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决一死战
四海万佛宗。
第一次是从蒙面人口中听到的,怨恕海的大战后,蒙面人对着十八位相尊放言会将他们的死讯送到极乐山。
揽星河曾旁敲侧击问过无尘,了解了一些和四海万佛宗相关的事情。
西方有极乐山,那里佛门林立,僧侣遍地,合称为四海万佛宗,是天下佛教的源头。
四海万佛宗向来不插手云荒大陆的战事,就算是当年的神魔之战,他们也没有参与,唯一一次大规模的行动在咏蝶岛被淹没时,鲛人灭族,四海万佛宗遣数百弟子诵经做法,超度大妖。
佛祖座下无妖邪,鲛人是世间大妖,四海万佛宗认为放任不管其必定会威胁到云荒大陆的安稳,所以才出手制衡。
揽星河抬眸,冷冷地扫过眼前的四个人:“这次来的人少了大半,是四海万佛宗凑不齐十八个相尊了吗?”
为首的和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十八罗汉相尊是四海万佛宗的象征之一,可却没能杀了揽星河,还葬身于怨恕海之中,实属四海万佛宗的耻辱。
“来杀施主,吾等四人足矣。”
和尚顿首,他颈间的佛珠足足有巴掌大小,被摩挲的时日太长,佛珠表面很是光滑。
“三个大相尊,一个小相皇,就凭你们四个也想杀我?”揽星河冷笑一声,身后缓缓浮现出金色的人形灵相。
“无相面?!”
和尚错愕出声,十八相尊死前曾传回消息,那时候的揽星河还没有灵相,之前虽然听说他拜入了十二星宫,但关于灵相一事并未提及。
世人有皮囊,而神明无相,神明的模样在于世人心中所想,神明由世人塑造,因此有很多人将无相面视作神明的化身。
眼前之人的灵相竟然如此特殊,特殊到有天命启示,他们也要犹豫一番。
揽星河精神紧绷,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静。
他带相知槐回来后不久就撞上了这四个秃驴,相知槐和顾半缘都在屋内,两人一个失魂落魄心神不宁,一个正在闭关突破品阶,只有他自己守着玄海留下的灵力屏障。
可六品境界留下的屏障在小相皇面前脆弱得好似蝉翼,都不用施力,一挥手就破了。
要保护好相知槐,要保护好顾半缘,一步都不能退。
揽星河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摸了摸耳坠。他没有武器,唯一可以用的就是棺材,棺材是鲛人骸骨所化,是生生从小珍珠身上抽出来的大妖怨骨。
只是触碰到耳坠都会发抖,他的心底蔓生出一股浓烈的悲伤,哪里舍得用小珍珠的骨做武器。
灵相是揽星河最后的倚仗,四海万佛宗是冲着他来的,无论他自己能不能挡得住,都不能牵扯到相知槐和顾半缘。
所谓挚友,就是事情还未发生,他却已经能够预见到相知槐和顾半缘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可他们都不是蒙面人。
除却不动天和覆水间,云荒大陆之上,谁人能抗衡相皇?
两拨来人,相皇亲临,四海万佛宗抱了不杀他不罢休的死志,今日必见血光。
“天命是不会出错的。”
“如今不动天无暇自顾,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必须杀了他,我们赌不起。”
只见几人商量了几句,重新看过来,揽星河心中一凛,感觉到一股强盛的杀意。
“施主若有遗言,可以说了。”为首的相皇和尚停顿了一下,越过揽星河,眼神落在他身后的房间里,“这是我四海万佛宗与施主之间的事,施主放心,不会累及他人。”
见到了揽星河的灵相之后,他们的态度缓和了很多。
揽星河稍稍松了口气,佛祖慈悲,这群和尚只是执着于杀他,并不是想大开杀戒:“遗言就不必了,不过我确有一事不明,你们为什么非要杀我,我和四海万佛宗可是有旧怨?”
他不记得以前发生过什么了,脑海中闪过的零星记忆都与蒙面人相关,四海万佛宗铁了心要和他过不去,揽星河倒有些好奇了,他以前是不是把人家的极乐山给劈了,所以才惹下这穷追不舍的孽债。
“并无旧怨。”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那是有新仇?”
和尚摇头:“施主与四海万佛宗没有关系,但与天下苍生息息相关,大妖祸世,施主的存在会影响云荒大陆,吾等只愿以身殉世,还望施主勿要记恨。”
“……”
这是哪里的道理,你要杀我,还让我不要记仇?
揽星河哽住,一时间不知该骂他还是该骂他的十八代祖宗。
“算了,跟你们这帮秃驴说不清楚,什么大妖,什么祸患,都是你们在说,我可没有那意思。”
这样重的指责,好似已经断定他日后必定为祸天下。
揽星河冷笑一声,他是活生生的人,哪里像妖?
左右不过是为了杀他找的借口罢了。
“杀个人还指望对方引颈受戮,感激万分,果真是佛祖座前修行出来的高僧。”
那相皇品阶的和尚怔了一会儿,苦笑:“施主委屈,贫僧无法解释太多,此行开杀戒违背了佛祖的教诲,待此事终了,贫僧愿以死谢罪,为施主引渡。”
“师叔祖,万万不可!”
一听这话,那三个相尊品阶的和尚顿时急了,四海万佛宗已经折了十八位罗汉相尊,不可以再缺一个小相皇。
和尚摇摇头:“我意已决,别再劝了。”
揽星河挑了挑眉,惊讶又嘲弄:“拉个小相皇给我垫背,似乎我还赚了。”
与此同时,揽星河也明白了这人今日非杀他不可的决心。
相皇和尚轻叹,心中一片悲戚:“阿弥陀佛。”
揽星河指尖一划,耳坠随他的心意变作棺材:“和尚,我看你和其他秃驴不同,若你能杀得我,就将我的尸体用此棺收敛吧。”
若是必死无疑,那他想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只是很可惜,没能名震天下,没能登上美人榜,没能帮相知槐找到答案,没能与神明一较高下,没能弄清楚蒙面人的身份,没能……再见见他。
他的小珍珠。
只有不到一年的人生,却在冥冥之中,留下了无数遗憾。
揽星河垂下眼帘,莫名有种宿命感。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棺材震动,竟发出哀戚的哭鸣声。
那哭声直击内心,似乎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和尚们呼吸一窒,连忙念诵起清心咒。
揽星河弯了弯眸子,按住棺材:“抱歉,是我言错。”
还未战,怎能先生败意。
揽星河暴喝一声,无相面浑身迸发出金光,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竟然变得凌厉又肃穆。
这四个和尚的灵相皆为人形,也是佛祖座下的弟子,根据无尘的说法,这种人形灵相和其他人形灵相不同,一生只能修佛,放在正常的灵相等级中只能排第二等。
第二等也不差了,云荒大陆上能有多少人形灵相?
为了杀他,四海万佛宗派出了二十多个人形灵相来,古老神秘的极乐山底蕴深厚,出乎意料。
但眼前这四人,恐怕也是四海万佛宗最后的底牌了。
揽星河嗤笑一声,无相面迎战四个跨品阶的灵相,抬起的手仿佛有万钧之重:“八品又如何,人多又如何,你们都给我——跪下!”
黄泉阁主和覆水间魔王联手都没能取走他的性命,四海万佛宗怎么配。
灵相碰撞在一起,相尊的灵相瞬间被压弯了膝盖,三人满脸错愕,眼神中流露出有如实质的恐惧。
太恐怖了,仅仅一品的灵相技能就让他们感觉到无比强大的压迫力。
预言没有出错,揽星河就是大妖!
“快,一定要杀了他!”
为首的和尚轻喝一声:“你们都退下,让我来。”
八品到底是八品,虽然小相皇的脸色变了变,但灵相始终未被撼动分毫。
和尚双手结印,巨大的“卐”字从灵相身上漂浮出来,直朝着无相面飞去:“阿弥陀佛,施主,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他直接用了第三个灵相技能,这是威力最大的技能,当“卐”落到无相面头顶上时,几乎是瞬间,揽星河的灵相就奔崩离析了。
灵相被强行震碎,面对间隔七个品阶的强横力量,揽星河毫无还手之力。
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血水喷涌而出,五脏六腑像被震碎了一样,剧痛难忍。
那“卐”又覆压下来,和十八位罗汉相尊的佛印不同,这个“卐”字是纯粹的金色,除了力量强大以外,给人一种十分干净的感觉。
揽星河看不清楚,耳边一阵嗡鸣,感觉到压下来的恐怖力量,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不愧是要自杀陪他的和尚,这力量纯粹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被佛光照耀,死亡似乎都变成了一种解脱。
揽星河正恍惚着,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他愣了片刻,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棺材挡在头顶。
这口气还没松下来,揽星河就看到了抓在棺材边缘上的手,手腕纤细,猫爪手镯在佛光下闪闪发光,温润通泽,竟有一种摄人心魂的美。
槐槐……
心头震动,揽星河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一瞬,他嘴唇翕动,想叫相知槐离开,但还没吐出半个字音,血就不停地涌出口鼻。
怒声炸响,面前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玄海咬牙切齿:“以多欺少,伤我师弟,四海万佛宗是要与我星宫为敌吗?!”
“极乐山是想和十二岛仙洲决裂吗?!”
玄武灵相立在身前,在古老的传说里,玄武是防御力最强的神兽,玄海的自创招式旨在将山岳的力量转化为己用,从而进行攻击,但追本溯源,他的防御力才是最恐怖的。
相差了一个大的品阶,但玄海一出手,那“卐”字带来的压力瞬间减轻了大半,揽星河得以呼吸,思绪清明了几分。
见状,三名被揽星河压制过的相尊毫不含糊,再度出手,双方一时间胶着住。
相知槐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幽深,盯着手上的棺材。
除了揽星河,只有他能拿得起这棺材。
除了揽星河,只有他能叫这所谓的大妖怨骨听话。
……
他的答案,或许已经找到了。
揽星河跪坐在地上,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重伤后思绪变得迟钝,连呼吸都疼,直到相知槐将他扶起来,他才发现相知槐一直没有拿出武器。
四件属于赶尸人的武器,一件都没有出现。
在危急的应战关头,相知槐的反应堪称奇怪,揽星河的心跳空了一拍,仓皇抬头,却被一双手遮住眼睛。
相知槐解开了缠在手上的布条,手指冰凉,贴在他脸上,揽星河动作一滞,感觉到相知槐的手指在他眼尾摩挲,一如落在他耳边的声音,平静且温柔。
“睡吧。”
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揽星河浑身一震,意识被黑暗攫取,缓缓倒进了相知槐的怀里。
第122章 命中注定
品阶相差太大,又有人数的差距,在绝对的灵力压制面前,玄海很快就抵挡不住了。
“施主,收手吧,这是吾等与揽星河施主之间的事情,与你们、与十二星宫、与十二岛仙洲都没有关系。”和尚双手合十,目光悲悯,“施主灵相上品,天赋出众,日后必定有所作为,没必要在今日拼上性命。”
玄海那两句问话意味深长,他深知仅仅靠自己保不住揽星河,所以搬出了十二星宫和十二岛仙洲,试图扩大波及范围,让四海万佛宗的人心生忌惮,从而打消来意。
而眼前这位相皇和尚看出了他的意图,却不愿离去。
玄海心里一咯噔,手上动作未停,将灵力全都汇聚到了玄武屏障上:“怎么没必要,若是危急关头抛下师弟,那我就算能成为江湖第一高手也会视自己为耻辱。”
“卍”字往下压了几分,如同如来佛的五指山,将玄武掼进了地下,“咔嚓”细响,玄武的壳上裂开了几道缝,玄海的上衣被灵力绞碎,他的后背上浮现出巨大的玄武刺青。
“灵相灭,本体亡,施主勿要相逼。”
玄海咬紧了牙,尝到了血的味道,他说不出话,只是顶着重压往前迈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揽星河和相知槐。
和尚无奈叹息,手中的佛珠闪过一道血光:“阿弥陀佛,贫僧今日宁死也要取揽星河的性命,杀戒已犯,施主的命无法动摇贫僧,请收手吧。”
佛祖慈悲为怀,佛门弟子更是铭记戒条,身上的每一分重压都在提醒着玄海,这位小相皇说得是真的。
他苦笑一声,心底生出无限的苍凉感,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亲眼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的时候。
远山族的玄武灵相比微生世家的朱雀更难出现,但不需要等到灵相觉醒,每一个身负玄武灵相的人出生时都会有满背刺青,那是玄武血脉留存的印迹。
玄海就是这样,从生下来起,后背就有玄武的印迹。
远山族的人欢欣鼓舞,都说他是上天赐予族人的保护神。
幼年的玄海一直听着这样的话,理所应当也认为族人都是他的信徒,作为保护神的自己会带领远山族走到新的高峰。直到万古道出现的那一天,十五岁的玄海被族人送进宗祠,那些他曾以为受到自己保护的族人耗尽全部灵力,将他封印在宗祠祭坛的玄武神像中。
那一刻,玄海的童年戛然而止。
透过石像,他看到滔天巨浪袭来,淹没了山峦和村庄,大地裂开,岩浆迸发,他的族人被火焰焚烧,痛苦哀嚎,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具焦尸,然后被海水卷起,慢慢化作无边浪潮中的尘埃。
海水倒灌,岩浆逆流,七天七夜过后,远山族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被封印在神像里的玄海。
保护神被他的信徒所拯救,从此信仰崩塌,魂灵不得安歇。
万古道横空出世,千丈碑拔地而起,玄海在神像里,望着岁月变迁,世间沧海换作桑田,不知浑浑噩噩的过了多久,才被来到这里的朝闻道解开封印,从神像中放出来。
此时他仍然是十五岁的模样,可所有的一切都和他十五岁那年不一样了。
无边的岁月将保护神鲜活的魂灵啃食得只剩骷髅,玄海的十五岁漫长而孤孑,再次踏上这片埋葬了族人们尸骨的大地,他好像突然失去了骄傲与棱角。
如今要倒下的变成了他。
十年生死两茫茫,他一直避免去回忆族人的死亡,本以为那些记忆都被新的生活掩盖,寻不到踪迹,但却在此时此刻,他忽然体会到了与族人相同的心情。
很奇异的,没有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痛苦。
或许就这样死去也不错……
死于护佑,死于大义,死于至高无上的理由。
就像一个保护神。
没人会知道他死于迟到多年的歉疚。
当玄武灵相几乎碎裂的时候,玄海近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了灵力侵入身体,即将碾碎他的骨头,可就在痛苦袭来的一瞬间,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上。
一如当年朝闻道拦住十五岁的,重新活过来的,想寻死的他。
——“你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不然怎么对得起拼命保护你的人?”
今年他二十五岁,又被相知槐拦住了。
“你不能死。”
命不该绝。
这四个字浮现在玄海的心头,和蔼的老族长曾讲过一个故事,故事情节记不清楚了,但玄海还记得他对“命不该绝”的解释:如果每次濒临死亡的时候都有人拦住你,那就是上天不想让你死。
究竟是上天不想让他死,还是已经埋葬在深海中的族人们不想让他死?
玄海的思绪凝滞了一瞬。
揽星河被放在屋檐下,相知槐使力将怔愣的玄海推过去,喃喃自语:“如果世间该有人为他而死,那也只能是我。”
他拿着棺材,身上缠着的布条缓缓脱落,露出没有血色的苍白皮肤。
玄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磅礴的灵力好像对相知槐没有影响,随着他一步步走向四海万佛宗的人,“卍”字的力量被一点点消减,站定的时候,所有的灵力都消失了。
和尚们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就连见多识广的八品小相皇都愣住了。
棺材被放在地上,相知槐扬起下巴,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几乎是透明的。他面朝和尚们,微微侧过身,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玄海呼吸停滞,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相知槐的身影很淡,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就像是……没有实体。
和尚嘴唇嗫嚅:“赶尸人,你……”
“我不太正常。”相知槐贴心地补全了他没说完的话,“师父说我先天不足,他捡到我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教我用布条缠住身体,对外放出虚假的消息。”
赶尸人与尸体和鬼物打交道,身上缠的布条有特殊的封印,可以阻挡邪气入体。
这是假的。
赶尸人本就是极阴之体,行走于阴阳之间,哪里会惧怕邪气。
这是师父为了保护他特地放出去的消息,赶尸人一门向来神秘,无人知晓他们的事情,因此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布条缠身镇压邪气是假的。
相知槐抬起手,几乎透明的指尖隔空点在相皇和尚的佛珠上,只听得“咚”的一声,那佛珠竟然寸寸裂开:“师父说,当我决意赴死之时,力量会远超想象,杀个八品……绰绰有余。”
三个相尊和尚目眦尽裂,冲上来扶住为首的和尚:“师叔祖!”
那八品的小相皇和尚身上逸散出灵力,金色的星光像一把被吹散的金箔,他的面容迅速衰老下去,不过几息之间便成了行将就木的白眉老翁。
相知槐收回手,摸了摸棺材:“原来师父没有骗我。”
在逍遥书院的时候,遭到白衣和魔王的攻击,奄奄一息之际,相知槐并未感觉到那股超乎想象的强大力量,他一度以为师父是骗他的。
“决意赴死……”相知槐苦笑一声,眼角似有泪光闪过,冥冥之中,一切都朝着既定好的轨迹发展,“我猜的没有错,答案果然是这样。”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决意赴死的意思。
“揽星河不能死。”
相知槐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和尚们,相皇和尚的溃败令相尊和尚们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相知槐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仇恨和恐惧。
“我不让他死,谁也不能拿走他的性命。”
相知槐心道:这是命中注定。
“相师弟,你冷静一点。”
玄海扶着揽星河,心头大乱,相知槐的状态不对劲,很不对劲:“不要乱来。”
相知槐没有理他,淡声道:“我猜四海万佛宗没有更多的小相皇了,杀了你们,四海万佛宗应该就不会再试图伤害他了。”
相皇和尚已是风烛残年之态,闻言目光突然变亮,声嘶力竭道:“放了他们!他们杀不了揽星河,让他们走,我可以向你保证,四海万佛宗不会再试第三次!”
“师叔祖……”
垂垂老矣的长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想保护年纪尚轻的师侄们。
相知槐无动于衷:“我不相信你的保证,我是赶尸人,只有死人才能让我安心。”
玄海突然喊道:“不要,相知槐,不要……”
从老和尚的身上,他好像看到了为他而死的族人们,有那么一瞬间,老和尚的身影与远山族族长重合在一起。
理智告诉玄海不应该阻止,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总是回想起老和尚多次劝他收手时的悲悯眼神。
“贫僧有幸修炼到八品,神魂与身体可以分离,我可将神魂化作舍利,赠予揽星河,佛祖在上,凡我佛门弟子都无法再伤害他。”老和尚道,“如此这般,施主可相信贫僧的保证了?”
“师叔祖,万万不可,这样您就无法/轮回了。”
其中一个相尊和尚双眼发红,挡在老和尚面前:“贫僧不惧死,你休想伤害师叔祖!”
相知槐看着他,神色淡淡:“是你们找上门来,想要杀揽星河,是你们不放过他,为何现在又表现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佛祖并不慈悲,你们才是最虚伪的。”
相知槐轻轻一挥手,不可名状的力量将三人掀出十丈之远,他盯着老和尚:“我信你一次,如果你骗我,我会从地狱里爬出来,将四海万佛宗尽数屠戮。”
老和尚如释重负,笑了下:“好。”
“离开吧,回四海万佛宗去告诉大家,虽有天命所示,但变故突生,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情了。”老和尚看着三个涕泪决堤的师侄,像是松了一口气,神色轻松,“前路未定,已有不少无辜之人受到牵连,云荒大陆何去何从,且就随天定吧。”
“师叔祖,不要,不要……”
“阿弥陀佛,走吧。”
金光舍利飘向揽星河,直直地没入他的身体之中,老和尚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好像被焚烧过一样,被风一吹就散开了,漂浮在空气之中,好似握不住的尘埃,存在于世间,却看不清楚。
相知槐仍然扶着棺材,自从刚才开始,他的手就没有从棺材上拿下来过,他望向悲愤不已的和尚们,斥道:“滚回你们的极乐山去,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仇恨怨憎都无所谓,这笔账记在我身上。”
“我要佛门弟子尽皆知晓此事,再不敢对揽星河生出半分杀心。”
——我虽身死,亦要护你周全。
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是他存在的意义。
待和尚们离开后,相知槐转过身,远远地望着揽星河。他的瞳仁幽黑,解开布条之后,那份黑中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金光。
“相师弟……”
相知槐的脸色苍白,呈现出尸体一般的青灰色,但他生的好看,倒应了揽星河那句话,便是做骷髅,做尸体,槐槐也是最好看的骨头架子。
那种好看不像揽星河一样具有冲击力,却摄人心魂。
玄海看直了眼,只觉得心跳都要停下了。
相知槐微微颔首:“玄海师兄,劳你照顾他。”
玄海微怔,惊惶漫上心头:“那你呢?”
相知槐没有回答,他摩挲着棺材,脸上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半晌,他笑了下,莫名有些伤感:“他希望我长命百岁,但我却连赶尸人的寿数大限都没活到,待他醒来,一定会怪我的。”
相知槐注视着揽星河,心里蔓生出无限的满足感,揽星河会因为他生气,会因为他悲伤……
不过他看不到了。
可惜他看不到了。
玄海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涩音。
他和相知槐认识的时间不长,对方不是他的亲师弟,是以他对相知槐和对揽星河四人终究有一分不同,在看到相知槐做出这样的事后,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太无力,惋惜没立场,一股淡而绵长的悲伤笼罩着玄海。
相知槐的身体逐渐变淡,就像化作舍利的老和尚一般,毫无疑问,那能一击杀死八品小相皇的力量是以透支他的生命为代价的。
决意赴死,所以能战克强敌。
所以……必死无疑。
棺材缓缓打开,相知槐深深地望了揽星河一眼,转身走进去,棺盖“砰”的一声合上,玄海屏住了呼吸,好似看到了棺材里闪过白光,相知槐和棺材逐渐融为一体。
又好像只是相知槐的神魂逸散,所谓的融合不过是他的错觉。
“星河!槐槐!顾师兄!”
书墨和无尘姗姗来迟,刚冲进院子,就看到许久不见的棺材变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珠子,唰的一下飞进揽星河的怀里。
珠子碰到了揽星河的手腕,一道微弱的红光闪过,繁复的血红色咒印缓缓浮现,就像从他的骨血里长出来的一样,散发着妖冶的光芒。
下一秒,身后的房间里爆发出一道金光——顾半缘出关了。
没有早一秒,没有迟一刻,三人都没有赶上与四海万佛宗的战斗,却恰恰在相知槐身死魂陨后出现。
就像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第123章 不记得了
相知槐的年纪最小,大家有意宠着他,就连称呼都是亲昵的“槐槐”。
书墨掐着指节,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槐槐……槐槐呢?”
卦象多舛,他都快把手掐断了。
之前卜的那卦是关于揽星河的,他没想到相知槐会出事。来的路上算了两次,用完了卜卦的机会,又强行催动灵相占卜,指腹上都掐出了血痕。
“师兄,发生了什么事?槐槐在哪里?星河怎么样了?”无尘急切地问道。
他刚从擂台上下来,脸侧还有打斗时留下的伤,殷红的一道,横亘在眼睛下面。
“在闭关的时候,我依稀感觉到强大的灵力波动,本想强行出关,可却被阻止了。”顾半缘深吸了几口气,才踟躇上前,和玄海一起将揽星河从地上扶起来,“阻止我的人,是槐槐。”
“师兄,槐槐呢?”
三人目光殷切,其中充满了师弟对师兄的信任,玄海被这样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心里一阵羞愧,无力感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该如何告诉他们,相知槐已经死了?
该如何说出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法阻止,就像无数年前被封印在神像里,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死去,无能为力。
玄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离开远山族遗址的那一天,玄海以为自己已经经历过了世间最难捱的事情,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事能够令他感到痛苦,但此时此刻,面对顾半缘三人的期待目光,他方才知道自己错了。
只要活在世上一日,加注在身上的痛苦就不会停止。
“相师弟死了。”玄海咬紧了牙,胸口窒闷,“是我没有保护好他,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勤加修炼,没有荒废,早日突破八品境界,就不会让他一人迎战四海万佛宗……是我的错。”
“铛”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揽星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颗由棺材化成的珠子掉在地上,滚了滚,珠子上染着血,滚了一层尘土,揽星河呼吸发紧,只觉得滚落的不是珠子,而是他那颗在听到“相知槐死了”的时候就停止跳动的心。
他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细微的尘埃都如同钢针,刺得揽星河心头震痛,五脏六腑都鲜血淋漓。
“槐槐……”
和相知槐关系最亲近的莫过于揽星河,楚渊一句“一约既定,万山无阻”,神秘的赶尸人从棺材里爬出来,走到世人面前。
一句“槐槐”,相知槐跟着他在云荒大陆上奔波,与覆水间宣战,和世家大族敌对,拜入十二星宫门下。
他将他拐出了星宫,他引他入了红尘俗世,却让他……搭上了性命。
过往的种种在脑海中闪过,揽星河肝肠寸断,五内俱焚,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二十五岁是赶尸人的大限,相知槐如今才十五岁,他没有让相知槐长命百岁,反而夺走了他的十年。
揽星河心中悲鸣,他软倒在顾半缘怀里,微微阖上的眼睛里淌下两行血泪。
“星河!”
“揽星河!”
……
……
“揽星河,揽星河,揽星河……相黎,相黎,相黎……你不可以死,不可以丢下我。”
“求求你,醒过来。”
“相黎,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眼前一片迷蒙,好似陷入了泥沼。
揽星河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从“揽星河”叫到“相黎”,疯狂而执拗。
——相黎。
这个名字曾在拜师时的幻境里出现过,是小珍珠喊出来的。
若要往回追溯,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他们和九方灵互报姓名的时候,揽星河灵光一闪,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本以为是随口胡编的,但幻境中的小珍珠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几乎能让揽星河确定这是他的名字。
在叫揽星河之前,他先是相黎。
“相黎,不许死,你答应过我的,我要你活过来。”
别叫了。
别再叫我了。
意识沉浮,好似落入了一片混沌之中,揽星河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想睡觉,想好好休息,可那呼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闭嘴。
不要叫我,我要睡觉。
“不能睡,你不可以睡,相黎,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看你?
揽星河烦得要命。
“我是……你的小珍珠。”
小珍珠?
小珍珠!!
揽星河心头一震,猛地睁开眼睛,仿佛有尖锐的冰锥在脑袋上凿了一下,剧痛瞬间袭来。
“醒了,他醒了!”书墨红着眼圈,面容憔悴,“揽星河,你终于醒了。”
顾半缘和无尘冲到床边,两人的眼睛下一片青黑,看起来十分疲惫。
揽星河眨了下眼睛,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过,他轻轻吸了口气,瞬间就皱紧了眉头:“好疼,我是受伤了吗?”
“……你说什么?”三人愣住,手足无措。
“嘶。”揽星河倒吸一口凉气,“身上好痛,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受伤,我们不是在云霄飞舟上守擂台吗?”
顾半缘张了张嘴,哑声道:“你……不记得了吗?”
揽星河不解:“记得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少了……”书墨收住话头,怕再刺激到他,犹豫着不敢张嘴。
“好像是少了点什么。”揽星河自顾自地接道,“对了,玄海师兄呢?咱们五个不是一起来港九城的吗,怎么只有你们三个,师兄去哪里了?”
书墨愣了下:“五个?”
他们明明是六个人。
“我知道了,肯定是我在擂台上出了意外,师兄为了帮我报仇,去教训对方了。”揽星河笑了笑,像小孩子告状一样哼了声,“我伤的这么重,师兄可得好好收拾打伤我的人。”
“你不记得槐——”
“书墨,我们去给星河准备吃的吧,星河睡了这么久,一定饿坏了。”
书墨指尖发抖,鼻尖酸得厉害,顾半缘拉着他往外走,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
“灵酒坊里只有酒出色,我老早就想念顾师兄做的饭菜了。”揽星河笑意融融,目送着他们离开房间。
书墨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床边。
揽星河对上他的视线,看到了零星的涩意,像喝朝闻道亲手酿的无名之酒,酸涩得心口生疼。
他扬起笑:“无尘师兄,能扶我起来吗?”
“好。”
揽星河伤的太重,灵相几乎被碾碎,全身的经脉都受到了重创。
八品小相皇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座城,何况是毁一个人。
无数天材地宝才帮揽星河吊住了这一口气,他已经昏迷了整整十天,如果今天还醒不过来,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所幸,他睁开了眼睛。
无尘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碰疼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揽星河体会了一下,叹道:“浑身都不舒服,疼得我想死。”
无尘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大变。
“吓到你了?”揽星河笑笑,声音很轻,无奈道,“只是打个比方,重点是很疼。”
无尘“嗯”了声。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好像从揽星河身上看到了这七种苦的具象化。
“除了我们五个人来参加擂台赛,你还记得什么吗?”
无尘捏紧了佛珠,十天的时间冲淡了悲伤,相知槐的离开是既定事实,纵然不愿意也必须接受。
“你还记得他吗?”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那股淡化的伤感又重新漫上心头。
他怕揽星河不记得,又怕揽星河记得。
“不记得了。”
无尘看着他平静的表情,片刻后,轻轻点点头。
他分明没有提“他”是谁。
床榻靠着墙,阳光从支开的窗口照进来,在地上照出大片昏暗的斑驳。
揽星河看到枕边的珠子,上面的血和尘土已经擦拭干净了,露出灰白色的光滑表面。
“无尘,我想吃烤鸡,可以麻烦你去告诉顾道长一声吗?”
无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我去跟他说。”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无尘转过身。
照进房间里的阳光好像和室外不同,多了丝驱不散的阴霾。
无尘忽然想起在一星天的阴婚局里,揽星河一身火红嫁衣,端坐在鬼气森森的宅院里,他眉挑骄阳,万鬼不侵。
明明还不到一年,但揽星河身上却寻不到当初那份骄傲了。
死亡会带走一个人的生命,也会带来一些新的东西,这些东西大多时候以悲伤的形式呈现。
可在揽星河的身上,几乎看不到悲伤,只有无边无际的寂寥。
像永远不会出太阳的阴天,像吹不进风的荒野,像干涸的川流,像草木凋零的山峦……
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相知槐带走了揽星河的骄傲,带走了他的少年轻狂。
无尘突然有些害怕,怕一句打比方的玩笑话成为现实:“星河,有事就叫我们,大家都在。”
凝固的阴影里,传来揽星河低低的一声:“好。”
“咔嚓”一声,房门关上。
揽星河握紧了那颗珠子,再也控制不住,发出压抑的低吟。
他浑身都疼得厉害,心脏尤甚,那上面刻着两个叠字,不敢想,不敢提。
稍一动念,就会被榨干心血,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哭声窸窸窣窣,不间断地从房间里传出来,透过窗口,透过门缝,那股绝望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
前去准备饭菜的顾半缘和书墨就在门口,无尘对上他们的视线,喉咙哽住。
三人蹲在门外,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压抑哭声,眼眶发红,不敢泄露出一丝声音。
没有人记得。
只有泪水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颗颗湿痕。
第124章 爱欲之果
放眼江湖,一个人的生死缈若微尘。
悲伤无法令时间停止,即使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了十二星宫的声名,玄海不得不立刻赶回云霄飞舟坐镇。
往年的擂台比试要持续很多天,但这一次一天就结束了,就连比试夺魁的擂主出乎意料,并未花落四大世家及星宫书院,反而是港九城新开的一家铺子摘下头名。
这铺子同阙都的百花台同名,名为【百花】,是三个月前开起来的,占据了九幽城最繁华的地段,紧挨着灵酒坊,在这寸金寸土的地方,百花卖的不是花,而是珍珠。
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珍珠,一口价,连加工成首饰的服务都不提供。
就这样一间名不见经传的铺子,被灵酒坊破格邀请,出现在云霄飞舟之上,到最后还夺得了擂台比试的头名,消息一经传出去,就轰动了港九城。
然而飞舟上权势滔天的贵客们却心服口服,盖因这百花掌柜一出手,派遣的便是一名八品的小相皇。
当时书墨叫停了无尘,两人赶着回去帮忙,灵酒坊的主人希望让他们找一个人来守擂,放眼望去,宾客们都憋着看笑话的心:“偌大的十二星宫还找不出个守擂的人吗?”
最后是百花掌柜挺身而出:“港九城不卖十二星宫的面子,我卖,守个擂台罢了,阿北!”
名为阿北的小姑娘扎着双髻,一登上擂台,就引得全场震惊,就连书墨和无尘都愣住了,这小姑娘通身环佩叮铛,刻意泄露出来的灵力锐不可当,令人无法直视。
八品!
毫无疑问,没人敢上场,最后这位八品品阶的小相皇成功夺魁,百花铺子赢得【醉星河】的购买权利。
玄海已经从书墨那里知道了事情经过,特地在擂台比试结束后拜谢百花掌柜:“多谢阁下相助,我十二星宫定会铭记恩情。”
对方拿八品小相皇帮忙压阵,可见实力不俗,此举既解了十二星宫的难题,又递出了相交的橄榄枝。
玄海自然不会拒绝:“他日阁下前往十二岛仙洲,我星宫必定扫榻相迎。”
百花掌柜是个女子,生得平平之姿,但眼睛却极为漂亮,秋水剪瞳,眸光荡漾:“我家主子与你星宫弟子乃是旧识,若是可以,我主子想见你师弟一面。”
主子?
虽然早知百花掌柜的背后有更大的势力,但玄海委实没有想过,她竟然会直白表明,一时间有些怔愣:“我师弟?”
“那位墨蓝色长发的少年。”
“星河?”
百花掌柜微微颔首:“还望引见。”
玄海苦笑一声:“实在不巧,我师弟身体抱恙,此前遭到偷袭,我们师兄弟无暇守擂就是因为此事,如今我师弟重伤,昏迷不醒,恐怕无法见客。”
百花掌柜脸色大变:“伤势可重?”
她攥紧了比手掌稍长一些的水色烟杆,腕间的猫爪手镯晃了晃,玉色倾覆。
玄海神色古怪,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百花掌柜深吸一口气,罗袖下的指甲刺入掌心,她在疼痛中冷静下来,缓缓绽开一个笑:“实不相瞒,阿北虽为八品境界,但最厉害的还是医术,称一句神医不为过,若是主子得知故友受伤,定然万分着急,如果有我们能帮得上的忙,可尽管开口。”
那双髻的小姑娘目光直直,玄海被她看得心生惧意,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看透了一般。
这就是八品境界吗?
与四海万佛宗那位老和尚不同,这小姑娘的目光十分通透,玄海按捺住心绪,轻声道:“若是能得神医相助,自然感激不尽。”
…………
揽星河挑了挑眉:“然后师兄就带百花掌柜和那位神医来为我看病了?”
“算什么神医,她根本就没有治好你。”书墨撇撇嘴,小声嘀咕,“她只是给你输了些灵力,保住你的命,根本修复不了你那差点被震碎的经脉和灵相,你现在虽然醒了,但不能用灵相。”
顾半缘盛了一勺粥,吹凉喂到揽星河嘴边:“别听书墨胡说,他现在看到八品境界就犯浑。星河,你的伤势极重,若不是那位小相皇出手,你恐怕活不过三日。”
四海万佛宗来的是八品小相皇,那人重伤揽星河,逼死相知槐,书墨现在迁怒了所有八品品阶,每见着一个都会想起尸骨无存的相知槐。
少年的心思好懂,直接且荒唐。
“所以我现在算是被吊着一条命?”揽星河喝下粥,神色辩不出喜怒,“她既然能保住我的命,应当也知道我这身体的情况,可有说过谁能治好我?”
“你怎么知道她说过?!”书墨大惊。
揽星河语气淡淡的,平静道:“若是治不好,何必浪费灵力救我。”
哪里像书墨说得那么轻巧,要吊住他这条命,并非容易的事,八品小相皇倾力相助,他倒不知自己和那百花掌柜的主子有何旧缘。
揽星河无意多想,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避不开。
“她是说过,但那地方……”顾半缘欲言又止。
“看你们的反应,似乎不是什么好地方。”揽星河哂了声,合拢的掌心里是一颗珠子,圆润光滑,他自从醒来后就一直没有放下过珠子,“总归是要去的,刀山火海也要去。”
他与四海万佛宗之间隔着相知槐的死,大仇未报,怎甘心做一个废人?
“星河……”
“怎么都一副担心的表情?”揽星河掀了掀唇,“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人,你们见过那位神明的,他可是如我一般不能用灵相?”
无尘轻声道:“阿弥陀佛,她说的地方是药杀谷,谷主名唤七步杀,宣称七步杀一人,用药用毒皆是一绝,他性情古怪,为人乖张。巳星宫主佘蛇曾前往药杀谷,被毒得哑了一年,恢复后骂了他足足三天三夜,从那之后,她再没有踏足药杀谷方圆百里之内。”
“佘蛇宫主没死,看来他这七步杀一人只是说说而已。”揽星河不以为意。
玄海正推门进来,闻言眼皮跳了跳:“巳星宫主修为高深,她的灵相七彩蟒原本就是毒中上品,又有五彩绝命铃傍身,一步一响,一步一命。七步杀没有灵相,是个纯粹的普通人,佘蛇宫主与他斗毒不到三个来回就被逼得用了灵相,勉强留下一条命,被毒哑一年,如此看来,你还觉得七步杀一人是夸大之词吗?”
“没有灵相?”揽星河愕然。
佘蛇是八品修为,却输于普通人的毒,在七步杀面前完完全全落了下风。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我一想起佘蛇宫主就直起鸡皮疙瘩,那七步杀比她还恐怖,难怪大家都说药杀谷该改名为毒杀谷。”
“星河你别多想,七步杀还是救过人的。”顾半缘怕他担心,连忙给书墨使了眼色,“如今的药杀谷和以前不同了,我找三千贯问了消息,七步杀近日要去一趟星启的王京,咱们可以直接过去找他。”
玄海惊奇出声:“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刚和百花掌柜见过面,她告诉我七步杀要去阙都的百花台,她可以修书一封,咱们到了百花台,会有人安排我们与七步杀见面。”
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揽星河。
书墨搓了搓手:“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朋友了?”
阙都的百花台堪比灵酒坊在港九城的地位,只不过灵酒坊更得江湖侠客的青睐,而百花台则是王朝权贵的销金窟,谈风赏月,品茶看舞,一夜千金不知足。
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富贵迷人眼。
揽星河摩挲着珠子:“百花掌柜,百花台……我不喜欢花,或许是仇人,不是朋友?”
一个仇人就害得揽星河重伤,相知槐身死,再听到这俩字,书墨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抖:“仇人会救你吗?!”
“或许是觉得胜之不武,先把我治好,再要我的命?”揽星河玩笑道,“这可比将我重伤的仇人体面多了,希望日后不要借着品阶的差距来杀我。”
与四海万佛宗的一战始终是揽星河心里的一根刺,相知槐的死让这根刺长在了肉里,再也拔不出来。
玄海沉吟道:“应该不是,此前她还帮我们守了擂台,只是从始至终都是百花掌柜出面,没见到她口中那位与星河师弟熟识的主子。”
“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帮星河治好伤。”无尘道。
几人都商议好了,不在揽星河面前提起相知槐,玄海也将那日发生的事情一并隐瞒了,左右有老和尚的舍利在,四海万佛宗再不敢对揽星河出手。
没在港九城逗留,玄海给星宫传了信,几人就带上百花掌柜的手书启程了。
此行前往星启的王京,玄海带着四人乔装打扮了一番,江湖与朝堂的关系向来不可深思,以十二星宫弟子的身份进入阙都,行动恐有不便。
在他们离开后,双髻小姑娘悄无声息地离开灵酒坊,拐进百花铺子里。
铺子里卖的珍珠价格昂贵,刚开业的时候还有人进店逛逛,过了三月,生意惨淡,一整天都见不着客人,和隔壁的灵酒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掌柜斜靠在软榻上,纤细白嫩的掌心里躺着那根半截的水色烟杆,听见动静,她掀起眼帘瞧了一眼:“走了?”
小姑娘颔首:“揽星河等人已经启程前往阙都,娘娘,七步杀那边可需要我出手?”
“不必,七步杀所图是并蒂双生姝,我已修书,蓝念北知道该怎么做。”掌柜揉了揉额角,鬓边的人皮/面具翘起一点,露出的皮肤白皙娇嫩。
小姑娘一挥手,铺子大门轰然关紧,她快步上前,将那人皮/面具从掌管脸上小心地撕了下来,露出来的脸绝美动人,赫然是星启王朝最尊贵的皇贵妃——兰吟。
世人皆道君书徽宠爱兰吟,除了离开王宫,什么都可许诺给她,但鲛人天生不受束缚,热爱自由,两人再恩爱也是貌合神离。
殊不知帝王若倾心爱一个人,比之凡夫俗子更有甚,深入骨髓,天下皆可应允。
这位被困在皇城宫阙里的贵妃娘娘早就解了禁,去得了百花台,去得了港九城。
“娘娘,可需要再换一张面具?”
兰吟摇摇头:“出来的够久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君书徽虽然准许她来港九城,但却不许她久留,必须在年关前回阙都。
“再迟上些时日,恐怕陛下又要着急了。”兰吟轻声哼笑,声色婉转,却听不出几分喜悦,“灵信一日千里,如今已经十余日了,阿北,你猜阙都知不知道擂台赛上的事情?”
小姑娘回道:“娘娘此行代表陛下,擂台赛上既是为十二星宫解围,也是敲打轩辕世家,陛下不会挑娘娘的理。”
“你以为陛下在意的是派你守擂的事吗?”兰吟摸了摸她的头发,冷笑一声,“阿北,他在意的是我那位故人,准确来说,他在意的是,所有与我关系亲近的人,包括我的亲人。”
“揽星河?”
“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兰吟的脸上浮起一丝怀念,一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乘风踏月,一揽星河,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小姑娘沉默半晌,摇摇头:“娘娘,阿北不懂。”
“是神明自九天而来,乘着世间最潇洒快意的风,披着一身冷峭的月光,本是无心无情的顽石,却顿足于一双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星河流转,能揽世间全部美好于眉间。”
兰吟轻声喟叹,忽而问道:“你觉得我的眼睛好看吗?”
小姑娘点点头:“娘娘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想到什么,她补充道:“比揽星河的眼睛更好看。”
兰吟一怔,笑了:“很多人都这样说。”
“后来有人告诉过我,有些人眼里只能看到所爱之人的眼睛。”
所以咏蝶岛上的所有人说她的眼睛比弟弟好看,但在那位神明的眼里,世间星光和所有美好都落在她弟弟的眼睛里。
小姑娘下意识问道:“是谁?”
兰吟捏着她的发尾,轻声道:“是我的爱人。”
“陛下?”
“鲛人一生只有一个爱人。”兰吟笑着,语色却悲凉,“我的爱人早就死了,死在无风无月的旷野里,死在为我摘花的路上。”
小姑娘站得很直,任由她的指尖拂过脸颊:“娘娘,我不懂。”
“没关系,你不必懂,你只需要知道‘揽星河’是世间最美好的祝福就行了,是神明全部爱欲结出的果。”兰吟捧住她的脸,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是与‘阿北’一样美好的祝福。”
“谢谢娘娘。”
“嗯?”
小姑娘认真道:“娘娘救了我,为我取名为‘阿北’,这是世间最美好的祝福,我很感谢娘娘。”
兰吟沉默了许久,收回手,神色变得寡淡:“收拾一下,我们要尽快赶回阙都。”
这个揽星河不是她想的那个揽星河,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弟弟,但也与她有几分渊源。
“不管他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都不能叫他死在我的地盘上。”兰吟停顿了一下,喃喃道。
不然她家那位小娇娇泉下有灵,会生她气的。
小姑娘思索了一下,问道:“娘娘的意思是,陛下会对揽星河出手?”
兰吟轻叹:“帝王之怒,或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或苍生俯首,脊背弯折。”
“你猜我会是前者还是后者?”
小姑娘愣住:“陛下爱娘娘,不会伤害娘娘的。”
兰吟弯了弯眸子,随手将那半截水色的烟杆抛了出去,“咔嚓”一声,脆响玉溅,她眼角飞过一点绯意,竟有无数怨恨从眼底泄露出来。
“你不知,世人皆不知。”
我见过万里海域鲜血流淌,我的弟弟死在怨恕海上,漂浮的血色比咏蝶岛被淹没时的漫天红霞还要艳丽,我痛恨神明未能保护好他,但直到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扮成我的样子,他是为了救我才被杀死。
我唯一的亲人因我而死。
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亲手折断了自己的傲骨,像凡夫俗子一样卑躬屈膝,跪在王朝之主,也是谋划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面前。
——被他抱进了千金囚笼。
我见过前者,而我就是后者。
史笔千秋,落到纸面上的却只有宠爱,无上的荣宠。
我不在意。
我只是需要这份宠爱,来帮我铸一把刀,报十六年前未报的仇,杀那些早该死去的人。
无论是神是魔还是人,都得死。
第125章 武器掉落
阙都是星启的王京,繁华程度不输港九城,比之更多一分权势堆积出来的威严气息。
飞舟在城外十里处降落,凡要进入阙都,不得乘坐飞舟,港九城的规矩就是从阙都学来的。
以前的港九城没这么多事,近些年轩辕世家权势愈重,规矩也多了起来。
几人都是修相者,下了飞舟,便运用灵力赶路。
玄海带着揽星河,揽星河没有拒绝,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书墨有些担心,自从相知槐出事之后,揽星河的状态就不太对劲了,说不清楚具体是哪里不对,就是让人悬着心,放不下。
“星河他这样行吗?”
“这样已经很好了,比我想象中要好一点。”
顾半缘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揽星河,相知槐的死之于揽星河,就像九霄观的灭门之于他,都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他一日不灭黄泉,不杀花折枝等人誓不罢休,揽星河也如是。
“除非四海万佛宗付出代价,否则星河绝不会原谅自己。”
揽星河努力维持着的平静,正好与顾半缘曾经的心路历程相吻合,所以无论他装的多么坚强,顾半缘都看得出藏在他心底的悲恸。
无尘默念佛语,这几日他很少说话,有时间就在念诵佛经,多少存了点心思。
虽与四海万佛宗没有关系,但他修的是佛道,每次出现在揽星河面前,就会提醒揽星河一次。
伤口被反复揭开,永远都无法愈合。
“只怕报了仇,他也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无尘垂眸,平生第一次怀疑自己修的道。
四海万佛宗是佛道巅峰,他无法相信自己所信仰的佛,会是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这比杀了无尘还让他难受。
他又想起星辰试炼里的故事,想起他曾做过的梦,被刻意忽略的问题重新浮上心头。
“不至于吧。”书墨震惊又慌乱,拍了拍胸口,压下不安,“揽星河是我见过最自大的人,口口声声说要成为天下第一,哪里会那么容易就丧失希望。”
“你根本不清楚槐槐在揽星河心里的地位有多重要,他是特殊的。”
撇开揽星河和相知槐的私交不谈,相知槐会离开楚渊,是因为揽星河的一句话,相知槐会死,是为了救揽星河。
在爱情里,都怕遇到死去的白月光,因为死人是无法战胜的。
这放在友情里也同样适用。
相知槐的死击碎了揽星河的所有骄傲,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随着死亡发生改变,变成再也无法想清楚的问题,变成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美好。
愧疚和自责会加深这个印象,相知槐这个人不太是单单的朋友,而是烙印在揽星河心头的一块疤。
——他终其一生也无法忘怀。
“星河他……太重情意。”顾半缘唏嘘道。
书墨着急地问道:“那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帮他?”
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和揽星河吵的最凶,遇到事情也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帮忙。
最不屑于友情的人,最甘心为情谊付出。
“别人帮不了,得靠他自己慢慢走出来。”
落日在阙都的城墙上落下一片融金的霞光,顾半缘望着不远处被玄海搀扶着的揽星河,依稀从他身上看出一股不可消挡的锐气。
“我相信星河。”
揽星河身上,有一股让人信服的能力。
就算他说要成为天下第一,就算他的梦想听起来不切实际,也会让人萌生出“他一定可以”的想法。
这是天生的领导力。
书墨挥了挥拳头:“我也相信,他可是揽星河!”
那个没有灵相,却敢说让我抱大腿的揽星河;那个身在阴婚局之中,却敢与风云舒对峙的揽星河。
他会带来奇迹。
他——天生就是奇迹。
三人对视一眼,多日来积聚在心头的愁闷烟消云散,他们加快脚步,从阴霾中走出来,走到明媚阳光之下。
走入阙都。
作为王京,阙都有其他城池没有的特殊地位,它坐落在云荒大陆的正东面,周遭环山,两面临水,统管着星启王朝的凡几城池。
一进城门,就能感觉到泼天的富贵气息。
临近年关,圣上下令举国同欢,沿街都挂上了红灯笼,商铺摊贩一眼望不到尽头。
金甲卫列队巡街,一身冷煞血气被花团锦簇中和,营造出一股提刀吻桃花的特殊美感。
与初到仙影城不同,几人无心逗留,直奔百花台而去。
若说阙都的热闹有十分,那百花台能独占八分,余下的一分在皇城宫阙,一分平分给阙都全城。
可今日的百花台却鸦雀无声,冷清得很。
顾半缘拦了个路人:“这位兄弟,敢问百花台今日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虽未来过阙都,没有亲眼得见百花台的热闹景象,但好歹听说过。
三千贯是星启人士,故乡就在阙都,开商会之前,他一直都住在这里,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搬走,但每每提及,都是一脸怀念。
三千贯是纯正的江湖人士,好酒爱美人,最令他惦念的就是百花台。
如今百花台的掌柜名叫蓝念北,三千贯提及总会摇头,旁人问起,他便以一句“物是人非”来搪塞,不知是不满意蓝念北,还是在怀念什么人和事。
“别提了,本来是大好的日子,但突然来了闹事的人。”路人摆摆手,嫌弃地往旁边退了几步,“我劝你们别进去,忒晦气!”
一说完,不等顾半缘发问,那路人就忙不迭地跑了。
抬眼一扫,街上的人似乎都躲避着百花台,不想靠近。
书墨搓了搓手:“我有个猜测。”
玄海反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直说,别卖关子。”
“……师兄,你变了!”书墨委屈巴巴。
自从那件事过后,玄海就变得严肃起来,以往的温和脾性不见了,身上散发出一股强势气息。
大抵也是被相知槐的死刺激到了。
“人人退避三舍,其中必有让人惧怕的东西。”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语气笃定:“七步杀。”
“对喽!”书墨打了个响指。
玄海拧眉:“可根据百花掌柜告诉我的消息,七步杀三日后才会到达百花台。”
原本打算提前过来,先将百花台这边处理好,再通过百花台请七步杀出手,若是七步杀先到了,那他们可就失了先机。
“世人皆有所求,有所求则无法等待,所以我们提前三日赶到。”揽星河蜷了蜷指尖,掌心的珠子令他冷静下来,“七步杀来百花台也有所求,所以他也提前来了。”
来得好,提前了三日。
他可以少煎熬三日。
揽星河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往里走,书墨眉心一跳,连忙拦住他:“不行!”
“什么?”
“七步杀,七步杀一人,别贸然进去。”
“……”
玄海深以为然:“书墨说的没错,我先进去看看情况,正好将百花掌柜的手书交给蓝念北,你们在外面等我的消息。”
揽星河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他这副残破的身体,不怕再多一点毒了,可对上四人关切的眼神,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那就麻烦师兄了。”
玄海松了一口气,笑笑:“不麻烦,这是师兄应该做的。”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大家对他还像以前一样好,丝毫没有因为四海万佛宗的事而疏远他。
揽星河攥着珠子,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遗憾的感觉。
只可惜少了一个人。
玄海进了百花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来,顾半缘做主,领着他们去了对面的茶楼。
书墨有心活跃气氛,特地问道:“见多识广的顾道长,仙影城有第一味,这茶楼可有什么讲究?”
“等我喝口水再跟你说。”顾半缘抬手招呼,“小二,上壶茶。”
“客官儿,稍等,马上就给您上嘞!”
各地的口音不同,阙都的人讲话爱加儿化音,飘飘转转的调子听起来别有趣味,听起来有种别样的闲适感。
书墨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学道:“客官儿,客官儿……稍等!”
小二端着茶水过来,听到后也不恼,笑嘻嘻道:“客官儿不是阙都的人,是过来玩儿的吗?”
“算是。”
“那您们可来着了,偌大的星启,阙都是数一数二的。听曲赏花往对面走,品茶消遣来咱们家,出了门往东有十里琅珰,抖抖绸衫郎当裤,举杯醉倒美人乡,打马向西可以到鸳鸯市,日夜轮转星光落,全云荒大陆上的稀罕玩意儿,稀罕事儿,都能在那里找到。”
他一气儿说完不带喘的,书墨佩服地比了个大拇指:“嘴上功夫挺顺溜。”
“那必须的。”
旁边桌有客人喊,小二给四人倒完茶便离开了,离开前打量了揽星河一眼,笑着夸道:“客官儿长得真俊俏。”
揽星河抬眸,神色淡淡:“多谢夸奖。”
“不谢。”小二微笑。
书墨得了趣,又学着小二的语气念叨了几句。
顾半缘尝了一下茶,慢悠悠道:“学的不错,等下就把你留在这里抵茶钱。”
“……开玩笑的吧。”书墨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干笑两声。
“这茶甘冽清香,口感温润,应当是有茶中君子之称的【竹中青】,此茶乃星启特有,价格昂贵,一般都是皇家御用。”
此言一出,一桌子没见过世面的人都震惊了。
揽星河朝旁边瞥了一眼:“真的吗?”
旁边那桌叫了茶和小食,看桌上那人的穿着,并不华丽,桌角有几块碎银子,显然是拿出来准备付账的钱。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们可以叫小二来问问。”
书墨不信邪,将小二叫过来:“这是什么茶?”
“阙都特产,竹中青。”小二笑眯眯道,“一壶千金。”
顾半缘心都凉了,小二一走,他就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没带够钱,不知道师兄有没有带够。”
竹中青价格昂贵,他做梦都想不到这茶楼会上一壶价值千金的茶。
难道这就是纸醉金迷的阙都吗?
顾半缘感觉到了阙都对他们这些“穷人”深深的恶意:“书墨,要是钱不够,只能把你留下来当跑堂小二了。”
书墨:“……”
书墨噌的一下站起来:“我去找师兄要钱。”
走出去两步,他又折回来。
揽星河挑了挑眉:“怎么,不敢进百花台?”
“……你不提这茬我都忘了。”书墨一脸悲愤,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咂咂嘴哭丧着脸,“我喝着和普通的茶没什么区别,就为了这让我以身犯险,真他娘的亏!”
这要是个酱肘子,他都不至于这么难受。
书墨磨磨蹭蹭,不敢靠近百花台,揽星河远远看了一眼,无奈失笑:“等他进门不知道要多久,我过去看看。”
“不行!”
顾半缘和无尘不约而同开口阻止,揽星河叹了口气:“我没那么娇气。”
“这不是娇气不娇气的问题,你身上有伤,可不能伤上加毒。”顾半缘略一合计,“我去吧,无尘你留在这里,看着咱们不听话的师弟。”
揽星河:“……”
顾半缘一走,桌上只剩下揽星河和无尘两人,顿时显得空荡了不少。
揽星河抿了口茶,摩挲着珠子,神色沉沉。
自从他醒过来以后,棺材就变成了珠子,无论他说什么,珠子都没有反应,变不回棺材,也变不成耳坠。
揽星河心里怅然若失,借茶消愁,喝了一杯又一杯。
茶和酒不同,喝酒一杯就会醉,但茶喝了几杯,意识反而越来越清明。
百花台一直没动静,揽星河等了一会儿,坐不住了:“我过去看看。”
他一走,无尘立马跟了上去。
两人还没走到茶楼门口,就被拦下了,方才那小二站在门口,一改笑模样:“客官儿要去哪儿,该不会想喝霸王茶吧?”
“阿弥陀佛。”
无尘正要解释,被揽星河拦住了,他打量着从街上聚集过来的金甲卫,眸光微沉:“吾等初涉阙都,与阁下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故意上一壶竹中青算计我们?”
无尘愣了下,很快就想明白了。
千金的茶哪里会说上就上,这是故意做了个套,要逼着他们喝霸王茶。
小二歪了歪头:“客官儿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别人的茶是普通的茶,我们的茶是千金一壶的竹中青。”揽星河语气嘲弄,“不知我们怎么得罪了皇城里的那位九五之尊?”
小二唰的一下变了脸色。
揽星河心下了然,果然叫他猜对了,顾半缘说过竹中青是皇家御用,小二一招呼就有金甲卫过来,种种迹象都表明,是那位九五之尊要同他们过不去。
再准确一点,是同他过不去。
小二没拦着顾半缘和书墨,可见目标在他和无尘之间,根据小二之前的行为来看,揽星河有九成把握对方的目标是他。
只是不知,星启的帝王为何要这样做?
若是有旧怨,直接抓了他就是,哪里需要做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特地寻个由头。
小二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金甲卫立马上前,要押住揽星河。
无尘灵相大开,目光冷厉:“阙都是要与我十二星宫宣战吗?!”
对方是冲着揽星河来的,可见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小二一抬手,身上竟然也爆发出强大的灵力:“十二星宫不管用,在阙都里,只有一个人的话好使。”
五品,大相官!
这小二的品阶竟然比无尘还要高!
“和尚交给我,你们把揽星河带走。”小二吩咐完,金甲卫立马行动起来。
揽星河攥紧了珠子,无论他怎么使劲,都感觉不到一点灵力。
胸口一阵钝痛,揽星河霎时间白了脸,他踉跄了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看到金甲卫的刀架在揽星河脖子上,无尘心急如焚:“星河!”
他一时不察,小二抓到机会,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
揽星河心里一紧,意气攻心,那口梗在喉咙间的血喷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溅上血后,有种凄零的美感。
就在金甲卫要上前捆住他的时候,阴风骤起,鬼哭声炸开。
揽星河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道灰白色的光从他掌心钻出,化作一条长鞭环绕在他身侧。
阴风阵阵,长鞭扫过,金甲卫的佩刀尽数碎裂。
揽星河呼吸发紧,鼻尖酸涩,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攥住了那根熟悉的鞭子。
是……渡生灵。
是相知槐的渡生灵!
除了赶尸人以外,没有人能使用的武器,此时却心甘情愿的被揽星河握住。
长鞭挥舞,金甲卫不得近身。
揽星河感觉到熟悉的力量,就好像相知槐没有死,还在他身边。
一直守护着他。
第126章 受人之托
渡生灵的出现震惊了所有人,金甲卫大为震惊,不敢上前,若干人等堵在茶楼门口,将茶楼围得水泄不通。
揽星河没心思去关注他们,他的注意力都被突然出现的渡生灵吸引了,灰白色的长鞭落在掌心里,乖巧服帖,散发着和相知槐如出一辙的气息。
槐槐,槐槐……
刻意压在心底的人被翻出来,呼啸而来的情感几乎将揽星河溺毙,他眼前发昏,痛苦和惊喜同时在胸口间蔓延开来,
渡生灵出现了,那是不是代表着相知槐没有离开,还有回来的可能?
揽星河攥紧了珠子,恍然之间,眼前闪过相知槐的脸。
什么金甲卫,什么九五之尊……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揽星河如同回光返照的垂暮之人,用尽全部力气握住渡生灵,拼了命想抓住能救活自己的药引。
在那一瞬间,无尘仿佛看到了一粒种子从废墟中破土而生,随着相知槐死亡而流走的生命力正一点点回到揽星河身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揽星河得救了。
顾半缘说旁人帮不了忙,其实说错了,有人能帮上揽星河。
即使不在了,他也能用另一种方式保护揽星河。
是相知槐。
只有相知槐能做到。
小二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明明从港九城传回来消息,赶尸人死在四海万佛宗手下,与四海万佛宗的小相皇同归于尽。
可为什么,为什么赶尸人的武器会出现?
小二大惊失色:“还愣着干什么,快抓住他!”
陛下发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揽星河,如果办不成这件事,他们都要提头去见。
金甲卫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向着揽星河围过去。
“赶尸人已死,武器只是武器,没什么值得怕的,大家一起上。”小二压制住无尘后,转身带着金甲卫一起动手。
渡生灵不安躁动,揽星河眸光微凝,挥舞着长鞭将扑上来的人甩开:“把你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相知槐没有死,他绝不会死的。
揽星河怒喝出声:“收回去!给我把那句话收回去!”
世间没有人可以宣判相知槐的死。
赶尸人的四件武器皆有灵性,认主之后听从主人的号令,揽星河现在使不出灵力,但操控起渡生灵却是意料之外的得心应手。
只可惜凡人的力气有限,不多时揽星河就累得气喘,额头上汗珠连连。
一看有了效果,小二立马联合金甲卫围攻过去,一个个身披甲胄的士兵前仆后继,揽星河格挡了不一会儿,力气就逐渐耗尽了。
长鞭滑落,揽星河捂住胸口,往后跌了几步,胸膛间痛意鼓噪,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天昏地暗。
“他支撑不住了,趁现在,上!”
揽星河踉跄了下,感觉到两只虎钳般的大手扣住他的肩膀,力气很大,他的肩骨几乎要被捏碎了,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揽星河苦笑一声。
面对四海万佛宗的时候需要相知槐保护,如今渡生灵在手,他却握不住。
废物如他,何谈天下第一?
相知槐用自己的性命救下他,当真是全云荒大陆最亏本的买卖了。
眼前发黑,揽星河拼命睁开眼,他想捡起渡生灵,却发现大片大片的光斑铺在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恍惚之间,肩膀上的痛意似乎消失了。
惊愕的声音落在耳边:“祭酒大人?!”
揽星河的意识被勉强唤醒,他掀了掀眼皮,看到长须白髯的老者挡在他身前,举止之间,尽显仙风道骨的前辈风范。
“老朽受人所托,烦劳转达陛下,给祭神殿一个面子。”
小二还想说什么,忽然被垂髫小道童拦住了,春长微微弯腰,冲众人行了个礼:“揽星河,祭酒大人要带走,还望各位不要阻拦。”
他说的不客气,寸步不让,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强势。
小二狠狠地咬咬牙,抬手挥退金甲卫:“祭酒大人肩负国祚荣辱,如今特地从祭神殿赶过来救个外人,是否不太合规矩?”
“规矩一事,轮不到你来与老朽谈。”祭酒大人横眉一扫,小二如同被定在原地,呼吸都停了下来。
祭酒大人,祭神殿……
星启王朝的九五之尊暗下算计,祭神殿的祭酒大人却特地赶来相助,揽星河究竟是何等身份,能引得这阙都之中地位最尊崇的两人出手。
无尘心下惊愕,看着祭酒大人带走揽星河,连忙撞开面前的金甲卫,朝着对面的百花台冲去。
小二下意识要去抓他,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横过来,春长仍是一副温和守礼的表情:“你该回宫里复命了,再耽搁下去,陛下要等急了。”
小二脸色大变,眼神暗了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着金甲卫命令道:“跟我走。”
待到小二和金甲卫都离开,春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显出零星的少年稚气。
终于走了。
他也算完成了祭酒大人交代的事情。
春长小大人一样,拂了拂道袍的宽大袖子,悄然离去-
百花台里,万籁俱寂。
掌柜蓝念北一身织锦罗裙,手上捏着百花掌柜,即兰吟亲手写的信,神色微妙。
玄海方才听了无尘的转述,知道揽星河被祭神殿的人带走后,心急如焚,顿时顾不得虚与委蛇了。
“蓝掌柜看到了,我们与港九城百花掌柜相识,此番前来是为了请你相助。”
玄海看了眼身旁昏倒在地的书墨和顾半缘,目光转向对面翘着二郎腿的中年男子:“还望蓝掌柜开口,请七步杀前辈解了下在我二位师弟身上的毒。”
和揽星河猜的一样,七步杀提前来了百花台,并且在百花台内下了毒,借此来威胁蓝念北。
蓝念北手里有七步杀想要的东西,七步杀用毒逼她交出,蓝念北不愿,双方一直僵持着,直到玄海出现才打破了僵局。
玄海的灵相特殊,没有被百花台里的毒放倒,但书墨和顾半缘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进百花台就中了毒,至今昏迷不醒。
七步杀吊儿郎当地歪在椅子上,他的头发蓬乱打卷,参差不齐,若不是身上挂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说是乞丐也有人信。
“用不着开口相求,将并蒂双生姝给我就行了。”七步杀目光灼灼,期待地搓搓手,“花一到手,我立马帮他们解毒。”
“并蒂双生姝?”玄海皱了皱眉头。
远山族在怨恕海以北,靠近咏蝶岛,也曾听闻过鲛人一族的挚爱之花,一根双花,并蒂而生,用痴恋之人的心头血浇灌,能开出两朵截然不同的花朵。
随着咏蝶岛被淹没,鲛人灭族后,并蒂双生姝也从世间消失了。
难道蓝念北手里有并蒂双生姝?
玄海若有所思。
“我早就说过了,并蒂双生姝已赠予贵客,我并不能做主。”不等七步杀开口,蓝念北话锋突转,“不过贵客来了信,并蒂双生姝可以给你。”
七步杀噌的一下跳了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世人只知并蒂双生姝是鲛人一族用来证爱的花,却不知道这花有神奇的效用,可入药,可入毒。
他寻访已久,一得到消息就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
“当然。”蓝念北抬了抬下巴,神色倨傲,“不过有要求。”
“帮他们解毒,小菜一碟。”七步杀随手摘了一个小瓶子,抛给玄海,“喂他们每人吃一粒,不过半炷香工夫就醒过来了。”
玄海接住瓶子,立马喂给顾半缘和书墨。
喂完解药后,他捏着瓶子,欲言又止。
蓝念北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直接道:“不仅要解毒,还要你救一个人。”
七步杀眉头一皱:“救人?”
“药杀谷医毒双修,你玩毒的手段天下闻名,医术放眼云荒大陆,也是屈指可数。”
“……”
七步杀狐疑地打量着她,下意识捏紧了腰侧的小瓶子,这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捏着毒药才安心。
“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在玄海没有闯进百花台之前,七步杀和蓝念北遥遥相望,他没毒到蓝念北,蓝念北也拿他没办法。
七步杀了解自己的毒,深知蓝念北不是省油的灯。
蓝念北挑了挑眉,远山黛勾画的眉毛扬起弧度:“有个人经脉受损,灵相几乎被震碎,你把他治好,并蒂双生姝就给你。”
七步杀:“……”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就知道蓝念北突然夸他准没好事!
“还请前辈出手,救救我的师弟。”玄海双手抱拳,躬身一拜,“我十二星宫定然不胜感激。”
“十二星宫?”
七步杀想到什么,嫌弃地皱了皱眉头:“那个玩蛇的丫头是你们那地方的吗?”
玄海嘴角抽搐,缓了几秒才接受这个称呼:“佘蛇宫主是我星宫之人。”
“不救!”
七步杀转头倒回了椅子上,冷笑出声:“那丫头片子忒不要脸,说好的公平斗毒,她竟然用了灵相,这还不是最可气的,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玄海茫然地摇摇头。
七步杀咬牙切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她害死了我最爱的小绿。”
玄海震惊,佘蛇回到星宫后大骂七步杀,却没有提及小绿。
若是佘蛇宫主杀了七步杀的爱人,那七步杀和星宫的梁子就结深了,他哪里会出手救揽星河。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误会不成?”七步杀怒气冲冲,忍不住控诉起来,“我精心照顾了很久,小绿才发芽,那嫩嫩的芽尖尖别提多讨人喜欢了。都怪那丫头,打不过就放蛇,那蛇可肥,直接把我的小绿给碾断了。”
“……”
玄海花了半天才理清楚事情,无奈又好笑:“小绿是根草吗?”
“不是。”七步杀语气幽幽,沧桑道,“它是我种的花生。”
玄海:“……”
“花生罢了,你要多少我百花台有多少。”蓝念北大手一挥,见七步杀一脸震惊,嘲讽道,“别不是故意找借口,怕治不好人,所以不敢答应,连心心念念的并蒂双生姝都不敢要了。”
“天下就没有我毒不死的人,也没有我不敢治的人。”
七步杀弹了弹腰间的小瓶子:“激将法,太低级了。”
下一秒,他突然板起脸,骂骂咧咧,瞪着蓝念北,恶狠狠道:“不过没关系,我吃。”
这边说通了七步杀,玄海立马带着他前往祭神殿。
顾半缘等人刚解毒,不适合奔波,都在百花台等消息。
蓝念北环视四周,轻点足尖,来到书墨身旁:“听说你会卜卦,可否帮我算算姻缘?”
另一边,祭神殿里。
昏迷的揽星河悠悠转醒,头顶是环绕的星轨,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到一旁的祭酒大人身上。
正欲开口,揽星河突然脸色大变,着急地在身上摸索。
不好,他的珠子不见了。
第127章 两情相悦
珠子小小一颗,圆滚滚的,很容易弄丢。
揽星河知道贴身收着比较好,但总舍不得离手。
那颗珠子是小珍珠的骸骨所化,是相知槐最后走进的棺材,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了。
拿着珠子,就好像相知槐还没有死,还陪在他身边。
揽星河偶尔会有这种感觉,直到在茶楼里,渡生灵出现了,这种感觉成为了现实。
或许相知槐真的一直都在。
可现在珠子不见了。
揽星河心急如焚,翻遍了全身都没有找到,他忍着胸口的剧痛站起身,正想回茶楼,忽然被拦住了。
“你在找这个吗?”
祭酒大人伸出手,掌心上躺着一颗灰白色的珠子,在星轨的映照下,珠子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揽星河愣了下,一把夺过珠子:“我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人,这人神秘莫测,似乎一直站在殿中,但他刚才没有发现。
“带你回来时捡到的,没想到是你的。”嘴上这么说,但祭酒大人脸上没有丝毫诧异。
他换上了特殊的道袍,庄重威严,璀璨的星轨成为他的背景,更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揽星河依稀记得晕过去前发生的事,这人似乎是什么祭酒大人,还提到了祭神殿……难道这里就是祭神殿?
他曾听顾半缘提过一嘴,修相者最向往的地方就是不动天,而要去不动天,除了修为达到相皇品阶,只剩下一条路——祭神殿。
祭神殿里有通往不动天的通道。
“你为什么要救我?”揽星河一脸狐疑。
祭神殿受帝王敬重,双方是同一阵营的,可眼前之人竟然忤逆星启的帝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带走。
揽星河不记得自己和祭神殿有牵扯:“你认识我吗?”
但或许祭酒大人和百花掌柜一样,是他的故人。
“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祭酒大人眉目慈善,温和道,“救你是因为有人拜托过我,我不想再袖手旁观了。”
当初丹书白马之祸,他已经袖手旁观一次了,他不想再看到类似于风云舒的事情发生。
星启的国祚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祭酒大人微微颔首:“星启王朝对你没有恶意,茶楼之事都是误会,希望你不要生气。”
一人之下的祭酒大人,地位尊崇,竟然会对他表露出如此恭敬的态度。
揽星河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样,握着珠子的手愈紧:“一句误会就想将一切一笔勾销,是否太天真了?”
祭酒大人心里一沉。
揽星河是不动天神明要护着的人,当初左续昼特地赶来告知此事,星轨也给出了预示,此番若不能善了,星启必遭横祸。
“那你想怎么样?”
揽星河心念微动,他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这所谓的祭酒大人如此严肃,其中不知有什么内情。
“我和我朋友都受了伤,起码告诉我为什么,我可有得罪过陛下?”
祭酒大人神色微妙,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并未,不过是情之一字惹的祸。”
“情?”
揽星河呆住,他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原因,君书徽把他当成情敌,可是他见都没见过那传说中的第一美人。
祭酒大人并未细说,引他到了星轨前:“祭神殿里有规矩,你是江湖中人,我本不该将你带进来,等下你的朋友就会找来,你跟他们离开就好。”
揽星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漂浮的星轨让他想起了十二星宫的星辰试炼,星辰是世间最奇妙的存在,每每看到,都会令他心生震撼。
“听说祭神殿内的星轨能预示未来,你能看到我的未来吗?”
揽星河双手合拢,圆滚滚的珠子散发着凉意,他偏过头,视线在祭酒大人身上逡巡。
他想知道他的未来,是否真如四海万佛宗所说,他成了为祸云荒的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祭酒大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世事未定,天机不可泄露。”
揽星河语气笃定:“你看到了。”
春长进来通报,玄海和七步杀已经到了祭神殿外,祭酒大人摆摆手:“走吧,希望我们不要再见了。”
星辰闪烁,面容肃穆的老者背过身,道袍上的星辰像一幅瑰丽的画,勾连起世间沧桑。
揽星河看不到自己的命运,却在那幅画上看到了压在祭酒大人身上的责任,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们一定会再见面。
而那场见面,必定是祭酒大人不愿看到的。
殿外,玄海和七步杀正在等候。七步杀对玄海很好奇,已经很久没见过他毒不倒的人了,虽然并不是顶级的毒,但好歹也是他的得意之作。
“小子,你为什么没有中毒?”七步杀丝毫没有规矩,凑在玄海身旁猛瞧,恨不得把身上那堆瓶瓶罐罐都用在他身上。
玄海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往旁边挪了两步:“雕虫小技,前辈若是好奇,待你治好我师弟,我自会如实告知。”
“切,怕我说话不算数?”七步杀伸了个懒腰,“你不用激我,我若是治不好,世间便没人能治好他了,你们能找到我,想必也知道这一点。”
七步杀没有灵相,言行举止与修相者大相径庭,玄海不太适应他的直白,干笑了两声。
七步杀眼睛一转:“你那师弟究竟是什么人,既能被四海万佛宗追杀,又能被祭神殿出手相救?”
虽说十二星宫在江湖上有一定地位,但区区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请得到四海万佛宗和祭神殿两方出手的人。
更不必说,四海万佛宗为了杀他还出动了小相皇。
“我就是个普通人。”揽星河跟着春长出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七步杀,“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我比普通人好看一点,灵相特殊一点。”
他站定在七步杀面前,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我召唤不出灵相,劳烦前辈把脉。”
七步杀一脸惊讶:“你不怕我对你下毒吗?”
他知道江湖上怎么传他的,七步杀一人,别人都不敢靠近他,巴不得离他远远的,这少年竟然直接将手腕伸到了他面前。
胆子不小。
玄海去和春长道谢了,揽星河平安无事,有赖于祭酒大人出手相助,虽然不清楚其中缘由,但礼数不能少。
春长回了个礼:“玄海施主客气了。”
“敢问祭酒大人可在,晚辈谨代表十二星宫,想亲自对他致谢。”玄海问道。
春长八面不动,不卑不亢地拒绝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玄海施主不必挂心,祭神殿有规矩,江湖人止步,还请尽快离开吧。”
“有劳。”玄海颔首,“我们马上就离开。”
玄海过来的时候,七步杀正在给揽星河搭脉,一边把着一边调侃:“你这师弟可比你的胆子大多了。”
玄海:“……”
“我是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自然不怕。”揽星河神色淡淡,“你若是治不好我,那给我下个毒也无妨。”
如果不能给相知槐报仇,那他也没必要拖着病体活下去了。
揽星河摩挲着珠子,自从相知槐身死后,他时常冒出这样的想法,想陪相知槐一起死去。
这念头来得又急又猛,似乎是发自灵魂。
明明他还没找到让他一眼心动的蒙面人,明明他还没查清楚小珍珠的事情,明明他还没想起一切……但相知槐一死,这些曾被他当成执念的事情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揽星河没有想到,相知槐在他心目中的分量竟然这么重。
“谁说治不好,这天下就没有我治不好的人。”七步杀轻嗤一声,松开他的手腕,“你最大的问题还是经脉,至于灵相,等你身体好了,灵相也会自动修复的。”
“真的吗?”揽星河从来没听说过灵相会自动修复的事情。
玄海也没听说过,询问地看向七步杀。
“虽然我没有灵相,但我对灵相的研究比修相者还透彻。”七步杀上下打量着揽星河,啧啧道,“人形灵相,还生了一副好皮相,老天爷可太偏爱你了。”
玄海一惊,他和七步杀说过关于揽星河的事情,但没有提过揽星河的灵相是什么。
仅仅是搭脉,七步杀就摸出了揽星河是人形灵相!
不愧是闻名天下的第一医者。
揽星河轻哂,语气嘲弄:“我倒觉得老天爷和我过不去。”
凡是他所珍视的人,都被夺走了。
在回百花台的路上,揽星河提出要去首饰铺子,珠子已经丢过一次了,他不敢再冒险。
阙都处处都繁华,首饰铺子里摆满了流行的珠宝首饰,金银珍珠居多,一眼望去金灿灿的,十分耀眼。
七步杀对金子没兴趣,但很喜欢珍珠:“世人只知珍珠可入药,但不知颜色不同的珍珠功效不同,像这颗紫色的珍珠,不适合入药,更适合制毒,这颗黑透了的,反而能治病救人……”
他指着珍珠,兴致勃勃地给玄海介绍,揽星河不感兴趣,将珠子递给掌柜:“能帮我做一个手串吗?没有要求,只要把这颗珠子用上就好了,”
这样就可以把珠子戴在手上了,不会弄丢。
“不能损坏珠子。”
揽星河知道有些刁难人,但这珠子是小珍珠的骸骨所化,他不想损耗分毫。
掌柜笑呵呵的,热情地拿出很多手串:“当然可以,客官可以看看喜欢哪种款式。”
里面有很多符合要求的款式,揽星河扫了一眼,看中了一个金丝掐笼,将珍珠包裹在里面的设计:“就这个吧,我想尽快拿到。”
“好。”
掌柜立马让人开工,揽星河闲着无聊,在首饰铺子里转了一圈。
铺子里各种首饰都有,项链、耳坠、手镯、珠钗……看到摆在最前面的猫爪镯子时,揽星河的心微微一动。
相知槐曾追到画舫上询问镯子的特殊之处,揽星河也颇为在意,此时看到相同款式的镯子,又好奇起来。
见他盯着看,掌柜笑了笑:“那个镯子卖的可好了,很多男子都会买来送给心上人,客官要不要买个送给意中人?”
意中人……
揽星河摇摇头:“我见一个朋友戴过,所有有点好奇,这镯子可有什么说道?”
“还真有。”
掌柜拿出揽星河一直盯着的猫爪镯子,开口缠了金丝,乍一看和相知槐戴的那个没有区别。
“这镯子名为【鲛人聘】,是从咏蝶岛传过来的,皇贵妃手上就戴着,据说这是鲛人一族的传统。”
揽星河瞳孔紧缩:“什么传统?”
“如果喜欢一个鲛人,必须亲手打造一个这样的镯子来下聘,为鲛人戴上镯子,意为求婚。”
“不过鲛人的镯子和我这卖的不一样,传说他们那镯子是用特殊的东西制作出来的,如果两情相悦,彼此深爱,那戴上的镯子就会无法取下来。”
第128章 姻缘夭折
在古老的传说中,鲛人赋予了爱至高无上的地位,故事凄美动人,为鲛人一族增添了几分神秘。
但揽星河没心思关注传说,他的注意力都被镯子的用处吸引了。
那镯子是一份聘礼。
戴上镯子,意为求婚,取不下来的镯子,证明了双方两情相悦。
可是……
他和相知槐之间怎么会有爱?
揽星河神思不属,从掌柜手里接过新鲜出炉的手串,珠子被金丝包裹起来,两边串了几颗白色的珍珠。
掌柜介绍道:“看客官这珠子像珍珠,我就给您配了珍珠,您瞧瞧合不合心意,不喜欢可以换。”
铺子里有不同材质的珠子,金的银的,各色珍珠,还有用星石珠宝打磨出来的珠子。
揽星河瞟了一眼,讷讷地问道:“满意,你方才说,若是两情相悦,珠子就摘不下来,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信您去外头打听打听,或者找个茶楼,让说书的给您讲讲【鲛人聘】的故事。”
掌柜话音一顿,又笑了:“当然这都是传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皇贵妃那镯子据说一直戴在手腕上,从没摘下来过。”
另一边,七步杀给玄海介绍完了各种珍珠的用途,两人也凑了过来。
听到掌柜在讲镯子,七步杀来了兴趣:“【鲛人聘】的故事是真的,我以前为了取一味药,找了很多关于鲛人的典籍,根据记载,鲛人的镯子类似于南疆的情蛊,是一种活物,只吃有情人的心血,若是两情相悦,镯子就会长在血肉之中。”
“嘶,听着可不像什么好事。”玄海没办法把蛊和浪漫的聘礼联系起来。
“这镯子虽然食人心血,却不会对人身体产生危害,反而有说不出的妙用。”七步杀摊摊手,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只看过记载,未曾亲眼得见真正的【鲛人聘】,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妙用。”
出了首饰铺子,三人一道往百花台去。
揽星河已经戴上了手串,隔着金丝,摸不到珠子,他心里生出一丝焦躁感。
“星河,你发什么呆,还在想掌柜说的事吗?”玄海忧心忡忡。
他依稀记得,相知槐手上就戴着一个镯子,和掌柜卖的猫爪镯子如出一辙。
相知槐是赶尸人,不可能与鲛人扯上联系。
玄海回忆起相知槐几近透明的身体,想到他一步步走进棺材,恍然间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可能?
揽星河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相知槐的镯子就是真正的鲛人聘,他为相知槐戴上了镯子,无法摘下来的镯子,意味着他和相知槐两情相悦。
槐槐,两情相悦。
这两个词,揽星河没办法联系在一起。
他对相知槐是珍重,是偏爱,是没有缘由的信任……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有风月之情。
他的心都被蒙面人占据了,当初在一星天的惊鸿一瞥,他整颗心就挂在了对方身上。
在发现蒙面人是小珍珠之后,这份爱变得更加浓烈。
这般深爱,他怎会变心?
揽星河想不明白。
“俊俏的少年郎思春了,小子,你可是有喜欢的人了?”七步杀笑得促狭,“想送对方镯子的话,不如你求求我,待我拿到那并蒂双生姝,可以考虑帮你打造【鲛人聘】。”
“咏蝶岛就那么淹了也太可惜了,鲛人一族如此神奇,怎么就被灭族了呢?”
七步杀颇为唏嘘,世间的毒已经无法满足他,身为大妖,鲛人一族流传的故事每一个都能吸引他。
揽星河摇摇头:“我不需要,就算我要求娶心上人,也要自己亲手打造聘礼。”
且不论他和相知槐是否两情相悦,揽星河又发现了两个问题:一、如果镯子是鲛人聘,相知槐能戴上,他就是鲛人;二、镯子是在储物玉佩中发现的,而玉佩是戒律长给相知槐的拜师礼。
无论怎样,戒律长一定知道什么。
揽星河沉了沉眸子:“师兄,我们何时能回十二星宫?”
他迫不及待想要问问戒律长,想要弄清楚这一切。
揽星河直觉弄清楚这一切就能解决他一直纠结的问题——两情相悦的问题。
“别想了,你暂时回不去十二星宫。”七步杀伸了个懒腰,吊儿郎当地笑着,“你得跟我回药杀谷。”
揽星河皱了皱眉头:“可是……”
“没有可是,你还想不想治好你那破破烂烂的经脉和灵相了?”七步杀虽然不着调,但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医者,医者最讨厌病人不听话,“你要是不想治了,现在就去跟百花台里的丫头说,让她把并蒂双生姝给我,我懒得管你。”
玄海拉住揽星河,赔笑道:“前辈莫要生气,我师弟没有那个意思,他想治,只要能治好,去哪里都行。”
“算你识相。”七步杀哼了声,大摇大摆地进了百花台。
百花台的毒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来的客人不多,里面冷冷清清的。
玄海叫住揽星河,眼神从他抚弄的手串上扫过,神色严肃:“星河,你是不是很在意……那镯子?”
自从事情发生之后,揽星河再也没提起过相知槐,他有心装作遗忘了一切,但他们都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忘记。
揽星河拒绝谈论相知槐,他们也不敢提及,生怕再让他伤心,只能旁敲侧击。
“我只是很好奇,一个人会不会同时爱上两个人。”
说出“爱”的时候,揽星河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不就是花心吗?”一身蓝色长裙的蓝念北靠在门口,临近年关天气寒冷,她却还衣着单薄。
见到揽星河,蓝念北脸上闪过一丝惊艳:“如此相貌,便是多爱几个人也无妨。”
揽星河:“……”
“我不花心。”揽星河闷闷不乐,脸色也臭,没搭理蓝念北,径自进了百花台。
玄海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师弟他年纪小,蓝掌柜别同他计较。”
蓝念北耸耸肩,无所谓道:“贵客要救他,我只不过是帮你们和七步杀搭个线,他对我的态度如何,我并不在意。”
“只不过我很好奇,你那个会算命的师弟,算的准吗?”
玄海被问懵了,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回道:“准的。”
“有多准?”
“非常准。”
“他可有算错过?”
玄海一脸为难:“蓝掌柜若是不信,那便不必将他的话的放在心上,你既然算了,又想找事情证明他算的不准,着实没有必要。”
蓝念北听出了他的意思,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很像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可我在意。”
“我请他帮我算姻缘,他说我的姻缘线夭折了。”蓝念北柔柔一笑,涂了丹蔻的指甲红艳艳的,在丝绢上掐出一个个印子,“可我年芳双十,还未遇到过有情郎。”
阿这……
玄海傻眼了:“他有说过夭折的意思吗?”
蓝念北摇摇头:“他只说我这辈子求无所得,付出再多努力,都不会与心上人在一起,若要勉强,或许还会不得好死。”
玄海:“……”
怪不得蓝念北不高兴,要是他,他也不乐意听到这种批命。
他们还要倚仗蓝念北,玄海不想和她闹得太僵,干笑两声:“我师弟年纪小,话说不清楚,他一定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蓝念北转身往里走去,袅娜的腰身随着裙摆摇曳,风情万种:“有些人就是不听劝,便是不得好死,也要勉强。”
玄海皱了皱眉头,看着蓝念北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有问过百花掌柜的事情。
在蓝念北口中,百花掌柜是她的贵客,那她定然知晓百花掌柜的身份。
离开港九城之前,他曾打探过百花铺子,一无所获。
只知道这百花掌柜来头很大,连轩辕世家都不敢招惹。
百花掌柜帮了他们,救了揽星河,但十二星宫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只盼这次相交不要再招惹其他祸患。
玄海深深地叹了口气,将百花台的进度及祭神殿的事情都传信回了十二星宫。
百花台里,繁华无双。
治疗要在药杀谷进行,在出发之前,蓝念北拿出了七步杀心心念念的并蒂双生姝。
“待揽星河痊愈,这并蒂双生姝便会交予药杀谷。”
七步杀撇了撇嘴:“我又不会说谎,说救他就一定会救他,让我直接将花带走不行吗?”
他看着并蒂双生姝,眼神痴迷,像是在注视着自己的爱人,不舍得将目光移开分毫。
“不行。”蓝念北一挥手,让人将花带了下去,“贵客说了,一手交人一手交花。”
“贵客贵客,到底是什么人,这般不讲理,要不你告诉我贵客是谁,我自己去找她。”七步杀跃跃欲试。
蓝念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弯了弯眸子:“我敢告诉你,只怕你也不敢去找她。”
“这世间就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蓝念北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的揽星河等人脸上掠过,看到了同样的好奇:“这阙都里能称得上一个‘贵’字的,还能有谁?”
百花台里点了熏香,暖融融的气氛令人心神安宁,但蓝念北的一句话,却令所有人的精神紧绷起来。
“世家?”七步杀拧眉。
若是世家的话,他得准备准备。
“还要再贵一点。”蓝念北勾起唇角,冲揽星河抛了个媚眼,“看来已经有人猜到了她的身份。”
揽星河面无表情,眼神冷了几分。
白日里被七步杀闹了一通,百花台冷冷清清,夜幕降临后也没有热闹多少,零零星星看不着几个客人。
蓝念北百无聊赖,准备先回房休息:“我给各位安排了住处,先在百花台里歇息几日吧,等过了年再走。”
此时距离大年三十只剩下两日了。
“不必。”揽星河敬谢不敏。
蓝念北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少年郎,世间繁华迷人眼,你就算不想见识,也没必要拉上同伴们冒着风雪赶路吧。”
“这两日有一场大雪,冷得很呢。”
书墨好奇道:“白天天还晴着,看起来好像没有要下雪的征兆。”
蓝念北闭上眼睛,指尖轻点,打了个响指:“来了。”
她指了指百花台门口,一身大氅的挺拔男人阔步走来,他那身黑色的大氅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雪片。
“已经开始下雪了。”
蓝念北说的是下雪,但揽星河等人的注意力都被进门的男人吸引了。
书墨不敢置信道:“独孤信与,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直沉默的七步杀突然开口,盯着楼下的独孤信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个人,毒得很呐。”
第129章 雪落天变
突如其来的风雪破坏了前往药杀谷的计划,留宿百花台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
“久闻百花台热闹非凡,在这里过了年再走也不错,兴许还能长长见识。”七步杀摸了摸下巴,他双手撑着护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楼的独孤信与。
自从独孤信与进了百花台之后,七步杀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书墨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哝:“我看你是发现了感兴趣的人,不舍得离开吧。”
七步杀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冲他招招手,书墨一脸警惕,不敢靠近,他之前被毒倒过,现下对七步杀更加惧怕,非万不得已不想靠近他半步。
“瞧你怂的,胆子比我养的兔子还小。”
“你还养兔子?”
怎么看七步杀都不像是爱心泛滥的人。
书墨一脸狐疑。
七步杀咧了咧嘴,扯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你们也知道,无论是制药还是制毒都需要试验,我没有那么多试毒的人,自然得另找东西替代。我用很多动物试过毒,兔子最好用,不会挣扎,容易控制,尸体处理起来也方便,倒上一点化尸水就行了。”
“没毒死的兔子剥了皮,烤一烤,啧啧,就跟桌上那碟子蒸肉一样美味。”
桌上是蓝念北特地命人给他们准备的饭菜,位于中间的是金粉蒸肉,香味浓郁诱人,书墨刚才就盯着看,馋得不行,还偷偷尝了两块。
经七步杀一说,书墨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剥皮兔子的画面,胃部一阵翻涌,他捂着嘴就跑。
七步杀哈哈大笑,拿起筷子夹了块金粉蒸肉,招呼揽星河等人:“快过来吃,这蒸肉的味道真不错,刚才那小子偷吃了好几块,趁他回来之前,咱们争取把肉吃完。”
他像个老顽童一样,明明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却还喜欢恶作剧。
玄海一阵无奈,叫揽星河三人都落了座:“我师弟胆子小,还望前辈手下留情,莫要吓他了。”
“谁说我吓他了?”七步杀端起酒杯闻了闻,颇有些嫌弃,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小玉瓶,将里面的液体倒了一滴进杯子里,摇晃均匀后才饮了一口,“这才是好酒。”
“前辈确实没有故意吓书墨,这蒸肉就是用兔肉做的。”顾半缘突然开口。
七步杀挑了挑眉:“小子,你这条舌头不错。”
这道金粉蒸肉经过了重重加工,香料的味道完全遮盖了肉本身的味道,从外观上也看不出是什么肉,能够尝出是兔肉,可见味觉灵敏。
顾半缘谦虚道:“比不得前辈,只是肉眼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肉,前辈方才那瓶应当就是传说中的【三滴醉】吧,算是一种药酒,倒入任何液体中,只需要三滴就能让人醉倒。”
“很有见识嘛。”七步杀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晃了晃小玉瓶,“三滴醉倒浮生客,一夜酒香满月色,很久没遇到这么识货的人了,要不要尝尝?”
顾半缘接过他抛来的小玉瓶,客气道:“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半缘往自己的酒杯中倒了一滴,又分别给书墨和玄海的杯中倒了一滴,到揽星河的时候,他有些犯难,七步杀笑笑,像是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我的酒喝不死人,给他倒上。”
“好。”
揽星河略有疑惑,刚想发问,就对上顾半缘隐含深意的眼神,再一看,玄海和无尘两人也冲他点点头。
混合过后的酒闻起来和之前没有区别,揽星河半信半疑,将杯子里的酒都喝了。
书墨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很难看,特地挑了和七步杀相对的位置,离那碟子金粉蒸肉也远远的,看起来阴影颇深,神色恹恹的,没吃几口饭。
用过饭后,揽星河就回房了,玄海担心他,随他一起回去休息了。顾半缘和无尘饭还没吃完就结伴离开了,阙都是星启的王京,他们在九流川商会的时候就有所耳闻,一直颇为好奇,打算趁此机会领略一下三千贯提到过的各种地方。
书墨抓了抓头发:“你们都走了,那我呢?”
偌大的餐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既不想回去歇着,又不想一个人逛百花台。
“你当然是跟我走。”七步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身上披了件不伦不类的外袍,一堆瓶瓶罐罐都被遮住了,“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涨涨胆子。”
“……”
书墨欲哭无泪,和七步杀一起,那他还不如回房间自个儿待着。
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七步杀忽然笑了下,抬手拍了拍他脑门:“我刚刚给你下了毒,你要是不跟我走,就等着毒发身亡吧。”
书墨震惊,摸了摸额头,心肝都在颤:“假的吧……”
“不信你可以试试。”七步杀一撩衣服,露出来的各种毒药在书墨眼里变成了活脱脱的催命符,“我身上带的可都是剧毒,除了我,没有人能解。”
呜。
书墨皱巴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跟上他。
百花台中歌舞喧腾,漫天飘飞的雪片丝毫没有影响这里的气氛,屋子里生了十几个火炉,一眼望去尽是暖融融的光,脱下大氅也不会觉得冷。
独孤信与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他今天下午刚到阙都,饭都没在家里吃,直接来了百花台。
自打从独孤世家的府邸中出来,就有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恐怕这段路程的工夫已经传遍了,独孤世家那个流放在桑落城的嫡子受召回京,但被赶出了家门。
他能够想象出他在茶余饭后的餐桌上,下场会有多惨了。
独孤信与冷嗤一声,晃了晃温好的酒:“来人!”
“请问公子有何吩咐?”
“把你们这里最漂亮的舞姬叫来,本公子重重有赏。”
“是。”
“对了,素问百花台的蓝掌柜风华绝代,将她也叫过来。”
独孤信与解下钱袋,属于独孤世家的令牌被随手扔在桌上,百花台内的侍从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去通报蓝念北。
独孤信与往后一靠,悠闲地半躺着。
任人去议论去谈笑,他毫不在意,他就要闹得轰轰烈烈,要让整个阙都都知道,他独孤信与又回来了,独孤世家的天要变了。
舞姬换了一拨又一拨,专们为独孤信与跳着不同的曲目。
书墨抹了抹脸,央求道:“前辈,我在这里等你行吗?”
“怎么,你不怕毒发了?”
“……怕,但我还怕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和揽星河当初在桑落城大闹了一通,揭开了风云舒被算计致死一事不说,还潜入独孤信与的宅院逛了一圈,和罗依依及独孤信与都有旧怨。
书墨缩在七步杀身后,头都大了:“实不相瞒,我和独孤信与有仇,这独孤世家的本家就在阙都,我要是和独孤信与撕破脸皮,恐怕没办法活着离开这里。”
今日卜算的次数还没用完,书墨掐着指节,身后的灵相一闪即逝。
“下下签啊,靠近独孤信与,我肯定会倒大霉的。”
七步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忽然伸出胳膊搭住他的肩膀:“小子,你算出来靠近他会倒霉,那有没有算出来靠近我会怎么样?”
书墨:“……”
书墨认命地放弃抵抗,任由七步杀将他当成一个人形吉祥物,带到了独孤信与面前。
“你们是?”
独孤信与眯了眯眼睛,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书墨脸上,他勾了勾唇角,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
“我家这小子说和你有仇,他一个缺心眼的竟然能跟人结仇,我很好奇,所以特地过来见识见识他的仇人。”七步杀将一脸生无可恋的书墨按在对面的座位上,自己则大摇大摆地坐在两人中间,“敢问公子是何方人士?”
独孤信与摩挲着杯子,眼底的趣味从书墨脸上移开,他看向七步杀,声音冷了几分:“想知道我是谁,问问你家这小子不就行了。”
他不喜欢对别人介绍自己。
桑落城的浪荡纨绔进了阙都,身上的轻狂没有收敛,反而烧出了傲气的心性。
书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他感觉自己很多余。
“我有个规矩,遇到毒入心肺之人,必须问一问名号。”七步杀凑近了些,闪烁着兴奋的眸子黏在独孤信与身上,“若是他恭恭敬敬应了我,那我就同阎王抢一抢他的命。”
独孤信与眸光微凝:“那若是他不应呢?”
“那我就送他一程。”七步杀一抬手,纷纷扬扬的粉末迎风吹散,他施施然地站起身,顺手拎起了呆若木鸡的书墨,“独孤家的小崽子,及时止损,你还能捞回一些寿数。”
书墨一头雾水,踉踉跄跄地跟着七步杀离开,远远看到走过来的蓝念北,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还是世家大族好,想见百花台的掌柜,直接让人去叫就行了。
桌上落了浅浅一层粉末,独孤信与垂眸看了一会儿,伸手捻了一点在指尖上:“多谢前辈指点,前辈不给我留个名号吗?”
七步杀头也不回,摆摆手:“你想知道我是谁,问你叫来的人就行了。”
话音落下,蓝念北恰好站定,她换了一身衣裳,拢着袖子的水蓝色纱裙配上湛蓝色的星石佩,衬得她眉目如画,带着一种深沉的风情。
“独孤公子,欢迎大驾。”
独孤信与将沾了粉末的手指按在唇上,舌尖轻扫,尝到一股古怪的药味:“听闻百花台今日来了贵客,便是药杀谷与十二星宫的人吗?”
“江湖之贵,贵不过朝堂。”蓝念北弯下腰,为他斟了一杯酒,“今日的贵客,唯独孤公子一人。”
独孤信与没有去接酒盏,握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将蓝念北拽进了怀里:“素闻蓝掌柜巧舌如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百花台当真是寻欢作乐的最好去处。”
“多谢公子夸赞。”蓝念北将酒喂到他唇边,一转身,绕到了他身后,“今夜雪大,公子若是喝完了酒就早点回家吧,尊夫人还在等你。”
蓝念北唇畔带笑,面对独孤信与逐渐变冷的脸色,丝毫没有慌乱,她转身看向窗口的方向,依稀能够听到风雪簌簌的声音:“公子所求,皆可如愿以偿。”
独孤信与动作一顿,眸光锋利:“你知道我求什么?”
蓝念北笑而不答,她弯下腰,搭住独孤信与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今夜雪大,阙都的天很快就要变了,公子还是尽早回家吧,莫要让尊夫人等急了。”
四目相对,独孤信与按住肩上的手,意味深长道:“蓝掌柜的纤纤玉指,倒叫人联想不到可以杀人的刀。”
蓝念北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公子文韬武略,也让人想不到你会是个风流纨绔。”
独孤信与披着一身风雪而来,又乘着风雪而去,书墨站在窗前,遥望着独孤世家的马车走远,思忖片刻,哒哒哒跑到七步杀面前。
七步杀撩起眼皮,调侃道:“怎么,靠我这么近,不怕我毒死你了?”
“前辈若是想毒死我,那我离远远的也逃不过。”书墨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前辈方才去见独孤信与,是为了给他送解药吗?独孤信与身上中了很严重的毒吗?前辈和独孤世家有联系?”
一个脑瓜崩儿落在他额头,七步杀捏了捏眉心:“你当我是答疑解惑的工具吗?”
“哦,我知道了。”书墨揉着头,得意地笑了笑,“前辈和独孤家主有交易,他告诉你并蒂双生姝的消息,你为独孤信与解毒。”
七步杀骤然抬眼:“你怎么知道?”
他的确收到了独孤墨的信,因此而来到百花台,至于能在这里遇到独孤信与,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看来我猜对了。”
“……你诈我?”
书墨连忙摇头,解释道:“我是猜的,在寻前辈帮助之前,我们特地找了和药杀谷有关的各种传闻,但在这些传闻之中从未出现过问名号的规矩,可见前辈方才是编的,为的是隐藏你帮独孤信与解毒的事实。”
“亦或者说,是为了隐藏你和独孤世家有联系。”
七步杀扬了扬眉梢,本以为是个心性单纯的小少年,没想到书墨竟然能根据他的一句话推理出这么多。
“当然,使我产生怀疑的不止是这些。”书墨屈指刮了刮脸侧,“药杀谷居于严寒之地,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飘雪,阙都的风雪根本拦不住你。更有传闻称,药杀谷谷主不喜外出,巴不得一年到头都窝在谷里,前辈主动要求留在百花台,属实令人惊讶。”
“正如我之前所说,你愿意留下,是因为发现了感兴趣的人。”
七步杀拍了拍手,脸上浮现出赞赏的神情:“都说十二星宫网罗人才,子星宫朝闻道收徒更是严苛,你品阶不高,灵相也是不上不下的等级,能被他收为弟子,果然还是有几分脑子在的。”
书墨:“……前辈,你这是在夸我吗?”
为什么他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当然是夸你。”七步杀悠悠一笑,“不过你猜错了一点,让我帮独孤信与解毒的人不是独孤墨,而是让你们前来寻我的贵客。”
书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到眼前黑了一片。
“至于要你们留下,也是她的意思。”
意识逐渐远去,在晕过去之前,书墨听到了七步杀逐渐变轻的叹息声:“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帮助谁,在接受她帮助的同时,你们就已经入局了。”
“阙都的天要变了。”-
房间里,玄海关上窗户。
揽星河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手串:“饭菜里下了药?”
“应当是。”玄海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顾师弟和无尘师弟出去打探消息了,书墨没有喝下【三滴醉】,不知他会不会出事。”
“他和七步杀在一起,想解药性很容易,不会有事的。”
揽星河若有所思:“蓝念北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药?”
“八成是因为那位贵客。”玄海一脸苦恼,“世人皆知星启帝王痴恋皇贵妃,想必今日茶楼一事,也与她出手相助有关。”
“他有病。”揽星河对君书徽乱吃飞醋的行为表示鄙夷。
玄海哭笑不得:“这话可不能叫旁人听到,不然得落得个诛九族的大罪。”
揽星河丝毫不慌:“我一个孤家寡人,他要诛九族也诛不到几个人。”
“此言差矣,你是星宫的弟子,星宫也在你的九族之中。”玄海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此行已经出了很多事,若是再招惹星启皇室,那回到星宫之后,我一准要被师父关禁闭。”
揽星河无言以对,抚摸着手串,换了个话题:“如果蓝念北给我们下药是因为兰吟,那兰吟又为何要害我们,她身边跟着那八品境界的小相皇,要想对我们不利,早在港九城就可以下手,何苦等到现在。”
“我想她应该不是要害我们,只是想利用我们。”玄海思索了一下,“此前,百花掌柜并未表现出异样,乃至今天与蓝念北相见,对方也没有对我们和七步杀一事多加关心。”
“所以是什么时候发生了转变?”
两人对上视线,不约而同道:“祭神殿。”
是他们从祭神殿回来后,蓝念北才转变了态度,要他们留在百花台过年。
玄海语气严肃:“兰吟不是想利用我们,而是想利用你身后的祭神殿。”
揽星河皱了皱眉头:“那恐怕要让她失望了,我与那祭酒大人并无深交。”
“无所谓深交与否,祭酒大人今日出手相助,无异于宣布你是祭神殿庇护的人,祭神殿关系着国祚福祉,你若出事,全星启都会不安。”
揽星河万万没想到祭酒大人一出手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的来头挺大。”
玄海听说过他失忆的事情,调侃道:“看出来了,估计你以前是个大人物,若是日后你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记师兄,让师兄也抱你的大腿,沾沾光。”
揽星河哭笑不得。
房间里生了火炉,暖融融的,外头的风雪吹不进来,揽星河往窗外看了一眼:“世间传闻,君书徽与兰吟伉俪情深,可此番看来,他们似乎并不像传闻中一样恩爱。”
掌柜说兰吟手上也戴着镯子,难道这样也算两情相悦吗?
揽星河想起他给相知槐戴的镯子,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槐槐手上的镯子,是否同兰吟的镯子一样,检测出来的并不一定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只是有点情谊,就会取不下来?
没由来的,揽星河不愿意接受这个解释。
“鲛人天生热爱自由,我从未见过一个鲛人甘心被圈禁起来。”玄海轻轻叹了口气,“在咏蝶岛还没有被淹没之前,兰吟也曾骄傲过。”
“哦?师兄认识她?”
“在我还未拜入星宫之前,曾见过她一次,她带着弟弟去了万古道,他们两人的感情很好。”
那时远山族刚刚覆灭不久,玄海被封印在石像里,两个鲛人来到万古道,其中较高的鲛人生得姿容出众,正是年轻时候的兰吟。
兰吟眉眼温柔,牵着到她腰际的小鲛人,一双潋滟含情的眼睛里满是奕奕神采,一眼就能让人记很久很久。
两只鲛人闯进了万古道,嚷嚷着要去寻传说中的千丈碑。
玄海扯回思绪,颇为感慨:“以前的兰吟和现在很不一样,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你可以从她的眼睛中看出来,她是一个高傲自由的魂灵。”
揽星河神色微妙:“看来师兄对兰吟印象深刻。”
“……我只是有一双善于欣赏美的眼睛。”玄海干笑两声,“鲛人容貌出众,便是你见了,也会惊叹于他们的相貌,尤其是他们的眼睛。”
“眼睛?”
揽星河指尖微颤,脑海中莫名浮现出相知槐的眼睛。
“在古老的传说中,鲛人的眼睛是上天所赐,你可以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一切美好,山川江河,波澜纵生,星河闪烁,万物复苏。”
“世人都说鲛人能传达上天的旨意,是神明的仆从。”
揽星河捏紧了珠子,心绪纷杂,他按捺住乱七八糟的念头,随口问道:“兰吟有弟弟?”
“有,据说进入了不动天。”
揽星河一怔,连忙问道:“然后呢?她弟弟叫什么?”
不动天、鲛人、兰吟对他的关照……揽星河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他认识的鲛人是小珍珠,兰吟会不会和小珍珠有什么关系?
玄海摇摇头:“进入不动天的人都要改换名姓,由神明重新赐名,未曾听闻过相关的事情,不过从兰吟主动跟随君书徽来看,她弟弟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在人世?”
“十六年前的神魔大战,不动天与覆水间均伤亡惨重,魔王沉眠,神明再未现身,兰吟就是那时嫁给君书徽的,世人猜测,她是为了寻求庇护。”
神魔大战后,不动天与覆水间两败俱伤,人间王朝兴盛,被覆灭的鲛人无家可归,选择栖身之所至关重要。
有不少人猜测,兰吟就是因此选中了君书徽。
揽星河讷讷地应了声,自从听到兰吟的弟弟不在人世开始,他心里就酸酸涩涩的,像淋了一场雨。或许是爱屋及乌吧,他倾心于小珍珠,所以听到鲛人遇害,会感到难过。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窗户被敲响了,玄海连忙打开窗户,顾半缘和无尘一前一后翻进了屋子。
外头风雪大,两人出去一趟沾了一身的雪,白茫茫的,被炉火一烤,衣服都浸湿了,留下斑斑点点的水痕。
玄海连忙问道:“可有打听到什么?”
顾半缘颔首,眉目间含着霜色:“明天宫中要举办宴席,独孤信与和罗依依本来偏安桑落城,此番应召进京,为的就是参加这场夜宴。”
揽星河不解:“宫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其一,这宫宴是皇贵妃主张操办的;其二,明日百花台要进宫献舞。”顾半缘和无尘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很沉重,“阙都城内已经传开了,十二星宫也在这场夜宴受邀之列。”
玄海愣住:“可我并未收到邀请。”
他没有收到邀请,星宫内也未曾提过只言片语。
无尘捏紧了佛珠,沉声道:“我们暂住在百花台,就在刚刚,宫中的旨意传到了这里,蓝念北已经替我们接下了邀请。”
第130章 沾亲带故
宫宴在腊月二十九举行,每年除夕,君书徽都要和兰吟一起守岁,两人就像普通的夫妇一样,守着一盆炭火,坐看月亮升起又落下,在困倦中相拥而眠。
这是为数不多的,君书徽能感觉到的温情时刻。
尊贵的帝王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向全天下宣告他爱上了一个异类,这份爱能够感动天下百姓,却无法感动一颗鲛人的心。
君书徽一直知道,兰吟不爱他。
这不能怪兰吟,因为鲛人的血是凉的,她的心也是冰冷的,冷到无论投入多少爱意,也无法暖热。
君书徽并不在意,他爱兰吟,只要兰吟在他身边就好。
他会用一生来证明这份爱,用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势、金钱、生命……去打动兰吟。
在床榻上方落下来的帷帐里,层层纱影交叠,袅袅的熏香燃成一线,萦绕住梳妆台前的婀娜身影,君书徽半靠在床头,深深凝视着正在梳妆的兰吟:“兰儿今日怎么起得如此早?”
“重要的宴席不能迟到,要好好准备。”兰吟侧目,她唇间点了口脂,殷红的色调勾起一抹微笑,“陛下,今晚会很热闹的,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君书徽笑笑,眼底浮现出捉摸不透的神色:“是吗?”
宫宴提早就开始准备,宫中有专门的舞姬乐师,这是第一次让宫外的人前来献舞。蓝念北很上心,早早就让百花台的舞姬准备好,不过晌午,便浩浩荡荡地进了宫。
车驾从百花台开进宫中,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清扫干净的长街重新落了雪,在车辙和马蹄印上覆上了浅浅一层。
揽星河等人也在同列,马车摇摇晃晃,一车人睡得东倒西歪,唯一清醒的就是七步杀。
进入皇宫后,七步杀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蓝念北:“该把人叫醒了吧。”
蓝念北挑了下眉,似是不解。
“昨儿个那碟金粉蒸肉,用了上好的迷魂药,就算是八品的小相皇吃了也得睡上几个时辰。”七步杀语气幽幽,他推开马车的门,顺手把昏睡的书墨拽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脸,“再不喂解药,到时候宫宴上要多几个睡昏头的死猪了。”
蓝念北看着书墨,他睡得沉,脸上被拍出了红印子都没反应:“可惜那么好的迷魂药,没有迷住前辈。”
七步杀不屑道:“你那药都是我玩剩下的。”
蓝念北也不恼,笑得饶有深意:“既然如此,就请前辈为他们解了药性吧,记得动作快一点,今晚的宫宴事关重大,万一出了岔子,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说完她便带着舞姬先去准备了,七步杀将书墨扔回马车里,语气深沉:“我觉得她看出来了。”
马车里,除了书墨,方才还睡倒一片的人都坐正了,玄海揉了揉后颈:“看出就看出来吧,本来也没指望能瞒过她。”
“既然如此,那当时为何还要抢我的【三滴醉】?”
顾半缘客气道:“有幸遇上,当然想试试所谓的【三滴醉】有没有传闻中厉害。”
七步杀一挑眉:“试出来了吗?”
“三滴醉倒浮生客,一夜酒香满月色,果然名不虚传,一滴就可以解除所有药性。”顾半缘毫不吝惜夸奖,“若是有机会,想见识见识饮下三滴是否像传闻一样可以媲美世间最烈的酒,醉梦浮生。”
七步杀将解药扔给玄海,让他帮书墨解毒,闻言只淡声道:“我希望你别有这样的机会。”
一滴解药性,三滴醉浮生,喝下之后世事不知,浑浑噩噩,故而有很多人将【三滴醉】视为毒药。
吃了解药后,书墨很快就醒过来了:“有毒!我们被骗了!百花掌柜不是好人!”
他指着七步杀,一脸惊愕,满脑子都是昏迷过去之前听到的话。
空气安静,气氛诡异,书墨心里一阵狐疑,转头一看,玄海和顾半缘等人都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震惊的表情。
书墨茫然地眨眨眼,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
“傻小子,被骗的只有你。”七步杀同情地看着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书墨:“……”
玄海和顾半缘两人一起解释了半天,书墨才听明白自己错过了多少,他双手抱头,不敢置信,他还以为自己看透了七步杀和独孤世家之间的阴谋,没想到到头来一切都是兰吟促成的。
揽星河一直在想兰吟此举的目的,他看向七步杀:“药杀谷向来不介入江湖和朝堂上的纷争,前辈为何要掺和进这件事里?”
“皇贵妃可是天下第一美人,我也想见一见。”
书墨插了句嘴:“如果这美人不是鲛人,你还想见吗?”
七步杀噎住,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我的确是因为她是鲛人才答应这件事,鲛人诶,传说中的大妖,他们身上有数不清的神秘传闻,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吗?”
见揽星河沉默不语,七步杀特地补充道:“皇贵妃戴着的镯子可是货真价实的鲛人聘,我若见了,就能知道是用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
“我记得你很在意那镯子。”
揽星河没作声,他近些日子变得沉默了不少,常常一个人发呆。
玄海不着痕迹地拉走了七步杀:“前辈,我有件事想跟你请教一下,关于独孤信与身上的毒……”
马车上,四人围坐。
书墨摸了摸脸,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百花掌柜,不对,兰吟,她费尽心思将我们带到宫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揽星河,你知道你这位故人心里在想什么吗?”
揽星河扯回思绪,淡声道:“我和师兄讨论过这件事,兰吟叫我们进宫是临时起意,大抵与我被祭神殿救走有关。”
“没错,皇宫下的旨意是请十二星宫的弟子参加宴会,我也更倾向于她想借星宫和祭神殿的名来做什么事。”顾半缘摸了摸下巴,在港九城的时候,他曾见过百花掌柜,并未留下深刻印象。
那实在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令人无法将百花掌柜和天下第一美人联系到一起。
无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今日这场宴会上,不仅有星启的世家权贵,还有很多故人,诸如与我们结过梁子的独孤信与及罗依依,我总觉得背后有个大阴谋。”
“实不相瞒,我也有这种感觉。”书墨抹了把脸,搓了搓手,“罗依依和阴婚局有关,独孤信与是因为风云舒一事和我们结怨,这两人是兰吟特地叫来阙都的。星启的这位陛下找茬抓揽星河,引出了祭神殿,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兰吟。而我们会来到阙都,也是因为兰吟……你们不觉得,一切都是这位皇贵妃一手促成的吗?”
“我们的加入是意外,抛开不看,这场宴会上值得注意的就是独孤信与和罗依依,他们两个才是变数。”
“你们还忘了一个人。”揽星河突然开口,“蓝念北,此前未曾传出百花台进宫献舞的消息。”
“没错,还有蓝念北。”
书墨啧啧道:“怪不得都说长得好看的女子会骗人,这蓝念北表面上看和和气气的,背地里竟然给我们下药。”
书墨打了个哆嗦,心有余悸:“万一七步杀不在,万一我们都没发现她的阴谋,那就算她把我们卖了,我们也反抗不了。”
“我以后要和长得好看的人保持距离,当然除了揽星河。”
“……”
无尘突然开口:“说起长得好看,你们还记不记得一个人?”
三人面面相觑,无尘捏着佛珠,眉心拢起:“七夫人,罗依依的生母。”
七夫人早就死了,他们只在神魔古战场的幻境中见过七夫人,几人不明白无尘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她。
“七夫人长得是好看,但她早就死了,和这件事能有什么关系?”书墨不明所以。
“我只是觉得罗依依身上藏着的秘密,很可能与七夫人有关。”
罗依依是罗府的野种,不受罗老爷宠爱,却在长大后嫁入独孤世家,她与独孤信与从未有过交集,这突如其来的亲事中透着古怪气息。
更不必说罗依依与黄泉还有交集,扯出了阴婚局一事。
无尘拧眉思忖,犹豫了很久,才道:“当时在试炼中,我们从怨恕海回到罗府,恰好见到大夫为七夫人诊脉,是喜脉。”
“对,怎么了?”
“当时我碰到了一只鬼,还看到了那只鬼临死前的画面,我本来以为是顾半缘将那鬼物推到了我身边。”
顾半缘连忙摆手:“真的不是我。”
无尘瞟了他一眼:“当时我们立马离开了幻境,因而我并没有在意,但如今想起来,我碰到的那只鬼不仅死的惨,还很特殊。”
揽星河意识到什么,立马问道:“有何特殊之处?”
无尘沉声道:“她没有腿。”
“嘶,那不就是腰斩,果真死得很惨。”书墨倒吸一口凉气,“这没什么特殊的吧?”
“如果这还不够特殊,那她流下的眼泪化成了珍珠,可够特殊了?”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件事——鲛人,可泣泪成珠。
无尘语气微妙:“杀人的方法有很多,如果砍去双腿不是为了杀死她呢?”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冷声道:“人身鱼尾,砍去下半身,就分辨不出是人还是鲛人了。”
书墨人都傻了:“容我捋一捋,所以在十几年前的罗府里,有一只死了的鲛人鬼,这只鲛人鬼……和罗依依有关?!”
顾半缘哭笑不得:“那时候罗依依还没出生呢。”
书墨尴尬一笑:“哦哦,我忘了,那这鲛人鬼是怎么回事?”
无尘转动佛珠的速度加快:“当时我们在屋外,屋里是七夫人,那只鲛人鬼很可能与她有关。”
“我知道了!”书墨一拍脑门,“那只鲛人鬼是七夫人的姘头!也就是罗依依的亲生父亲!罗依依身上有鲛人的血脉,所以她才长得那么好看!”
无尘手一抖,差点把佛珠捏碎,他半是无奈半是疑惑,道:“我没有说过吗,那只鲛人鬼是女的。”
“……”
推理屡次遭遇滑铁卢,书墨生无可恋:“男鲛人也好,女鲛人也罢,管她和罗依依有什么关系,爱咋咋的吧,等到了宴席上,我就只负责吃。”
“行,等会儿让你吃个够。”玄海和七步杀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宫人,“宴席已备好,各位客人可以过去了。”
宴会设在星启王宫的大殿,到的时候,不少王公大臣都入座了,这是第一次有江湖人士参加宫宴,故而众人对揽星河等人十分好奇,频频观望打量。
书墨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得不得了:“不愧是倾全天下之力供养的皇族,这大殿可真气派,比星宫的大殿都宏伟。”
玄海无奈:“星宫是修炼的地方,若是比繁华,岂不是违背了初衷?”
“要我说,就是你们事多,担心别人的看法,不敢修得太华丽,你看人家不动天和覆水间,一个赛一个的气派。”七步杀轻哂。
“前辈去过不动天吗?”
“当然没有。”
“……”
七步杀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地坐下:“不用去看,猜也能猜到,要我说这都是虚的,你住的地方再奢华,别人可能都不认识你,谈不上风光气派。”
“那怎样才算气派?”
“自然是像那位神明,整个云荒大陆就没有不知道他的人,我就想成为一个这样的人,然后证明就算没有灵相也照样可以举世闻名。”
书墨捂着嘴偷笑:“那你和揽星河的梦想一样,他想成为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一高手。”
七步杀闻言扬扬眉梢,打量了揽星河一眼:“别说,他长得还真挺好看,我觉得不会输于那什么美人榜第一的皇贵妃。”
提起皇贵妃,书墨顿时想起七步杀和兰吟暗中合作一事,他的脸色变了变,迟疑了一下,问道:“前辈,你答应和皇贵妃合作,为什么又要帮师兄他们解毒?”
除了他,其他人都服用了【三滴醉】,没有被迷昏。
“首先,蓝念北下的不是剧毒;其次,你们发现她下了药。”七步杀耸耸肩,漫不经心道,“无论是她还是你们,我觉得都有合作的价值。”
说白了,就是吃两头。
书墨沉默了一会儿,发出直击灵魂的质问:“那为什么你不帮我解毒?”
“你?”七步杀嘲弄一笑。
书墨一脸不爽:“我怎么了?”
“太蠢了,浪费药。”
“……”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书墨的自信心彻底击碎了。
过分!
玄海好笑地拍拍书墨,将他和七步杀隔开:“等会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谨言慎行。”
“放心吧师兄,我肯定只吃饭,除了吃饭什么都不说。”书墨化悲愤为饭量,忽然想到什么,他担忧地问道,“这皇宫的菜应该不会下毒吧?”
“按理说不会,但介于星河的经历,我觉得还是得放着一点。”顾半缘憋着笑,劝道,“尽量少吃,能不吃就不吃,万一吃昏了头,七步杀前辈不一定会慷慨施救。”
七步杀闻言立马道:“放心,我一定不救。”
无尘语气幽幽:“阿弥陀佛,若是你不幸毒发,贫僧会为你超度的。”
书墨:“……”
“行了,你们就别逗书墨了。”玄海温声道,“放心吃,师兄不会让你出事的。”
书墨感激涕零:“还是师兄对我好。”
从进了大殿开始,揽星河一直保持沉默,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在殿内的所有人脸上划过,试图从中找寻些许熟悉的痕迹。
可惜看了半晌,一无所获。
这皇宫富丽堂皇,一路走来他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好像从前来过一样。
揽星河摩挲着手串上的珠子,暗自在心里腹诽,是他的错觉,还是他真的来过这里?
宫宴开始之前,所有宾客都到了,十二星宫和药杀谷的座位紧挨着,在右位下首,和两大世家正好相对,抬头就是高高在上的王座,是整个宴席上最尊贵的座位之一。
以往这种宴席,轩辕世家和独孤世家都会相对而坐,地位不分伯仲,如今多了揽星河等人,独孤世家的座位往后移了一位。
只是一个位置的前后,就令不少人窃窃私语,议论独孤世家要矮上轩辕世家一头。
轩辕长河和轩辕明华一同出席,槐安公主心悦轩辕明华,和皇室结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皇亲国戚自然比单纯的世家大族更得宠幸。
但轩辕长河脸上却毫无喜色,他瞟了眼对面,低声问道:“槐安公主呢?”
轩辕明华回道:“昨日回京后,宫中就派人接走了公主。”
轩辕长河微微皱眉:“此次前往港九城,你和公主相处得如何?可有发生什么蹊跷之事?”
“回禀父亲,儿子同公主并未深交。”对这桩婚事,轩辕明华的态度和轩辕长河一样,也是避之不及,“在港九城的时候,一切顺利,只是灵酒坊今年的擂台比试不太顺利。”
“哦?”
“今年守擂的是十二星宫,期间星宫弟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离开,一个名为百花的铺子出人替他们守了擂台,那百花掌柜一出手就是八品的小相皇,儿子查过,查不清楚她的来历。”
轩辕长河动作一滞,眸光变得凌厉起来:“八品小相皇?”
“没错。”轩辕明华顿了顿,补充道,“星宫此次派去灵酒坊的弟子有六位,但现在只剩下五位了,其中那位赶尸人失去了踪迹。”
“可有查清他去了哪里?”
“并未,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轩辕长河一脸严肃,沉声嘱咐道:“百花台,百花铺子,十二星宫……今晚恐怕是场鸿门宴,若是情况不对,你立刻离开。”
轩辕明华愣了下:“父亲这是何意?”
“在年初之时,从港九城出了一趟镖,镖师和镖车都被劫了,遍寻无踪,族中长老曾带人前去查看过,一队镖师都消失了,别说尸体,就连魂魄都没留下半分。”
“这趟镖很贵重吗?”
轩辕长河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语气很沉:“那趟镖不贵重,但押送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能颠覆一个世家,亦或者是改换皇族的名姓。”
轩辕明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魂魄消失,本以为劫镖的人与赶尸人有关系,如今看来怕是我猜错了。”轩辕长河揉了揉眉心,“明华,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江湖中的宗门改而换立时常发生,就像昔日的道教之尊九霄观,就像以神秘著称的赶尸人一门,他们都有消亡的时候。”
“陛下驾到!皇贵妃娘娘驾到!”
满座宾客尽皆起身,跪地叩拜。
世家同星宫都有面圣不跪的敕令,轩辕长河遥望着走近的君书徽和兰吟,在兰吟的身后,一身粉色长衫的男子戴着半张狐狸面具,腰身纤细。
见轩辕长河看过来,男子偏过头,冲他露出一个笑。
轩辕长河目光锐利,暗叹一声:“那趟镖最终落到了黄泉老鬼的手里,而这只鬼,找到了能够和他狼狈为奸的妖。”
轩辕明华怔住,他抬起头,看到王座之上的尊贵女子微微颔首,那张有着惊心动魄之美的脸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出一种近似妖冶的吸引力。
妖。
妖有千百种,大妖却常常被用来形容其中的一个族类——鲛。
鲛人是个神秘的族群,虽然已经被覆灭,但关于他们的传说一直流传不断,据说鲛人的眼睛能勾魂夺魄,据说鲛人全都拥有出众的样貌,他们出生时会拥有一张脸,成年之后容貌会发生变化。
这在鲛族的记载中,被称为蜕变。
如同蛇会蜕皮一样,鲛人在成年之前,容貌大多与常人无异,成年时会彻底长开,鲛人只有眼睛是从出生就决定好的。
因此在古老的传说中,鲛人的眼睛又被赋予更多意义,有一种说法是,眼睛是鲛人的灵魂。纵使容貌发生了改变,但依然可以通过眼睛来辨认出一个鲛人。
揽星河瞳孔紧缩,他的目光凝在王座之上,久久无法离开。
那就是……兰吟吗?
他望进那双翦水秋瞳之中,脑海中却浮现出另外一双眼睛。
除了眼睛,相知槐全身都被布条缠住了,在一刹那之间,揽星河想起相知槐,想起了他眼中的朝霞与流霭,山川与星月。
相知槐的眼睛和兰吟一样漂亮,那里面有整个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众卿家平身,都入座吧。”
随着君书徽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落了座。
揽星河失魂落魄地坐下,腕间的手串几乎被捏得变了形,身边投来好几道关心的视线,书墨等人欲言又止,最后是七步杀惊奇地开口:“小子,你还真是不输给这皇贵妃,但你俩是不是沾亲带故,长得也太像了。”
120-130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
路人她超神了、
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
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
穿成非酋的SSR、
阴灵之路、
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
危险美人[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