所有人都死了,他们是否也会平安的离开试炼。
揽星河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或许会吧,但我认为,无论是谁都不能成为他人生命的审判者。”
就像村里人不能审判林家的人和小林媳妇儿,和尚不能审判村里人,一旦每个人都自诩正义作出审判,那世间就没有真正的正义了。
“坦白说,我不喜欢这一关的选择。”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弄不明白这个试炼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只是作为局中人围观了一切的发生,听了一场充满人性之恶的故事,硬要将试炼的内容归结起来,似乎找不到一丁点可用信息。
这和相知槐所经历过的试炼不一样。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星辰试炼,我或许会把这里当成一个梦境,偶然进入了时间的缝隙,窥见了不知多久以前的一段往事。”
……往事?
揽星河突然愣住,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离奇的猜测:“这个试炼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会不会就是一段往事?”
相知槐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和尚?”
“该不会是无尘吧?”话一出口,揽星河就开始反驳自己,“不可能,无尘不会装作不认识我们,或许他和无尘有什么亲戚关系,比如他是无尘的爹?”
相知槐沉默了一瞬,真诚发问:“你觉得那个和尚像是会娶妻生子的样子吗?”
和尚满脑子都是报仇,别说娶妻生子了,他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大问题。
揽星河遗憾地叹了口气:“如果他真是无尘的爹就好了,等我们出去以后就可以跟无尘吹牛了,我们见到你爹了,你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相知槐被逗笑了:“见到无尘,我们可以把这里的事情讲给他听。”
不知想到什么,揽星河眼睛一亮:“正好我们可以看看他的反应,说不准这和尚真的和无尘沾亲带故,还可以顺便问问无尘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和尚与和尚也是不同的。
提起朋友,之前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现在还没有进入第三关试炼,揽星河伸了个懒腰,有些期待:“戒律长说星辰试炼会选取云荒大陆上最危险的十二个地方进行试炼,你猜我们下一关会去哪里?”
第一关是无间鬼界,第二关是佛海。
相知槐从来不思考这些事情,他的好奇心匮乏得出奇,但揽星河一问,他就下意识考虑起来:“试炼地点会根据闯关者来排布,难度一关关增加,鬼界对我来说难度比较小,第二关不知道是不是综合你和我的能力后进行的选择。”
相知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第三关的地点,诚实地摇摇头。
揽星河笑了声:“我也想不出来,但我有预感,一定会很有趣,兴许我们又能在试炼里见到熟人也说不准。”
肖似无尘的和尚出现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和顾半缘长得相像的道士,和书墨长得一样的术士……用不同的身份面对熟悉的朋友,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素不相识,但又有种微妙的一见如故感。
揽星河十分期待。
第二关试炼结束之后,星辰又开始轮转,剩下的十颗星星盘桓在废墟上空,每一颗都在激烈较量,似乎争着抢着要布下第三关。
戒律长神色严肃,问道:“我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微生御信心满满:“记住了。”
对比第一关试炼,第二关多用了整整两天,试炼的难度在逐渐增加,继续下去只会更难,风险也更大。
戒律长心里产生了一丝犹豫,他很少对做过的决定动摇,但对上微生御充满信任的眼神后,他罕见地有些不忍心,玲珑心窍可以看透人的内心,微生御没有说谎。
“你不怕死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微生御愣了一下,思忖道:“怕,但我想试试。”
如戒律长所说,这是一个机会。
“前辈所说的家族和大义,我暂时没办法作出选择,但我从小就被教导,面对机会要勇于挑战,如果因为危险就放弃了,那我根本没有对那个问题作出选择的资格。”
在做出选择之前,他要先拥有力挽狂澜的能力,不然家族和大义,他一个都保护不了。
少年心性,该当凌云。
戒律长的目光中浮现出一丝赞许:“好,那便试一试,不管你和相知槐之间发生过什么,如今你们同为十二星宫的学子,在星辰试炼之中,你们是同伴,我希望能看到你们都安全通过试炼。”
微生御微微颔首:“前辈请放心,我会以大局为重。”
身为微生世家的继承人,他早就将“大局为重”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不然揽星河等人也不会活着离开负雪城,拜入十二星宫。
世家不仅给了他显赫的身份背景,同时也在他身上落下了枷锁,他的一举一动都要以世家的利益为前提。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微生御从来没想过逃避:“在十二星宫之中,我只有一个身份,星宫的学子。”
戒律长更满意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真的很想好好培养微生御:“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微生御一阵失神,心里生出些许喜悦,从小到大,他听到的夸奖不计其数,他是世人眼中的天纵奇才,微生世家的天之骄子,但抛开微生这个姓氏带给他的荣光,抛开朱雀灵相的光环,这似乎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第一次因为品性得到夸奖。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他想起了开启灵相的时候。
微生御的灵相是自然觉醒的,在此之前,朱雀灵相已经很多代没有出现过了,没有人对微生御抱过期望,只是在某一天里,他突然从自己身体里召唤出了一只漂亮小鸟,他很开心,将这件事告诉了娘亲。
然后一切就变了。
他从偏院搬到了最豪华的别院,他变成了微生世家的少主,获得了万千恩宠。
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说他是微生世家的希望,是微生世家的未来,久而久之,他仿佛真的和微生世家融为一体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如今,他终于有机会暂时摆脱微生世家,做一件只与他自己有关的事情。
微生御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变得明亮又坚定:“我一定不会辜负前辈的期望。”
褚思章将一切尽收眼底,叹息着摇摇头。
戒律长和朝闻道关系很好,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朝闻道却未曾现身,是忙于子星宫中事务无法抽身,还是早就已经来过了。
褚思章抬头看向浮动的星辰,在这试炼之中,只是多出了一个微生御吗?
他终其一生都在追逐朝闻道的身影,差一点,总是差一点,他不想看到微生御走上他的老路,但事到如今,微生御会经历什么似乎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了。
褚思章轻叹一声,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他想多了吧。
当第三个星辰确定下来之后,戒律长顿时发力,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他很顺利就将微生御送进了试炼,不出意外,光柱又扩大了一些,这一次爆发出来的是赤色亮光,光柱好似一道燃烧的火焰,上通九天,几乎将整个十二星宫的上空都照亮了。
离火在天,凤凰涅槃。
戒律长怔愣良久,他的眼睛被火光照亮,好像跳出了十二星宫,看到了偌大的云荒大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番歪打正着,阴差阳错,终归是一切早有命数。
亥星宫中,青绿躺在屋顶上,目光随着那片赤色的亮光飘远:“已经是第三关了……”
速度比他预计的快很多,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不到摘星大会,相知槐就能通过完整的十二关,成为星辰阁的一员了。
青绿抬手遮住眼睛,唇边笑意微凉。
他所敬佩的人,终究变成了他讨厌的样子。
“可算找到你了,师父。”笙长隐扛着剑哼哧哼哧地爬上房顶,“好好的床不睡,躺屋顶上做什么,狐狸的天性犯了吗?”
他微微弯下腰,从上空俯视着青绿。
少年的眼睛很亮,好像两颗闪烁的星子,俯身停在半空,正好遮住了那片赤色光芒,好似在他眼前重新铺开了一片星空。
青绿怔愣一瞬,唇角弯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这个时辰,你应该在练剑。”
自从定下那个赌注之后,笙长隐练剑就更刻苦了,一天能练上五六个时辰,青绿有时都怕他那个小身板吃不消,但每当他想要劝停的时候,少年总会冒出几句令人火大的话。
“我可不矮,我比师父还高一点。”
“师父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多吃点饭,别被风吹倒了。”
……
受灵相的影响,青绿身形瘦削,不然男扮女装也不会被称为星宫第一美人。
“练烦了,来抓狐狸。”笙长隐在青绿身边坐下,随手勾着他的一缕头发把玩,“半个时辰之前,师父说要回房休息,拒绝了我的对招邀请,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故意躲着我?”
他是个少年老成的散漫性子,青绿也不遑多让,两人相处起来不像是师徒,更像是年纪相仿的友人。
“我为何要躲着你?”青绿扯回头发,好笑地看着他。
青绿今日罕见的换下了裙装,一身长衫落拓,好似雨后抽出的新竹,郁郁青青,平日里常见的妖媚气息荡然无存,多了几分清新气。
若是他这样出去,定然无人能认出他是花名在外的“狐狸精”。
笙长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他的声音重了几分,会将这样的青绿吓走:“因为我对你有意。”
青绿眨了下眼睛,他突然发现,刚收的徒弟似乎很少叫他师父。
“对我有意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我要都躲着?”青绿浑不在意地笑了声,抬手枕在脑后,“我今夜心情不好,不想对招,怕一时失手把你打废了。”
一个成名已久的师父对刚入门的徒弟说这样的话再正常不过,两人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但笙长隐的第一反应是不满:“在你眼里,我是你随手就能打废的废物?”
青绿愣了下,讶异地打量着他,发现他一脸认真:“那你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
笙长隐张张嘴,又沉默了。
“我知你自视甚高,但你得有自知之明。”看着徒弟吃瘪,青绿忍不住露出点笑,原本低落的心情都好了起来,“你天赋不错,以后有可能会超过我,但也只是有可能,现在就妄想能够与我相较,你真当我这个宫主是吃素的?”
“不吃素,那师父吃什么?男人吗?”
“……”
青绿噎住,只有调侃他的时候,笙长隐才会喊他师父,一点都不恭敬,更像是戏谑。
“师父为什么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吗?”少年恶劣一笑,像个顽劣的孩子,妄图从各种角度来证明自己站在上风。
欠揍。
青绿抬起手,一把捏住了他的后颈,他经常会去佘蛇那边串门,抓蛇练出来的手速,一下子就能拿住七寸。
笙长隐下意识要挣扎,却发现青绿没有用灵力,只是松松地捏着他的后颈,比掐的力道还要轻一些,带着他往下俯身:“师父?”
额头相触,他看见了青绿眼中闪烁着胸有成竹的光芒,似乎已经看穿了他内心的慌乱。
“狐狸的天性可不是爬屋顶,狐狸的天性是勾引人。”青绿唇角微勾,语气挑衅,“这般没见识可不行,要不要让师父教教你,什么才是狐狸的天性?”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吓傻了?”
看来是差不多了。青绿轻笑一声,就在他准备松开手的时候,抵在面前的脸突然又逼近了几分。
扑在脸上的呼吸很重,像灼烧的炭火。
好烫。
青绿微微睁大了眼睛,感觉整张脸都被烫得热了起来。
笙长隐呼出一口气,笑声喑哑,有股子暗藏的游刃有余,仿佛他所泄露出来的慌乱都是装出来的假象。
“没有吓傻,我只是被师父勾引了。”
“我努力把持过了,没有亲师父的唇。”
“师父可以不生气吗?”
那个吻落在嘴角,带着少年独有的直白和热烈。
但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他被徒弟反将了一军。
被骗了啊。
青绿呆了两秒才缓过神来,又气又好笑,胸膛里烧着一团不知为何物的火,无处发泄,憋闷,又燥得慌,令他心烦意乱。
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坐直身子,抬手就把笙长隐推下了屋顶:“要练招是吧,为师今日陪你练个够!”
夜色深浓,许是为了配合旖旎的气氛,今夜的月亮格外圆,适合练剑对招,也非常适合牵线做媒。
星启王宫,御花园。
夜宴进行到一半,兰吟姗姗来迟,明明是她摆下的宴席,但作为主人的兰吟却是最后到场的,就连帝王都已经在席间入座了。
兰吟一到,君书徽立马伸出手接住她:“睡醒了?”
“嗯,陛下怎么不叫醒我?”兰吟靠在他怀里,神色依旧困倦,“让大家等这么久,太失礼了。”
君书徽笑笑:“无妨,孤不是替你来坐镇了吗?”
早已习惯了帝王和皇贵妃的恩爱,席间的宾客并未觉得震惊。
兰吟随意地扫了两眼,打量着与轩辕长河同桌的男子:“他就是轩辕明华?”
“嗯,兰儿觉得如何?”
“不过如此,也不知槐安怎么就看中他了。”兰吟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吃着剥好的果仁,“既然她喜欢,今日就定下亲吧,正好也帮陛下敲打敲打轩辕长河。”
见她不止考虑到了槐安,还考虑到了自己,君书徽这才满意地笑了:“都听兰儿的。”
面对外人的时候,君书徽的温柔都收敛起来,又变回了那个阴情难测的帝王。
“轩辕明华,你觉得孤的槐安如何?”
这场夜宴的目的,在兰吟到来之后才显露端倪。
自从百花台一别之后,轩辕长河就料到了今日会发生什么事,槐安公主固然不差,但终归比不上他之前的选择,最重要的是,槐安公主代表的是星启王室。
这是帝王对轩辕世家的施压。
轩辕明华看了看对面的槐安,恭敬道:“公主自是出众。”
“既是出众,配你如何?”
槐安紧张地攥紧了手,她第一眼就看中了轩辕明华,是真心喜欢。
轩辕明华离开座位,叩拜行礼:“臣惶恐,臣配不上公主。”
兰吟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她在星启住了很多年,依旧习惯不了这里的虚与委蛇,她不明白拒绝和答应明明只是一句话,为什么要用很多复杂的说辞去粉饰。
这样会显得更真诚吗?
不,她只感觉到王权的压迫。
兰吟抿了口酒:“确实配不上,但槐安喜欢你,你就该娶她。”
瞧瞧,她嘴上说着不习惯,但已经会利用王权来压迫别人了。
席间风静,万籁俱寂。
兰吟散漫道:“轩辕明华,你只需回答一句话,你若娶了槐安,会对她好一辈子吗?”
槐安脸色发白,她在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长姐和宫里的人都说贵妃娘娘很像人,但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因为兰吟没有心,不会体谅别人。
任谁被如此下面子脸色都不会好看,更何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世家之子,轩辕明华跪在地上,咬了咬牙:“会。”
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兰吟掀起眼帘,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锐气:“好,本宫记下了,他日你若有违此言,千里万里,本宫定取你性命。”
一侧的帝王默默地看着她,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初见兰吟的时候。
骄傲的鲛人从水中一跃而出,眉眼带笑,美艳不可方物,然而最吸引人的还是她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野性与锋芒。
兰吟昂着头看他:“你为什么一直看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如果不说“是”将天理难容的感觉。
“是。”
高傲的帝王首次低下头,承认他喜欢上了一个鲛人,一个异类。
第103章 卦探吉凶
在星辰试炼第三关开启的时候,闭关的顾半缘等人也陆续结束了修炼,朝闻道和玄海守在外面,对待刚拜入子星宫的三人,师父和师兄都颇为爱护。
最先出来的是无尘,他的品阶没有发生变化,但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变了。
玄海上下打量着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同:“你领悟了杀招?”
无尘是佛修,以慈悲为怀,身上总是透露着一股平和的气息,但从闭关室里出来后,他的眼神变得锋利了,好似一块石头经过打磨,成了一柄神兵利器。
无尘点点头,微微一笑:“运气不错,创造了一个新技能。”
槐槐不在,总要有人负责攻击,他们小队里缺乏攻击的人,这是一个明显的缺陷。
玄海噎了下,神色复杂。
灵相技能是与生俱来的,除此之外,经过个人的领悟也可以创造出专属的技能,像玄海在之前的切磋中就用过自创的技能。
朝闻道挑了挑眉,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大徒弟:“你自创技能是什么境界时候的事情?用了多长时间?”
玄海抹了把脸,叹道:“五品境界,用了整整一年。”
朝闻道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轻哂:“就这样你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天赋卓绝,硬要为师放你休息一个月。”
玄海:“……”
无尘无辜地眨眨眼睛。
玄海看着他,哭丧着脸:“师弟,你是运气好了,师兄我的运气就要开始不好了。”
朝闻道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玄海叹了口气,自发的进了闭关室:“真是师弟领进门,逼死师兄人啊!”
无尘哭笑不得:“师兄他……”
“歇的够久了,他也该开始修炼了。”朝闻道一抬手,闭关室的大门唰的一下合上,将玄海耷拉着的脸隔绝在里面。
其他的闭关室还关着,无尘一眼扫过去,扬扬眉梢,有些讶异:“星河出关了?”
“嗯,这里不适合他修炼,送他去别的地方了?”
无尘皱了下眉头:“他去了哪里?”
朝闻道转过视线,见他一脸担忧,不由得露出点笑意:“放心,没有危险,他去了星辰阁,现在和相知槐在一起。”
无尘心头一松,有相知槐作陪,揽星河一定不会有事。
朝闻道随口问道:“你觉得谁会先结束闭关?”
无尘想也没想,直接道:“顾半缘。”
朝闻道:“为什么?”
无尘摊摊手:“我都出来了,他也应该差不多了。”
他和顾半缘相识的时间最久,两人于修炼上速度差不多,虽然他比顾半缘的品阶高,但顾半缘的实力不容小觑。
有的人修炼是水滴石穿,水一滴滴落下,石头的变化肉眼可见,但有的人修炼是厚积薄发,蓄力多时,亟待一朝喷发。
顾半缘属于后者,不知何时会一飞冲天。
但出乎两人意料,第二个出来的人是书墨。
书墨蹦蹦跳跳着出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无尘!”
他下意识扑进了无尘怀里,完全忽略了旁边的朝闻道,激动得拍着无尘后背,说不出话来。
朝闻道面无表情,语气幽幽:“我是入不了你的眼吗?”
书墨这才发现旁边的师父,挠挠头:“哈哈哈哈,师父,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朝闻道:“……”
无尘拍了拍书墨的脑袋,顺手把他乱糟糟的头发理顺了:“师父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们。”
书墨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笑得很讨好:“哇,师父对我们真好,辛苦师父了,我最爱师父了。”
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朝闻道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胡扯:“行了,说说你有什么收获吧。”
看书墨这个嘚瑟的样子,闭关的收获肯定不小。
一提这个,书墨顿时骄傲起来了,挺胸抬头:“我,突破了!”
朝闻道一阵无语:“你开启灵相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是时候突破了,不过就是到了二品,记得戒骄戒躁,勿要——”
“不是二品,是三品!”书墨恨不得趴在他的耳朵边喊话,“师父,我三品了!一连突破两个境界,我现在和无尘一样,是三品大相师!诶,对了,无尘,你有没有突破境界?”
如果无尘也突破了,那他们就不一样了。
书墨期盼地看着他。
无尘笑着摇摇头:“没有,恭喜你,以后要叫你书大相师了。”
朝闻道愣了两秒:“一连突破两品境界?”
书墨忙不迭点头,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我本来也不相信,但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现在是货真价实的三品境界,还多了一个新的灵相技能,要不要我给你们算一卦?”
朝闻道颇为惊讶:“可以给我们算卦?”
他不知道书墨的灵相有附加能力,只知道书墨的灵相是乾坤卦,第一个灵相技能是分辨人和鬼。
书墨含糊地点点头:“刚刚获得的技能,师父,我给你算一卦吧。”
朝闻道没有拒绝。
书墨默默催动灵力,双手相合,闭着眼睛轻念两声:“乾坤卦第二技能,一卦探吉凶。”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道灵力顺着他的指尖落到朝闻道身上。
过了一会儿,书墨睁开眼睛,眉心中略有忧虑。
“怎么了?”无尘问道。
书墨收回手,欲言又止,刚才的兴奋劲儿褪去了大半。
朝闻道沉默了一会儿,回想着他发动第二个灵相技能时说的话,心里隐隐有了计较:“算出来的卦象不好?”
书墨抿了抿唇,点点头。
“不好就不好,看你这样子,好像我快死了一样。”朝闻道玩笑道,“没关系。”
书墨嘴唇嗫嚅,小声道:“师父,我这第二个技能所测算的是人的生命气运,卦象吉凶,轻则影响你未来的运势,重则关乎着你的性命。”
朝闻道动作一滞:“你是说我要死了?”
他并不怀疑书墨的能力,只是术士窥探天机,会伤及自身,想推测出一个人的生死富贵,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也不是说一定会死,只是卦象不太好,趋势不好。”书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犹豫了一下,如实道,“如果不好好处理,化解危机,便会有生命危险。”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书墨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但却给人一种笃定的感觉。
朝闻道从来没有这么真实的想过死亡一事,他下意识捏紧了腰间的酒葫芦:“卦象测算可有时间的限制?”
书墨语气沉重:“三个月之内。”
朝闻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也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人各有命,生死祸福都是定数。”
书墨没办法不在意,心情低落:“如果我不算就好了。”
“如果你不算,我又怎能提前得知,加以防范?”朝闻道历经风雨,岁月的沉淀令他的心境逐渐变得平和,在面对死亡时也能保持镇定,“修相者一生修炼,本就是在逆天改命,必然的死局都可以更改,何况是区区一则凶险的卦象。”
经过他的开导,书墨的心情逐渐好了起来。
三人又等了一阵子,顾半缘也从闭关室里出来了,他较几天前更精壮了,饱满的肌肉显示出力量感。
书墨和无尘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顾半缘修炼的最刻苦,身上又背负着九霄观的仇恨,最渴望突破境界的人就是他。
“有所感悟。”
书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无尘拉住了:“有收获就好。”
顾半缘没有突破境界。
书墨很快也看出来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急,慢慢来。”
境界的突破会带来气质的变化,顾半缘眼睛毒,一下子就看出了书墨的不同,挑了挑眉:“书墨,你突破了?”
书墨点点头,他的兴奋儿已经完全退下去了,生怕说多了影响到顾半缘的心境。
像他这么一个不认真修炼的人都突破了两品境界,顾半缘这种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却没有任何突破,就连书墨都为他打抱不平。
顾半缘心思敏锐,当即感觉到了他的顾忌,宽慰地笑了笑:“境界不必强求,我已经很满意,跟你们说说我的感悟?”
无尘眉头舒展,轻笑了声:“看你这样子,感悟的东西很不一般。”
“当然不一般,是我年少时困惑不解的一套剑法。”
顾半缘最挂心的就是九霄观,他记着师门传授的所有武功心法,一点一点琢磨,这次闭关,在和十二星宫的先辈对招时,偶然领悟了剑招。
“这套剑法是与梧桐子搭配使用的,是我师父创造的,他在世的时候就希望我能传承下去,如今我领悟了剑招,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也会为我高兴。”
顾半缘如释重负:“等到从黄泉手机取回梧桐子,就能让他瞑目了。”
朝闻道没有提刚才的事情,将他们三人带出了闭关的地方:“庆祝你们出关,为师请客,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不等星河了吗?”
玄海进了揽星河的闭关室,顾半缘见门关着,还以为他没有出关。
朝闻道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将揽星河进入星辰试炼的事情如实告诉他们:“星辰试炼是十二星宫最顶级的试炼,这对揽星河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他本以为身为揽星河的同伴,顾半缘等人会理解他的良苦用心,谁料在知道星辰试炼的事情以后,三人一反常态的反对起来。
顾半缘接受不了:“最好的选择?所谓最好的选择就是让一个一品境界的修相者去经历九死一生,求得一个生存的机会吗?”
无尘绷着脸,神色严肃:“师父之前说过,星河和槐槐在一起,所以他们两人都在星辰试炼中,对吗?”
一个一品的修相者,一个没有灵相的赶尸人,却要去闯十二星宫最危险的试炼。
“敢问师父,当年戒律长进入星辰试炼的时候,是何等境界?”
朝闻道噎住,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
书墨掐着指节,快速卜算,不消多时脸色大变:“不行,必须立刻停止试炼。”
朝闻道皱了下眉头,态度也冷淡下来:“不可能,星辰试炼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书墨牙关紧咬,大吼出声:“停不下来也要停!”
运势凶险,命悬一线,再继续下去,他们都会死。
第104章 子丑之战
事态紧急,书墨也不再隐瞒自己的卜算能力,将他的灵相有附加能力的事情如实告诉了朝闻道。
在云荒大陆上,能开启灵相的人在少数,灵相拥有附加技能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附加技能意味着灵相具有独特性。
对于一个术士来说,卜算能力从侧面印证了他这一生可能达到的巅峰,能有这样的附加能力,说明了一件事:书墨是个天生的术士。
朝闻道来不及震惊,眉心紧蹙,严肃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槐槐的运势我看不太清楚,但揽星河的未来我绝不会算错。”
揽星河的未来与他息息相关,这就跟算他自己的前途一样,闭着眼睛都不可能会算错。
书墨心里发急:“师父,别耽搁时间了,我们必须立刻去救他们。”
他的运势事小,揽星河的安危事大,书墨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如此在意揽星河,当初是因为私心结伴同行,但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下,他早已经将揽星河当成了真正的朋友。
生来孤孑,这几个朋友是他闯荡江湖唯一的收获。
他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受伤。
顾半缘和无尘附和道:“书墨所言千真万确,他从来没有算错过。”
唯一有所偏差的就是顾半缘的命格,但顾半缘命途多舛,逆天改命是九霄观赌上了数代门人换来的。
朝闻道沉吟片刻,叹道:“好吧,我带你们去星辰阁,只不过星辰试炼已经开启,没办法停止,方才光柱变换,不出意外的话,揽星河和相知槐现在已经进入第三关试炼了。”
第三关试炼有微生御的加入,作为这一次招学中品阶最高的人,微生御进入星辰试炼势必会使得试炼难度增加。
就像第二关有揽星河加入一样,试炼所产生的反应直接轰塌了星辰阁。
远处的赤色光柱有如一道火焰直冲天际,四散的灵力好似星火坠落,烧红了半边天。
朝闻道带着顾半缘三人到达星辰阁的时候,正巧遇见了准备离开的褚思章,四目相对,褚思章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送了一个徒弟还不够,剩下的也想送进去吗?”
揽星河不在列,他不想看到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想起信心满满的微生御,褚思章的眼神沉了沉,语气嘲讽:“朝闻道,你这样也太不将星宫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朝闻道皱起眉头:“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让开。”
不仅书墨等人不希望揽星河出事,朝闻道也不想看到意外发生,揽星河是他最看重的徒弟,是他执着多年才找到的希望,是唯一有可能比肩不动天的人。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等另一个人形灵相出现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心中有一团火,烧不到不动天,此生无法瞑目。
所有挡在这条路上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朝闻道态度强硬,气势汹汹地逼近褚思章。
褚思章脸色难看,他本就因为微生御的事情对朝闻道不满,见他态度强硬更是不爽。
争锋几十年,从少年到暮年,这口气一直没有咽下去过,落进个火星子就会噼里啪啦的着起来。
“今日我不会让,想去星辰阁,胜过我再说。”
朝闻道想骂人:“褚思章,你非要在这种时候和我过不去吗?”
“我和你过不去?”褚思章冷嗤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嫉恨,“朝闻道,你倒是会倒打一耙,这么多年我忍你的次数够多了,索性今日就来做个了结吧。”
为他和朝闻道,也为他的徒弟和朝闻道的徒弟,看这十二星宫之中,谁该占得头筹。
浑厚的灵力喷涌而出,霎时间席卷过来,阻隔住了通往星辰阁的路。
褚思章的灵相是雪狼,在等级上仅次于人形灵相和上古神兽灵相。
褚思章出身名门,是傲雪山庄庄主的儿子,他的灵相和微生御一样,也是家族传承的灵相,只不过他们家族的雪狼没有朱雀罕见,这一代中就出了他和弟弟两只。
当年神魔大战未曾开始的时候,褚思章和弟弟褚思文被称为傲雪双杰,两头如出一辙的雪狼并驾齐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豪杰。
只可惜在迎战黄泉的时候,褚思文不幸遇难,双杰只剩下褚思章一个人,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大受打击,自此一门心思想着报仇。
雪狼仰天长啸,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感。
朝闻道语气一沉:“你来真的?”
他与褚思章早有龃龉,但他一直以为两人不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却不知褚思章如此介怀。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当年输给你的事耿耿于怀,修相者修心为上,我却困于己心不得解脱。”
碌碌多年,心疾难医。
褚思章暴喝一声,周身气势全开,今日他便要打破少年时因朝闻道而筑下的樊笼,生死之间,是输是赢必须有个结果。
雪狼踏风而行,四周风声呼啸,有雪片簌簌落下,每一片雪都有如薄薄的刀锋,从四面八方飞来。
褚思章抬手合印,飞扬的雪片筑成囚笼,在朝闻道四周落下,雪狼一爪挥下,厉光从面前划过。
朝闻道脸色一变,迅速调动起灵力来防守:“你们三个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深知插不上手,顾半缘三人毫不犹豫,迅速撤离战场。
两人在半空中斗法,招式快得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两股灵力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书墨为朝闻道捏了把汗:“师父怎么还不召出灵相,他该不会输吧?”
输赢无所谓,但褚思章来势汹汹,一点都不像是单纯想要切磋切磋,书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朝闻道出意外,毕竟不久之前他才为朝闻道探了吉凶
无尘定定地看着半空,突然道:“你们有见过师父用灵相吗?”
从他们认识朝闻道以来,就没有见他使用过灵相,无论与什么人交手,朝闻道都是直接使用灵力。
“不仅没有见过,我连他的灵相是什么都没听说过。”顾半缘顿了顿,语气微妙,“江湖上有传闻,子星宫主不喜自己的灵相,从来不在人前显露分毫。”
书墨满脸错愕,不解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灵相?”
灵相是与生俱来的恩赐,这世间能够开启灵相的人不过千分之一,每个修相者都对自己的灵相珍爱有加,哪里会厌弃。
但朝闻道的种种行为似乎都印证了这一点,比如他从来不显露灵相,比如他过分看重灵相的等级。
战局进行到胶着的状态,但朝闻道依旧没有使用灵相的意思,只是运用灵力进行防守。
褚思章越打越窝火,恨不得让雪狼咬死眼前的人:“为什么不用灵相,你在顾忌什么,难道事到如今你还不醒悟吗?!朝闻道,灵相的等级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与其多管闲事,你不如顾好自己。”朝闻道冷声斥道。
两道身影在空中交错穿梭,灵力交织碰撞,打得难解难分,被光柱染红的天空又多出两道鲜明的色彩,抬眼望去,澄澈的天色仿佛成了底布,灵力在上面勾勒出瑰丽奇异的画面。
书墨咽了咽口水:“师父好厉害,不用灵相也能和褚前辈不相上下。”
顾半缘摇摇头:“灵相的使用主要在于灵相技能,打到现在,褚前辈也没有用过灵相技能,双方的实力暂时看不出太大差距。”
当年褚思章输给朝闻道,以微弱的差距排名招学第二,江湖只会记得第一,此后朝闻道以飞花拈叶的绝技闻名于世,又不知因何隐世不出,褚思章则却在弟弟死亡后性情大变,视黄泉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之尽数诛杀。
一个消沉度日,一个沉溺于仇恨无法自拔,两人经历了不同的几十年,但似乎都被凡尘俗世困住,没有走太远。
“看来一时半会儿分不出结果了。”无尘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远处的光柱,“再等下去也是白白浪费时间,那里就是星辰试炼所在了,我们要不要先过去?”
时间就是生命,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对视一眼,三人的心中立刻有了决定。
“师父,我们先去救星河了。”
书墨喊了一嗓子,不等朝闻道反应,立马招呼顾半缘和无尘往光柱所在的方向冲去。
外面打得天昏地暗,戒律长自然不会毫无察觉,见到他们三人也没有惊讶:“是来看同伴的吗?试炼还没结束,如果要见揽星河和相知槐,你们有的等了。”
“不,前辈误会了。”顾半缘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吾等今日前来,是想请前辈停止星辰试炼。”
“停止?”
书墨快速道:“我精通卜算,为揽星河和相知槐算了一卦,命悬一线,生死攸关,如果不停止试炼的话,他们都会死。”
三人齐声请求道:“还望前辈出手,停止星辰试炼。”
“原来你们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戒律长仰头看向光柱,语气平静,“星辰试炼一旦开启,就无法停止,我也无能为力。”
书墨心里咯噔一下:“您能想想办法吗?我都算出来了,如果现在不停止,他们一定会死的。”
顾半缘和无尘脸色发沉,难道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揽星河和相知槐出事吗?!
“没错,他们一定会死。”在三人震惊不解的目光中,戒律长淡然一笑,“必死之局,如若不死,又怎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离火在天,凤凰涅槃,这是一场注定的死亡。
但在死亡之后,亦会有新生。
“这是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机缘,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戒律长仰望着头顶的星辰,在赤色光柱的照耀下,星辰变得暗淡无光。
揽星河,面对这样的死局,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第105章 合作前提
外面已经一团乱了,但在第三关的试炼之中,揽星河和相知槐并肩而立,正和刚进来的微生御相对而站,大眼瞪小眼。
微生御心情复杂:“你怎么会在这里?”
揽星河的心情更复杂:“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冤家路窄,怎么在试炼里也能遇见微生御,揽星河嫌弃地皱皱眉头,突然觉得这趟试炼之旅变得让人难以接受了。
本来他和相知槐好好的,突然多了个烦人精算怎么回事?
有揽星河在前,在试炼中见到微生御,相知槐并不太意外,既然朝闻道能将徒弟送进了,褚思章没理由不行。
他不在意多个人少个人,反正是死是活都不关他的事。
相知槐拽了拽揽星河,平静道:“我们走吧。”
从始至终,他就像没看到微生御一样,连个眼神都欠奉。
微生御脸色发青,任谁被忽略了都不会好受。
揽星河心里一阵痛快:“好,我们走,不理他,让他自生自灭。”
微生御:“……”
第三关来到了遍布着流火的深渊,四周弥漫着邪魔气息,滚烫的岩浆在地面上流淌,一眼望去,大地上岩浆纵横,火焰升腾。
流火,深渊,邪魔肆虐……第三关试炼选取的场景正是覆水间魔域。
这一关试炼没有提示,没有需要寻找的真相,他们的任务是找到藏在流火深渊中的炎心,将之摧毁。
炎心,顾名思义,是在岩浆之中孕育出来的宝物。
传说炎心是流火终年不灭的根本原因,毁掉炎心,深渊中的流火就会熄灭。
凡人和魔族不同,身体无法承受魔气的侵蚀,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炎心,否则魔气就会侵入身体,失去意识,变成一具嗜血嗜杀的行尸走肉。
在试炼当中,就相当于失败。
揽星河和相知槐朝着火焰最炽烈的地方跑去,炎心藏在那里的可能性最大。
微生御心不甘情不愿,但他也知道揽星河和相知槐的选择没有错,为了通过试炼,他不得不朝着相同的方向赶去。
三人先后到达深渊中心,面前是滚沸的岩浆,咕嘟咕嘟浮起的泡泡每炸开一次,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头。
揽星河掩唇咳了几声,心不自觉的往下沉:“炎心在这里吗?”
面前的深渊里岩浆滚沸,如果炎心真的在下面,他们要下去捞吗?
只是看着,他就能想象出岩浆落在皮肤上的灼烧感会有多强烈了。
“极有可能。”
相知槐思索了一下,从衣角上扯了一块丢进深渊,只听得“滋啦”一声,布料立刻被火焰烧成灰烬,融进滚沸的岩浆之中。
站在深渊上的三人齐刷刷变了脸色,别说取炎心了,他们如果敢跳下去,恐怕立刻会落得和布料一样的下场。
四件武器漂浮在相知槐身边,自从进入星辰试炼之后,他有意训练自己使用其他武器,尤其是经过了第一关无间鬼界之后,他已经可以熟练使用招魂幡了。
如果能够自如地使用摄魂铃,那他就算完全继承了赶尸人的衣钵。
“我去试试。”
揽星河一把抓住他,板着脸教训道:“你试什么,试试你这身骨头能烧几秒吗?”
相知槐好脾气地解释道:“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我有分寸,你让我试一下,能拿到炎心的话,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不行,太危险了。”揽星河不为所动,视线落到了默不作声的微生御身上,“与其你去试,还不如让他去,这流火深渊八成就是他搞出来的。”
根据相知槐之前说的规律,第一关无间鬼界是因为相知槐而开启的,那佛海成为第二关是受到他的影响,第三关的流火深渊八成和微生御脱不了干系。
“朱雀属火,这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火焰,我看正是为微生少主准备的。”
微生御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骄矜道:“我去就我去,你们在这里等着就好,我会把炎心取回来的。”
虽然不知道试炼中为什么会多了个揽星河,但他答应过戒律长,要是和相知槐都折在这一关试炼之中,那他就算死也过意不去。
微生御召出灵相,朱雀轻轻扇动翅膀,四周的流火呼啦一下子升腾起来,好似一点火星子落入了干草堆里,经风一吹,骤然生出燎原之势。
朱雀冲上九天,从高处俯冲下来,它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焰火,淬了灵力的焰火闪烁着金灿灿的星光,比大地上纵横的火焰更加明亮,更加夺目。
朱雀冲向深渊,如同一把金色的兽形长刀,撕裂空气,在岩浆之中劈出一条光明之路。
微生御紧皱着眉头,灵相和修相者息息相关,从朱雀灵相上传来一阵阵灼烧的热度,烫得他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连呼吸间都带上了灼烧的热气。
朱雀嘶鸣,在火海中挥舞着翅膀,发出痛苦的叫声,微生御突然身形一晃,向前踉跄了下,直挺挺地朝着深渊中栽下去。
揽星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相知槐一棍子敲在他肩头,微生御双目圆睁,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你疯了吗?不要命了,这种时候还逞强。”揽星河一脸不赞同,拍了拍手,晦气地撇撇嘴,“你要是一心求死,趁早死远一点,别在这里碍眼。”
微生御道谢的话噎在嘴里,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我没让你救。”
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揽星河是砍刀嘴挑事心,让人忍不了一点,又气又怄火。
揽星河拉着相知槐往一旁退了退,拖长了调子揶揄道:“好,我们离远一点,不挡着你的求死之路。”
微生御:“……”
相知槐沉吟片刻,拍拍他的手,绕到两人中间:“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要想拿到炎心,通过试炼,恐怕要合作才行。”
微生御的灵相特殊,是唯一可以靠近流火的存在。
揽星河一脸不乐意:“跟他合作?”
微生御轻嗤一声:“你以为我想跟你合作?”
两人想看两相厌,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要不是中间隔着一个相知槐,恐怕两人能直接动手打起来。
“先别吵了,难道你们想死在这里吗?”
随着魔气的侵蚀加重,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令揽星河和微生御都沉默下来,不再反驳相知槐,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等待安排。
相知槐打量着岩浆滚沸的深渊,若有所思道:“微生御的灵相可以潜入深渊,但灵力不足,无法长时间抵御岩浆,寻找炎心。”
他和揽星河的问题在于没办法靠近深渊,微生御能够靠近,但他作为五品大相官,也不是能在覆水间肆意横行的存在。
“要想拿到炎心,我们必须合作,以微生御为主力,想办法帮助他增加在深渊中停留的时间。”
相知槐对星辰试炼的了解最多,同时他也是最投入的一个,只要能够通过试炼,他并不在意谁是其中的关键。
揽星河和微生御对视一眼,对彼此都没什么好脸色,但情况摆在眼前,两人纠结厌弃,到最后不情不愿的接受了合作。
揽星河心里发愁:“他是五品境界,只能坚持那么一小会儿,我们一个没有灵相,一个一品境界,怎么帮他争取时间?”
微生御哂笑,语气微嘲:“确实,你们那点灵力帮不了什么忙。”
其他地方还不好说,但在流火遍布的魔域深渊之中,他是当之无愧的最强战力,任他什么赶尸人,被前辈青睐的青年才俊,都派不上用场。
坦白说,他看不上揽星河和相知槐。
“想要合作,你们得听我的,由我来指挥。”
世家的教育从小就教导微生御,凡事要抓紧主动权,如果将主导权让出去,那生死就只能听从别人的安排。
微生御微微仰起头,倨傲道:“我的品阶最高,所以应该由我来指挥。”
揽星河面不改色,搭着相知槐的肩膀就要走:“让我们听你的,你来指挥?呵,微生御,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既然如此,那你自己拿炎心吧。”
微生御还没有搞清楚,合作建立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并不是他们两人要求着微生御。
大不了就是一起死,谁比谁高贵?
相知槐还不太想放弃合作,欲言又止。
揽星河垂眸看过去:“他瞧不起我们,合作的前提是信任,你觉得我们和他能合作吗?就算合作了,在拿炎心的过程中,我们能将后背放心的交付给他吗?”
不给与对方信任,为了合作而勉强达成的合作,没有任何意义。
揽星河平静道:“我不相信他。”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收回了劝说的话:“好,我听你的。”
诚如揽星河所言,微生御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就算合作了,微生御又是否能真心待他们?
够呛。
与其去赌微生御会不会舍弃他们,不如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另寻他法。
微生御脸色变了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屈尊答应合作了,揽星河还要得寸进尺,简直欺人太甚。
微生御怒从心生。
揽星河抬眼看过去,眼神通透,几乎要看到他的心里:“如果牺牲我们能够换你拿到炎心,你会选择让我们死,独自拿着炎心通过试炼,还是会选跟我们共进退,一起赴死?”
微生御愣了下。
共进退,一起赴死是他们三个人的伤亡,如果可以减少牺牲……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世家培养出来的大局观促使微生御心里做出了选择,一个最具有性价比的合适选择。
揽星河轻蔑一笑:“微生御,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敢说出你的答案吗?”
明明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却没办法说出口。
微生御攥紧了拳头,不服道:“那你呢,如果我和炎心摆在你面前,你会选择救我,还是选择拿炎心?”
揽星河本就看他不顺眼,有这样的选择,既能通过试炼,又能名正言顺的铲除他这个眼中钉,怎么可能会放弃机会。
这世间恒久不变的是道德上的制高点,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摒弃私心,正因为做不到,人才是人。
“他会救你。”
相知槐神色平静,重复道:“他会救你。”
微生御表情一僵,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可能。”
不过是假设,嘴上说说罢了,真的面临这种情况,揽星河会怎样做还说不准。
“纠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们走吧。”揽星河神色很淡,拉住相知槐的手腕。
魔气越来越重了,持续不间断的侵入身体,现在身体里的灵力流通已经受到了明显的影响。
相知槐沉吟片刻,转过身,直视着微生御:“他一定会选择救你的。”
因为他是揽星河。
说完这句话,没管微生御有什么反应,相知槐就和揽星河一起往远处走了。
在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可以窥见的只有流火与岩浆,岩浆沸腾,热浪迎面扑来,夹杂着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的魔气,故而深渊旁边并不适合久留。
微生御紧了紧手,突然抬步追了上去:“等等!”
揽星河停下脚步,侧身瞥了他一眼。
微生御深吸一口气,明明只是问一个答案,他却莫名紧张起来,掌心都在冒汗:“揽星河,你的选择真的和他说的一样吗?”
不管最终他们能不能合作,他都想亲耳听到揽星河的选择。
四目相对,所有的情绪显露无疑。
揽星河挑了挑眉,突然问道:“微生御,你希望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你是希望我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还是害怕我的选择和你不一样?”
是希望我像你一样做出恰当的取舍,做个顾全大局但冷漠的人,还是怕我大公无私,怕发现我和你并不是一样的人。
人性经不起考验,人的羞耻心也是如此,有时候承认自己的自私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微生御心里一紧,几乎喘不上气来。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何必要再问一次,揽星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为什么?”
“揽星河,为什么?”
他不理解。
这和他多年来所受的教导南辕北辙,完全不同。
微生御百思不得其解,要救他这个仇敌,揽星河是突然傻了吗?
相知槐也陪着他一起傻了?
揽星河目光平静,他们之间的恩怨再重,也重不到生死之上,如果答应了合作,那就应该摒弃所有的私心,不然怎么对得起别人的信任。
微生御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不适合合作。
有无数人愿意为了高高在上的世家天才卖命,权势带来的优越感早已经浸透了微生御整个人,他或许不是有心的,但潜意识培养出来的习惯注定了一切。
“因为你从始至终都不是真心想和我们合作,只是迫于无奈的选择。”
这是人之常情,不应该被责怪。
揽星河神色淡淡的:“选择是双向的,信任也是互相给予的,闯荡江湖的话,还是需要一分义气。”
“义气……”
热浪扑在脸上,微生御凝视着深渊之中沸腾的火焰,忽然想起揽星河拉住他的事情。
如果揽星河没有伸出手,他现在恐怕已经粉身碎骨了吧。
“等一下。”
微生御抿着唇,脸上浮现出纠结:“说实话,我并不相信你们,你们应该也不会完全信任我。”
相知槐默不作声,看向揽星河,他在乎的只有揽星河的安危和想法。
揽星河破天荒的没有插嘴,转过身。
“说我突然改变了,太过虚伪,也没有意义。”微生御呼出一口气,抬手感受着深渊底下扑上来的热气,“我想离开这里,相信你们也是一样的想法。”
“所以呢?”
“那我们必须合作,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如此浅显的一点,揽星河不可能看不出来。
微生御在腰间按了下,流云剑瞬间抽直,落入他的掌心之中:“我以微生世家起誓,若我们合作,我绝不会弃你二人于不顾,我们三人不同同时离开这里,那就一起葬身火海。”
生来高贵的神鸟亦有傲骨,一言九鼎。
“这样你们满意了吗?”
揽星河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我们合作。”
相知槐略有些惊讶,他还以为揽星河怎么也不会答应合作。
“为什么?”
“合作?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相知槐眨眨眼睛,不解道:“那你刚才……”
“微生少主一诺千金,要他一句保证,我们也好安心。”揽星河勾起唇角,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微生少主,你说是吗?”
微生御:“……”
相知槐若有所思:“所以你刚刚是故意那样说的。”
微生御冷嗤一声,没好气道:“揽星河,你倒是给我上了一课。”
“过奖。”揽星河耸耸肩,“你的悟性不错。”
三人都有分寸,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在打嘴仗上,确定要合作后立马开始商议计划。
根据之前的尝试,微生御是当之无愧的主力军。
相知槐打量着深渊:“我的武器都很特殊,不会被流火焚毁,我可以为朱雀开辟出一条路。”
“只是争取时间还不够,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找到炎心。”揽星河摸了摸下巴,“你们对炎心有什么了解?”
相知槐毫不犹豫,道:“炎心是孕育在深渊流火里的宝物。”
揽星河无奈失笑:“这个我也知道,我好奇的是炎心有没有灵性,是像妖一样,还是单纯的死物。”
“炎心有灵。”微生御语气笃定,“我曾经听不留尘大师提起过,炎心可以用来铸造武器,刀谱上排名第二的刀名为诛魔,现在在不动天的执刑祭司九歌手里,就是用炎心锻造的,有灵。”
九歌?
这名字听起来好熟悉。
揽星河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在记忆中搜寻无果,便将这事放下了:“既然有灵,那就好办了,我可以利用灵相技能找到炎心的位置。”
如此一来,就省去了大部分麻烦。
微生御心生好奇:“你的灵相是什么?”
朝闻道拒绝了他,却对揽星河颇为青睐,揽星河的灵相肯定不简单。
合作就是这点不好,会暴露信息。
相知槐目露担忧,揽星河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没关系,又不能藏着掖着一辈子。”
揽星河闭了闭眼睛,人形灵相骤然出现在他身后,通过第二关试炼之后并没有相知槐之前说的奖励,但他对灵相的掌控有明显进步。
心念一动,灵相即出。
高大的人影立在揽星河身后,金灿灿的光芒投射下来,他整个人沐浴在金光之中,莫名透出一股充满慈悲的神性。
微生御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人形……灵相?!”
还是无相面!
在佛家的传说里,神明是没有具体样貌的,世人心中所想就是神明的模样,是为无相面。
无相,可以是任何模样。
微生御瞠目结舌,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他好像知道为什么暗夜鸦羽要阻止他对揽星河等人下手了。
揽星河的背景绝对不简单!
“槐槐,委屈你了。”
揽星河眼神歉疚,微生御正纳闷他为什么这样说,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压弯了膝盖,“扑通”一下毁在揽星河面前。???
微生御整个人都傻了:“这是怎么回事?”
相知槐作为跪过一次的过来人,平静地解释道:“这是星河的灵相技能,不是故意针对你。”
微生御:“……”
这种灵相技能会不会太逆天了一点?!
他一点灵力都用不了。
明明是五品境界,足足比揽星河高出一个大境界,在揽星河施展灵相技能的时候,他却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的情况正好应了一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微生御心情复杂,本以为他突破五品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新一代佼佼者了,如今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找到了!”
揽星河立刻解除了灵相技能:“炎心就在这里,靠西面的石壁下,往下三丈。”
相知槐迅速起身,甩出渡生灵。
长鞭破空而落,流淌的岩浆被劈开一道缝隙,赶尸棍朝着岩壁砸下去,招魂幡一出,万鬼呼啸,岩浆被阴风破开,向下三丈,露出了闪烁的赤色炎心。
“微生御!”
朱雀展翅腾飞,一头扎进了深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炎心飞去。
“马上就拿到了!”
微生御激动不已,可就在朱雀要碰到炎心的瞬间,那颗闪烁的炎心忽然消失了,岩浆喷涌,深渊之中掀起了万丈狂澜,将朱雀淹没。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微生御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朱雀被活生生烧死了。
灵相被毁,巨大的痛苦反噬到修相者身上,微生御脸色苍白,一下子软倒在地。
下一秒,滔天的火焰从崖底翻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深渊张开了嘴,将三人尽数吞没。
与此同时,浮屠塔里锁链挣动,男人骤然睁开眼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浮现出大片大片梵文,闪烁着金红交错的光。
妖魔瑟缩,狰狞的怒喝声冲出禁地,整个不动天颤了三颤。
祭司们脸色大变。
神明动怒了。
第106章 神明动怒
“九歌!”
“九歌!”
……
锁链被挣得响动连连,几乎要断裂,镇守着无数妖魔的浮屠塔颤动起来,不消多时,祭司们就赶了过来。
禁地之中,九歌单膝跪地,两柄长刀悬在他颈间,浮屠塔内的男人死死地盯着他,金红交加的梵文在游动起来,闪烁着血光。
“究竟是怎么回事?”
九歌眉心紧皱:“是十二星宫的星辰试炼。”
“十二星宫,星辰试炼……”
男人低喃出声,脸上浮现出冷怒,他忽然抬起手,锁链应声而断。
在祭司们震惊错愕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身,踏着流火,从浮屠塔内走了出来。
离开浮屠塔的瞬间,天地变色,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激烈的嘶吼声,男人侧身瞥了一眼,群妖震颤,百鬼噤声,他反手一挥,悬在九歌颈间的长刀唰的一下飞出去,将想要上前的祭司们掀飞出去。
不动天的祭司境界都在八品之上,每个人放在云荒大陆上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面对男人的时候却毫无还手之力。
“大人,您不能离开这里!”
祭司们挡在他面前,面色惊惧,央求不停。
男人掀起眼帘,眸底一片冷凝:“让开。”
为首的祭司质问道:“苍生何辜!大人,您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男人平静地看着他,属于九歌的长刀架在祭司脖子上:“尔等说苍生皆苦,是以不动天要维护天下的秩序,要我以身镇魔,守着浮屠塔。”
“世人称赞,苍生艳羡,无上荣光。”
他抬起手,掌心上缠绕的梵文如同跗骨之俎,爬满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我不需要,也不在意。”
九歌站在他身后,眼底闪过一丝沉痛:“大人……”
男人握住面前的刀,嗓音发哑:“我不介意留在这里,不介意受烈火焚身之苦,但我有一点逆鳞不得触碰,而今,有人踩了我的底线。”
揽星河就是他的底线,是任何人不可触碰的逆鳞。
“苍生孤苦,那又与我何干?”
长刀抵住祭司的脖子,存存深入,破开了一道血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仿佛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神明会说出这样的话。
世人信奉神明会护佑他们,所以神明就该受粉身碎骨的苦痛,去保护他们吗?
他永远理解不了这一点。
他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神明。
这偌大的世间,他想守护的人只有一个。
男人闭了闭眼睛,闪烁的梵文透露出他此刻的激动心情:“今日挡我者,只有死路一条,我再说最后一次,让开。”
浮屠塔上燃起了一丛火焰,妖魔的气息外泄出来,禁地四周弥漫着令人心生恐惧的阴暗气息。
祭司们犹豫良久,缓缓退到两侧,让开了一条路。
男人松开手,失去他的控制后,两柄长刀自动回到九歌手中。
男人抬步离开,九歌沉吟两秒,立刻追了上去,留在禁地的祭司们望着摇摇欲坠的浮屠塔,脸上满是焦急:“现在怎么办?”
“拦不住他啊!”
“没办法了,赶紧去找天狩。”
九歌紧跟在男人后面,在即将离开不动天的时候,他上前一步:“大人!”
男人脚步未停:“九歌,你也要拦我吗?”
“不敢。”
九歌犹豫了一会儿,快步追上他:“大人,请允许我跟您同去。”
男人微怔,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可知我这一去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不动天神宫屹立在身后,九天揽月,祥云作伴,这里是神明的居所。
当神明走下神坛,踏出的每一步都会影响整个云荒大陆,稍有不慎,便是罪名加身。
或许在这一刻他还是神明,下一刻他就是“纵容”妖魔肆虐,为祸人间的罪人。
男人垂下眼帘,面上透出一丝讥诮:“我们可能会被整个世间所厌弃。”
九歌长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在脸侧蜿蜒向下的墨迹透着一股戾气:“是大人先抛弃了世间,而我选择追随您。”
“你……”
“是大人救了我,给了我名字,我是大人的刀。”九歌目光决然,他时常面无表情,此刻却好似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眉宇间尽是狂热,“愿为大人弑神诛魔。”
他背上的两把长刀仿佛受到了召唤,发出铮铮的响声。
男人失神了一会儿,嘴唇嗫嚅,欲言又止。
神宫上流云变换,有一道光追过来。
男人皱了下眉头,不再犹豫,踏出了不动天。
星启和云合的祭神殿同时震动起来,两位祭酒大人站在星轨下,凝视着突然挣动的星象,面色大变。
与此同时,覆水间魔域内流火骤燃,居于王座上的魔王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映出一片火光。
时间到了。
“开始我们的计划。”
喑哑的笑声响彻整个覆水间,魔族大军操戈而舞,整装待发。
休养了一段时日的白衣刚刚恢复气力,听着传来的一阵一阵叫嚷声,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攥紧了骨扇,迅速离开覆水间。
转瞬之间,十二岛仙洲四周便掀起了风浪,日光隐曜,天色昏淡,山雨欲来风满楼。
陆子衿和左续昼正在下棋,莲池里又种上了一片新莲花,跃起的锦鲤被大师兄叼住,左续昼弹指一挥,一枚棋子飞到半空,直接将大师兄给打了下来。
“噗通”两声,锦鲤和鹤都落进了莲池里。
左续昼扫了眼,不禁失笑:“大师兄又胖了,不像是鹤,更像是只大白鹅。”
陆子衿沉默不语,他仰头看着天空,捏着棋子的手紧了紧。
“院长?”
“续昼,你看这天色。”
左续昼抬头看了一眼,疑惑道:“怎么突然变天了?”
“变天……”陆子衿神色忧虑,捏着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哒”的一声,“只是变天了吗?”
逍遥书院还风平浪静,十二星宫却已经陷入了狂风骤雨之中。
一道强劲的力量从天而降,悬浮在半空中的九颗星辰被直接打落,戒律长神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下一秒,两把刀出鞘,拦住了顾半缘三人。
“你们是什么人?”
九歌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不想死就不要出声。”
这三个人就是揽星河的朋友吗?
男人纡尊降贵地吩咐道:“不要伤害他们。”
九歌微微颔首:“是,大人。”
面前的两人身上散发出强大的压迫力,顾半缘三人大气不敢出,茫然地站在原地。
男人紧了紧手,一把将戒律长摔在地上:“十二星宫的戒律长,你应当认得我。”
戒律长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被掐住了脖子,呼吸不畅,脸色难看。
“你既认得我,想必应该猜到了我为何而来。”
还未开启的九颗星辰试炼被直接轰碎,只有一道光柱还伫立在天地之间,赤色的光好像一捧凝固的火,在世间烧出一道通天之路。
男人满脸沉怒,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怒火:“你最好祈祷他不会出事,他若出事,我必掀了你这十二星宫陪葬!”
戒律长挣扎着,拍了拍他的手臂:“息,息怒……”
听到这边的动静,朝闻道和褚思章迅速赶了过来。
“放开戒律长!”
“住手,何人擅闯十二星宫?!”
在看清眼前这一幕后,两人僵立原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
男人猛地一甩手,戒律长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进了星辰阁的废墟之中。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朝闻道和褚思章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男人的脸完整的展现在眼前,朝闻道呼吸发紧,死死地攥着腰间的酒葫芦,脑海中飞速闪过诸多画面。
“是你……”
不动天的神明。
狂暴的压制力迎面扑来,褚思章立刻调动起全部灵力,低嗤一声:“朝闻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朝闻道如大梦方醒,双目圆睁,身后骤然浮现出一个乌黑发亮的酒葫芦。
死物灵相,属于最低等级的灵相。
男人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们。
“不知神明大人突然造访,有何贵干。”褚思章环视四周,硬着头皮问道,“大人,你是打算掀了我们十二星宫吗?”
星辰试炼被毁了,就连戒律长也被重伤,眼前的二人来势汹汹。
九歌挥刀砍下,弑神刀划破长空,锋利的灵力如卷刃般飞出,将朝闻道的攻击挡了回去。
褚思章脸色大变:“朝闻道,你疯了吗?!”
且不说十二星宫与不动天同属正道,面前这人是云荒大陆上公认的第一,主动攻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朝闻道咬紧了牙,飞身冲上去:“不动天又如何,不动天就能肆意妄为,就能决定他人的命运吗?!”
九歌抬起手,长刀密不透风的挡下了所有攻击,他没有攻击,一直在防守,被朝闻道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烦躁,沉声道:“九歌,得寸进尺者,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刀上爆发出一阵亮光,九歌骤然收住步伐,反手挑开了朝闻道拈来的飞叶,他快步向前,刀刀不遗余力,仅仅是呼吸之间,刚才还占上风的朝闻道就节节败退,身上遍布着血痕。
旁边的顾半缘三人已经完全愣住了,这就是不动天的实力吗?
九歌,不动天的执刑祭司。
那个男人,传说中的神明,九品之上的唯一一人。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动起来,他指尖掐得飞快,一圈又一圈灵力在掌心忽闪。
片刻过后,书墨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书墨,你怎么了?!”
顾半缘和无尘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书墨脸色煞白,一道道血迹从七窍蜿蜒流下。
眼前一黑,方才还在远处的男人闪身来到他们面前,他抬手点在书墨的眉心,目光冷漠:“不该你知道的事情,不要试图探究,再有下一次,谁也救不了你。”
书墨心里一惊,后背上满是冷汗:“是,多谢大人相救。”
另一边,朝闻道逐渐落了下风,九歌步步紧逼,就在长刀要落下的时候,褚思章出手了。
“朝闻道,我真是欠了你的!”
半生仇敌,他终究不忍心看着朝闻道死在面前。
九歌神色未变,反手就和褚思章打了起来。
其他宫主纷纷赶了过来,男人毫不在意,径直走向光柱。
光柱上散发出浑厚的力量,男人沉吟片刻,抬手贴上光柱。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落下来:“住手吧,再继续下去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男人神色一凛,低声道:“恕难从命。”
下一秒,一道无比纯粹的金色灵力打入了光柱。
火海翻涌,巨浪滔天,被吞没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第107章 凤凰涅槃
翻涌的岩浆如同海水一般,忽然掀起了万丈狂澜,大地被流火淹没,随着赤光幻化出来的朱雀神鸟冲出火海,一道鞭影抽开沸腾的流焰,昏死的揽星河被抱出了深渊。
朱雀朝着九天云霄飞去,高亢响亮的叫声唤醒了微生御,他甫一睁开眼睛,就被灼烧的巨大痛感淹没。
浑身的骨头变成了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眼前一片漆黑,微生御咬牙忍受着痛苦,他的意识仿佛还沉浸在虚无的空间里,脑海中浮现出大片大片赤色的光团,仿佛深渊里的流火灌进了身体,将经脉血液和五脏六腑都变成了火焰的燃料。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有朱雀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凄厉哀伤,一声接着一声,成为了支撑微生御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在深渊边缘,相知槐双目失神跪坐在地上,他低头凝视着怀里的人,眼底掀起了万丈狂澜。
“揽星河,揽星河……”
相知槐身上的黑布都被烧毁了,常年不见日光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白色,他低着头,眼睫轻颤,苍白的面容竟和揽星河念念不忘的蒙面人有九分相像。
“是我来晚了。”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四周火焰燃烧,大地上热浪滚滚,但他垂眸看过来,眼底冰霜冻结,好似兀自沉浸在极寒之地。
明明还是相知槐,但身上的气势和以前截然不同。
他伸出手,修长清瘦的指尖抚在揽星河眼角,顺着眉眼轻轻碰了两下:“是我的错。”
嘶哑的声音一句句落下,揽星河双目紧闭,没有苏醒的迹象。
大地忽然震动起来,放眼望去,在天空上盘桓的朱雀忽然加快了速度,绕着圈在深渊上空鸣叫,岩浆沸腾,雀鸟掠过火焰的上空,金色的尾羽划出一道绚丽的火线。
时间不多了。
凤凰涅槃,微生御很快就要醒来了。
相知槐眯了眯眼睛,俯身抱住揽星河,他贴上揽星河的额头,感觉到一股令人心安的温度:“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对吗?”
“揽星河,我等你来找我。”
朱雀落入火海,一道金光直冲天际,连带着试炼外的光柱也受到了影响,赤色的星火像是鸟雀的羽毛,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戒律长从废墟中爬起来,面前的光柱已经变成了赤色,清透的天光刺破乌云,落在旁边的男人身上,他的身体突然变得透明,像是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九歌收刀入鞘,着急地追过去:“大人!”
男人凝视着光柱,紧绷的神情突然变得松快:“该走了。”
苍老的声音长叹出声,带着感慨和怜惜:“痴儿,值得吗?”
微风吹过,男人的身形化作阵阵流光,朝着天空飘去,遗留在十二岛仙洲的回答轻而缓慢,却足以被在场的所有人听清:“值得。”
只要是他,就只有一个答案。
九歌追随着他往不动天而去,十二星宫的人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
朝闻道一身狼狈,他瘫坐在地上,紧紧攥着的小葫芦硌得掌心发疼。
云泥之别,犹如天堑,他甚至连男人的头发都碰不到,还几乎送了命。
如果不是褚思章出手相助,他恐怕就死在九歌手上了吧。
这就是书墨所说的劫数吗?
“这就是神明吗?”
原来兜兜转转,他的劫还是应在不动天,应在这个人身上。
朝闻道闭了闭眼睛,脸上的笑意苍凉。
在场之人中,顾半缘、无尘和书墨的修为最低,却是除了戒律长之外,唯一和神明接触过的人,没有人比他们更能体会到男人的强大。
书墨脸上一片敬佩,心服口服:“名流榜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长生楼最令人瞩目的榜单就是名流榜,从名流榜开榜之日起,不动天的神明就稳居第一,他是九品之上的超世强者,云荒大陆上当之无愧的第一。
“太强了。”顾半缘的语气里充满了向往。
如果他有这样的实力,为九霄观报仇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先别感慨了,你们看那边。”无尘指了指光柱,“其他星辰都坠落了,是不是代表着星辰试炼被摧毁了?”
神明一击,毁掉了还未开启试炼的九颗星辰,如今只剩下这仍在继续的第三关试炼。
顾半缘心神一震,急忙道:“刚才他是不是对那光柱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书墨和无尘立马变了脸色,书墨连忙催动灵相,在乾坤卦的加持下,他的手指飞速动作着,短短几息之间,书墨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好几次,从担忧到震惊,又到茫然,最后定格在欣喜上。
“活了!”
柳暗花明,绝境逢生,必死之局被盘活了。
“我原本给揽星河算的卦象显示他命途多舛,危在旦夕,难逃一死,但现在卦象变了,枯木逢春,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像当初的顾半缘一样,命途变换,如获新生。
顾半缘的命运集九霄观数代气运才得以更改,揽星河没有这般积累下来的运势,如何能逆天改命?
难道是因为不动天的那位神明?
书墨眼睛转了转,思绪万千:“那位神明来此一遭,是为了什么?”
一句话把顾半缘和无尘都问愣了。
回想着发生的一切,答案似乎无迹可寻,但又好像呼之欲出。
神明突然降临,毁了星辰试炼,差点杀了戒律长,对光柱做了手脚。
如此看来,男人就像是冲着星辰试炼来的。
星辰试炼中有三个人。相知槐、揽星河和微生御。
三人面面相觑,想起了男人之前说过的话。
——“你最好祈祷他不会出事,他若出事,我必掀了你这十二星宫陪葬!”
书墨喃喃低语:“他救了我,是不是看在那个值得的人面子上?”
是因为相知槐,还是因为揽星河?
总归不会是因为微生御。
“我们是不是抱上大腿了?”
书墨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无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问道:“你之前算了什么?”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卜算要付出一定代价,算一算运势通常不会引起太大的影响,像书墨那样七窍流血的反应,肯定是算了他不应该探究的事情。
书墨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他张了张嘴,犹豫再三,叹了口气:“我算了与神明相关的事情。”
无尘愣了下,脱口而出:“你疯了吗?!”
神明之所以被称为神明,就是因为他超脱了世俗,肉/体凡胎怎能去窥探世外之事,这远远超出了一个术士可以卜算的边界。
“如此看来,我们是真的抱上大腿了。”顾半缘感慨连连,“那位大人不仅没有怪罪你,还救了你。”
没有一句斥责,反而提醒书墨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
无尘看了看书墨,目光从他脸上的血迹上扫过:“我现在相信他是为了揽星河或者相知槐来的了。”
若非如此,怎么多管闲事。
“那你算出什么了吗?”
顾半缘和无尘好奇不已,神明居于不动天,那是与人世隔绝的地方,每个修相者都向往着能进入神宫,期盼能与神明比肩。
云荒大陆上曾经评选过最想成为的人,司兔以高票数胜出,修相者们无比羡慕司兔,盖因她是唯一一个打上不动天,与神明交手的人。
关于神明的一点风声,都能在云荒大陆上掀起惊涛骇浪。
书墨扯着袖子擦了擦脸,支支吾吾:“我哪有那本事,要是真能算出神明的运势,那我七窍流血而亡都不亏。”
“说的也是。”顾半缘指了指他脸上没擦干净的地方,叹了口气,“既然是神明,那便是不属于世间的存在了,又怎么会有运势一说。”
无尘附和地点点头:“算不出来正常,总归没事就好。”
书墨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垂落的眼睫颤抖不停,好似受了惊吓的蝴蝶,眉宇间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应该算不出来的。
神明如果受到命运的桎梏,那和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应该算不到任何东西的。
书墨的心不停地往下沉,牙关紧咬,如果不是用衣袖遮住了脸,他恐怕早就绷不住表情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书墨百思不得其解,但那关于神明命运的评价却在心底一遍遍循环,让他遍体生寒。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短短的十个字,书墨没心思去想这句话和神明有什么联系,能算出来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他震惊了。
赶来的其他宫主们扶起戒律长,褚思章和朝闻道并肩而立,许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两人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斗嘴,静静地站在彼此身边。
从光柱上散发出来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这代表了试炼处于最后关头,很快就会结束。
形似羽毛的灵力漂浮在半空中,十二星宫的宫主见识广大,已经预料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
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凤凰涅槃的瞬间。
“砰——”
不知过了多久,光柱炸裂,赤色的灵力化作点点流光,随着朱雀冲出试炼,光点如同溪流汇入大海,纷纷朝着那在天际盘旋的神鸟飘去。
云开月明,天降祥瑞,有七彩祥云自远处而来,聚集在星辰阁上空。
书墨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这就是凤凰涅槃吗?”
无尘平静道:“凤凰涅槃是一个美好的形容,微生世家的灵相名为朱雀,传说他们祖辈供奉神鸟,血脉中带有特殊的力量,修炼到一定程度,这份力量会彻底觉醒,然后他们就会得到神鸟的庇护。”
顾半缘耸耸肩,纠正道:“传说终归是传说,没有什么凤凰涅槃,不过是一些人特地搞出来的噱头,这就是比较特殊的灵相变异,和考验时遇到的绿盲毒兽差不多。”
被他一说,美感顿时消失了。
书墨嘴角抽搐:“这和绿盲毒兽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朱雀在灵相中属于第二等,仅次于人形灵相,你知道灵相的等级主要是根据什么来划分的吗?”
书墨摇摇头:“不知道。”
顾半缘解释道:“所有的灵相都能够变异,变异相当于突破,人形灵相的变化性最大,所以是第一等,除此之外,活物灵相的变异可能性比死物大很多,强大的动物灵相变异可能更大……根据变异的可能性大小,灵相划分出了三六九等。”
灵相的划分由来已久,很多人都不清楚,顾半缘都是从九霄观的藏书中了解到的。
“外力的激发,自身的领悟,都有可能造成灵相的变异。”顾半缘望着半空中的朱雀,“微生御显然属于前者。”
朱雀在天空中徘徊,飞了七七四十九圈,然后才从云间落下。
在它落到地面上的时候,试炼光柱也彻底消失了,揽星河、相知槐和微生御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第108章 梦醒时分
不动天是云荒大陆上的实力巅峰,稍有动静便会引起世人的注意,神明在十二星宫现身之后,两大王朝和其他门派都派人来打探消息。
来得最快的就是逍遥书院,陆子衿和左续昼双双前来拜访。
戒律长听到通传后立马下了床。
青绿懒洋洋地哂了声,直接将他按回床上:“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需要静养。”
戒律长眉心紧蹙:“我若不现身,必定会引起诸多猜疑。”
“动静闹得这么大,你以为人家猜不到吗?”青绿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道,“逍遥书院和我们星宫齐名,陆子衿是天下人师,瞒不过他的。”
戒律长脸色一沉。
青绿仿佛没看见,继续道:“不仅是陆子衿,恐怕其他人也猜到了。”
自神魔大战以来,十二星宫一直是正道魁首,此番不动天突然出手,神明动怒,等同于和十二星宫宣战。
星辰试炼被毁,十二星宫被置于尴尬的境地事小,云荒大陆上的平衡被打破,这才是大事。
长生楼的榜单时有更换,多方关注,可见大家都巴不得能改换地位。
“能拖延一时是一时。”戒律长掩唇轻咳了几声,眉宇间积满了愁绪。
青绿掀了掀唇,百无聊赖:“何苦呢?”
戒律长微怔,看向他。
自从上次在星辰阁发生争吵,青绿以为他想勉强相知槐后,对他,乃至于对十二星宫的态度就变了。
“我躺在屋顶上看了很久,一直想不明白,这里的星星似乎也没有比其他的地方好看,你为什么要终此一生,固执地守在这里?”
星星如是,星宫也如此。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岁月滚滚化成浓墨,一笔笔书写下历史,沧海桑田,人间苍生和世上的一切都在不停变化。
十二星宫也会改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继续死守有意义吗?
青绿不明白戒律长为什么要坚持,正如他不理解族人的选择。
戒律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还记得你刚来星宫的时候,我对你说的话吗?”
——“你可以留在这里,但要清楚你把这里当成什么,是短暂的容身之所,还是一生的归宿。”
青绿有些失神。
戒律长轻叹一声:“你没有立刻回答我,在你成为亥星宫主的时候,给出的答案是后者。”
——“我很喜欢这里,不想离开,应该就是一生的归宿吧。”
他是这样说的。
青绿眸光微颤,当时的他从北疆而来,一路上颠沛流离,见过人间繁华,也尝过江湖爱恨。
最终他选择了十二星宫。
“我以为你给出了答案,但你似乎并没有明白我的问题是什么意思。”戒律长缓慢地站起身,目光温和,“青绿,你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我等你的答案。”
戒律长走得很慢,虽然他的相貌一直处于年轻时期,但如今的背影中不可避免的透露出了迟暮之态。
此次重伤不仅影响了他的身体,还给他带来了很重的心理负担。
青绿望着他一步步走远,默默抿紧了唇。
陆子衿和左续昼被安排在见客台,褚思章正在接待,见戒律长过来,皱了皱眉头,不赞同地看着他:“你事务繁忙,怎么又过来了?”
戒律长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陆院长大驾光临,再忙的事务也得放下。”
陆子衿连忙摆手:“戒律长客气了,我们来的突然,希望没有打扰你。”
“无碍。”
两人客套寒暄,褚思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星宫里还有事,我先行一步。”
微生御早上醒了,闹着要去看揽星河和相知槐,被他灌了一碗安神汤睡下了,算算时间,药效也差不多要过去了。
戒律长微微颔首:“好,你先回去吧。”
“褚宫主要回星宫,不知可否为书生我引个路?”左续昼站起身,一身儒雅的文人气质,偏偏脸上不知怎么受了伤,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我与刚拜入子星宫内的几位小友是旧识,想与他们见上一面。”
褚思章几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头,仔细回想起来,上次他们十二人无缘无故出现在逍遥书院,似乎揽星河五人就在场。
这五人和逍遥书院有什么关系?
褚思章的眸光深了几分。
陆子衿笑了笑:“二位不要误会,几位小友曾在我们逍遥书院住过一段时日,与续昼兴趣相投,并无其他。”
戒律长思忖片刻,冲褚思章点点头:“去吧。”
拜别之后,左续昼跟着褚思章离开,褚思章不善言谈,左续昼主动搭了几次话他都无动于衷,便也不再开口。
子星宫与丑星宫在同一个方向,到达丑星宫之后,褚思章指了指方向:“星宫内还有事,恕我无法亲自送左先生过去了,沿着这条路走就会到子星宫。”
“多谢褚宫主。”
丑星宫气势恢宏,褚思章成为星宫宫主之后重新修葺过,从细微处能看出几分傲雪山庄的影子。
左续昼打量了一眼,轻笑:“听闻微生世家那位不世出的天才拜入了褚宫主门下,恭喜褚宫主,看来江湖上又要多出一对令人称赞的师徒了。”
星辰试炼的事情在脑海中闪过,褚思章敛了敛眸子,平静道:“多谢。”
子星宫从宫主朝闻道到弟子揽星河都卧病在床,前者重伤,后者自离开星辰试炼后一直昏迷不醒,玄海又去闭关了,整座星宫里只剩下顾半缘三人主事。
左续昼到的时候,顾半缘和无尘正守着揽星河,书墨在隔壁房间里,星辰阁成了一片废墟,考虑到几人的关系,相知槐被暂时送到了子星宫,由他们一起照顾。
白衣突袭,左续昼以命相护,五人都对他感激不已。
顾半缘连忙将人请进星宫:“左先生,快快请坐。”
左续昼环视四周:“怎么不见其他人?”
星宫招学是云荒大陆上的盛事,一结束各星宫所收弟子的名单就会传出去,今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戒律长收徒,除此以外,十几年没有收过新人的子星宫一口气收了四名弟子,和微生世家的少主拜入丑星宫并列第二,成为众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左续昼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见不到相知槐,那揽星河总该可以一见。
顾半缘面露难色,事关不动天牵扯甚广,星宫内的人耳提面命不要宣扬出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逍遥书院善度人心,左续昼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为难:“若是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你们在十二星宫过得好就行。”
虽然一开始是因为不动天而注意到揽星河,但接触过后,他是打从心眼里欣赏他们。
这一次来的这么急,也是怕他们出事,毕竟不动天和揽星河关系匪浅。
顾半缘叹了口气,不是太好,揽星河和相知槐现在还在昏迷。
“左先生,您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和不动天相关的事情?”
他在九流川混迹多时,但与广知天下事的逍遥书院相比,还是不如。
左续昼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杯子:“关于不动天的事情可多了,你是问哪方面?”
“人。”顾半缘顿了顿,又道,“与神。”
“关于那位神明,您都知道什么?”
左续昼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那可就多了,说起神明,就不得不提不动天与覆水间,但在他之前,并没有这二者的划分,咏蝶岛将之联系起来,那时在怨恕海以外的大地,都被称为北疆……”
左续昼细细地叙述着,他本就是教书育人的先生,语调平缓,讲起故事来十分投入。
顾半缘听得出神,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靠在门外的人。
阳光洒落下来,朝闻道微阖着眸子,满头华发垂落,好似鬓边生了一片霜色。
神明出北疆,遥居不动天。
当年一刀斩断不动天与覆水间的联系,结束了神魔混战,至今想起,也是一等一的威风。
朝闻道唇边泛起苦笑,想曾经他也仰慕过这天地之间的英雄,立志要成为那样的人。
只可惜后来一切都变了。
一道门隔开岁月,屋内徐徐的叙述声传出来,朝闻道握着雕刻的小葫芦,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曾因为年少时的仰慕而前往北疆,在翻涌的万丈狂澜中见到了想要守护一生的人,那时他喝到了世间最好的酒,在咸腥的海浪中放声高歌。
然后终此一生都企图找回当初的味道。
可如今抬头见天光,方知不过一场大梦。
星辰坠落,正是梦醒时分。
揽星河猛地睁开眼睛,他怔怔地望着床顶,直到无尘激动的声音落在耳边,才慢慢缓过神来。
“我死了吗?还是到下一关了?”
记忆停留在被岩浆吞没的时候,如今回忆起来,那股灼热的刺痛感变得不太真实。
揽星河动了动手臂,想坐起身,无尘连忙拦住他:“躺好,你刚刚从试炼里出来,需要好好休息。”
“试炼,出来……”揽星河没反应过来,“试炼结束了?”
“结束了。”怕他不信,无尘快速解释了一下情况,从书墨突破三品境界讲到不动天来客,星辰试炼被毁,“就是这样,总之现在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得好好卧床休息。”
信息量太大,揽星河半天才理清楚,连忙问道:“槐槐呢?”
“在隔壁,不用担心,书墨在照顾他。”
“不行,我要去看看他。”
“槐槐没事,你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不然他醒了又要担心你。”
揽星河挣扎着要起身,无尘好说歹说才拦住他,隔壁突然响起书墨的惊呼声:“相知槐!”
揽星河噌的一下跳下了床,踉跄着朝外走去。
得,白劝了。
无尘一阵心累,连忙上前扶住他。
急促的脚步声从隔壁传来,揽星河打开门,看到了一瘸一拐的相知槐。
四目相对,气氛突然凝滞。
上下打量了一番,揽星河提着的心这才落下:“槐槐,你怎么样了?”
相知槐摇摇头,嘴唇嗫嚅:“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
死在我面前。
第109章 长刀破天
在他的梦里,有奇谲瑰丽的山河,天空中漂浮着淡金色的云,大地上岩浆纵横,海水环绕,星辰混沌。
他看到了揽星河。
揽星河握着一把古朴的长刀,反手挥下,天空中的云层被刀锋划破,他又对着地面砍去,大地上的岩浆沸腾起来,流入大海,赤色和深蓝色融合,发出“滋滋”的声音。
天光乍破,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扭曲了一般,逐渐变得正常。
揽星河站在荒芜的小岛上,抬头是远去的天空和云层,低头是翻涌的海水,赤色的岩浆好似一块凝固的琥珀,不断朝海底沉去。
吟唱声飘散在天地之间,成群的蝴蝶绕着小岛翩跹。
揽星河抬起长刀,接住了一只蝴蝶。
梦境是那么真实,他甚至能够听到笑声,看到揽星河扬起的眉眼。
相知槐下意识追过去,可不他等踏上那片小岛,眼前的一切就消失了。
画面陡转,揽星河躺在他怀里,双目紧闭,浑身都是血。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却探不出一丝鼻息。
夜幕降临,潮汐翻涌,他们漂浮在大海之中,四周的金光结界很淡,几乎要被黑夜吞没。
怀里的揽星河浑身都是凉的,像一块冰。
相知槐蜷了蜷指尖,至今记得那种彻骨的冰冷温度,如同冰棱扎进心里,令他呼吸发紧,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直到亲眼看见活生生的揽星河,他冰冷的手脚才慢慢回暖。
“梦到了我出事了?”
相知槐的脸色很不好,满面惊慌,像是受了惊吓。
揽星河连忙让他进屋,关切地问道:“别担心,梦都是相反的。”
“真的吗?”
可死亡明明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回忆起梦里发生的事情就鼻尖泛酸,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心间一阵悲恸。
相知槐默不作声,只是盯着揽星河,像是要确认他没有出事,还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
无尘沉吟片刻,带着书墨离开了房间。
书墨抓了抓头发:“他一醒过来神色就不对,硬吵着要来找揽星河,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
“梦境由心而发,槐槐施主的心里或许藏了很多沉重的事情。”无尘目露怜悯,双手合十,长长地叹了口气,“对了,怎么不见顾施主,他去哪里了?”
顾半缘说是出去一趟,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音讯。
书墨一脸别扭:“无尘大师,你能别张口施主闭口施主吗?”
每个人后面都要加个“施主”,听起来怪生疏的。
“我们这关系,叫名字都显得不亲切。”书墨摸了摸下巴,振振有词,“所以你得改。”
无尘:“……”
书墨热情地给出了几个称呼,无尘听得头都大了,忙不迭往外跑,书墨追在他后面,两人很快就跑没了影子。
房间里,相知槐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他一醒过来就来找揽星河了,还不知道身处何处:“这是哪里?为什么会见到无尘和书墨,难道我们进入第四关试炼了?”
他只记得他们葬身火海,倏忽之间就来到了陌生之地。
“他们都是幻象?”
揽星河轻笑一声:“不是幻象,这里是子星宫,我们离开试炼了。”
相知槐震惊不已:“离开试炼?怎么可能,不是说试炼一旦开启就不会停止,我们怎么会……”
“出了些事情,星辰试炼被毁了。”揽星河眯了眯眼睛,无尘讲述的时候没有省略,他一下子就听出了无尘话里有话,“不动天出手了。”
他自问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没有联系,不知为何对方会冲着星辰试炼而来。
揽星河满心疑窦,将这些事联系到了相知槐身上:“槐槐,你们赶尸人和不动天有旧交吗?”
相知槐摇摇头:“没有听师父提起过。”
从他有记忆起,他们赶尸人就居住在楚渊,守着六合鬼山,没有来客,除了移灵没有外出过。
不动天神宫,只存在于遥远的传说中,他们接引魂灵,行走于黑暗之中,与灿烂和光明无关。
那就奇怪了。
揽星河纳闷不已:“不是为了你,那不动天的人为什么要毁掉星辰试炼,难不成是因为微生御?”
相知槐若有所思:“为什么不会是因为你?”
“我?”揽星河连连摆手,“跟我没关系,我可不记得自己和不动天有什么渊源。”
“不记得不代表没有,你不是失忆了吗?”
揽星河微微一愣,他都快忘记这茬了,如果他和不动天有关系,那是不是可以追溯到他从棺材里醒来之前?
相知槐眉眼沉沉,眸子里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你忘记的事情也许与不动天有关。”
如果他的梦不是空穴来风,那揽星河定然经历过很了不得的事情,能一刀破天的本事非常人可有,不动天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可如果揽星河真的和不动天有关,他要寻找的答案又是否也会牵扯到不动天?
相知槐抿紧了唇,梦里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倘若一切像他猜测的那样,他能看到揽星河的记忆,不恰恰证明了揽星河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他也在场。
那他们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这个发现令相知槐心里产生了隐秘的欢喜。
揽星河拧眉沉思,关于过去的记忆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唯一知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的就只有蒙面人,只有他潜意识里无法忽视的小珍珠。
耳坠微微发烫,揽星河的心忍不住激动起来:“不管有没有关系,总归是一条线索,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好好修炼,打上不动天,然后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了。”
相知槐哑然失笑:“打上不动天,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云荒大陆上唯一做到的人就是司兔,为此她付出几十年光阴。
“总会有机会的。”揽星河从来不缺自信心,“我这么厉害,肯定比司兔前辈花的时间少,更何况还有你,还有顾师兄他们在,咱们几个加起来,什么问题都算不上是问题了。”
江湖之上,一人独行自然快哉,但若有知己相伴,走遍天涯海角也是幸事。
这边揽星河和相知槐在畅想打上不动天,另一边听故事的人又多了两个,无尘和书墨坐在顾半缘两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左续昼讲故事。
传说中的神明增添了太多外人的想象,和事实有所出入,左续昼的叙述剔除了其中夸大的部分,但仍然叫人为那位惊艳整个云荒大陆的最强者惊叹。
“他真的一刀劈开了不动天和覆水间吗?”
左续昼微微颔首:“少年自出世起便展露出了极高的修炼天赋,年纪轻轻就打遍北疆无敌手,你们可知道北疆是什么地方,那里得天独厚,孕育出了数不尽的高手。”
“我知道!”书墨兴奋道,“长生楼的漂亮姐姐讲过,北疆系属是唯一能和十二岛仙洲系属相媲美的存在,甚至比十二星宫还要强很多,独占鳌头。”
蝶舞提起北疆系属的时候,言辞中颇为遗憾,尽管没有细说,但崇敬却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
左续昼愣了一下:“长生楼的……漂亮姐姐?”
脑海中闪过一道倩影,左续昼的心绪乱了,脸上已经结痂的划伤隐隐作痛。
书墨点点头:“星宫招学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一个从长生楼来的漂亮姐姐,她来帮她们楼主送信。”
想起信中内容,书墨忍不住偷笑。
如今已经到了下个月,不知长生楼那位楼主有没有来找青绿。
左续昼对了下时间,星宫招学的时候正好是蝶舞来找他的时候,所谓的漂亮姐姐大抵就是她了。
蝶舞……
左续昼暗叹一声,不禁苦笑。
世间女子多情肠,怎奈总有榆木疙瘩不解佳人美意。
三人期待地等着下文,左续昼失笑,继续讲道:“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之后,魔气都流入了覆水间,北疆因此分裂,最后只剩下一小部分,神明曾在北疆以北居住过很长时间,在此之后,那里也分裂出一个小岛,鲛人长居于此,也就是我们说的咏蝶岛。”
在世间流传的故事里,咏蝶岛被认为是神明的故乡,而鲛人则是神明的奴仆。
“传说神明在咏蝶岛修炼,他有两个灵相,能够像修相者一样进行修炼,也能像魔族一样修炼,他曾经犹豫过要进入不动天还是覆水间,最后选择了不动天,因此他受到了不少人的诟病。”
书墨一脸震惊:“真的吗?”
在他们认知中的神明象征着正义,无法想象他曾经彷徨过,想要选择覆水间。
“是真是假,恐怕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左续昼笑了下,“只是有很多人这么说,你们当个故事听听就行了,不用往心里去,就算是真的也无妨,他彷徨迟疑过,但最后仍旧选择了不动天,且从未对不起过任何人,这已经比很多叫嚷着大义的正道之人好太多了。”
顾半缘三人面面相觑,依稀听出些许不同的意味。
没有见到揽星河和相知槐,左续昼略有遗憾,嘱托他们带好后就离开了。
听说揽星河和相知槐醒了,顾半缘连忙去看望,到房间后才发现两人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刚刚醒过来身体太虚弱了,没有大碍,不用担心。”
顾半缘微愣,转过身:“师父,您怎么起来了?”
朝闻道身受重伤,一直在卧床休养。
“躺得骨头都乏了,起来看看。”朝闻道懒洋洋道,朝房间里看了一眼,“他俩年轻,身子骨好,不像我,都老喽。”
他颇为唏嘘,好似一瞬间失去了朝气,气势变得苍老。
顾半缘连忙道:“师父不老,你可比他们两个身体好,佘蛇前辈还说你可能得过段时间才能下床,结果你都到处乱跑了。”
佘蛇精通蛊毒之术,也会医术。
朝闻道不置可否,摆摆手离开了:“好好照顾他们两个。”
书墨从后面走过来,疑惑地问道:“师父怎么了,看起来怪怪的。”
无尘望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大抵是受了打击吧。”
朝闻道与不动天不知有何旧怨,败于九歌之手,想必心里十分不舒服,身体上的伤不如心理上的打击严重,失去了一直坚持的信念,就会迷失方向。
或许朝闻道的劫不仅应在那一战,还应在他的心境之上。
揽星河和相知槐睡得很香,怕打扰他们,顾半缘没有把他们分开,三人守在房间里,一边照顾一边修炼。
亲眼见识过最强战力后,所有人都不甘于如今的平庸,在修炼上的劲头更足了。
过了几个时辰之后,揽星河和相知槐相继醒过来了,两人一直没有进食,饿得前胸贴后背,一醒过来就嚷嚷着饿,要吃东西。
相知槐性格内敛,没有作声,揽星河扯着嗓子高喊:“饿死了饿死了,三位大侠能否停下修炼,先给我们弄点吃的?”
书墨揉揉肚子,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你这么一说,刚刚突破三品境界的本大侠我好像也饿了。”
接连突破两品境界的时候让书墨得意不已,恨不得逮个人就大肆宣扬一番。
无尘高冷地点点头,看向顾半缘:“嗯,饿了。”
顾半缘:“……”
被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顾半缘无奈失笑:“饿了都看我干什么,尤其是你,无尘,现在承认我是二师兄了?”
他和无尘还在争夺二师兄的头衔,谁都不想当师弟。
无尘一口否决:“看你是因为你最喜欢修炼,你不发话我们怎么走?”
他们之中修炼最刻苦的莫过于顾半缘,在书墨突破境界之后,顾半缘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了。
揽星河补充了一句:“我和槐槐看你是因为你做饭最好吃,我俩在试炼中就馋得要命,现在一直没吃到,总觉得还没从试炼里出来一样,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
“对不对,槐槐?”
相知槐十分捧场,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星河说的对。”
无尘啧啧道:“星河无论说什么,槐槐你恐怕都会说对。”
经过书墨的纠正,他现在已经尝试着去掉“施主”二字了,免得有种生疏感。
“那是因为槐槐聪明,知道我说的话都是对的。”揽星河抬了抬下巴,骄矜道,“你们不要羡慕,你们羡慕不来的。”
无尘:“……”
书墨:“……”
见到无尘和书墨吃瘪,顾半缘被逗笑了,站起身:“行,我这就去做饭,用美食把你俩拉回人间。”
顾半缘刚推开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声,不等他反应过来,面前就多了两个人,急切地问道。
“揽星河和相知槐在哪里?”
“相知槐还活着吗?”
第110章 身不由己
“你会不会说话?”
揽星河眼神不善,怒气冲冲地瞪着笙长隐。
笙长隐挑了挑眉头,语气散漫:“既然你都活着,那相知槐肯定没死,他没死就行。”
少年说完就转了身,甚至没有见相知槐,就毫不留恋地朝着星宫外走去。
揽星河磨了磨牙根,要不是他现在身体不适,非得留下笙长隐,好好教一教他说人话。
“揽星河,相知槐,你们两个都没事。”
微生御心头一松,提着的气忽然散了,他眼前一黑,一下子昏了过去。
“不是,他这是来碰瓷的吗?!”书墨吓了一跳。
顾半缘快步上前,扶着微生御检查了一下:“他应该刚醒过来不长时间,身体还没有恢复,情绪太过激动,所以昏了过去。”
书墨咂摸了一下,纳闷不已:“你俩什么时候和微生御关系这么好了?”
他身上受了伤还不休息,特地过来看你们。
揽星河不置可否:“他只是来看看自己有没有食言罢了。”
他们在试炼里立誓合作,微生御承诺过绝不会抛下他们两人独活,自然会关心他们的死活。
不过微生御来的这么快,的确出乎揽星河的意料。
“看来他还挺重视承诺的。”
顾半缘和无尘将微生御扶进了房间,人是在子星宫里昏倒的,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还得受牵连。
相知槐看了一眼,偏过头:“他看重的是家族荣誉。”
揽星河怔了下,颔首:“确实。”
微生御以家族荣誉起誓,承诺不重要,重要的是家族荣誉。
揽星河思索道:“如此看来,日后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
书墨一脸狐疑:“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什么承诺?什么家族荣誉?
“没什么,我说我好饿。”揽星河扶着门,一声接一声地唤道,“顾师兄,我好饿,你先别管他了,先管管亲师弟,再不吃到你做的饭,我就要死了。”
“别胡说。”
相知槐拧着眉头,一脸严肃。
在试炼中和死亡擦肩而过,相知槐现在就像是惊弓之鸟,一提到和死亡相关的事情就很紧张。
揽星河自知失言,连忙拍拍自己的嘴:“是我说错话了,我不会死,会长命百岁的。”
相知槐不满意,固执道:“长命百岁不够。”
修相者的寿命大多都超过一百岁,像戒律长,已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
揽星河笑意盈盈:“长命百岁还不够啊,槐槐你可真是贪心,莫不是想让我不老不死?”
相知槐指尖一颤,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梦里的画面:“你如果能不老不死,也很好。”
“好什么好,活的时间太长就腻了。”揽星河将他拉到身边,温声道,“生命终将会走到尽头,正因如此,活着的每一天都显得格外可贵,如果寿命无限延长,对这个世间就不会有留恋了。”
相知槐不明白,之前揽星河还因为赶尸人活不过既定的年龄而气愤不已,为什么现在又不喜欢不老不死。
“我倒是觉得一直活着挺好的,我就想不老不死。”书墨一脸向往,“不动天里的那位神明就是不老不死的存在,他都没有腻。”
揽星河轻哂:“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腻?”
“自然是看出来的。”书墨抬了抬下巴,一脸骄傲,“我亲眼看到过他,他很威风,肯定不会腻。”
就连戒律长也无法停止的星辰试炼,神明只是轻飘飘地挥了下手,就结束了。
书墨的眼里充满了羡慕:“我也想有朝一日能像他一样。”
揽星河默默翻了个白眼,同时又有些好奇,这神明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是见了一面就让书墨这么崇拜。
该是何等的神韵?
可惜了,他没有见到。
揽星河有些遗憾:“他长什么样子?”
书墨思索了一下,摇摇头:“无法形容,虽然他不像你这样俊美,但只需要一眼就会被人记住,身上的气势也很特别,让人想臣服在他的脚下。”
“……”
面容半点没形容出来,倒是不相干的赞美夸了一箩筐。
揽星河一脸无语。
书墨深深地感慨道:“三言两语描绘不出来,等下次他再来,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还会再来吗?”揽星河来了兴致。
“别听书墨胡说,他在骗你。”
无尘将微生御安顿好,关上门,几人一起朝厨房走去。
无尘淡淡地解释道:“神明是为了星辰试炼来的,如今试炼已毁,他怎么可能再来。”
揽星河一脸狐疑:“但你之前不是说他是为了某个人来的吗?”
无尘反问道:“如果是因为某个人来的,那他为什么不等亲眼看到那个人再离开?”
神明来去匆匆,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对戒律长的态度,与其说是为某个人而来,不如说他是为了来毁掉星辰试炼。
“会不会是他有难言之隐,身不由己?”相知槐问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书墨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他可是世间公认的最强者,谁能让他身不由己?”
相知槐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默默低下头。
神明就不会有难言之隐吗?
神明就不会身不由己吗?
大家似乎都和书墨有着一样的想法,认为神明是无所不能的,永远不会妥协。
吃完饭后,饿了许久的人满血复活,揽星河颇为感慨:“终于吃上一顿饱饭了。”
顾半缘无奈失笑:“你是去参加试炼的,怎么像逃荒去了?”
“跟逃荒也差不多,在穷山恶水遇到了一群刁民。”
揽星河长叹一声,忽然想到什么,瞬间来了精神:“无尘,你有爹吗?”
“……当然有,不然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吗?”
无尘表情复杂。
揽星河也发现自己这问题问的有歧义,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你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还做和尚的爹吗?”
无尘摇摇头:“没有。”
“要是有这么个爹,可能就没有无尘了。”顾半缘调侃道。
“可能真是巧合吧。”揽星河叹了口气,“我和槐槐在试炼里遇到一个和你长的很像的人,他也是个和尚。”
无尘一怔:“和我长的很像?”
揽星河:“不能说是像。”
相知槐:“你俩长的一模一样。”
顾半缘期待地问道:“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揽星河和相知槐对视一眼,讲了讲在第二关试炼里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还以为那和尚是你爹呢。”
“不是我爹。”
无尘眉心紧锁,捻了捻佛珠。
拜入子星宫后,朝闻道送了他一串新的佛珠,比在商会买的佛珠好很多,但终究不如他跟随他十几年的佛珠。
无尘若有所思道:“但我觉得这个故事很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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