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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少年远游


    “我想起来了!”


    无尘一脸讳莫如深。


    顾半缘眼睛一转,似笑非笑道:“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前缘往事?”


    “你想多了,不过是一桩怪梦。”无尘瞥了他一眼,见揽星河等人都是一脸好奇,无奈叹息,解释道,“在之前闭关的时候,我梦到过和这个故事相仿的事情。”


    无尘心神微动,目光变得渺远。


    书墨在闭关的时候突破了两品境界,顾半缘在闭关的时候领悟了使用梧桐子的剑法,唯独他收获不大,在闭关的时候,做了一个云里雾里的梦。


    “我梦到了得道云荒,西出大乘,世人谓我佛子转世,求我救苦救难,我——”


    “等等,等等,你不是在讲故事,怎么净说些美梦的事情?”


    书墨撇了撇嘴,这种美梦他也做过,天下一呼百应,皆奉他为神仙大老爷,求他指一条明路,然后就是他大显神威,世人称赞的美梦。


    梦醒之后,一切烟消云散。


    “我讲的本就是个梦,你耐心一点,这就要讲到重点了。”无尘又继续讲道,“我一路走遍云荒大陆,救了无数人,自诩是上天派来渡化苦难的使者,有通天的本事,连天命都可以预测到。”


    揽星河精神一振:“天命?”


    若说起这茬,那试炼中的村民们经逢霜冻,颗粒无收,也算得上是不知天命。


    “淮水之邻有水患,我看出了端倪,想要阻止,但被人拦住,那人自称出自四海万佛宗,特地来阻止我泄露天机。”


    无尘揉了揉眉心,试炼中的梦境朦朦胧胧,他记不真切,脑海中只有个大概的过程,这也是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将梦境和揽星河所说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相知槐迫不及待问道:“后来呢?”


    “后来……”


    无尘神色微动,表情变得微妙:“他没有拦住我,梦里的我一意孤行,认为自己能够救下所有人,我带领淮水附近的百姓躲避灾祸,避过了水灾。”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和试炼中发生的事情就谈不上相像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开口。


    无尘沉默了一会儿,苦笑出声:“我救下那些人后很快就离开了,继续游历天下,过了一段时间后,淮水之地突然闹起了邪祟,无数孩童遇害,天下震惊,后来查明,犯下这滔天罪恶的罪魁祸首就是被我救下的那些人。”


    然后他就成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受尽唾骂,一生漂泊困顿,无法再直视佛祖。


    “如此看来,你救了人,反而害死了更多无辜的人。”


    书墨话一出口,就被顾半缘拿吃的堵上了:“你不是饿了吗?多吃点,别饿瘦了。”


    “唔唔,我唔唔……”


    书墨伸手推拒,又被揽星河按住了胳膊,只能费力地嚼着嘴里的东西。


    顾半缘清了清嗓子:“这也不能怪你,救人的时候谁知道他们日后会作恶。”


    “没错。”相知槐沉吟片刻,道,“我觉得这个梦很牵强,寻常之人如何能豢养邪祟,怎么偏偏就是被你救下的百姓犯了这等罪孽。”


    这梦里发生的事情处处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感觉。


    揽星河附和地点点头:“槐槐说的没错,再说了,这就是个梦,你别往心里去。”


    无尘摇摇头:“我在意的并不是梦,而是这梦,和你所讲述的故事中,我的所作所为。”


    两件事所要表达的意思相同,他逆天而行,招致灾祸,后悔终生。


    虽然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但当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摆在眼前时,无尘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做不出选择。


    救人,会不会害更多的人?


    修相者最忌讳心有旁骛,如今他的心陷入了困境,又怎么去谈突破。


    顾半缘喝了口水,安慰道:“别想太多,你救人的时候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当下该救便救。”


    “可我若知道以后会发生祸事呢?”无尘攥紧了佛珠,嗓音发哑,“若是即将遭遇不测的是魔族,是覆水间和黄泉的人,那我该不该救?”


    他闭了闭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那试炼中的诅咒似乎成为了现实,他此生终将困于此事,不得成佛。


    书墨好不容易咽下了嘴里的东西,愤愤道:“当然不该,他们是恶人。”


    “若他们还未作恶,都是幼童,亦或者是老弱病残,那我该不该救?”


    佛祖俯视世间万物,众生皆是平等,当世俗的善恶无法评判一个人时,他是否拥有被拯救的意义。


    无尘做不出选择。


    “魔族该死,不作恶的魔族……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难题吗?”书墨皱着眉头,小声嘀咕。


    正义和邪恶是相对的,在某种意义上,不动天和覆水间可以看做两个相对的阵营,站在其中一方阵营之中,不考虑任何事情,认为另一方该死无葬身之地,似乎也并不符合道义。


    “确实是个难题,现在没有作恶,不代表以后不会作恶,若是救了,可能会害很多人,若是不救,必定会遭受内心的谴责,毕竟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难题,大难题。”


    几人被难倒,都是一脸苦恼-


    揽星河和相知槐醒来不久后,玄海也出关了,出乎众人的意料,在这期间朝闻道一直没有露面,就连他们主动登门,朝闻道也闭门不见。


    “师父这是怎么了?”揽星河惊诧不已。


    “许是心里有疙瘩,得静静才能解开。”顾半缘搭着他的肩膀,带他往外走,“大师兄出关,咱们去给他接风吧,正好我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情,找大师兄取取经。”


    “我就说你今儿个怎么大张旗鼓,做了那么一大桌子菜,原来是有事相求。”


    “行了,别废话了,无尘和书墨已经去接大师兄了,等会儿咱们师兄弟好好聚一聚。”


    “槐槐呢?怎么一早上起来就不见他的人影?”


    “槐槐有事找戒律长,早早就回星辰阁了。”


    ……


    谈话声伴随着脚步声一起飘远,朝闻道靠在门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一朝重伤,朝闻道好似突然老了十几岁,面容如故,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垂垂老矣的感觉,仿若过山之日突然降下,燃烧的璀璨光芒不再,被山壑阻挡。


    “朝闻道,你真的配得上这一句‘师父’吗?”


    嘶哑干涩的声音轻轻落下,房间里空空荡荡,花枝凋零,娇艳的花瓣落了一地。


    朝闻道蹲下身,捻起一片花瓣。


    开过盛时,粉嫩的花瓣变得干枯,边缘卷起枯萎的橘黄色,无声地宣示着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结局。


    “是时候了吧……”


    轻风从堂间吹过,花瓣飘向天空,纷纷扬扬落下来,在子星宫中下了一场淋不湿人的雨。


    以茶代酒,师兄弟五人围坐桌前,气氛热闹。


    书墨暗戳戳问道:“师兄,你这次闭关修炼的收获如何,有没有突破境界?”


    玄海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修炼一事有如溯溪而上,越往后越困难,突破境界不是那么容易的。”


    像书墨这样接连突破两个品阶的事情,只可能会发生在境界较低的时候。


    顾半缘笑笑,调侃道:“你就别得意了,要是能一下子突破到九品境界,那才了不得。”


    书墨撇了撇嘴,但也知道他说的没错,闷头扒饭。


    “师兄,我有一事不明,想请你解答一二。”顾半缘倒满茶水,神色郑重。


    玄海挑了挑眉:“说说看。”


    “师兄,如何才能突破境界?”顾半缘攥紧了茶杯,忧心忡忡,“我自开启灵相已有五六年了,但品阶一直没有提升过,从前或许是心境不稳,心有旁骛,在这大半年里,我自认为专心修炼,灵力多有提升,徘徊在突破的一线,可境界却好似卡住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突破境界,想要为师门报仇,已经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莫急。”


    顾半缘神情激动,他性格内敛,能问出这话是真的着急了:“还请师兄提点一二。”


    玄海隐约知道他的背景,斟酌了一会儿,道:“你听说过一个成语吗?厚积薄发,每个人的修炼道路都不同,有人稳扎稳打,逐步突破,也有人一跃成龙,一鸣惊人。”


    “那我属于哪一种?”


    “这我可不能断言,可能你是个极其特殊的个例,厚积薄发,前路走得坎坷,到了最后,别人如逆水行舟,你却能势如破竹,反超他们。”


    顾半缘动作一滞,眼底浮动着希冀:“师兄,我真的能像你说的这样吗?”


    他急需一个肯定,给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


    玄海举杯向前,碰了碰他的杯子:“我相信你可以。”


    师兄弟五人吃茶吃到了傍晚,聚在一起闲聊,堂前落花纷纷,玄海随手一招,花瓣被水流一样的灵力席卷,漂浮在半空之中。


    “哇,师兄这招好厉害,灵力用的愈发纯熟了,堪称炉火纯青。”


    “得了得了,别夸了,这是小意思,以你们的天赋,很快就能学会。”


    花瓣飘摇,揽星河双目微合,想起紧闭的房门:“师兄,师父与不动天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自星辰试炼一事之后,朝闻道就没有露过面,态度反常。


    玄海愣了下,面色为难:“这是师父的私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并不太崇拜不动天。”


    “为什么?不动天那么厉害,可是天下修相者都想问鼎的地方。”书墨满脸不解。


    玄海摇摇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有次师父喝醉了曾提过一丁点,他和心上人远各一方,似乎与不动天有关。”


    几人顿时来了兴趣,正要继续追问,半空中的花瓣突然变换形状,组合成了几行字:


    灵酒坊新出美酒【少年游】,千金不换,擂台可赢,你们速速前去,替为师取酒。


    第112章 带你私奔


    朝闻道突如其来的一道命令,直接将玄海和揽星河等人支使到了千里之外。


    “灵酒坊,就是那个位于港九城的天下第一酒坊吗?”


    灵酒坊位于云荒大陆最繁华的地段——港九城,星启王朝的腹地,名流济济,来往商贾络绎不绝,其处于江河枢纽,和云合王朝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书墨双目放光,他对酒不感兴趣,但这港九城可是全天下的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去的地方。


    “打擂赢酒,我怎么没听说过灵酒坊有这么个规矩?”


    顾半缘一脸狐疑,他在九流川商会里混迹过一段时间,那里多是酒肉之徒,灵酒坊是大家谈天说地时的常客,就连商会的会长都对灵酒青睐有加,还曾高价收购,


    玄海解释道:“这是针对世家大族和大门大派举办的活动,每年年底,灵酒坊都会推出一款新的灵酒,不对外售卖,只有赢下擂台的人才能获得购买的权利。”


    书墨吐了吐舌头:“合着这打擂赢了只是赢买酒的权利,不是白送啊,这灵酒坊也忒小气了。”


    “灵酒坊酿造的灵酒供不应求,大多都直接供给了两大王朝,鲜少对外出售。”顾半缘给他倒满了茶水,“据说灵酒的酿造程序十分复杂,成本也高,白送给你,你想得倒美。”


    “成本再高能高到哪里去,送一壶就能亏死吗?”书墨不以为意,“好歹占着天下第一的名头,还能因为送一壶酒就亏死不成?”


    顾半缘噎住,没好气地摇摇头:“我跟你解释不清楚。”


    书墨轻哼一声:“明明就是你说不过我。”


    玄海看着他们斗嘴,不由得失笑,挥了挥手,半空中的花瓣纷纷落下。


    “师父好酒,曾经参加过几次灵酒坊的打擂活动,但自从三年前开始,灵酒坊就开始主动赠饮了,师父无需参加擂台比试就可以直接买酒。”


    无尘若有所思道:“那为何师父还让我们去参加擂台比试?”


    玄海啧了声,纳闷道:“我也很疑惑,灵酒坊的擂台一摆就是十几天,要赢倒是其次,耽搁这么多时日,可不像是师父的性子。”


    朝闻道恨不得第一时间品尝美酒,哪里会愿意等这么长时间。


    “兴许师父是为了磨砺我们。”


    揽星河支着额角,看向地上散落的花瓣,昨夜下了一点小雨,土地湿软,花瓣陷落在泥土之中,像是无数被困住的蝴蝶,无法逃脱。


    揽星河思忖道:“我们几个不是刚刚闭完关,就是刚结束试炼,正是需要实战的时候,灵酒坊的擂台正好是个锻炼的机会。”


    书墨一拍大腿:“你说的有道理,师父这是在考验我们呢,师兄你对这擂台赢酒了解多少,快给我们讲一讲。”


    他搬着凳子凑到玄海身边,拉着玄海的胳膊,一脸讨好,玄海无奈失笑:“这灵酒坊的擂台赛啊,说起来还真比较特殊……”


    院子外,朝闻道静静地听着,不知站了多久,他拂去肩上的落花,望着衣襟上留下的花汁痕迹,眸光微动-


    港九城和十二岛仙洲之间远隔千里,已近年关,这一走,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除夕。


    揽星河对除夕守岁没有执念,但对这种合家团聚的节日氛围很在意,一晚上都闷闷不乐。


    第二天天还没亮,揽星河就找到了玄海的房间:“师兄,你睡醒了吗?”


    “不醒也被你吵醒了。”玄海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师弟,你有什么要紧事,非要这么早来扰人清梦吗?”


    他们师兄弟们聚在一起,昨晚很晚才睡下。


    揽星河歉疚地笑笑:“不好意思师兄,打扰你了,我是想问你前往灵酒坊的事情。”


    “昨晚不是都说了吗,咱们今天下午出发,等……”


    玄海收住话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问我能不能多带一个人?”


    揽星河愣了下:“师兄,你怎么知道?”


    “你们几个兄弟情深,此去没个把月回不来,你肯定不舍得和相知槐分开。”玄海揉了揉眼睛,打趣道,“我昨晚就等着你问这事,没想到你迟了这么长时间。”


    揽星河表情赧然,不好意思地偏开头:“那师兄觉得可以吗?”


    玄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屋子:“我的好师弟啊,这事我觉得没用,可不可以你得去问相知槐,还有他的师父。”


    这灵酒坊一行是朝闻道吩咐的私事,相知槐不是子星宫的弟子,他的日程安排要看戒律长的意思。


    “十二星宫各不干涉,更何况相知槐的师父是戒律长,要是其他宫主,我还能勉强帮你问一问,但戒律长……”


    在十二星宫之中,戒律长统领各宫宫主,很少和弟子们直接接触。


    玄海摊了摊手:“师兄我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掉头就跑:“我去问戒律长。”


    “诶,等等。”玄海叫住他,“你就打算现在,直接杀到星辰阁,去跟戒律长要人?”


    揽星河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玄海一脸无奈,揉了揉眉心:“你好歹看看现在的时辰,就算你不怕戒律长,也别把他当成我来对待,气势汹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是去抢亲呢。”


    “……”


    揽星河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摆手:“师兄你别胡说,我和槐槐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我说是哪种关系了吗?”


    “你说了抢亲。”


    玄海抱着胳膊,一脸惊诧:“我说了吗?你该不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听错了吧?”


    玄海笑得促狭,眼神暧昧。


    揽星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愤愤地拍了拍门:“我没听错,就是你说的!”


    “那就算是我说的吧。”


    “……本来就是你说的!”


    揽星河气得够呛,红着脸辩解,玄海左耳进右耳出,摆摆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赶紧去上门抢亲吧。”


    揽星河:“……”


    到了星辰阁,揽星河的耳根还红着。


    在这段时间里,星辰阁已经重新修建了,不似以前繁华,变成了一间普通的茅草屋。


    提起这事,不得不说一说戒律长。


    自从星辰试炼被毁之后,变得古怪的人不止有朝闻道,就连戒律长也变了,否决了将星辰阁修成以前的样子,偏偏修建了一间和十二星宫格格不入的茅草屋。


    戒律长住在茅草屋里,吃穿用度一切从简,颇有种要成为苦行僧的架势。


    揽星河环视四周,暗自纳闷:“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两个都不对劲。”


    星辰阁所处的位置是整个十二星宫中最好的,依山傍水,四周种满了灵花灵草,景色宜人。


    茅草屋省下了通传的麻烦,揽星河直接进了院子:“前辈,前辈,你在吗?”


    门打开,相知槐惊讶不已:“你怎么会来这里?”


    “槐槐!”揽星河暗暗松了口气,立马上前,“我是来找前辈,也是来找你的。”


    询问过了戒律长,还得带走相知槐,所以两个人都要找。


    只不过见到相知槐比见到戒律长好一些。


    揽星河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玄海的为难,独自一人面对戒律长,他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


    “找我?”相知槐打开门,“有什么事吗?进来说吧。”


    “你师父呢?”


    揽星河四处张望,不知道是不是受玄海的影响,他莫名有种心虚感,生怕戒律长忽然出现在眼前。


    相知槐回答道:“师父出去了,他最近总是早出晚归,你要见他的话,可能得等一等。”


    茅草屋里的装饰很简陋,比不上子星宫,揽星河看得直皱眉头:“你就住在这里吗?”


    相知槐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温声道:“这里很好,比楚渊好多了,再说我们来星宫是为了修炼变强,可不是为了享受。”


    揽星河不作声,抿紧了唇。


    他介意的并不是这茅草屋,住哪儿不是住,他介意的是他住的子星宫很好,而被他带到红尘世俗中的相知槐过得不好。


    就像他和顾半缘等人即将启程前往港九城一样,被留下的相知槐孤身一人。


    揽星河很介意。


    “不是说找我有事吗?”相知槐看了看时辰,有些紧张,揽星河来的这么早,应该是急事。


    揽星河闷闷地应了声:“师父让我们去灵酒坊为他取酒,可能要去一段时间。”


    相知槐微怔:“所以你是来找我道别的吗?”


    拜了不同的师父,进行不同的修炼,往后要走不一样的路,肯定不能像以前一样朝夕相处。


    相知槐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他没有想过,分别来的这么快。


    虽然只是一次小小的别离。


    “灵酒坊的酒没办法直接买,要打擂台,赢了的人才能获得买酒的资格,师兄带我们去港九城,回来可能要到明年了。”


    明年……


    年年岁岁,转眼又是新的一年。


    相知槐微微低着头,失神地看着指尖:“明年再见,你是提前来跟我说新年快乐的吗?”


    “不是。”


    相知槐眸光一颤,眼底闪过一丝难过。


    不是说他们是好朋友吗,那咱们连句“新年快乐”都不愿意跟他说?


    揽星河清了清嗓子,头一回做拐人徒弟的事,他有些紧张:“我是来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相知槐猛地抬起来,他没反应过来,眼睛写满了迷茫:“你说什么?”


    揽星河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轻笑声,戒律长不知何时回来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他说,他想带你私奔。”


    第113章 榜首之名


    “我没有!”


    揽星河涨红着脸,自打从星辰试炼中出来后,星宫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为了相知槐以身涉险的事情,像玄海和戒律长等熟识的人会当面开个玩笑,其他人背地里早不知道怎么传了。


    要怪也怪他们在入学选拔的时候走了特殊通道,又被多年不曾收徒的朝闻道和从未收过徒弟的戒律长收入门下,整个十二星宫里都知道了他们五个,平日里关注得紧。


    “槐槐,你别介意,我没有把你当成女子。”


    虽然在试炼中戏称过槐槐姑娘。


    揽星河默默腹诽,尽量摆出真诚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听的玩笑话太多了,他现在看见相知槐总觉得心里怪怪的,明知道是玩笑可仍然没办法泰然处之。


    相知槐的反应不大:“我知道。”


    戒律长满眼兴味:“私奔又不一定是和女子,和男子也可以。”


    揽星河:“……”


    “师父,你别逗他了。”相知槐侧了侧身,挡在揽星河身前,毫不掩饰维护的心思,“我已拜入星宫,在出师之前,去留行程都有师父定夺,在何处修炼,怎么修炼,我都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但还是想去吧。


    戒律长心知肚明,相知槐平日里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也就在面对揽星河的时候会出现情绪波动了。


    “灵酒坊位于港九城,四通八达,汇聚了云荒大陆的名流权贵,每年的擂台规模也算不小,入世修炼,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相知槐眼睫一动,抿了抿唇:“您的意思是?”


    “去长长见识也好,星辰试炼突生意外,不少人都盯上了星宫,风云将乱。”戒律长长叹一声,转身望着天际,山巅的流云被染成不同颜色,十二岛仙洲的日夜平衡又能维持多久,“留下来不如走出去,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修炼也是同样的道理。”


    此次不动天插手星宫之事,那位神明的表态向外界释放了信号,或许离开,才是更好的选择。


    戒律长笑笑,从怀里拿出一枚储物用的法器:“没来得及教你什么,这东西就留给你吧,就当是……拜师礼。”


    那是一枚环形玉佩,半月形,弯弯的像是一尾月牙。


    相知槐不知所措,戒律长将东西抛进他怀里,转身挥了挥手:“走吧,若能赢回一壶酒,也带给为师一杯,我还没喝过徒弟敬的酒呢。”


    “师父,我——”


    “下次如果要私奔,记得背着家中长辈。”


    “……”-


    拐到了。


    踏上前往灵酒坊的路程时,揽星河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相知槐站在他身边,顾半缘、书墨和无尘在后面打打闹闹,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还没拜入星宫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改变。


    “真好。”


    “嗯?”


    “我们又能一起修炼,一起游历天下了。”揽星河抬起手,墨蓝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虽然刚拜入星宫没多久,但总感觉这样很难得。”


    相知槐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嗯,是很好。”


    一行六个人,玄海驾驶着小型飞舟从十二岛仙洲出发,赶往港九城。


    港九城位于星启王朝,轩辕世家世代镇守,顾半缘和无尘在屋里交谈,他们已经见过了独孤信与、九方灵和微生御,此次前去港九城,免不了要与轩辕世家打交道。


    “轩辕世家的家主名叫轩辕长河,听说他最看重的是长子轩辕明华,此人文韬武略样样不俗,早些时日就陪同轩辕长河去了阙都,名声极好,同独孤信与那纨绔正相反。”


    “我们这次去港九城,八成会见到他。”


    “不一定。”玄海掀起垂帘,从外面进来,“最新消息传来,君书徽有意为轩辕明华赐婚,让他娶槐安公主。”


    顾半缘微愣:“槐安公主?”


    “槐安公主自小与皇贵妃兰吟亲近,身份特殊,若是娶了她,恐怕轩辕明华这一生都要与皇室纠缠不清了。”玄海喝了口茶,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对轩辕世家感兴趣?”


    书墨在飞舟上晃了一圈,兴冲冲地跑过来:“我们已经和另外三个世家打过交道了,就差轩辕世家。”


    这种话说出来,就像在炫耀收集了全套的收藏品一样。


    顾半缘无奈摇头:“师兄,他的意思是感兴趣。”


    无尘轻叹:“阿弥陀佛。”


    玄海哈哈大笑:“四大世家成名日久,江湖上确实有择一家而立足天下的说法,我能理解小师弟的心情,不过我们星宫也不差,你们可是星宫这一代的佼佼者,天高海阔,自该放眼更广阔的未来。”


    无尘瞥了眼书墨,打趣道:“小师弟,听到了吗?”


    书墨摸了摸鼻子:“好嘛好嘛,我不是没见过世面嘛。”


    “说起见世面,你们可都是见过那位的人了。”


    三人愣住,脑海中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一张脸。


    不动天的那位神明,可是所有修相者视为目标的存在,已经见过了最高峰的巍峨,何必再为半山腰上的风光惊叹。


    “我当时去晚了,没有赶上,听说那位是天人之姿,传言可有作假?”玄海一脸好奇,与朝闻道不同,他也将不动天视为想要跨过的天堑。


    与神明的武力值齐名的,只有他的容貌。


    “据说长生楼排榜的时候,还想过要不要将那位列入美人榜。”


    书墨惊呼出声:“那位可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男子又如何?”玄海嫌茶喝起来不够味,用灵力烤了一堆干果,边吃边说,“你们可知如今的天下第一美人是谁?”


    “自然是长生楼美人榜的榜首,星启王朝的皇贵妃,兰吟。”


    “没错,兰吟是鲛人,这你们也知道吧。”


    书墨点点头:“不过这和那位能不能列入美人榜有什么关系?”


    “传说在鲛人一族中,容貌有多出众,能力就有多强,咏蝶岛被淹没之前,鲛人一族中的领导者是位男子,他在族中拥有无可比拟的号召力,就连兰吟也曾亲口承认过,她不及那位领导者的三分。”


    顾半缘挑了挑眉:“世人盛赞兰吟占得天下八分绝色,能叫她自愧弗如,该是何等之姿?”


    玄海笑了笑,捏开了一颗干果:“不及不动天的那位。”


    “长生楼第一次排榜的时候考虑过男子能不能入美人榜,本来是想把那位列为榜首,谁知发榜前一日突然有人闯进了楼中,将那位的名字全都抹掉了,还留了一句话:人间绝色,岂可论神明?”


    “是谁?”


    “还能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长生楼做出这种事的唯有正主。”


    说起这些传闻八卦,玄海如数家珍:“那位不上榜,云荒大陆上的男子又有何底气占得一席,之后长生楼排美人榜的时候就默认只排女子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揽星河和相知槐先后进来,见顾半缘三人满脸惊诧,不由得好奇。


    “在说谁是天下第一美人。”书墨讷讷道,忽然想到什么,打量起揽星河,“话说你之前不是放过话,要登上那美人榜的榜首,如今可改主意了?”


    “为什么要改?”


    揽星河挑了个烤热的橘子,拉着相知槐坐在他身边,一边剥一边道:“不仅是美人榜,总有一天我还要登上那名流榜。”


    无尘轻笑:“可巧了,你说的这两个榜都被同一个人霸占了榜首。”


    揽星河动作一顿,抬眸:“名流榜的榜首不是那位神明吗?”


    书墨憋着笑,颔首:“没错。”


    “那美人榜……”


    “大师兄刚刚给我们讲了个故事,这美人榜的榜首本来也应该是那位。”


    书墨把刚才说的讲了一遍,冲揽星河挤眉弄眼:“你还挺会挑目标,长生楼排榜不知凡几,你巧合挑中了那位,放眼这云荒大陆,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郎了。”


    “我看你是想说不知天高地广。”揽星河把橘子皮扔过去,将剥好的橘子掰开,分了一半给相知槐,“人间绝色,岂可论神明……不是说那位不喜欢别人称他为神明吗,这话听起来可没不喜欢的意思。”


    玄海微微颔首:“因此也有人觉得那句话不是他留的。”


    “可不是他又能是谁?”


    “不知道。”


    “哎呀,别说这个了,无论是谁都和咱们没关系,还是先想想到了港九城怎么办吧。”书墨摊摊手,“港九城可不像一星天和负雪城,这里是真正的王朝腹地,咱们行事可不能像以前一样了。”


    “咦?”


    揽星河满眼惊奇,上下打量着书墨。


    书墨被他看得不自在,皱了下眉头:“你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被夺舍了,这种顾全大局的话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揽星河撞撞相知槐的胳膊,“槐槐,你说是不是?”


    相知槐眨眨眼睛:“嗯。”


    书墨:“……”


    书墨翻了个白眼,发出灵魂质问:“槐槐,你什么时候能不站在他那边?”


    相知槐一脸无辜:“我是实话实说,刚才那番话应该由顾道长来说。”


    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就是顾半缘,在以往的相处中,顾半缘也承担着年长者的责任。


    “槐槐说的没错,的确是顾半缘更婆婆妈妈。”无视身旁那道快要杀死人的目光,无尘笑眯眯道,“不过现在我们有了大师兄,想必此行能真正没有后顾之忧了。”


    玄海的嘴角抽了抽:“我怎么觉得你在给我挖坑。”


    无尘真诚道:“大师兄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表达对你的信任。”


    “是吗?”玄海半信半疑,有种不祥的预感。


    希望是他的错觉吧。


    天不遂人愿,到达港九城的第一天,不祥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第114章 一缕天光


    阙都是星启的王京,却远不及港九城的繁华。


    仙影、淆光、飞蒹、落枫、素月、若邪、无暇、白羽、九幽,以九幽为首,九座城池缀连,圈起了云荒大陆三分之一的财富。


    海陆贯通,河运发达,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将云荒大陆上的奇珍异宝送到这里,玄海不是第一次来港九城,但确实第一次知道这里卖的东西有多丰富。


    飞舟降落在仙影城,这里曾出了名震大陆的二仙人,天降异星入城,双生子一文一武名动大陆,仙影城因此得名。


    一下飞舟,他那群师弟就激动起来了,左看看右看看,见什么都好奇。


    玄海一开始还乐呵呵地笑他们没见过世面,慢慢的就觉得不对劲了。


    “哇,这是九连珠吧,我以前都没见过,师兄,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有一个愿望,就是以后的师兄可以送我一个九连珠。”


    “哈哈哈哈拿着吧,师兄送你。”


    “师兄,我也想要,我喜欢那个烟罗锦!”


    “买!”


    “师兄,我想要那个!”


    “买!”


    ……


    在不知道是多少次付账后,玄海绷不住了,他的师弟们张嘴“师兄我想要那个”,闭嘴“师兄你真好”,不像是把他当师兄,更像是把他当成冤大头。


    真是,好不要脸!


    玄海看看逐渐瘪下去的钱袋,觉得他之前那种不祥的预感成了真:“逛累了吧,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一直在星宫中修炼,鲜少出来,从来没有过缺钱的感觉,头一回真实的体会到一件事:钱变得不值钱了。


    书墨和无尘还没逛够,用玄海的话来说就是他俩最不要脸,买的东西两只胳膊都抱不过来:“还不累,这刚逛了半条街,要不再逛一会儿?”


    “行了,你们还想把师兄敲骨榨髓吗?”


    顾半缘给了书墨一个暴栗,朝无尘伸手的时候被躲了过去,和尚动作敏捷,左看看右看看:“那就找个地方吃饭吧,正好饿了。”


    玄海在心里流下了感激的泪水,不愧是顾师弟,只可惜他的感动并没有持续几秒,在顾半缘指向街头那家名为仙影第一味的酒楼时,“啪”的一下,感动消失了。


    仙影第一味,叫得起这种名字的必定不便宜。


    顾半缘抽了抽鼻子:“我在九霄观的时候听师父讲过,港九城内有九味,分别是九家食肆,做的菜天下一绝,很是讲究,想必这就是其中一家。”


    玄海:“……”


    他忘了,这位顾师弟不仅手艺好,还嘴挑,能一眼看出最好吃的饭馆。


    一行人进了仙影第一味,揽星河坐在玄海身侧,略有些同情地安慰道:“师兄放心,他们就是穷惯了,不会真的把你的身家都花光的。”


    “什么叫他们,你也要了东西的!”书墨给了他一个白眼。


    揽星河只要了一件东西,一颗黑珍珠。


    珍珠大多是白色的,黑色的珍珠稀少,但喜欢的人不多,价值并不太高。


    “我是要了,但槐槐没有要。”揽星河笑嘻嘻道,“我替槐槐安慰师兄,有问题吗?”


    书墨“切”了声,不搭理他了,和无尘、顾半缘一块点菜。


    相知槐眨眨眼,冲玄海略一颔首。


    玄海回以微笑,相知槐拜在戒律长门下,虽不是同门亲师弟,但同在星宫之中,他想给相知槐买点什么来着,结果被拒绝了。


    玄海对话少的相知槐了解不多,只觉得和他那群不要脸的师弟比起来,相知槐简直就是个体贴懂事的小仙男。


    “相师弟有喜欢的东西就告诉我,临行前戒律长来见过我,我虚长你几岁,理应照顾好你。”


    “师兄客气。”


    相知槐不是个热络的性子,面对顾半缘等人的时候也鲜少主动挑起话题,更不必说还要陌生些的玄海,两人聊了一句就卡住了。


    揽星河倒上两杯茶水,熟练的打着圆场:“师兄放心,槐槐喜欢的东西你已经买了。”


    相知槐:“唔?”


    揽星河把那颗珍珠拿出来:“师兄,你看这珠子像不像槐槐的眼睛,又黑又圆,特别漂亮。”


    赶尸人全身都裹住了,唯独露出来一双眼睛,比常人的眼睛更大,也更黑,乍一对视上,好像望进了深不见底的潭水之中,令人心生凉意。


    玄海本能上不喜欢和相知槐对视,总有种会被洞悉一切的感觉,经揽星河这么一说,忽然窥见了藏在潭水之中的珍珠。


    相知槐的眼睛的确很漂亮。


    他点点头,笑容爽朗:“是很像。”


    相知槐满眼无措,看着揽星河将那颗黑珍珠放在他手里,圆滚滚的一颗,上面带着属于揽星河的体温,并不太凉。


    这可不是渡生灵,也不是可以随意折腾的尸体,相知槐的指尖颤了颤,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将珍珠捏成粉末。


    “给我的?”


    揽星河眉眼轻挑,带着少年人一贯的矜傲张扬:“对啊,不然我跟他们一样厚着脸皮要人买单干嘛。”


    “施主,你这样说话可是会让佛祖生气的。”


    “道祖也会生气。”


    “额……算命的老祖宗也会生气!”


    “啊,这年头说实话也不行吗?”


    无尘语气幽幽,捻着佛珠冷笑一声:“说实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然后,说实话的揽星河就被三人按着揍了一顿。


    玄海看着他们打闹成一团,无奈地摇摇头:“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能和你成为朋友。”


    相知槐正在端详珍珠,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赶尸人独来独往,神秘莫测,世人都说你们赶尸人与尸体为伴,眼里除了死人就只剩下恶鬼。”玄海喝了口茶,颇为惊喜,他行走江湖也算有年头了,还是第一次在食肆喝上这么好的茶。


    当然这种好茶也变相表明了这食肆的要价会很贵。


    身负付账重任的大师兄暗暗在心里肉疼:“你和我听说过的赶尸人不同,你并没有埋没在棺材里。”


    “常走夜路的人,会格外向往光明。”相知槐摩挲着珍珠,语气淡淡的,“我仍在棺材里,只不过比较幸运,遇到了一缕能透过棺材的天光。”


    尽管还不知道那个答案,但可以确定,这缕光是揽星河带来的。


    相知槐收起珍珠,真诚道谢。


    玄海摆摆手:“我只是个付钱的,要谢谢我那把你拐出来的师弟。”


    被无尘三人按住的揽星河伸出手来:“没错,要谢谢我就行了!”


    他已经担了不要脸的名,怎么能名物两空。


    相知槐弯了弯眸子:“也谢你。”


    谢你的礼物,谢你带我融入子星宫之中,也谢你带我来这繁华人世间。


    打闹过后,饭吃得格外多,一桌子菜都被扫空了,玄海看着吃撑的师弟们,又气又好笑,结过账后拎着他们回了落脚的地方。


    十二星宫的人脉遍布云荒大陆,在港九城里也有曾经的弟子,住处早已安排好,在仙影城城东,临河之畔的客栈。从窗口可以看到河畔上停着的商船,时辰到了后,商船启动,顺着河往下行驶,便可以到达其他八座城池。


    六个人分了三间房,玄海和顾半缘一间,揽星河和相知槐一间,书墨和无尘一间。


    “好好休息,咱们明天还得坐船去九幽城。”


    灵酒坊位于港九城的中心——九幽城,港九城之间不允许使用飞舟,他们要转水路,从仙影城过去,早起坐船得花上十几个时辰。


    “九幽城是轩辕世家的地盘,我们住在安排给星宫的别苑里,到时候大家须得谨言慎行,勿要提及其他世家的事情。”


    四大世家争斗多年,面上维持着和谐,但实际上早已看不惯对方,要在权力的漩涡中保全自己,必须明哲保身,不与任何一家扯上联系。


    书墨点点头,手里掐着刚买的龟甲:“师兄放心吧,我刚算了一卦,我们此行十分顺利,定然会马到功成,夺得那擂台头名。”


    玄海轻叹:“但愿如此吧。”


    回了房间,揽星河立马倒在床上,相知槐坐在桌子旁边,正在看戒律长送他的玉佩。


    这几日忙着赶路,都没有好好研究过玉佩,直到现在相知槐还不知道怎么用这玉佩来储存物品。


    桌上放在揽星河送他的黑珍珠,相知槐又把渡生灵、赶尸棍和招魂幡召唤出来,准备试试玉佩的储存空间有多大。


    “槐槐,你说书墨算的卦准吗?”


    “准吧。”


    除了顾半缘和星辰试炼那次卦象生变,其他的卦全都算准了。


    相知槐转头看了一眼:“你在担心擂台的事吗?”


    以他们几个的品阶想打擂成功或许不太容易,但有玄海在,胜算大大提高了。


    “不全是。”揽星河枕着胳膊,长发在身下披散开,像一层会发光的水藻,“师兄让我们谨言慎行,不要和其他世家扯上联系,可此行前往九幽,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相知槐停下动作,认真思索了一下:“你担心遇到九方灵?”


    他们和微生御同为星宫弟子,旁人不会拿微生世家做文章,倒是和独孤信与打过交道,不过没有表明身份,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那位心思缜密的九方大小姐。


    从在一星天见面开始,九方灵就打了将他们和九方世家捆绑在一起的主意,不得不防。


    “九方灵不一定会来,我只是——”


    揽星河话音一顿,迅速起身,相知槐也在同一时间收起了玉佩和珍珠,手握渡生灵甩向窗户。只听得“砰”的一声,窗户大开,窗外的黑衣人影将手里的东西扔到桌上,跃然远去。


    揽星河和相知槐对视一眼,走到桌边。


    “看来我要收回之前的话了。”


    揽星河苦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令牌,上面刻着【九方】二字,正是九方世家的身份凭证:“九方灵不仅来了,还主动来找我们了。”


    相知槐沉默两秒,转头看向窗外,声音冷沉:“我刚刚还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除了九方世家,还有其他人在监视他们,只不过在他们和九方世家的人交手的时候,对方趁乱撤离了。


    第115章 猫爪镯子


    夜深,所有人都聚集在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房间。


    玄海盯着桌上刻着“九方”二字的玉佩,知道今天好好休息是妄想了:“这东西哪里来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九方灵让人送来的。”揽星河想了想,补充道,“九方灵是九方世家的大小姐,差点和微生御成亲。”


    “当众退婚,打了微生世家的脸,然后被九流川悬赏千金的九方大小姐,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玄海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我问的是九方灵,她,为什么会送来这东西。”


    他这群不省心的师弟怎么又和九方世家扯上联系了?!


    玄海的心好累。


    “咦,你们没有和师兄说过吗?”揽星河故作惊诧。


    玄海的死亡视线转移到了顾半缘等人脸上。


    书墨连忙摆手,跟顾半缘和无尘划清界限:“我不知道啊,和我没关系,我以为他们俩聊起和三大世家的关系提过这茬。”


    顾半缘:“……”


    无尘:“……”


    所以怪他们喽?


    “此事说来话长。”


    玄海冷笑:“那就慢慢说,细细说,今天不睡了也得把这事说清楚。”


    趁顾半缘给玄海讲故事的工夫,揽星河给了相知槐一个眼神,两人来到窗边。


    “你有什么头绪?”


    相知槐没有灵相,但在感应力方面比他好很多,这一点从揽星河没有发现另一个人的存在就可以看出来了。


    相知槐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只知道他很厉害。”


    在他甩出渡生灵之前,那个人就离开了,这份洞察力远远超出他们如今的品阶。


    揽星河眉心紧蹙,他们是第一次来仙影城,此前也没有得罪过谁,什么人会在这时候盯上他们。


    会是谁?


    揽星河百思不得其解,嘱咐道:“在弄清楚对方的意图之前,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师兄了。”


    九方灵的事情已经让玄海措手不及了,再来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他们大师兄恐怕要崩溃。


    “听你的。”相知槐微微颔首,拿出一只手镯,“刚才我把东西收进玉佩,发现这个在里面,检查过了,是普通的镯子。”


    揽星河惊奇地“咦”了声:“看着挺精致的,难不成是你师父忘在里面的东西?”


    玉佩是戒律长给相知槐的拜师礼,东西只会是戒律长留下的。


    玉色的猫爪镯子,圈头缠了金丝,料子水头十足,一看就价值连城。


    “看着像姑娘家戴的,会不会是你师父送给你师娘的?”


    相知槐呆住:“我没有师……我不知道有没有师娘。”


    戒律长的心思都放在十二星宫上,从来没听说过他和哪个女子走得近,住处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常来的是朝闻道和青绿,这俩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戒律长有一腿。


    虽说青绿有“十二星宫第一美女”之称,但他终归是男子,难不成戒律长他……


    相知槐摇摇头,就算师父真有特殊的性取向,他作为弟子也不该在背后妄议。


    听完了他们和九方灵的渊源,玄海沉默了好半天,转头一看揽星河和相知槐对着一只镯子,心骤然提了起来:“这镯子该不会也是九方灵送来的吧?”


    姑娘家可不会把首饰乱送人,只可能是当作定情信物。


    扯上联系已经够难办了,再多些暧昧情愫就更不好办了。


    “师兄放心,这不是九方灵送的。”


    相知槐拿着手镯走过来,玄海远远瞧了一眼,心里一咯噔,一口气又绷紧了:“那这镯子是何处得来的,除了九方灵,你们该不会还招惹了什么名门贵女吧?”


    “名门贵女?”揽星河语气微妙。


    玄海的心沉了沉,接过手镯端详了一会儿:“这镯子的雕工虽不怎么样,但料子不一般,能持有之人必定非富即贵,家世背景不比九方世家差,老实交代,这是你们谁惹的桃花债?”


    揽星河笑了下,指指相知槐。


    “唰”一下,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相知槐僵住,仓皇摆手:“不是我,是我师父。”


    别提桃花债了,他的楚渊连朵桃花都没有。


    “……戒律长?”


    这下呆住的人更多了。


    玄海一脸惊悚:“戒律长有道侣了?他抛弃我师父了?”


    自觉失言,玄海连忙解释:“戒律长和师父是好友,两人以前互相调侃,说要一辈子打光棍,如今戒律长找了道侣,那师父岂不是要一个人打光棍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和槐槐成亲家了。”书墨拍拍胸口。


    无尘玩笑道:“其实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可以亲上加亲。”


    一群人下意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房间里接二连三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是算了吧,戒律长和朝闻道共结连理能把整个星宫里的人吓死一半。


    “这镯子既然是戒律长的,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相知槐拿出玉佩:“这是师父给我的拜师礼,镯子在玉佩里,我刚刚才发现。”


    “原来如此。”


    玄海也没有头绪,相知槐决定先把镯子收起来,等回到星宫中再还给戒律长。


    经过今晚这么一闹,大家都睡不踏实了,玄海索性把人都叫到一个房间,一起打坐修炼。


    相知槐的修炼方法不同,由他护法。


    揽星河先霸占了床,其他人搬开桌子,坐了一地。


    仙影城的夜晚热闹得多,相知槐靠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河面上漂流的船只。


    过了商船通行的时辰后,河面上的画舫小舟便荡了起来,花灯挂在船头,不同的形状将夜色装点得丰富琳琅。


    相知槐摩挲着玉佩,目光落在最豪华的画舫上,那画舫大小堪比商船,甲板上有舞女在跳舞,大冬天赤着足,衣着单薄,看得人直哆嗦。


    船舱放着两个火盆,纱帘垂下,有人在看舞吃酒。


    人世间的乐子繁多,这是其中比较常见的一种。


    相知槐理解不了,正准备关上窗,目光忽然一顿。


    一只手挑开纱帘,葱白的手指上涂着亮眼的丹蔻,然而引起相知槐注意的并不是那抹亮色,而是那只手上套着的玉镯。


    同样的猫爪镯,缠金线。


    相知槐心里一动,三两下翻出了窗户,轻巧地落到画舫上。


    舞女退开了,隔着轻薄的纱帘,裹在狐裘里的脸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阁下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嗓音轻轻柔柔,听不出半点厉色和怒意。


    相知槐微微颔首:“想问问你的镯子是从何处得来的,可有什么说法。”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那帘子后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阁下眼光不错,这种猫爪镯在寻常首饰坊里都能买到,但我这个不一般,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能戴上,是有主——”


    相知槐打断她的话:“我对你的镯子没兴趣,只想知道这种猫爪镯子是何时兴起,因何流行。”


    一时间风吹花灯摇曳,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声音。


    “槐槐,你惹人家生气了。”揽星河轻笑一声,来到相知槐身旁,随意地拱了拱手,“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无碍,公子可要坐下喝一杯?”


    垂帘轻扬,隐隐露出卷着火星子的水色烟枪。


    女子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揽星河脸上,瞳孔霎时间紧缩。


    “在下不胜酒力,就不叨扰了。”说完揽星河便拉住相知槐,转身就走。


    相知槐目露不解,被牵着离开了画舫,玄海不知何时也从客栈里出来了,正站在岸上等他们。


    画舫之上,黑衣银甲的人跪在纱帘前,恭敬问道:“娘娘,那人竟敢冒犯您,要不要——”


    “放肆!”


    烟枪甩过来,火星迸溅,落在银甲上,像是点点星光。


    女子按住眉心,纤纤玉指遮住了眼底的震惊与恐惧,她遏制住内心的颤抖,轻声命令道:“休得再说此等荒唐话。”


    “属下知罪。”


    过了不知多久,女子才放下手,捡起那杆烟枪:“去查查方才那两人的身份,不要惊动他们,更不要伤害他们。”


    银甲折腰,恭敬叩拜:“遵命。”


    岸上,三人一道回了客栈。


    进了房间,揽星河才松开手,长出一口气。


    “我不过是一时没看住,你俩就出去惹祸了。”玄海咬了咬牙,对揽星河指指点点,“是不是又是你坐不住,拉着相师弟出去的?”


    相知槐想解释,被揽星河拦住了:“我就是瞧着那画舫很精致,所以想看看罢了。”


    “能在港九城招摇的都不是小角色,那画舫分外精致,主人身份定然不俗,切勿招惹。”玄海表情严肃,“咱们明早就启程去往九幽,别多生事端。”


    揽星河乖乖应了声,待玄海离开后,才拉着相知槐进了书墨和无尘的房间。


    他们还在打坐,这房间是空的。


    “为什么不说实话?”


    “挨骂这种事,你不适合。”见他还想说什么,揽星河耸耸肩,“你觉得师兄真看不出来吗?那画舫上高手如云,他早早就在岸上等我们了,就是不好意思说你,所以骂骂我。”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垂下头,小声嗫嚅:“我是不是惹祸了?”


    他也有所察觉,画舫里有不少高手,若是那女子真的生气了,他怕是不能轻易离开。


    “对方既然放我们走了,就不会再追究了。”揽星河好奇道,“你去问什么了?”


    “镯子。”


    “嗯?”


    “她戴着一只镯子,和玉佩里那只镯子的样式相同,猫爪,缠金线。”


    揽星河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很在意那只镯子吗?”


    相知槐说不上来,起初他拿到镯子的时候并不觉得多特殊,但平静下来之后,那只镯子总是在他脑海中闪现,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他去探究。


    “我觉得那镯子不是师父落在法器里的。”


    更像是,戒律长故意给他的。


    相知槐垂下眼帘,捏紧了玉佩:“比起玉佩,这个更像是师父送给我的拜师礼。”


    “唔……”揽星河思索了一下,冲他伸出手,“你把镯子给我。”


    相知槐想也没想就把镯子拿出来,揽星河接过来的时候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拿着那镯子比量了一下,往上一套。


    看上去像是姑娘家戴的镯子,细细窄窄的,竟然真的套到了相知槐的手腕上。


    严丝合缝,无比合适,像是专门照着相知槐的尺寸打造的。


    “这……”


    相知槐满眼茫然。


    揽星河捏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眉梢轻扬:“真合适,难怪我一看到那镯子就冒出这么个想法。”


    觉得它本应该戴在你的手腕上。


    第116章 时节如流


    相知槐无措地眨了下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去摘镯子。


    可那镯子像焊死在他手上了一样,戴上后就拿不下来了,任他百般努力也取不下来。


    见他用力到快把手卸下来了,揽星河吓了一跳,连忙阻止:“摘不下来就别摘了,戴着挺好看的。”


    “可这不是我的东西。”


    相知槐眉心紧蹙,摘不下来,他要怎么和戒律长交代。


    “怎么不是你的?”怕他再强行摘镯子,揽星河不敢松手,将他的两只手腕都握得紧紧的,“你师父掌管着十二星宫,何等精明,怎么会稀里糊涂落下东西,他既然把玉佩给了你,那玉佩里的镯子肯定也是故意留下的,这是他送给你的。”


    戒律长不像是会把定情信物乱放的人,所以镯子必定不是什么师娘的。


    相知槐思索了一下,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那师父为什么要送我一个镯子?”


    这明显就是姑娘家的首饰。


    相知槐默默腹诽,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毕竟镯子现在戴在他手上,四舍五入等于他是姑娘。


    槐槐姑娘。


    想起星辰试炼中的女装经历,相知槐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可能这镯子另有深意?”揽星河猜测道。


    相知槐垂眸,轻叹一声:“可惜了,我刚刚去画舫上询问相关的事情,那女子没说清楚。”


    只顾着炫耀她那镯子不普通,烦人。


    相知槐皱了下眉头,想起在画舫上发生的事情,心底无故涌起一股烦躁感。


    揽星河拍了拍他的手背:“反正没有危害,且戴着吧,还挺好看的,和你很相配。”


    相知槐的手腕细,镯子卡在腕骨处,猫爪上缠的金丝亮闪闪的,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


    不同于女子的纤纤玉指,相知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配镯子不仅不突兀,反而有一股另类的风情感。


    揽星河有些心痒:“我都想弄个同款的镯子来戴戴了。”


    他伸出手,翻来翻去的比量了一下:“我的手比你大,镯子的尺寸也得大两圈。”


    相知槐一时无言:“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了,多好看啊。”


    “……”


    看他戴耳坠,揽星河也戴上了,现在又想戴同款的镯子。


    相知槐说不清这种感觉,但他觉得不太对劲。


    揽星河是不是……太爱美了?!-


    天一亮,玄海就带着他们上了船,前往九幽城。


    已经入了腊月,后天就是灵酒坊开擂台的日子,这几天商船往来不绝,来自云荒大陆的世家大族都到得差不多了。


    九幽城的繁华程度比仙影城更胜一筹,一下船,就看到了灵酒坊前来接待的人。


    书墨暗自咋舌:“师兄,在灵酒坊当差是不是赚得特别多?”


    玄海被问懵了:“嗯?”


    “他们穿的都是烟罗锦吧,就是你送我一小块花了很多钱的那个烟罗锦。”书墨流下了羡慕的口水,“用烟罗锦做一身衣裳得花多少银子啊。”


    “……你还想去灵酒坊打工不成?”玄海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我可没短你的吃喝,你出息一点行不行,让人看了还得嘲笑我们星宫。”


    顾半缘附和道:“没错,可不能丢了星宫的面子。”


    “还是顾师弟懂事。”玄海很欣慰。


    书墨撇撇嘴,怪他咯,要怪就怪灵酒坊太奢侈,谁见了都会眼红。


    灵酒坊占据着九幽城最繁华的地段,每年都有不计其数的人为一壶酒赶来,这里的一壶灵酒都能炒到天价。


    江湖最不缺酒和风月故事,美酒有价无市,故事层出不穷。


    他们是以十二星宫的名义来的,住在灵酒坊安排好的地方,隔壁也是江湖名门,再远一些的位置,是留给其他世家大族的。


    “招待不周,还望诸位贵客见谅。”


    接引他们的人是灵酒坊的酒奴,从小培养,经过很多种训练,言行举止落落大方。


    酒奴呈上一壶酒和一枝刚折下来的梅花:“此酒名为【冬日雪蜡】,是今年的待客之酒,还请诸位品尝。”


    酒液厚重,呈琥珀色,与市面上的酒大为不同。


    酒奴拈了一朵梅花放进酒盏中,酒液瞬间浸透了花瓣,一股混着花香的浓烈酒香扑面而来。


    酒奴端起酒盏:“贵客请用。”


    玄海微微颔首,接过酒抿了一口:“好酒,有劳了。”


    酒奴福了福身:“贵客慢用,吾等先退下了。”


    等酒奴离开,玄海才吐出一口气,放下酒盏,随意地挥挥手:“别站着了,没那么多规矩,都坐吧,尝尝这灵酒的味道怎么样。”


    “这灵酒坊怎么那么多讲究,我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书墨皱皱鼻子,端了一杯酒就要喝。


    顾半缘拦住他,揪了朵花瓣扔进他的杯子里:“灵酒与寻常的酒不同,喝之前要醒一下,不然其中灵气凝固,无法入口,我猜这梅花就是用来醒酒的。”


    书墨大为震惊:“还有这样的说法?”


    “没错,这花瓣是专门用来醒酒的,还记得子星宫中那株桃花吗?师父常用那桃花下酒,也是为了醒酒。”玄海投去赞赏的目光,“顾师弟,你知道的挺多嘛。”


    顾半缘谦虚地摆摆手:“不多不多,只是略有耳闻。”


    “毕竟是在九流川混过一年的人,听过一些杂七杂八的事不足为奇。”无尘端起一杯酒晃了晃,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半凝固的酒液。


    顾半缘没好气道:“你也在九流川待过几个月,怎么不见你知道这么多?”


    无尘理直气壮:“我每日忙着修炼,哪里像你一样不思进取。”


    顾半缘:“我不思进取?!”


    无尘:“没错,就是你,不思进取。”


    顾半缘:“……”


    两人吵个不停,这已经是他们出发来港九城后不知道第几次吵架了,就连玄海都习惯了,劝都懒得劝。


    相知槐不喝酒,拿起那枝梅花端详。


    “看出什么了吗?”揽星河捏着酒盏,凑过来一起打量。


    “这花似乎不是普通的花。”说着,相知槐摘了一朵放进他的酒盏中,“酒水里有凝固的灵气,酒液一碰到花瓣就像是被稀释了一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灵气流逝而导致的。”


    花瓣几乎融进了酒水之中,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


    相知槐又摘了朵花,用力捻了捻:“花瓣上附着了另一股灵力。”


    “没错,相师弟好眼力。”玄海屈指一弹,花枝轻轻抖了下,有淡淡的灵力落下来,好似星星点点的金色雪粒子,“两股灵力对冲,便使得酒里凝固的灵气‘活’了过来,这就是醒酒。”


    身上没有一丝灵力,却能够看透“醒酒”的本质,天资聪颖,不愧能被戒律长收为弟子。


    玄海端起剩下的一杯酒:“灵酒坊的酒千金难求,相师弟尝一尝可合你的口味。”


    相知槐敬谢不敏:“我不喝酒。”


    “槐槐从不喝酒。”揽星河接过酒盏,连同他那杯一起放回桌上。


    玄海挑了挑眉,不解地看着他。


    “星河一杯就醉,为了大家今晚能好好休息,还是别让他碰酒了。”顾半缘解释道。


    “我勉为其难,发扬一下师兄弟之间的友善精神,替他们两个喝了这酒吧。”


    说着,书墨就伸手去捞那两杯酒。


    无尘和顾半缘一左一右按住他的手,不约而同道:“怎么能勉强师弟你,师兄来承担这杯酒就行了。”


    “不劳烦师兄了,师弟我来就行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合就斗起了法。


    揽星河一阵无语,转头看向玄海,本想让他阻止他们,谁知这位大师兄看得津津有味:“师兄弟之间就应该多多切磋,这样才能有进步。”


    “诶,你们小心点,别打坏了灵酒坊的东西,得赔的!”


    揽星河:“……”


    “别担心,他们有分寸的。”相知槐放下那枝梅花,“早晚要打擂台,提前适应一下也好。”


    灵酒坊的擂台是单人制,几个人可以同时代表一方势力参赛,他们来的时候商量过了,除了玄海,五个人都参加。


    由一人站桩,尽量避免自相残杀,这样既能提高夺得擂主的几率,又能让每个人都得到锻炼。


    揽星河一想也是,遂跟着相知槐进了屋子。


    关上门,相知槐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方才我们进入灵酒坊的时候,我听到有人提了一嘴,这次代表独孤世家前来的是独孤信与,以及他的夫人。”


    揽星河动作一滞:“罗依依?”


    相知槐点点头。


    和罗依依打交道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差点毁灭一星天的阴婚局已经成了记忆中的只言片语。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切变得那么快。


    再提起罗依依,揽星河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她和黄泉勾结设计了阴婚局,而是后来和她产生的交集。


    “罗依依是七夫人所生,七夫人身份成谜,如果你想查七夫人的事情,这或许是个机会。”


    揽星河扯回思绪,平静地掀了掀唇:“谁说我想查她了?”


    相知槐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他。


    没过多久,揽星河无奈投降:“好吧,我确实对七夫人很感兴趣,我们在星宫的考核中见到了她,她生下了罗依依,当年怨恕海上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而罗依依长大后得到了独孤世家的青睐,她不知怎么还搭上了黄泉,启动了阴婚局。”


    相知槐没听出来这些事情中有联系,但他相信揽星河:“所以呢?”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语气沉了几分:“所以,我觉得罗依依是一把关键的钥匙。”


    查清楚罗依依身上的秘密,就能把那些看似毫无关系的事情串联起来,就能得到一个真相。


    ——十六年前的真相。


    第117章 师兄妙计


    转眼就到了擂台赛开幕当天,灵酒坊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今年的擂台赛受到多方关注,九方世家还特地拿出了云霄飞舟。


    云霄飞舟是一星天所造,在拍卖大会上拍出了一万六千星石的高价,是世间最大的飞舟,能够容纳上千人。


    此次擂台赛就在云霄飞舟上举行。


    玄海仰起头,云霄飞舟几乎遮住了小半个九幽城,头顶上空落下一片阴翳:“乖乖,我们的飞舟和它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师兄,你真的觉得我们的飞舟算是小巫吗?”书墨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同款震惊。


    “九方世家怎么舍得把这大家伙拿出来了?”


    自拍卖成功之后,九方世家从来没有在世人面前展示过云霄飞舟,就连云合王朝庆典想借此物一观,都被九方世家拒绝了。


    书墨啧啧感叹:“九方世家这次是下了血本。”


    顾半缘若有所思道:“此前九方灵退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九方世家和微生世家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家族衰微,必须尽快想办法扭转局势。”


    揽星河赞同地点点头:“穷途末路,九方灵都找上咱们了,可见是把所有办法都用上了。”


    “果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尘轻叹。


    想当初他们在机械城一掷千金豪赌,结果输得什么都不剩,一路上就差讨饭了,那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


    怨不得人仇富,换他他也仇。


    相知槐忧心忡忡:“那九方灵会不会再来找我们?”


    十二星宫在江湖上的地位有目共睹,无论是哪个世家大族都不会放弃拉拢他们。


    玄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放心,你们师兄自有妙计。”


    几人面面相觑,不由得好奇起来。


    飞舟上安排了座位,十二星宫是江湖门派的首席,与之相对的正是逍遥书院。


    逍遥书院的人还没到,据说在路上遇到了意外,所以耽搁了时间。


    “你们猜逍遥书院来的人会是谁?”


    书墨笑意狡黠,伸出两只手:“现在开始下注,赢的人可以问其他人一个问题,必须回答。”


    无尘轻嗤一声:“无聊,我猜是左先生。”


    揽星河不满地哼了声:“凭什么你先猜?”


    无尘努努嘴:“那你先猜。”


    揽星河这才满意:“我猜是左先生。”


    无尘:“……”


    “像这种活动,逍遥书院一定会派老师前来参加,书院里的老师各有所爱,大家都清楚,喜饮酒的只有左先生一位。”顾半缘摊摊手,“想必大家都想猜左先生吧。”


    对于师弟们曾经在逍遥书院待过一段时日的事情,玄海有所耳闻,亲耳听到顾半缘这么说,才知道他们和逍遥书院的渊源比他想象中还深。


    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一直是竞争关系,能同时获得双方青睐的人不多。


    玄海颇为意外:“不知这位左先生是什么样的人物?”


    无数的形容词在脑海中闪过,揽星河一个都没抓住,最后只给出两个字:“好人。”


    纵观他们和左续昼相处的那段时间,这个人无论从哪方面都是拔尖的,极具人格魅力。


    相知槐看了眼揽星河,认真道:“左先生是很好很好的人。”


    他曾在白衣和魔王降临逍遥书院时寸步不退,护着萍水相逢的他们,只这一件事,就足够令人信服。


    玄海听笑了:“老好人?”


    顾半缘郑重道:“拨雪寻春,烧灯续昼,他敢为天下先,如果师兄见了他,一定会知道我们为何会这样说。”


    玄海微怔,转头一看,就连一贯嘴上不饶人的无尘和不着调的书墨也是一脸敬佩,显然对这位左先生推崇备至。


    “真有那么厉害?”玄海扬了扬眉梢,“说得我都好奇了,真想亲眼见见他。”


    “会有机会的,说不定这次就是他代表逍遥书院前来。”书墨拍了下手,“好了,除了左先生,就没人想猜其他人吗?”


    没人出声,玄海思忖片刻,道:“既然你们答案相同,那不如我也来猜一个,如果我猜对了,就问你们每人一个问题,如果你们猜对了,那每人都可以问我一件事。”


    一看赌局被盘活了,书墨立刻双眼放光:“那就这么决定了,师兄你猜是谁?”


    “我猜嘛……”玄海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朗笑出声,“那我就猜是陆院长吧。”


    “你确定要猜陆院长?”


    “我也不认识逍遥书院的其他老师,只知道陆子衿陆院长。”


    玄海眯着眼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像是不在意结果,又好似成竹在胸。


    揽星河看了眼逍遥书院空置的座位,依稀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既然是灵酒坊举办的擂台赛,自然少不了饮酒的环节,在比赛正式开始之前,酒奴为所有人呈上了酒。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揽星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除了九方灵代表九方世家前来以外,其他世家的来客大多都和之前说过的一样。


    微生世家来的人是微生御的堂兄微生池,自从微生御进入星宫之后,无暇顾及家族中的事务,便由微生这一辈的其他子弟暂代打理。


    其实在微生御觉醒灵相之前,微生世家一直倾力培养的人是微生池,微生池从小就展现出了很强的天赋,灵相为青鸾,仅次于朱雀。


    微生池比微生御大两岁,曾是微生世家的嫡系之子,只不过他们这一脉没落了,十几代没出过朱雀,渐渐就成了旁支。


    这一脉本来还将希望寄托在微生池身上,结果微生御横空出世,青鸾如何能与朱雀争锋,渐渐的世人便只记得微生世家有个不世出的天才少主,忘记了曾经名声大噪的微生池。


    微生池端起酒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代表微生世家出现在世人面前,在微生御觉醒灵相之前,微生世家公认的少主一直是他。


    世事不公,明明是他先成名,但到头来被记住的只有微生御。


    而他,只能趁微生御不在的时候出现。


    微生御是拯救微生世家的天才,是祖宗坟头冒出来的青烟,是一道降临在微生家族的光,微生池只是一道影子。


    一道活在微生御阴影之下的影子。


    撂下酒盏,面前多了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玄色的锦袍,衣襟袖口压着金丝线,腊月天气寒凉,这人却敞开领口,露出一片蜜色的胸膛。


    微生池抬起头,视线从他腰间的配饰上掠过:“独孤?”


    “独孤信与。”


    微生池挑了挑眉:“原来是独孤世家的小少主。”


    出自嫡系,从小却被送离主家,浪得一身纨绔名头的独孤信与。


    “久仰大名。”


    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独孤信与伸手按住桌子,往前倾了倾身:“听说你的灵相是青鸾,仅次于朱雀,我夫人很好奇,你可以召唤出来给她看看吗?”


    “……独孤信与,你欺人太甚!”


    微生池双眸飞火,“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怒视着独孤信与。


    “不想就算了,发这么大火作甚?”好似没觉得自己冒犯了对方,独孤信与浑不在意地嗤了声,“无趣。”


    他撩了撩衣袍,大摇大摆地回了座位。


    那位子上坐着一个女子,粉面桃花杨柳腰,眼尾一颗泪痣楚楚可怜,赫然是嫁进独孤世家的罗依依。


    微生池看呆了一瞬,饶是他见过无数美女,也不及眼前这位。


    罗依依关切地扶住独孤信与,两人依偎在一起,落在外人眼里无比和谐,正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夫君,你好像把微生家的小青鸟给惹毛了,他一直在瞪你。”


    独孤信与不屑一笑:“让他变个小青鸟出来瞧瞧都不肯,忒小气。”


    罗依依勾唇浅笑:“这样也好,越是自视清高,羞辱起来乐趣越多。”


    “夫人说得对。”独孤信与勾住她的下巴,在罗依依的唇角落下一吻。


    亲吻一触即离,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各怀心思。


    独孤世家的席位和十二星宫相隔不远,揽星河将一切尽收眼底,脸上闪过一丝嫌弃。


    揽星河对罗依依的印象不好,从一星天到桑落城,他不仅搅和在罗依依搞出的阴婚局之中,还亲眼目睹了罗依依杀死怀孕女子,一尸两命,她却无动于衷。


    如此美人,心似蛇蝎,和七夫人截然不同。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要不是亲眼看到,简直不敢相信罗依依和七夫人是母女。


    “果然是她。”相知槐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揽星河摇摇头:“还没想好,她现在是独孤世家的人,我总不能直接过去问她知不知道她娘的事。”


    且不说罗依依会不会知道,新仇旧恨加起来,独孤信与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揽星河轻叹一声,抓了抓头发:“得想办法让她落单。”


    正当揽星河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时候,玄海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十二星宫本就处在风口浪尖,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们,动静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玄海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玄海朝着九方世家的席位上走去。


    揽星河等人手足无措,茫然地看着他们的大师兄走到九方灵面前。


    九方灵今日仍是一身红衣,比起上一次见面,这次她眉眼间的郁气纠结,但气色明显好了不少。


    可见比起爱情,事业的成功才更养人。


    玄海将怀里的令牌拍在桌上,在九方灵开口之前,他催动灵力,放开声音,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喊道:“九方小姐,你的令牌掉了,恰好被我捡到了,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第118章 志比天高


    “师兄真是……妙计啊!”


    “这一嗓子怕是能传遍整座飞舟,令牌还回去了,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九方灵执意纠缠,和倒贴无异,她断然不会让九方世家的名誉扫地。”


    一干人等叹服,看着玄海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三言两语便将烫手山芋抛了出去,既保了双方的面子,又绝了后患。


    无尘轻声喟叹:“贫僧现在有点后悔。”


    “实不相瞒,我也有这种感觉。”书墨苦笑。


    顾半缘幸灾乐祸,奚落道:“让你俩坑大师兄,当时起劲,现在发现自己看走眼了吧。”


    书墨哭丧着脸,长叹连连:“谁知道师兄看起来宽厚,切开后内里如此阴险狡诈,简直令人望而生畏,都怪你们,怎么也不拉着我一点。”


    “说什么呢,远远就看见你们七嘴八舌?”玄海快步走过来,刚解决了九方灵这个大麻烦,他心情不错。


    书墨干笑两声,正想说“没什么”,一旁的揽星河就轻飘飘道:“书墨被师兄的妙计吓到了,正在说师兄你阴险狡诈,以后不能招惹。”


    “……揽星河!”


    书墨伸出了恼羞成怒的手,还没碰到揽星河,就被玄海扯住了衣领子:“师弟,师兄吓到你了?”


    他扯了扯唇角,活似个笑面虎。


    书墨心里一凛,缩了缩脖子:“师兄别听揽星河胡说,我怎么可能那样说,师兄在我心目中无比高大,我一直将师兄视作前进道路上的目标。”


    顾半缘凉凉道:“你前几日还说自己的目标是不动天上的神明。”


    书墨:“……”


    你们一个个是专门拆我台的吗?!


    书墨被玄海拎到一旁教训,顾半缘无视他的愤怒目光,笑了下,走到揽星河身边:“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唔?”


    “方才见你和槐槐一直在盯着世家那边的席位看,九方灵和独孤信与,看的是谁?”


    揽星河眨眨眼睛:“我看的就不能是微生世家和轩辕世家的人吗?”


    顾半缘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我好歹也是你师兄,比你多吃两年的饭,微生御都没被你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其他人。至于轩辕世家,港九城是人家的主场,为了压轴,他们的席位直到现在还空着,你是想说你在看空气吗?”


    揽星河噎住,这轩辕世家还能不能好了,港九城都是他的地盘,还要搞些手段彰显存在感。


    简直离谱!


    一旁默不作声的相知槐弯了弯眸子,轻声道:“我们在看罗依依。”


    “罗依依?”


    顾半缘怔了下,这才想起罗依依已经嫁入独孤世家,此次若是独孤信与代表家族来到港九城,那罗依依多半也会相伴其左右。


    抬眼望去,罗依依可不正在独孤世家的席位上。


    四大世家席位并列,独孤世家就在九方世家旁边,他方才看了玄海那一出戏,竟然都没有注意到,比起在一星天初见时的惊艳,如今的罗依依似乎变得平庸了许多。


    “我都没认出来。”顾半缘啧了声,打趣道,“怎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惦记着和她比比谁更好看?”


    “……不是。”


    揽星河撇了撇嘴:“她还没上美人榜,就算要比,我也要和榜首比,和那位抹去名姓的绝色神明比。”


    听了玄海讲的美人榜八卦后,他就改变了目标,上美人榜算什么,和不动天上那一位碰一碰才是揽星河现在最大的梦想。


    若是有朝一日他成功了,那找到蒙面人定然也不在话下。


    思及此,揽星河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顾半缘嘴角抽搐:“你还真想和那位比啊。”


    “怎么?”


    “那位可是神明,知道什么是神明吗?”顾半缘指指天空,虽入了腊月,但港九城一年四季都很暖和,今日更是晴空万里,不见浮云,“神明遥居不动天,天是不动的,神明也是不可撼动的,你想与天比高,除非天下江川皆入海,掀起狂澜万丈,天地将倾而不可。”


    “那便引江河停歇,山岳俯首。”揽星河矜狂一笑,“天地间万物变化无常,终有化为腐朽的一天,既是神明,便有走下神坛的那一天。”


    顾半缘哑口无言,他合该斥责揽星河自大狂妄,志比天高,可对上那双意气风发的眼睛,却好似突然窥见了世间万般变化,江河山岳颠倒,腐草化为流萤,神明一步步走向人间。


    满腔热血涌入胸膛,心中激荡,万千言语无从诉说。


    揽星河莞尔一笑:“再说,那位神明不是已经踏入了星宫中吗?”


    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相知槐,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交集,只可惜他身在试炼之中,没有亲眼得见。


    想到这里,揽星河不由得羡慕起顾半缘等人。


    转眼一瞧,顾半缘眉心紧蹙,默不作声,揽星河挑了挑眉:“喂,顾师兄该不会是觉得我在说大话吧?”


    “不太对劲。”相知槐心里一紧,迅速来到顾半缘身边,“揽星河,快去叫你师兄。”


    “好。”


    相知槐扶着顾半缘坐下,顾半缘神思不属,满头大汗,周身似有淡淡的灵力环绕。


    玄海很快赶过来,惊奇出声:“咦,他这是顿悟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带他回去。”


    “那擂台赛怎么办?”


    “调整一下顺序,顾师弟最后上场。”玄海笑了下,“你们争气一点,多拖几天,这样等顾师弟顿悟结束还能凑个热闹。”


    玄海和顾半缘一走,十二星宫的席位上顿时只剩下揽星河四人。


    相知槐好奇地问道:“顿悟是什么意思?”


    书墨看看他,又看看揽星河,叹了口气:“怪不得你们两个关系好,都是一问三不知。”


    揽星河、相知槐:“?”


    “突然领悟到了新的东西,跟机遇差不多,总而言之,就是要突破了。”无尘若有所思道,“顾半缘的品阶已经停滞很久,这次也算是厚积薄发了。”


    说着,无尘拍了拍书墨:“顿悟是普通人一生难得的机遇,看来你接连突破两个品阶的记录要被打破了。”


    书墨哀嚎出声:“我又要变成境界最低的了吗?”


    他还没享受够天才的光环呢。


    “早知道当初就不和你们一起了,我若是放在普通人里,也算是天赋卓绝了,可和你们拜进同一个师门,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一个。”


    揽星河灵相出众,顾半缘背景强大,无尘境界高,谁他都比不过。


    揽星河心中好笑,戏谑道:“既然你那么想引人注目,那等下守擂方的抽签结果出来,你第一个上场挑战好了。”


    “……”


    书墨转头就扑进相知槐的怀抱:“槐槐,你看他们两个都欺负我。”


    相知槐拍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我没有灵相,没有境界,你比我厉害。”


    书墨眸光幽幽,你是什么都没有,可你他娘的最过分,最能打!


    伤透了心的书墨被其他三人推着第一个挑战,趁着擂台赛还未开始,他赶忙扒拉着龟甲卜算自己今日的运势,吉,吉,吉——唉!


    “完了。”


    “怎么,算出自己能赢几场了?”


    书墨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照这运势看,我今日不宜打擂。”


    无尘轻哂,刚想说什么,不远处忽然骚动起来。


    “轩辕世家到!”


    一身锦衣的轩辕明华款款入席,他身后跟着一架花辇,四面织锦,众人拥簇,身着暖裘的女子端坐其中,面上蒙着薄纱。


    “港九城汇天下名士豪杰,不胜荣幸,在下轩辕明华,家父有事在身,特地嘱托我照顾好诸位,久等。”


    议论声嘈杂,不少人主动搭话,一时间热闹非凡。


    揽星河扬了扬眉梢:“这就是轩辕世家芝兰玉树的公子啊,看着也不过如此,他身后那人是谁?”


    无尘扫了一眼,饶有兴味道:“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槐安公主吧。”


    “公主?公主在哪里?”书墨来了兴趣,好奇地探头打量,“话本里都说公主是全天下最高贵的女子,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细皮嫩肉。”


    “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所谓公主,和常人不同的只有一点。”揽星河耸耸肩,“她爹是皇帝。”


    书墨:“……”


    花辇落地,轩辕明华躬身掀起轿帘,亲自搀扶槐安公主下来。


    见他如此恭敬,周遭众人不由得噤声,好奇地打量着那面覆薄纱的女子,在心里暗暗猜测她是何等尊贵的身份,竟能引得轩辕世家的少主弯腰。


    轩辕明华微微低下头:“委屈公主随我入座。”


    槐安眸光轻颤:“无碍。”


    宫中夜宴之后,她与轩辕明华的亲事就被敲定了,临近年关,父皇突然着人将她送到了轩辕世家,说是港九城风光无两,让轩辕明华带她来游玩一番,也好在成亲之前培养感情。


    话虽这么说,但轩辕明华待她客气疏离,全无亲近的意思。


    槐安抿了抿唇,心中一阵悲戚。


    她所倾慕的少年郎骄傲无双,可她的喜欢却引来了山石崩坠,压弯了少年的脊背。


    从轩辕明华跪在地上那一刻开始,兰吟的一声“不配”便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自此他们之间便是君臣权力的缩影,再无半分爱意产生的可能。


    她亲手折断了少年的翅膀,断了他在朝堂上大展身手的可能。


    轩辕明华自然不会爱她。


    入座后,轩辕明华并未宣布槐安的身份,但从他的恭敬态度来看,众人多少有了猜测。


    宫墙再高,也挡不住流言蜚语,宫宴过后的第二天,亲事便如鸟雀一般飞遍了整个阙都,就连从桑落城远道赶来的独孤信与都有所耳闻。


    “明华兄,好久不见。”


    独孤世家是唯一能与轩辕世家齐名的存在,在被送到桑落城之前,独孤信与和轩辕明华常常被放到一起比较,当初的世家子弟长大成人,再相见时一个成了风流纨绔,一个成了皇族之婿,看起来过得都很顺心,但实际上谁也道不出一句如意顺遂。


    轩辕明华脊背挺直,微微颔首:“许久未见,听闻你娶了妻,恭喜。”


    说着,他的视线在罗依依脸上扫过,并未停留,礼貌地收回:“如花美眷,郎才女貌。”


    “明华兄客气了,我被放逐在外多年,亏得你还能记得我。”独孤信与坐没坐相,吊儿郎当地笑着,“承蒙贵妃娘娘召见,今年才得以重回阙都,过了年关宫宴,兴许还能看到你和公主殿下成亲。”


    槐安无措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打量意味。


    这种打量并非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看那天威难测的皇室权柄。


    在槐安公主之前,她先代表星启王室。


    灵酒坊的宴席,席上都是酒,轩辕明华让人给槐安上了百花蜜,淡声道:“公主年岁尚轻,亲事之日尚未定下,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槐安捏紧了杯子,百花蜜水澄澈,落在手背上是淡色的零星。


    轩辕明华话锋一转,隐含深意道:“不过你若是从此定居阙都,一切都能瞧见。”


    “离不离开,可不是我说了算。”


    独孤信与饮尽了杯中酒,把酒盏一扔,懒懒散散地往旁边一歪,半抱着身旁的新夫人:“但天涯海角都有依依相伴,桑落亦可比阙都,其中滋味,明华兄不通风月,想来不会理解。”


    罗依依嫣然一笑,她的美很有攻击性,饶是女子也无法抵抗。槐安公主一阵失神,思及轩辕明华的态度,心中更是难过,只觉得这百花蜜水都变得苦涩了。


    席间风静,气氛严肃,一触即发。


    万方宾客到齐,鸣音奏响,灵酒坊的主人从天而降:“美酒邀豪杰,纵游天地间,灵酒坊今年所酿的新灵酒名为【醉星河】,便为此次擂台赛的彩头。”


    “今年抽签的守擂方为——十二星宫。”


    第119章 明珠弹雀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无怪大家震惊,灵酒坊每年的守擂方都在四大家族中轮换,几乎是默认的规矩,江湖焉能与朝堂争锋,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有数,今年本该轮到九方世家守擂,却突然换成了十二星宫,江湖与王朝局势有变,这小小的改动已经透露出了讯息。


    书墨哀嚎出声:“我就说今日不宜打擂,这守擂方年年换,今年怎么就换到咱们头上了。”


    “冷静,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无尘捻着佛珠,快速念了几串佛语,抓起书墨的后领就将他扔到了擂台上,“师弟,你且安息吧,阿弥陀佛。”


    “……无尘你他娘的!”


    书墨低咒几声,稳住身形,冲四周的宾客一笑,硬着头皮道:“十二星宫书墨,暂代师兄守擂。”


    呜呜呜,大师兄你快点回来啊!!


    独孤信与支着下颌,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当初在桑落城里,这人和同伴大肆宣扬风云舒之事,没成想这几个月过去,父亲不让他继续探究的人都进了十二星宫。


    “有趣。”


    “夫君可是心动了?”罗依依捻起一颗葡萄,寒冬腊月本不是葡萄的成熟期,但对权势滔天的世家而言,时节并不算问题,“要不要上去活动一下?”


    独孤信与咬住葡萄,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语气深沉:“你想我去?”


    “夫君若是上场,定然能拔得头筹。”


    “呵。”


    独孤信与不置一词,松开她,抬手一招,立马有人送上一个匣子,打开来看,那满满一匣子都是明珠,闪烁着辉光。


    独孤信与捡了颗明珠朝台上掷去,珠子落地“当啷”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书墨微皱了下眉头,掀起眼帘:“独孤公子这是何意?”


    “今年的守擂方新鲜,本公子喜欢。”独孤信与笑得一脸邪气,又拿了颗珠子扔上台,慢悠悠道,“赏。”


    四周响起一片嬉笑声,书墨听得脸都绿了,这独孤信与分明是在羞辱他,羞辱十二星宫。


    四大世家不能同荣,但一损俱损,九方世家没了面子,其他三家也没办法置身事外,独孤信与这是在借机维护世家的权威。


    “西海明珠,一颗可以在边陲小镇买下十几个奴隶,台上这位十二星宫的小弟子,你可满意?”


    飞舟上霎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书墨的笑话。


    台下,无尘轻叹一声:“枪打出头鸟,也不知这独孤信与是故意为之还是缺心眼。”


    “甭管他是怎么想的,眼下当务之急是救救咱们那不争气的师弟。”


    揽星河正欲上前,却被相知槐拦下,他足尖轻点,身影若鬼魅般飘至台上,渡生灵一扫,地上那两颗明珠便落到了掌心里。


    “槐槐……”


    “交给我。”


    书墨愣了下,微微颔首:“好。”


    守擂方突然换了人,台下有好事者嚷嚷:“十二星宫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一颗明珠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相知槐反手挥鞭,直接甩过去,那人躲开了珠子却没躲开鞭子,顿时捂着脸痛呼出声。


    “你,你欺人太甚!”


    “在拜入十二星宫之前,我居住在六合鬼山,常年与尸体打交道,不知道如何与活人相处。”相知槐淡淡地看着他,语调平静,“若惹你不快,我可以帮你换种身份,然后我们再交流。”


    他抬起手,属于赶尸人的四件武器漂浮在他身后,一时间阴风呼号,死气倾覆,万里晴空被阴云遮蔽,不见半分日色。


    这般阵势,哪里还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原本还蠢蠢欲动想要找事的人都噤了声,相知槐掂了掂剩下的那颗珠子,毫不客气地扔回了独孤信与面前:“四大世家以武立家,都曾在战场上建立功勋,独孤家的成名之战始于滁鹿城,那一片古战场我曾去过,独孤信与,你应该没见过你爷爷吧。”


    独孤信与笑容一僵,他独孤家虽在滁鹿城之战成名,以少胜多,但他爷爷却死在那场战役之中。


    相知槐点了点招魂幡,有鬼影呼啸:“你爷爷让我转告你,乖一点,你想明珠弹雀,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独孤信与:“……”


    赶尸人身负移灵之能,能驱使百鬼,号令亡魂,见死去之人的魂灵不在话下。


    相知槐一挥手,四件武器全数收起,他微微颔首,转身回了擂台中央,语气温和:“在场诸位如想见列祖列宗,都可以开口,星宫有护佑天下苍生之意,我不介意帮帮你们。”


    一时之间,诸方势力皆平息下来,小声议论着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祖宗怎么成了十二星宫的人。


    “槐槐这样做好吗?”书墨欲言又止。


    “自神明涉足十二星宫之后,星宫在云荒大陆上的地位就发生了改变,槐槐此举是利用赶尸人的身份引开大家的注意力,你看在场的人,全都在讨论槐槐,还有谁记得找星宫的麻烦。”


    无尘拍拍他的肩膀:“委屈槐槐吸引火力了,但师兄不在,就凭我们几个半吊子可没办法应对这些人。”


    揽星河一言不发,这种被相知槐保护的感觉太过熟悉,从他们在一星天相遇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过。


    他看着站在擂台中心的相知槐,再一次在心里产生了怀疑,将相知槐拉进人间这滩浑水之中究竟是对是错,他已经欠了蒙面人很多,还要再亏欠相知槐吗?


    独孤信与碰壁后,四大世家都不敢轻举妄动,迟迟没有人上台挑战,见擂台赛进行不下去了,灵酒坊的主人这才出面,将相知槐请了下来:“不知星宫中可有其他守擂者?”


    书墨哼了声,有相知槐撑腰,他这回大摇大摆地上了台:“我来!”


    擂台赛这才得以顺利进行。


    灵酒坊的擂台基本上是点到为止,观赏性为重,娱乐大于形式,虽然书墨的灵相不擅长攻击,但应付起来并不吃力。


    独孤信与眸光阴沉,一边吃酒一边打量着十二星宫的方向,目光在相知槐三人身上徘徊。


    一旁的轩辕明华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道:“看来贤弟久居桑落城,已经不适应云荒大陆的主流了,如今阙都里卖得最好的是星石佩,西海明珠已经不是稀罕物了。”


    言罢,他让人呈上来几个星石佩,这是星石熔炼后雕铸而成,流光熠熠,好似收拢了一捧星光汇注其中。


    轩辕明华摆摆手,让随从将星石佩一一分送给其他桌的客人:“时移世易,贤弟离开的时间太长了,天已经变了。”


    桌上是明珠和星石佩,独孤信与眸色冷沉,他捡起那抹星光扔进罗依依怀里,嗤笑一声:“天无时无刻不在变,待我回了阙都,怕是还得再变上一变。”


    两人针锋相对,罗依依和槐安公主都不敢插话。


    比起星启这一边的一触即发,云合那边堪称风平浪静,本有退婚之仇的两家毗邻而坐,微生池自顾自地饮酒,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差点成了他弟媳的九方灵。


    九方灵面色不虞,还在为玄海还令牌的事生气,眼看着台上打斗将停,她抬手示意了一下,随身护卫立刻上前:“小姐,有什么吩咐?”


    九方灵将令牌拍在桌上,指着台上的书墨,咬牙切齿道:“给我把他打下去!”


    “遵命。”


    世家的随身护卫修为高深,从相尊起步,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方豪杰,来参加这种比试,无异于牛刀杀鸡。


    故而护卫一上场,其他人看着九方灵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深意,明白九方世家的大小姐是动气了,故意和十二星宫过不去。


    书墨嘴角抽搐,无措地往台下递眼神,这他娘的怎么打,足足差了两个大境界。


    无尘摊摊手,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这换了他上去也没用,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若是让相知槐和揽星河上或许能够出奇制胜,但那样未免得不偿失。


    只是个擂台赛,没必要弄成生死相搏。


    双方正僵持着,忽然一人从天而降,书墨抬头一看,差点喜极而泣:“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玄海拂了拂衣袖,轻笑:“怎么,挨揍了?”


    “还没,差点被揍。”书墨连跑带颠下了台,狗腿子似的凑到玄海身边,指着台上九方家的护卫告状,“这人是六品的相尊,我生吞几个无尘都打不过。”


    无尘哽住:“你怎么不生吞星河?”


    “没听过那句话吗,长得好看的人都有毒,我可不想被毒死。”书墨振振有词。


    揽星河:“……”


    无尘:“……”


    玄海无奈失笑,一撩衣袍上了台:“去接了位前辈,来迟了,还请诸位见谅。听闻今年是我十二星宫守擂,不胜荣幸,在下玄海,师承子星宫朝闻道,请赐教。”


    他只是随口提了下,立刻和台上的六品护卫交起手来,但台下仍有不少人注意到,和他一同来到飞舟上的长者施施然落了座。


    正坐在那属于逍遥书院的空荡席位上。


    揽星河错愕出声:“陆院长!”


    此次逍遥书院来的人竟然不是左续昼,而是陆子衿!


    陆子衿含笑顿首:“好久不见。”


    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的席位紧邻着,同出自十二岛仙洲,虽然执教理念不同,但双方一直以来都默认一致对外。


    几人和陆子衿有旧缘,一副乖巧后辈的模样:“见过前辈。”


    “星辰试炼出了意外,续昼说你们两个受了伤,现在可还好?”陆子衿打量着揽星河和相知槐,像长辈爱护小辈一样,悉心地问道。


    揽星河笑笑:“都好了,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


    “陆院长,你怎么会亲自过来?”


    书墨好奇不已,陆子衿这一来,他们五个都输了。


    “本来是续昼过来的,但路上被人绊住了,我这才赶来。”提起这茬,陆子衿脸上浮现出无奈之色,“风月情事几多愁,如若不能摒除杂念,迟早会影响大道。”


    几人面面相觑,隐隐猜到了什么。


    此前在书院的时候,听学子们提起过,左续昼游历天下时多了个红颜知己,追着他跑遍了万水千山,心志弥坚,颇有不把人栓在身边不罢休的架势。


    像左续昼那般洒脱的人,被个姑娘家追着满江湖逃,怎么看都很有趣。


    无尘忍着笑,附和地点点头:“前辈说的是,左先生为人正直,才貌绝伦,自然会引得无数女子倾慕。”


    “成大事者,怎能囿于儿女私情。”陆子衿轻哼,心中烦闷,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若是等闲之辈也就罢了,偏偏招惹些难缠的角色。”


    那长生楼里的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蝶舞是殷长生亲手养大的,地位不一般,更是不好相与。


    她认准了左续昼,就不知退缩,几个月前从逍遥书院离开,说是江湖偌大,自此不复相见,一副决然模样,可连年关都没过就卷土重来了。


    左续昼本来是要代表逍遥书院来港九城的,路上就叫蝶舞绑走了,这丫头还挺懂事,往逍遥书院传了个信,美其名曰:人她带走了,还他们一个信。


    陆子衿想起来就头疼,若不是之前在长生楼的时候,蝶舞出手相助,他必定会同她好好理论一番。


    儿女情长,家国大义……他同蝶舞说了那么多,可这姑娘是半分都没往心里去。


    揽星河几人兴致勃勃地追问:“是什么难缠的角色?”


    “没有提的必要了。”陆子衿轻声喟叹,“之前或许还有几分可能,但她这次直接绑走了人,算是彻底绝了这点可能。”


    他的学生他知道,左续昼的心里有九分天下一分柔肠,原本蝶舞可以独占一分,可此次灵酒坊的擂台赛乃神明插手江湖之事后的第一次盛会,关系着天下局势和黎民苍生,蝶舞贸然带走了左续昼,彻底打乱了他们的布局。


    以左续昼的性子,归来时定然会断情绝念,刨去那一寸情肠。


    陆子衿暗自叹息,将一干好奇八卦的后辈们推回了座位:“六品对六品,同为小相尊,这一场比试有的瞧,好好看着你们师兄是怎么做的,对你们有好处。”


    当品阶相同时,灵相的等级就成了制胜的关键。


    “你们这位师兄是远山族人,不动天和覆水间还未分开时,他们一族无比辉煌,后天命预言,山河崩陷,万古道横空出世,云荒大陆开始了长达百年的混战,星启云合两大王朝自此诞生。”


    “远山族为玄武后人,玄海是万古道中幸存的唯一遗孤。”


    万古道上有千丈碑,据说那是记载着神明名姓的地方。


    第120章 远方来客


    自神明迈入十二星宫那一刻起,云荒大陆上维持多年的平静就注定被打破,坊间狂热的宣传着任何和神明有关的事物,那些古老的念书唱词再度风靡天下。


    无人不敬仰,无人不崇拜。


    神明之所以是神明,不在于他和凡人的不同,而在于他在凡人眼里是无所不能的,他顺应天命而生,能做到凡人不能做到的事情,他是信仰,更是人间愿景投射的凝聚。


    就连陆子衿这样以博学闻名天下,广收三千弟子的人师在谈论起他来都表露出略显盲目的信任,何况是莘莘众生。


    揽星河原本觉得“神明”二字象征着无上的荣耀,但此时却有了其他的想法,承载着天下苍生的希望,一言一行都牵扯甚广,在万丈荣光背后,是道道枷锁缚身。


    他忽然有些同情那神坛之上的人。


    漫漫时月,无边孤孑,无人与他并肩而立,亦无人问他冷暖。


    如若是他,不愿做神明。


    “万古道……”相知槐捂着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听到这三个字,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又想起那个怪诞荒唐的梦,想起梦里的揽星河长刀破天,想起揽星河满身血迹,死在他的怀里。


    “万古道是什么地方?在那里发生过什么?”


    相知槐抓住陆子衿的胳膊,眼睛瞪得很大,他的瞳仁漆黑无光,乍一看好似空洞一般,辩不出零星神韵。


    “槐槐?”


    “槐槐你怎么了,冷静一点。”


    揽星河等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他,相知槐死死地攥着陆子衿,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万古道,万古道……”


    他苦苦追寻的答案终于露出端倪,他要牢牢地抓住,不让线索再次在眼前溜走。


    陆子衿只在最初惊讶了一瞬,转眼就恢复了正常,他没有生气,顺着相知槐的问题温声回答道:“万古道在北疆故址,怨恕海的尽头,那里是远山族世代镇守的地方,曾有天降预言:神明会降临人间,平乱世,分浊清,定天下,届时河川逆流,山岳崩陷,神魔跪地俯首,万物铸九天之阶,神明会踩着众生的脊背,成为世间共主。”


    “万古道是神明登天之阶,传闻那里有千丈碑,上面记载着神明的功过和名姓。”


    相知槐怔忪失神,他松开手,往后倒退了几步。


    怨恕海、北疆、万古道、千丈碑……他要找的答案,与神明息息相关。


    相知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座位上,陆子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沉色,他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我提到万古道,让你——”


    “前辈。”揽星河打断他的话,扶起相知槐,“方才多有得罪,我代他向您道歉,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给无尘和书墨使了个眼色,带着相知槐离开了。


    书墨干笑两声,拉着陆子衿的胳膊打圆场:“他们饿了,回去吃点东西,陆院长别介意,来,我陪你聊天,那什么千古道的,你能再给我讲讲吗?我就喜欢听这种故事,梦想是有一天能成为全天下最好的说书人,别人都得花钱听我说话。”


    “……傻子,那是万古道。”


    无尘长叹一声,在书墨谴责的目光中伸出手,拉住陆子衿的另一条胳膊:“前辈,你对我师兄的灵相了解多少,你觉得他能赢吗?”


    陆子衿的眼皮抽了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瞧那边,十二星宫的弟子和陆院长抱上了!”


    “他们两家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谁知道呢,之前玄海上台的时候说去接前辈了,接的还是陆子衿,十二星宫这是和逍遥书院联手了吧。”


    “逍遥书院建立之初还说过不和任何势力结盟,他们读书人的志向是匡扶天下正义,结果呢,入王京,拜帝师,听说书院里的先生还和长生楼牵扯不清。”


    “漂亮话谁不会说,此前针锋相对,但现在星宫和不动天搭上了,自然要避其锋芒。”


    ……


    陆子衿脸上的笑容僵住,修为到了他这种地步也很苦恼,别人说的坏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叫说漂亮话,他们书院什么时候和十二星宫搭上了?!


    两条手臂上挂着两个人,陆子衿抽了抽胳膊,没抽出来,书墨和无尘一个笑脸一个满脸严肃,目光炯炯,扯着他问东问西,一副亲昵模样。


    …………


    得,拜这两人所赐,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算是掰扯不清了,就像他的两条胳膊一样,根本扯!不!出!来!


    “玄海的灵相是玄武,和微生世家一样,远山族的灵相也具有传承性,微生御的朱雀有涅槃变异的能力,玄海的玄武也可以。”


    书墨震惊:“师兄的灵相那么厉害了,还能变异?!”


    陆子衿点点头:“生灵灵相被划分成第二等,在此之中,神兽灵相尤其特殊,仅次于人形灵相,变异的可能性最大。只不过比起朱雀,玄武更加神秘,在远山族还未亡族的时候,变异玄武就是个传说,没人真的做到过。”


    “怪不得同为神兽灵相,但远山族不如微生世家出名。”书墨看了眼擂台上打得正酣的玄海,啧啧感慨,“原来师兄的灵相这么神秘,若是他朝突破变异,定然比微生御厉害。”


    “能被你们师父收为弟子,灵相自然不简单。”


    这话不太漂亮,但朝闻道唯灵相论一事世人皆知,无从辩驳。


    书墨试图挽回一下朝闻道的声誉,干巴巴地辩解:“我们的灵相挺简单的,师父还是收我们入子星宫了。”


    陆子衿笑而不语,静静地看着他,书墨总觉得他脸上写着一句话——收你们为弟子,你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五人同行,捆绑拜师,朝闻道一开始看上的就是揽星河,甚至不惜潜入逍遥书院抢人,至于收他们为徒,其中不知有几分真心。


    书墨忧伤地仰起头,看着悬挂在天上的太阳。


    管他呢,收了就是收了,能学到本事才是硬道理,朝闻道是不是真心影响不大,当个添头也没什么不好的。


    台上的比试很快分出了结果,玄海连技能都没用全就将九方世家的护卫挑落擂台:“承让。”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却是扇在九方世家脸上的一记耳光,九方灵攥紧了拳头,秀眉微蹙,呵斥护卫退下。


    “此人的灵相为玄武,上古神兽之一,和微生御的灵相不相上下,同品阶的相尊不是他的对手。”微生池轻嗤一声,挑起的眉眼间异色横生,“九方世家连个相皇都拿不出来了吗?”


    九方灵与微生御是青梅竹马,儿时也曾和大微生御两岁的微生池相交,只不过那场退婚使得微生世家颜面扫地,从前的各种关系都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九方灵不甘示弱,嘲讽道:“微生世家拿得出来,但相皇恐怕不会被派来保护你。”


    世家之所以能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们掌控了云荒大陆上的大半财富,财富堆积出来的人脉足以让他们在与其他家族对峙时稳操胜券。


    修炼会受到多方因素的影响,有天材地宝的加持,常常事半功倍,而云荒大陆上能供养得起相皇的,除了王朝就只有世家。


    四大世家都有相皇品阶的高手坐镇,他们往往被派去保护家族中最重要的接班人。


    据九方灵所知,微生世家的相皇高手一直在保护微生御,从他搬出微生府邸开始就随行,她未曾见过,但能感觉到那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天下皆知,微生世家选定的人从来都只有微生御。”


    相识已久有个好处,戳人痛处都格外准。


    微生池唰的一下变了脸色,手中的酒盏被捏得粉碎,他甩了甩掌心的碎片,不怒反笑:“而微生御选的不是你。”


    主动退亲又如何,改变不了九方灵倾心于微生御的事实。


    微生世家与九方世家之间的平和气氛被打破,两人怒目相视,剑拔弩张的气氛比独孤信与和轩辕明华有过之而无不及。


    席间的戏码比擂台上还精彩,其他宾客都顾不上灵酒坊的彩头了,窃窃私语八卦四大世家,以往虽说背地里不对付,但表面上还能维持和平,今年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揍对方。


    忽然,微生池把酒盏一扔,站起来:“久闻玄武灵相大名,我也来领教领教。”


    微生池上了擂台,灵相一开,与微生御截然不同的青鸾鸟冲向天际,满座惊呼,就连玄海脸上都闪过了一丝惊讶,微生池竟然和他一样是六品境界!


    要知道微生御作为微生世家难得一遇的天才,如今才是五品,而比他大两岁的微生池竟然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六品小相尊了。


    虽说两年时光足够微生御突破六品,但微生池的天赋同样不可忽视。


    所有人都开始打量这位代表微生世家前来的青年,或诧异,或惊叹,微生池微眯了眯眸子,心里无比快意。


    没错,就是这样,万众瞩目,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离不开他。


    多年修炼,艰难刻苦,其中辛酸不可对人言……在这一刻,影子终于被人看到。


    书墨摸了摸下巴:“青鸾,我瞧着这鸟比微生御那家伙的顺眼。”


    “微生世家尊崇朱雀,青鸾被视为朱雀的伴从,虽然珍贵但不及朱雀,若是微生御没有觉醒灵相,那微生池也会是个人物。”说到这里,陆子衿略有些可惜。


    “有了微生御,微生池也不一定成不了人物。”书墨不以为然,“他现在可比微生御的品阶高。”


    “一时的品阶决定不了什么,虽然走在朱雀前面,但这只青鸾没有注视前方。”陆子衿笃定道,“想不明白自己要追逐什么,困囿于当下,又何谈未来。”


    云合帝王云晟在未登基之前曾赶往逍遥书院求学,回到万域京后,他特地下诏,奉陆子衿为帝师,陆子衿虽没有答应过,但帝师这个名号仍旧传开了。


    帝师眼光之毒辣,江湖传闻,看一眼便可晓生平。


    无尘瞄了眼台上的战况,道:“微生池出招凌厉,不掩野心,似乎过于急躁了。”


    陆子衿颔首:“心性不稳,难免如此。”


    “看来这一局大师兄又要胜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书墨体会到了抱大腿的幸福感,恨不得为玄海摇旗呐喊,揽星河那顶多算条小腿,玄海才是真大腿!可粗!好抱!


    无尘有不同的看法:“师兄技高一筹,也比微生池聪明。”


    陆子衿有些意外:“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了?”书墨一脸茫然。


    无尘解释道:“师兄一直在防守,连技能都没有用,此战他并无取胜之意。”


    “为何?”


    “已经胜过了九方世家的护卫,六品对六品足以证明星宫弟子的强大,微生御也是星宫的弟子,星宫与微生本家也算关系匪浅,若是太较真,难免引人议论。”


    无尘捻着佛珠,比试还没结束,他已经预见到了结果:“此战可胜可负,师兄不是争胜的个性。”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玄海就被攻下了擂台,他稳住身形,冲微生池露出个温和的笑:“青鸾亦可比神兽,微生公子不负其名,在下领教了。”


    无尘努努嘴:“喏,你看。”


    书墨嘴角抽搐,事情发展得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比试就结束了。


    微生池的脸色不太好看,一开始的意气风发被恼怒取代,玄海没有尽全力,不止他看得出来,在场的人也能看出来。


    “不负其名,呵。”九方灵轻蔑出声,“当真是不负其名。”


    微生池眸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攥紧了拳头,直接回了座位,再在擂台上站着,无异于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灵酒坊的人再次来到十二星宫的席位,客气地询问道:“请问星宫还有其他的守擂人吗?”


    玄海环视四周:“星河呢?”


    “他和槐槐先离开了。”无尘没有细说,主动道,“让我来吧,毕竟是子星宫的二师兄,不能让小师弟先上。”


    他和顾半缘一直争夺二师兄的头衔,眼下顾半缘不在,无尘毫不含糊的把握机会,当了二师兄。


    无尘上了擂台,灵酒坊的人满意离开,玄海将支支吾吾的书墨拎到一旁,语气严肃:“揽星河和相知槐出什么事了?”


    书墨一脸无奈:“师兄你也太敏锐了。”


    “别废话,快说。”


    “陆院长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其中提到了万古道,槐槐听到后突然情绪失控,揽星河就带他先离开了。”书墨小声道,“师兄莫要怪罪,星河此举似乎是为了保护槐槐。”


    玄海眉心紧蹙,被人提及往事的不悦和对师弟的关心交织在一起,他的语气急切了不少:“何出此言?”


    书墨斟酌了一会儿,视线往不远处的陆子衿身上飘了飘:“陆院长似乎想借万古道的事情试探槐槐,你也知道槐槐的身份敏感,星河大概是怕有人对他不利。”


    陆子衿救过他们,恶意揣测不好,但他心里很在意陆子衿的那番话,以及他落在相知槐身上的异样眼神。


    玄海沉吟片刻,拍拍书墨的肩膀:“你做的很好,不用有负担,陆院长是前辈不错,但书院和星宫始终有别,此前星辰试炼出事,他立马带人赶来打探消息,未曾顾及半分。”


    他停顿了一下,神色淡了几分:“终究是人心隔肚皮,多留个心眼没有错。”


    书墨这才释怀,舒出一口气:“多谢师兄的开解。”


    “无妨。”


    书墨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星河和槐槐一直没有消息,师兄,我想回去看看。”


    玄海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书墨不是热络的性子,也不会这般瞻前顾后的担心朋友,他眉宇间的担忧真切,仿佛要出什么事似的。


    “师兄,我……”书墨挠挠头,“我觉得有些不安。”


    “算过卦了?”


    书墨点点头,自揽星河和相知槐离开后他就偷偷卜了一卦:“卦象扑朔迷离,吉凶难测,我从未卜出过这种卦,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


    玄海若有所思,正欲开口,忽然沉下目光:“不好!有人闯进了我为顾师弟设下的护法屏障!”


    他不放心顾半缘,在离开之前特地留下了灵力屏障,方才那屏障受到冲击,显示有人闯入。


    玄海没有多言,迅速往灵酒坊赶去,书墨心中焦急不已,看看玄海,又看看擂台上正在切磋的无尘,咬了咬牙,高声道:“住手!”


    另一边,灵酒坊里,战局焦灼。


    揽星河冷嗤一声,看着这群远方来客,脸上满是厉色:“一拨不够,又来了一拨,看来我在你们心目中的地位很不一般,无论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都要杀了我。”


    “四海万佛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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