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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神明名讳


    在远山族尚未出事之前,这里还是一片陆地,往深处去是神秘莫测的咏蝶岛,拥有神兽灵相的远山族就像是一道坚固的城墙,保护着神明的仆从。


    在玄海的记忆中,可以搜寻出些许鲛人的痕迹,那是两族来往的象征。


    之后万古道横空出世,远山族覆灭,又过了一段时间,神明一刀破天,划分出不动天和覆水间,神魔大战争斗不休,咏蝶岛也随之淹没。


    咏蝶岛的淹没正式宣告了北疆一域的没落,从此能与十二岛仙洲相抗衡的地方不复存在。


    古老的种族埋葬在深海之中,无从寻觅,留存于世的痕迹只剩下世人的只言片语。


    任谁也想不到,消失的远山族遗址尘封在深海之中。


    只待缘分再次降临,万丈狂澜会打开藏匿的通道,迎接新的客人。


    揽星河收回手,四周的海水倒灌进来,伴随着海浪声一起涌进耳朵中的,还有书墨扯着嗓子的叫嚷。


    这个小弟收得草率了,太聒噪。


    在危急关头,揽星河还不忘在心里批判两句。


    灵力树立起金色的屏障,但不到两秒,海水就轰然冲破灵力的围墙,一个浪头砸下来。


    在被淹没的瞬间,揽星河莫名想起七步杀的推测,鲛人善水,咏蝶岛被淹没,真的能将鲛人灭族吗?


    海水无法给出答案,涌动的漩涡吸住了身体,将他们卷入深邃的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的血都要被海水浸透了,满是凉意。


    “咕噜噜”的气泡声萦绕在耳边,揽星河烦躁地拧起眉头,下一秒记忆回笼,他猛地睁开眼睛。


    “哗啦”一声,湛蓝色的长发破开水面,揽星河站直身子,怔怔地看着刚到腰际的水。


    环视四周,仿佛从怨恕海转移到了某个大湖里,水不到一米深,澄澈见底。


    “书墨,顾半缘,无尘,师兄……”


    挨个喊了一通,没有回应,揽星河心下一紧,连忙四处寻找起来。


    所幸顾半缘等人也在这一片湖上,只不过仍然昏迷不醒。


    揽星河费力地将四个人拖到岸上,照着书墨的脸就来了两巴掌:“醒醒,醒醒!”


    依旧没有反应。


    他们像是睡死了一样,呼吸均匀,面色红润,看起来并无大碍。


    揽星河爬到岸上,甩了甩身上的水,摸到手腕上的珠子没有离身后,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水面向外延伸,看不到尽头,揽星河猜测这里应该和怨恕海相连。


    岸上光秃秃的,是一条很长的路,一眼望去,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猜想:这条路会不会通向天边。


    这里哪里?


    是远山族的遗址,还是万古道,亦或者,他们漂流到了其他神秘古老的地方。


    唯一知道答案的玄海仍然没有清醒过来,揽星河没办法,只好在四周搜寻起来。


    乘坐飞舟的时候天还亮着,但这里却天光昏淡,四周灰蒙蒙的,像是傍晚再迟上一刻,日落西山,不见一丝阳光。


    土地是柔软的,踩上去并不湿润,能够感觉到沙粒,每走一步都会向下陷。


    是流沙地吗?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海中,揽星河还没开始思索可能性,下一秒就被硌了一下。


    他穿着靴子,厚厚的鞋底都没能阻隔脚下的硬度。


    揽星河不明所以,在踩到的地方挖了几下,很快就挖出了不同于细腻沙子的东西。


    这是……


    在看清是什么东西的瞬间,揽星河就下意识丢掉了手上的东西。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光滑的感觉,捻一捻,令人心惊肉跳,魂不附体。


    骨头,是人的骨头。


    揽星河僵硬地蹲着,在他左侧不到一米的地方,一颗圆润的灰白色头骨安静地躺在沙地上。


    对于活人来说,尸体永远有着令人敬畏的力量。


    揽星河捏着手串上的珠子,企图获取一点属于赶尸人的力量。


    如果是槐槐的话,肯定不会被吓到吧。


    毕竟相知槐是睡在棺材里的人,平日里有大半的时间泡在六合鬼山上,赚的钱都是从死人钱袋里掏出来的。


    散发着熟悉气息的珠子,终究比不过活生生的人。


    揽星河望着不远处的头骨,不知是第几次怀念起他的挚友。


    如果相知槐在,一定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可转念一想,揽星河又难过起来,凭什么其他人死了能够留下尸体,凭什么这流沙地里都留着不知多久前的头骨,相知槐却一捧灰都没有留下。


    没有尸体,没有骨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风一样,蒸发在人世间,连个悼念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悲痛过后,便是深深的愤怒,怒火几乎烧空揽星河的理智。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向那颗头骨,恨不得将满心的怨气发泄在上面。


    脚下的土地不再平滑,从挖出那颗头开始,沙子中渐渐浮现出更多骨头,手臂、大腿、躯干、头骨……这里不止有一具尸体。


    揽星河一脸麻木地站起身,脚下的流沙如同海水一般流泻,地面往下降了几公分,露出大片大片灰白色的地基。


    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低头一看,尽是人骨。


    望向远处,入目尽是灰白色,像一场局限于这里的雪。


    揽星河牙关发颤,他迈不开步子,脚下都是骨头,每走一步,都踩在不知何人的尸骨上。


    忽然,通向远处的一条路全都变成了灰白色。


    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尸骨。


    揽星河后背发凉,下意识收紧了手,掌心是冷的,像掬了一捧雪。


    狂风骤起,天色更黑了几分。


    握住的雪从掌心中流走,揽星河抬起头,看到骤然出现在头顶的破抹布,那是——招魂幡!


    属于赶尸人的武器之一,招魂幡。


    呼吸之间,遍地的鬼哭声生根发芽,阴风阵阵,吹得无数人影幢幢,朝着招魂幡所在的地方飘过来。


    揽星河屏住了呼吸,那些鬼影就像是朝着他扑过来的一样。


    他想起阴婚局,想起铺天盖地的鬼魂,想起手执四件武器的相知槐。


    相知槐离开了,但属于赶尸人的武器还留在他身边,兢兢业业地守护着揽星河。


    在这怨气冲天的鬼地方,揽星河确认了自己是被保护着的,一如在阴婚局初见的时候。


    记忆流转,好像重来了一遍,数不尽的冤魂萦绕在四周。


    揽星河跌坐在地上,似乎能听到身下的尸骨发出哭声,悲戚的氛围笼罩着他,心底蔓生出浓重的悲伤,他鼻尖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扑过来的鬼魂都被招魂幡收下,怨气经久不散,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揽星河怔怔地抬起头,看到招魂幡一闪而过,飞回了珠子里。


    所有的鬼魂都被收起来了。


    遍地尸骨,再无亡魂。


    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不知他们经历了什么,如果站在这里的人不止有他,还有相知槐,那这些人是不是都能回去他们心心念念的故乡?


    赶尸人能移灵,带着不愿安息的魂魄回归故里。


    可他做不到。


    揽星河摩挲着珠子,一股无能为力的沉重心情笼罩下来。


    许是见过了冤魂厉鬼,这些徒留在人世间的尸骨不再能勾起揽星河心里的敬畏与恐惧,他站起身,朝着这条路延伸的方向走去。


    要走去哪里?


    这条路通向何方?


    ……


    揽星河并不知道答案,只是无从说起的渴望驱使着他,踩着成千上万的尸骨,走向这条路的终点。


    苍生累骨,化作足下之阶。


    在踏上这条路的伊始,揽星河并不知道自己会去到什么地方,正如他并不知道这条路是如何铺就的,象征着什么。


    他只是依靠身体的本能,朝着终点前进。


    兴许再走一步,就找到答案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揽星河从尸骨堆上趟过,手串被撸了下来,那颗金丝包裹住的珠子被攥紧,藏匿在掌心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越来越黑,直到前方陷入迷雾,揽星河才停下脚步。


    掌心一阵灼痛,他下意识摊开手,珠子就像活过来了一样,自发地滚了出去。


    揽星河的心脏猛地跳了下,血液涌向四肢百骸,运送着随着珠子滚进尸骨堆里而产生的恐惧,让揽星河麻木的身体动作起来。


    “不可以,不可以……”


    那颗珠子是小珍珠的骸骨所化,是他和相知槐唯一的联系,绝不可以弄丢。


    揽星河想也没想,跪坐在地上,扒开面前的尸骨,疯狂地向下挖去。


    这里就像是尸骨堆积出来的山,向下挖出一寸,一尺,一丈,还是交叠纵横的尸骨。


    揽星河神色癫狂,他的指尖被磨破了,流出的血沾在尸骨上,殷红与灰白,生与死,活人与尸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疼痛冲击着神经,揽星河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他动作不停,扒开一寸寸尸骨。


    “珠子,珠子……”


    就算这是用尸骨垒起来的山,他也要挖开,找到掉落的珠子。


    四下旷野,无风无月,静得不像是人世间。


    突然,揽星河动作一顿。


    指尖的血滴下去,浇筑在那一块石头上,揽星河拂开上面的骸骨,露出那石头原本的面貌。


    ——碑。


    那是一片残碑。


    他没有找到珠子,却挖出了一片刻着神秘文字的碑面。


    不待细看,一股诡异而强大的力量从身下传来,大地震颤,揽星河猝不及防被掀翻。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身下的土地晃动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拔地而起。


    揽星河似有所觉,抬头看去,只见残落的碑片从尸骨堆中飞出,在他面前堆出一面千百丈高的巨大石碑。


    千丈碑……


    这三个字浮现在脑海中。


    万古道,千丈碑,这里就是他要去的地方,这里有他要找的答案。


    揽星河踉跄着起身,他走向前,在碰到千丈碑的瞬间,碑面上刻下的文字灌入脑海。


    揽星河恍然失语,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相黎。


    他在千丈碑上,窥见了神明的名讳。


    而相黎二字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业障。


    那是他犯下的罪。


    第142章 云荒大乱


    极乐山,四海万佛宗。


    【万古道怨鬼肆虐,千丈碑从中斫断,云荒大乱,王朝沉浮。】


    早在很久以前,上天就降下预兆,尽力阻止不成,如今祸事已初现端倪。


    无数高僧汇聚一堂,在佛祖的金身塑像下,诵经声浑厚悠长,每个人脸上俱是悲切,为首的高僧眉眼低垂,呢喃道:“该来的躲不过,终究还是来了。”


    半晌,钟声响彻极乐山,四海万佛宗所有弟子跪满了山门,伏地叩首。


    隐没的万古道重新出世,断裂的千丈碑恢复原样,碑面上记载的神明功过终将大白于天下,在那之后,云荒大陆将再次陷入混战。


    预见一切有时并不是一种幸运,在无力改变未来的时候,这就成为了重担。


    诵经声一直持续了多日,从八品小相皇的死讯传回极乐山开始,四海万佛宗就开始了祷告,祈求上天垂怜,但无人知晓祈祷能否带来转机,无人知道绝望中会否产生希望。


    与此同时,星启和云合的祭神殿中,星盘逆转,万象更新,两位祭酒大人大惊失色,连忙推演起来。


    未来尚未到来,但征兆已经出现,早在几十年前被改动的星盘轨迹再度恢复,一切都预示着早已改变的命运被一只手拨回原位,透过星盘,上天对王朝降下判词。


    ——国祚不永。


    似乎是为了报复曾经的阻挠,这一次的噩兆来得又急又猛,没有留下丁点反应的时间,


    祭酒大人慌不择路,连忙令人进宫,请示君主,同时向不动天奏请,祈求神明出手。


    可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不动天也是一片混乱。


    祭司们围在浮屠塔前,紧张地注视着从塔内燃烧起来的烈火,随着疯狂的吼声响起,恐惧从每个人内心深处蔓延开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浮屠塔内妖魔肆起,被锁链捆缚住的神明低垂着头,身上血痕斑斑,呈现出一种奄奄一息的状态。


    神明不死不伤,受世间万万人信仰供奉,他本该跳脱出凡尘世外,是云荒大陆上唯一的至尊强者,可此时,这位天地共主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再也不能在浮屠塔内保持从容。


    他被捆缚在烈焰之中,焚骨烧髓,压榨仅剩的生命力量来镇压妖魔。


    “这些年来,大人放在浮屠塔上的时间明显增多,到后来甚至要寸步不离地待在塔内,才能镇压住浮屠塔内的妖魔。”


    “是妖魔的力量变强了吗?”


    这个问话一经说出,众祭司就在心里默默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是妖魔变强了,而是神明大人变弱了。


    就算是八品境界的祭司都能够看出来,神明大人的力量在逐渐耗尽,他从如日中天的状态逐渐走向衰落,速度快得令人不敢相信。


    “如果妖魔破开浮屠塔,云荒大陆将永无宁日,必须立刻启用封印。”


    将浮屠塔封印起来,在塔内的妖魔和神明大人都将被困住,再也不能离开浮屠塔。


    对于不动天而言,失去神明显然是不可承担的后果,所以做出这个决定需要下很重的决心。


    现在祭司们正在权衡,是要封印浮屠塔以绝后患,还是采取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也在权衡,神明大人能否恢复原样。


    在一众沉重的面容中,唯独一人神色泰然,九歌看着在塔内受苦的男人,看着他以身饲魔而爬满全身的梵文,久违的感到快意:“所以呢?”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不动天受万人信仰,所以必须维护云荒大陆的安宁,就因为他的强大,所以他必须付出代价吗?”


    必须长长久久地剥皮拆骨,苦痛缠身,连做个普通人都是奢望。


    所幸苦难终有结束的一天,在失去力量的同时,压在神明肩上的重担也自然滑落,九歌仰起头,洇出眼角的泪被浮屠塔内的烈焰蒸发,转瞬就没了踪迹:“我由衷的为大人感到高兴。”


    不动天困住了他的一生,如果一切崩塌,重归混沌,那大道与责任就再也不能束缚他了。


    “九歌,你放肆!”


    长刀出鞘,九歌侧过身,肩颈上的墨迹游动起来,他停在浮屠塔前,一人两刀不退不让。


    “今日我在此,谁也别想靠近浮屠塔一步。”


    他希望大人解脱,但绝不允许祭司们擅自封印浮屠塔。


    神明大人想死还是想活,只有他自己能够决定,任何人都无权置喙。


    “九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会对大人不利吗?”


    祭司义愤填膺,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谴责,似乎是对他的不信任十分恼火。


    “难道不是吗?”九歌不为所动,执刑祭司在不动天独来独往,从未与任何人交好,“你敢保证我让开之后,你们不会置大人的生死于不顾,封印浮屠塔吗?”


    有人拔高了声音:“是否要封印浮屠塔,是要大家决定的,况且这是为了黎民苍生,怎么能说是置大人的生死于不顾。”


    “没错,大人是云荒大陆的神明,神明爱世人,他绝不忍心看着苍生百姓因他受苦。”


    “说得对,没有人比神明大人更重视云荒大陆的安危。”


    ……


    越来越多的赞同声冒出来,此起彼伏,几乎盖过了从浮屠塔内传出来的妖魔吼叫声。


    九歌突然很想笑,真是太荒唐了,他想叫醒被锁链困住的神明,想让他的大人睁开眼睛看一看,看看这些人虚伪丑恶的嘴脸。


    神明爱世人。


    像是诅咒一样,神明爱了世人,却不能爱自己。


    他的一生都在不动天,为了对抗浮屠塔内的妖魔呕心沥血,可这些人顶着祭司的名头,却从未维护过神明,他们恨不能把言语化作一把刀,捅进神明的心脏,以便长久地镇压妖魔。


    毕竟牺牲一个人,换来全天下的安宁,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因荣耀加冕,以光明衬托的至尊之地——不动天,内里竟然如此肮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弑神与诛魔两把刀停驻在半空中,九歌就这样站着,面容决然:“无人能决定大人的生死,如果你们执意想封印他,那我会先一步砍碎浮屠塔上的封印。”


    话音刚落,两把绝世利刃就划破长空,在若干祭司的惊惧眼神中飞向浮屠塔,抵着很久很久以前加注在塔上的封印。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随着时间的推移,神明留下的封印已经逐渐松动,不动天最强的执刑祭司九歌出手,必定能破开。


    几乎是同时,所有的祭司都变了脸色,僵持着不敢上前。


    这种对峙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没过多久,不动天上空漂浮的祥云就散开了,天空被撕裂出一道长长的裂口,浓稠的魔气从上空倾泻下来。


    而后,不动天神宫迅速下坠,从九天云霄向下跌去,几乎要跌进深渊。


    “不好!是魔族入侵!”


    在汹涌的魔气中,魔族指挥着妖兽踏入,魔王大人眯了眯眼睛,目光穿透人群,落在浮屠塔内尚且完好的神明身上,眼底的怒气缓和,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没有封印,很好。”魔王大人发出愉悦的笑声,“本王允许你们这群老东西多活一段时间。”


    覆水间大举入侵,魔王率大军亲征,来得又急又快,就如同浮屠塔内的变故一般,令人措手不及。


    祭司们面色惊变,顾不上封印之事,连忙全力御敌。


    不动天完全沦为了厮杀的战场。


    九歌仍然站在原地,只不过诛魔已经被他召唤回来了,长刀快速挥动,将一个又一个试图靠近浮屠塔的魔族撕碎。


    魔王大人眸光兴奋,心神电转之间便瞬移到了他面前:“九歌,许久未见了,你我上次交手,还是十六年前吧。”


    “十七年前。”九歌平静地纠正。


    “诶呀呀,按照凡人的计算,的确是新的一年了。”魔王大人闲适地勾着唇角,他抬起手,夹住了刺过来的长刀,“你觉得靠这个能伤到本王吗?”


    “为什么不能?”


    长刀破魔,魔气都被绞杀,九歌手腕用力,将刀尖送进了魔王的右眼。


    “这么多年不见,你变得更凶了。”魔王轻叹一声,似乎是在惋惜,“本王还是比较怀念十七年前的怨恕海,你拼了命想护住神明大人的软肋,但却没能成功,眼睁睁看着白衣的扇子捅进揽星河胸口——”


    “住口!”


    “怎么,这就生气了?”


    魔王咧了咧嘴,右眼淌下血来,他却还是一副悠闲的模样。


    “不能提那个名字吗?那个本该成为下一任天狩的小鲛人,被我们强大的神明大人放在心尖尖上的——揽星河吗?”


    他的话音终结于诛魔刀下,利刃刺穿喉咙,九歌双目猩红,暴虐的力量将面前的魔王千刀万剐。


    面前这具躯体已经千疮百孔,但恶劣的笑声仍旧没有消失。


    “那真是白衣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九歌不受控制地想起十七年前,在那场神魔大战中,本该忘却红尘羁绊的天狩接班人救下他在凡世间的亲人,转瞬就被伪装成鲛人女子的白衣洞穿心脏。


    那一击杀死的不仅有下一任天狩,还有神明大人最信任的一把刀。


    作为一把刀,却没能护住主人的软肋,是他的错。


    九歌咬紧牙关,手中的诛魔裹上了一层怨气,他想起漫长岁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神明大人救下他,给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而他,却毁掉了神明活下去的意义。


    汹涌的灵力从九歌身上爆开,落在他肩颈上的墨迹如同被蒸发了一般,颜色一点点淡去。


    魔王大人残破的身体逐渐复原,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再继续下去,你身上的禁制就要消失咯。”


    届时不动天将失去最锋利的刀,执刑祭司会沦为亦正亦邪的存在。


    魔王兴奋得双眸发亮:“这样美好的画面,得让神明大人一起欣赏才对。”


    他精心锤炼的刀,要折断了,他拼命护下的人,要粉身碎骨了。


    他看看逐渐失去意识的九歌,又看看在浮屠塔内昏迷不醒的男人,兀自念叨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一股极强的魔力贯穿不动天,径直地捣下去。


    “不动天和覆水间本就是一体的,当神明大人分开这里后,万古道便出现了,千丈碑开始记录他作为神明的功与过。”


    所以,穿过不动天,可以到达万古道。


    回忆着攻入不动天之前收到的消息,魔王大人的脸上露出接近癫狂的笑容。


    尚在迷茫之中的神明大人,看到这一幕,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于是在千丈碑前,一股魔力从上空劈下来,万古道被魔气充盈,原本的平和完全打破。


    因为特殊力量陷入昏迷的玄海等人被魔气刺激到,不安地皱起眉头,悠然转醒。


    而被“相黎”二字砸晕的揽星河倒在地上,眼前猝不及防多了一幅画面。


    锁链穿透肩骨,将男人的上半身吊起来,他跪坐在烈焰之中,华贵的衣袍被焚烧成灰烬,单薄的肌肉上遍布着血色梵文,如同附骨之疽。


    男人闭着眼睛,身体被烈焰灼烧着,眉心紧蹙,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通透的浮屠塔内,妖魔飘荡,谩骂声充斥着耳边。


    揽星河瞳孔紧缩,心跳都停了:“小珍珠……”


    那是成年后的小珍珠,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蒙面人,如同他在梦里窥见的一样,烈火焚身。


    他在受苦。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瞬间,揽星河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怒火。


    怎么可以……怎么敢!


    竟然这样对待他的小珍珠,究竟是谁?!


    他要将那人挫骨扬灰!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同伴们的惊呼声。


    书墨大喊出声:“那不是神明大人吗?!”


    玄海的声音轻一些,但充满了不敢置信,隐约还能听见些许愤怒:“那是……相知槐?!”


    两道声音同时砸下来,如同千钧重担,压弯了揽星河的脊背。


    小珍珠、神明大人和相知槐三个形象重叠在一起,那一刻,怒火变成了一把利刃,串起所有的线索,在指向最终答案的同时,贯穿了揽星河的心脏。


    他被莫大的痛苦攫取了心神,恍然间世间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风无月的旷野,以及一个无悲无喜的肉/体。


    揽星河怔怔地眨了下眼睛。


    槐槐,我找到那个答案了。


    是爱。


    鲛人聘没有出错,他们的确是两情相悦。


    魔气灌入万古道,在一片寂静中,揽星河听到充满恶意的笑声。


    “再不醒过来,我就要撕碎那个赝品了。”


    下一秒,魔气撕碎了画面,就好像杀死了画面上的男人一样。


    第143章 我要救他


    相知槐和神明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令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尤其是书墨,震惊得嘴巴合不拢,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无尘抹了把脸,脑海中的神明形象依旧清晰,他又抹了把脸,哆哆嗦嗦地看向玄海:“师兄,你确定槐槐……”


    他话没说完,但玄海明白了意思,颤颤巍巍地点头:“我确定,当时在灵酒坊里,为了对抗四海万佛宗的人,相师弟解下了身上的布条,他的身体透明,和正常人不一样,但的确是这张脸。”


    像是怕他们不信,玄海举起四根手指:“我发誓,这就是相师弟。”


    “你们……确定这是神明大人吗?”


    玄海气弱,小心翼翼地发问,星辰试炼的时候他在闭关,没能亲眼得见神明的真容。


    顾半缘点点头:“是神明大人,我们亲眼所见。”


    四个人再度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书墨、无尘、顾半缘:槐槐和神明是同一个人,我们的朋友竟然是神明!


    玄海:神明成了我师弟,我是神明大人的师兄。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嚯,这辈子值了。


    兴奋的心情持续了一会儿,在揽星河几欲崩溃的呐喊声中,四个人回过神,这才发现他们的好友兼师弟正面临困境。


    魔气绞碎了画面,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顾半缘连忙问道:“刚刚的画面是不动天吗?神明……槐槐他在哪里?”


    比起神明大人,还是相知槐这个名字更亲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八竿子打不着一起去的人变成了同一个人,但只要是槐槐,就是他们的朋友。


    过程可以忽略,知道结果就行。


    玄海勉强从震惊中抽身,思索了一会儿,道:“应当是不动天,似乎是在塔里,据我所知,不动天里只有一座塔,名为浮屠,里面关押着无数穷凶极恶的妖魔,是自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以后建成的,由神明亲自镇压。”


    “镇压?”


    揽星河嗓音嘶哑,双目仍旧是猩红的,每说一个字,眼前就浮现出男人受烈火焚烧的画面,五脏六腑都泛着苦味。


    “所谓的镇压,就是将他锁在塔里,与妖魔为伴吗?”


    他痛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像是下一秒就要碎了。


    揽星河不敢回忆,想起一点,心尖便痛上一分。


    相知槐说要找一个答案,最终却为他而死,小珍珠闯入十二星宫,救他离开星辰试炼……现在他发现,这两个人是一个人。


    本以为是爱意旁落,如今才发现,他的爱意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归宿。


    神明在不动天上无法离开,所以创造了相知槐来陪伴他,与他相爱。


    师兄说槐槐的身体是透明的,那槐槐是什么?


    是神明的灵相吗?


    揽星河指尖发颤,他伸手去捡地上的珠子,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


    那是他的小珍珠,他的槐槐,他心尖上的宝贝,竟被人磋磨至此……而他,自诩爱意深切,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有什么资格说爱?


    揽星河心胆俱裂,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星河!”


    “星河,你冷静一点,深呼吸,放松……”


    看着围在身边的朋友,师兄,揽星河心头又涌上一股悲戚。


    有这么多人陪在他身边,可槐槐却孤身一人。


    越是觉察爱意,越是觉得亏欠。


    “我要救他。”


    从棺材里醒过来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成神。


    看到在浮屠塔内受苦的爱人后,成神的目标变得无足轻重,揽星河的想法彻底改变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心上人便一直在受苦。


    血染红了珠子,揽星河攥紧珠子,就像攥紧了最后一根能救他活下去的稻草。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满脑子都是要去不动天,要救槐槐。


    不动天的情况牵动了每个人的心,但万古道的摧心折骨没能波及到不动天。


    魔王大人遥望着突然出现的老者,脸上的厌恶不加掩饰:“天狩。”


    不动天祭司之主,除了神明以外的最后一张王牌。


    “你竟然还活着,活的时间太久了吧。”魔王很不礼貌地问候道。


    “多谢夸奖。”


    老者抬手按住九歌的肩膀,那几乎消失殆尽的墨迹忽然加深,从肩颈往上爬,不多时就爬满了九歌的半张脸。


    躁动不安的力量平复下来,九歌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魔王不爽地啧了声,等了许久的好戏被破坏,他烦闷得厉害,从一旁抓了个祭司,魔气顿时贯穿对方的胸膛。


    老者眸光微沉,不动天的祭司都在八品之上,方才那位亦不例外,可面对魔王毫无还手之力,一招就被秒杀了。


    覆水间潜伏十七载,竟韬光养晦到如此地步。


    他可以断言,如今的不动天里没有一个人是魔王的对手,就算他也不是。


    “老东西,你扰了本王的兴致。”魔王大人甩甩手,死去的祭司像抹布一样被丢远,被妖兽撕咬吞食。


    老者挡在浮屠塔前,沉敛的灵力没有泄露出一丝:“如果魔王大人接下来的兴致与浮屠塔有关,那恐怕老朽还得扰一次。”


    “就凭你?”


    魔王大人不屑地嗤了声:“你应该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对手,你旁边那把刀也不是,你身后那个赝品也不是。”


    话音刚落,魔王身边就冒出了几十个金色的洞,狂暴的灵力凝成利刃,接连不断地刺向他。


    魔王被迫停下脚步,不耐烦地歪了歪头:“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


    老者的衣袍被风掠起,神色肃穆,犹如一道坚固的防线:“对神明大人不敬者,为不动天之敌。”


    “神明?”


    灵力被魔气绞碎,魔王慢悠悠地走近,红瞳里的恶意几乎要倾泻出来,他压低声音,语气嘲弄:“你觉得他配得上这两个字吗?”


    “别人不知道,但瞒不过我,他不是真正的神明。”


    魔王好整以暇地勾起唇角,仿佛没有看到天狩铁青的脸,张开双臂大笑出声:“连浮屠塔里的杂碎都镇压不住,算什么神明,怎么配与本王相提并论。”


    不动天和覆水间对峙不休,神明与魔王亦是死对头。


    魔王似笑非笑:“别紧张,本王不会杀了他,起码现在不会杀了他。”


    要等一等,等到真正的神明出现,等到那个能与他匹敌的人回来。


    这是他制定的游戏规则。


    “本王会与神明一战,彻底摧毁不动天,届时我覆水间兵至云荒大陆,普天之下都是本王的信徒!”


    祭司们和魔族的战斗仍在继续,魔王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靠近浮屠塔。


    他靠坐在王座里,饶有兴致地支着额角,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斗争,看着众人脸上浮现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真不错啊。


    灌满魔气的不动天,果真令他愉悦。


    看来得给出主意的小老鼠论功行赏,魔王眸光微闪,指尖一弹,魔气幻化的蝙蝠便飞向云荒大陆。


    暗色的蝙蝠飞过广袤山河和城池,停在一把展开的扇子上。


    魔气逸散开来,汇报信息的下属卡顿了一下,下一秒就被眼神锁定,他心里一紧,连忙认错:“请阁主赎罪。”


    白衣轻轻一抖,蝙蝠消失无踪,那缕魔气缠绕在扇子上,不多时,洁白的扇面上便多了一行豪迈放肆的字。


    ——滚来不动天。


    敢对黄泉阁主这样说话的,唯有覆水间的魔王大人。


    白衣面色未变,反手收扇,残留的魔气被尽数绞碎,没有留下半分:“继续说。”


    下属后背发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悦,战战兢兢地说道:“回禀阁主,七阁主已杀死轩辕长河,计划成功,现在星启境内。六阁主同云合七殿下云洺会面,但出兵一事遭到祭神殿阻挠,六阁主现同云洺谋划杀死云晟,取而代之。”


    “一到五阁人员集结完毕,正在朝一星天进发。八阁主仍在十二岛仙洲,方才传回消息,十二星宫与逍遥书院因不动天一事紧急会面,但双方意见相左,大打出手。”


    “哦?”


    白衣起了点兴致,十二星宫与逍遥书院一直不对付,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双方意见却出奇的一致。


    大打出手,在他的意料之外。


    见他感兴趣,下属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起因是亥星宫主的弟子笙长隐大骂左续昼,左续昼的学生说他和师父有私情,笙长隐和逍遥书院的学生打起来了,青绿不满弟子被以多欺少,也参与进去,见他出手,逍遥书院的老师也下场了,最后双方打作一团,被巳星宫主佘蛇一把毒粉尽数放倒。”


    白衣勾起唇角:“有趣。”


    下属愣了一瞬。


    阁主是个很喜欢笑的人,但自从从覆水间养伤回来后就一直阴沉着脸,像变了个人似的。


    如今勾唇一笑,那个风华绝世的白衣似乎又回来了。


    “笙长隐,讲讲他的事情。”


    黄泉第八阁专门负责情报,阁主言惊蛰修得一身飘逸的轻功,灵相特殊,是变异的白鸽,收集情报的本事一流。


    下属心头一跳,只道八阁主果真得白衣的心,猜到他会好奇,送来的消息中有一份单独的,正是笙长隐的信息。


    “笙长隐来处不定,少年郎,身负重剑,未曾在江湖上露过面,但与长生楼关系密切,与长生楼楼主殷长生的关系尚未验证。”


    “笙长隐,殷长生……真是有趣。”


    问过了十二岛仙洲的情况后,云荒大陆上庞大势力的动向基本清楚,白衣望向不远处的一星天,沉声道:“传令下去,集结人马,夺下一星天!”


    第144章 黄泉标记


    一星天是边陲要地,不属于星启和云合任何一方,或许是因为曾经的丹书白马之约,君书徽和云晟都默契的没有出手。


    机械之城有着区别于其他城池的风土人情,到处都遍布着机械兽。


    黄泉的行动安排在晚上,白衣亲自带人杀进了一星天。


    在不动天肆虐的魔头传了信来,如今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纵使心中不愿,也得去一趟不动天了。


    白衣冷着脸,在心里低咒几分,反手卸了守城的机械兽。


    不到一刻钟,一星天的城门就被攻陷。


    但出乎众人的意料,街道上一片冷清,空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虽说已经到了打更的深夜,但房屋里没有半点光亮,就连铸造城都安安静静的,星石停止了燃烧。


    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白衣拧了下眉头,心道不妙,可不等他让人撤出城,远处便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那座高耸入云的机械城拔地而起,竟直接动了起来!


    霎时间风云变动,火光冲天,机械城上空冒出滚滚浓烟,伴随着打铁声,将一星天的黑夜吵醒。


    “那是……巨型机械兽?!”


    黄泉第八阁的人最擅长收集情报,此前听闻一星天在研究巨型机械兽,但那时拍卖了云霄飞舟,再加之机械兽的杀伤力不大,故而没有继续打探消息。


    此时一见活动自如,有如真人的机械城,众人立刻明白过来,这用来铸造的地方也是一个机械兽。


    白衣一挥手,眼底涌动着战意:“有人曾告诉过我,一星天缺少修相者,但不会毁在修相者手里。”


    属下不解地看向他,等待着下文。


    可白衣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让黄泉的人立刻撤出去。


    “阁主,那您呢?”


    “我去会会那巨型机械兽。”


    我要亲眼看一看,那个人所笃信的地方能创造出什么样的奇迹。


    话音刚落,漆黑夜空便划过一片洁白衣角,在烛火的映照下,爆发出来的折扇灵相像盛放的烟火,在第一时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黄泉唯命是从,白衣发话后,人如潮水般退出一星天。


    隔着一道城墙,依旧能够看到高大的机械兽在不停地移动,很快就和半空中那朵图案怪异的烟花撞在一起。


    白衣站在折扇上,凝视着机械兽的眼睛——机械城最高层。


    那里站着两个人。


    “在下白衣,见过两位高级铸造师。”


    卢明冶客气道:“黄泉阁主,久仰大名,今日怎么有空来一星天?”


    白衣环视四周,依旧不见半个人影,但依稀能够听到在蒸汽炉运作的巨大声音掩映下,有不间断的人声从机械兽内部传出来。


    他心下了然,淡淡地抬了抬下巴:“卢大师早就知道我要来了吧。”


    “行了,你们废话完了吗?”金石开最烦虚与委蛇,见白衣和卢明冶你来我往的试探就头疼,“白衣是吧,带着你的黄泉滚出一星天,这里不欢迎你们。”


    白衣故作苦恼:“一星天不论正邪,不参与江湖之事,怎么这般对我们黄泉?”


    “你不用装无辜,你们黄泉如果不是在打一星天的主意,我们根本不会管。”金石开冷酷无情,撂下狠话,“现在走,不然对你不客气。”


    “诶,好歹来者是客。”卢明冶好脾气地劝道。


    金石开连他的面子也不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重重地哼了声:“我可没见过硬闯进城的客人。”


    一星天虽然地位不高,但在云荒大陆上也是独一份儿,因为机械兽和铸造品的缘故,无论是星启还是云合都要给几分薄面。


    像黄泉这般大大咧咧闯进来的举动,从一星天建立以来就没有发生过。


    作为资历最深的高级铸造师,金石开从没受过这种气:“修相者又如何,想破一星天,先过我们机械城这一关!”


    卢明冶暗叹一声,金石开醉心铸造,除了机械兽以外,一门心思都放在一星天上,振兴一星天一直是他的心愿。


    其实对机械城的每个人来说,保护一星天都是义不容辞的。


    正因如此,才有了机械城。


    这座机械城是集众人力量打造的,耗费了无数人的心血,在建立之初,大家都没想过要以此牟利,亦或者是伤害别人,他们想要的只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家园。


    “黄泉也好,覆水间也罢,对一星天而言没有正邪之分,我们要的只是一份和平。”


    白衣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问道:“那若今日来的不是黄泉,而是星启,或者云合,一星天又要何去何从?”


    王朝势力庞大,要灭一座城池如探囊取物,无比简单。


    金石开脸色一沉:“就算是王朝出兵,世家来人,一星天也不会屈服于任何势力之下。”


    就连态度温和的卢明冶也颔首,语气郑重:“若王朝来犯,机械城也会与一星天共存亡,死战不休。”


    他们代表的是机械城的意志,而机械城是一星天的“心脏”。


    白衣吐出一口气,半空中的灵相缓缓消失,他仰起头,修长的脖颈上染了几分月华,气质清冷。


    “死战不休,死战不休……既然如此,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白衣足尖一点,脚下的折扇立马飞到他掌心,一道灵力划开机械城上空滚动的浓烟,在天际形成一道久久不散的标记。


    那是黄泉的标记。


    卢明冶皱了下眉头:“黄泉阁主,你这是何意?”


    白衣偏过头,目光穿过茫茫的夜色,却不知看向何方,看向何人:“我记得自我介绍的时候,报的是‘白衣’二字。”


    他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一星天。


    卢明冶和金石开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没过一会儿,臣天从机械城内出来,眉心微蹙:“这是黄泉标记,在黄泉建立之初,还未和覆水间同流合污的时候,经常留下这个标记以代表某个地方被黄泉占有了。”


    “占有?!”


    一听这话,金石开顿时炸了。


    臣天继续解释道:“说是占有,但其实是庇护,黄泉护短,谁人进犯他们的地盘,天涯海角也要报仇,反之,打上这个标记的地方,将受到黄泉的庇护。”


    金石开琢磨了一会儿,难以置信道:“所以那家伙是要保护一星天?”


    “虽然不知道白衣为什么这样做,但从我知道的情况来看,黄泉标记的确代表这个意思。”臣天百思不得其解,“自从黄泉和覆水间联手之后,这个标记再也没有在云荒大陆上出现过了。”


    到如今,已经有几十年了。


    三位高级铸造师沉默了半天,也没想出上一秒还想攻占一星天的人,为什么下一秒就摇身一变,成了庇护他们的人。


    最后是卢明冶打了圆场:“来者是客,这大抵是客人送来的见面礼吧。”


    另一边,送完见面礼的白衣离开了一星天,直奔不动天神宫。


    被留下的黄泉众人久久凝望着天空中的标记,无一不心头感慨。


    刚加入黄泉的新人不知道,但老人们几乎都记得,有一天夜里,他们滴酒不沾的阁主喝得酩酊大醉,红着眼在雪中站了一夜,说世间再没有人,没有地方值得黄泉去庇护。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个人是阁主的挚友。


    白衣倾城,风华绝世,他站在高处,眼里看不到任何人,只承认过那一个人有资格与他并肩。


    在那之后的不久,白衣性情大变,选择与覆水间合作。


    所以黄泉的老人都知道,他们阁主曾有一个挚友,后来他不在了,也带走了风华绝代的白衣。


    浮浮沉沉几十载,黄泉标记又出现了。


    众人心中感慨,这是否代表黄泉将在云荒大陆上再度掀起狂澜?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黄泉标记照亮了一星天上空,周遭的城池尽皆看到,不到天亮,消息就传到了星启和云合的王京。


    但这亮光却不能漂洋过海,无法唤醒陷入沉睡的揽星河。


    揽星河昏倒之后,玄海当机立断,和顾半缘三人一起带着揽星河离开万古道。


    万古道内的千丈碑伫立在尸骨堆上,散发着森冷的寒气,令人不敢直视,仿佛看一眼就会被钉死在碑上,成为成千上万的尸骨之一。


    万古道是在远山族遗址上建立起来的,玄海一看到尸骨就想起被淹死的族人,他无法确定族人们是否是组成尸骨堆的一部分。


    离开这里,是他看到那些尸骨后的唯一想法。


    来时的路充满坎坷,一个浪头就能要人命,但奇怪的是,离开万古道的时候很太平。


    书墨一脸狐疑,东张西望:“咱们就这么离开了?”


    “不然呢,你还想就在那里做好事,帮忙收敛骸骨吗?”无尘没好气道。


    好在那些骸骨经年累月,上面已经没有附着鬼魂了,不然他又得经历无数次死亡的洗礼。


    “我又不是槐槐,我……”


    话音戛然而止,书墨说不下去了,顾半缘等人也听不下去了。


    “不动天神宫的神明大人,睡在棺材里,与尸体为伍,赚鬼魂的钱。”顾半缘倒吸一口凉气,“嘶,我有点不适应。”


    这和云荒大陆上流传的伟大形象完全不贴合。


    不震惊是不可能,最开始的一阵震惊过去后,后续还会断断续续的震惊。


    就跟地震似的,结束了还有余震。


    此时众人显然就进入了“余震”的状态。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不动天吗?”


    不动天是个神话,放在之前,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书墨长叹一声:“怪不得揽星河很早以前就嚷嚷着自己能去不动天。”


    现在看来,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去。


    顾半缘心潮澎湃:“不动天内高手如云,还有不少九品高手,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指点,报仇指日可待。”


    无尘轻嗤,一瓢冷水泼了下来:“别高兴的太早,上次我们见到神明大人,他可没有和我们相认。”


    其实他是想说,神明大人和相知槐长了同一张脸,或许是一个人的不同身份,但二者似乎并不完全一样。


    “但他救了我!”书墨双眼发亮,“我当时擅自卜算和他相关的事情,他没有怪罪我,还救了我。”


    如果不是在意,如果没有交情,何必出手相助。


    三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直到坐上飞舟都没停止,玄海兀自沉默,一言不发。


    很快三人就发现了他的反常,担忧地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我……”玄海扯回思绪,笑了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其实挺高兴的,相师弟没有死。”


    看到神明大人的时候,他的心底涌起一股莫大的惊喜,因为相知槐的死而积压在心里的愧疚仿佛一瞬间清空了。


    玄海浸湿了帕子,将揽星河手上的血污擦拭干净:“除了高兴,我还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书墨不明所以。


    三人一门心思都放在相知槐的身份上,根本不记得其他的事情。


    玄海面色沉重,忧心忡忡道:“在不动天的画面上出现了魔气,还有最后传出来的那句话……我怀疑不动天神宫出事了。”


    不仅如此,还有浮屠塔里躁动的妖魔。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可以断定一件事:不动天的情况严重,相知槐的处境也很危险。


    或许是看到了这些,揽星河才会急火攻心,忧思难忘。


    经他一提,三人因为窥破神明身份的兴奋都冷却下来了。


    顾半缘看着揽星河,忽然道:“要去不动天。”


    无尘紧随其后:“要救槐槐。”


    “没错!”书墨一拍大腿,急吼吼地喊道,“什么都不重要,我们现在就去不动天,救槐槐!”


    玄海微怔:“不动天面对的敌人是覆水间,神魔交战……你们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没错,他们太弱了。


    书墨抓了抓头发,烦躁道:“师兄说的没错,但让我眼睁睁看着槐槐受苦,我心里过不去。”


    他们都是槐槐的朋友,关心槐槐的人不仅仅有揽星河。


    书墨看了看顾半缘和无尘,瞬间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他笑了下,一本正经道:“师兄,你先回星宫吧,我们要去不动天,此事与星宫无关。”


    顾半缘微微颔首:“没错,就算会死,就算帮不上忙,我们也要去,总不可能让星河一个人踏上这条路。”


    揽星河肯定会去不动天,这一点不容置疑。


    “这是天下第二的事情。”无尘语气幽幽,这一次没有和顾半缘唱反调,“不管星河和槐槐之间有什么渊源,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我们都是朋友。”


    一番朋友宣言令玄海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忽然对上一双清透的眼眸。


    昏迷的揽星河醒过来了。


    玄海连忙问道:“星河,你怎么样了?”


    揽星河摇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无论不动天发生了什么,我都要去,无论是神明还是槐槐,他都是我在找的人。”


    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揽星河梦到了很多东西,记忆分解成无数碎片,就像猝不及防落下的一场大雨,冲刷着他的脑海。


    虽然还没有弄清楚一些关键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身份,以及他和小珍珠经历过的曾经,他都知道了。


    揽星河心尖都软了,他看到蒙面人的第一眼,就知道曾经的自己有多深爱这个人,记忆证实了这一点。


    他待这人如珠如宝,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他面前。


    是他悉心守护的小珍珠,也是默默守护他的相知槐……那是他生生世世都将铭记,镌刻在灵魂上的爱人。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魔王放肆的话,揽星河攥紧了唯一的信物——珠子:“他在代我受苦,我又怎能逍遥快活。”


    他曾经无比希望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不用背负责任,不用保护别人。


    他的爱人知晓了他的愿望,最终帮他实现了愿望。


    但现在,他发现了一件事。


    ——神明不爱世人,神明只爱揽星河。


    无论神明是谁,无论揽星河是谁,这句话都成立。


    第145章 当时明月


    在修为品阶尚未达到八品之前,无法突破不动天神宫的结界,要去不动天,只能通过祭神殿。


    星启和云合两大王朝都设有祭神殿,且祭神殿都在王京。


    怨恕海距离阙都和万域京的路程相差很大,去阙都需要近半月,去万域京七日即可。


    揽星河思量半晌,拍板决定:“去万域京。”


    “可是我们以前没有去过万域京,只在负雪城和吟青城停留过,且和微生世家、九方世家闹得都不算太愉快。”


    顾半缘想起来就想叹气,早知道那令牌别急着还给九方灵就好了。


    无尘附和道:“对比星启王朝,我们的确对云合不熟悉,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和云合王朝的祭神殿打过交道。”


    星启王朝的祭酒大人曾出手救下揽星河,如果去星启的话,成功的概率高一点。


    “可是你们别忘了,那星启的君书徽想害揽星河,就连那位鲛人皇贵妃也不是省油的灯。”书墨戴上了痛苦面具,想到什么,打了个哆嗦,“星启还有独孤信与,他可比微生御可怕多了。”


    独孤世家的浪荡纨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干掉了轩辕老家主,尊长礼仪,法纪纲常,半点不认。


    书墨觉得他比七步杀的小青还毒,与其和独孤信与打照面,他宁愿用热脸去贴微生御和九方灵的冷屁股。


    揽星河眸色深远,他屈指扣了扣桌子,若有所思道:“眼下不动天出事,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王朝,祭酒大人上次出手救我是受人之托,我基本猜到了是谁在暗中打点,如果再去一趟,他不会再为我忤逆君书徽了。”


    祭酒大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受人之托八成是碍于不动天的面子,而今不动天与覆水间混战,胜负未分,相当于他的保护符失效了。


    揽星河攥紧了珠子,无法想象他的小珍珠是怎样扛起一切,独自守在不动天之上,悉心设计一切,只为给他铺一条路。


    明明他将人接到身边的时候,小珍珠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


    鲛人的寿命十分漫长,虽然成年时经历了容貌的蜕变,但也只相当于凡人的幼童。


    彼时不懂何为爱意,只想捧最好的东西给这个他惊鸿一瞥便难以忘却的鲛人。


    所以他给了名字,权柄,荣宠……他将他的小鲛人养得精细金贵,爱娇天真,他自大的认为,他能够护小鲛人一世周全,安乐无虞。


    可事实却是,小鲛人为了他,受尽折磨,连任性的权利都被剥夺,在重压之下成长,替他扛起了所有重担。


    揽星河闭了闭眼睛,回忆起他的小鲛人化身蒙面人的时候。


    ——“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鲛人在想什么?


    将他赠予的名字送给他,是在为重逢欢喜,还是在为他将要迎来新生而高兴。


    亦或者是,拼尽全力按捺住心里的不舍。


    揽星河不敢想,他耗尽心血养出来的小珍珠,该是如何熬过一日又一日的折磨,明明他那么怕疼,以前被弹了脑瓜崩都会皱鼻子,掉眼泪……浮屠塔那样危险的地方,他怎么撑下去的?


    稍一动念,便是摧心折肝的痛。


    揽星河咬住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只有借由疼痛,他才能压制住翻腾的情绪:“君书徽的态度,星启的立场,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能等了。”


    晚到一日,他的小鲛人就要多受一日的苦。


    “就算能早到几天,几个时辰,几秒钟……”


    他已经迟了太久。


    顾半缘和无尘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我们去万域京,云晟没有鲛人妃子,省得担心他嫉妒星河,暗中下手。”


    不用面对独孤信与,书墨松了口气:“行,那我现在就去告诉玄海师兄,咱们去万域京。”


    飞舟仍在行驶,越过平静的海面,在怨恕海岸边降落。


    今日是个大晴天,但没看见一条出海的渔船,岸边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吹拂,海浪拍岸的声音。


    玄海和书墨一前一后进来,两人的脸色不太好:“出事了。”


    “怎么回事?”


    “一星天封城,附近的渔民都失踪了。”


    十二星宫的宗旨就是维护天下安宁,保护百姓是每个弟子的应有之义,突发状况牵动了每个人的心。


    顾半缘连忙问道:“渔民都去了一星天吗?”


    “不确定。”玄海表情沉重,犹豫地看了顾半缘一眼,斟酌道,“但在一星天上空,留有黄泉的标记。”


    飞舟上静了一瞬,顾半缘拍案而起,怒斥道:“黄泉对一星天下手了?!”


    揽星河和无尘也纷纷变了脸色,一星天内修相者不多,黄泉突然对一星天出手,不仅阴险,还不讲武德。


    玄海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冷静,事情可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玄海快速将黄泉标记的事情讲了一遍,小心观察着顾半缘的神色,却见他正在出神,状态比刚才误以为黄泉滥杀无辜还要差。


    无尘偏头看了眼顾半缘,问道:“所以黄泉是在保护一星天?”


    “不确定,具体的情况还要等进了一星天才知道。”


    说到这里,玄海又叹了口气:“一星天封城了,我方才放出灵力查看了一下,有不少人在城外守着,应该是黄泉的人,想进去恐怕不容易。”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可以绕过一星天,改道前往万域京。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但书墨和无尘的目光都落在揽星河身上,显然在等他拿主意。


    揽星河攥紧了手,几乎在掌心掐出血印:“趁天黑,混进去查看一下情况应该没问题吧?”


    一城百姓的安危未定,此时离开,日后出了事,大家必定心中有愧。


    揽星河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破坏无尘等人的道心。


    相信他的小鲛人也不愿意欠别人的因果。


    只是要迟一些……


    顾半缘突然道:“别等晚上了,我们几个人联手,送一个人进去看一下情况。如果黄泉对一星天没有恶意,那我们立刻离开,前往万域京。”


    “如果一星天的情况不佳,那就我和师兄留下处理。”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一星天的百姓重要,槐槐也重要,不能因为神明的身份就选择弱者。”顾半缘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星河,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的任务就是去不动天,救出槐槐,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了。”


    无尘悄悄冲顾半缘竖了个大拇指,他还以为这人又陷入仇恨无法自拔了,没想到还能关注到揽星河的情绪:“没错,不要让任何事情绊住你的脚步。”


    “我这就传信给星宫,师父他们赶过来用不了多久,不会出事的。”玄海说着就往外走。


    书墨这时候才悄悄上前,挤在揽星河身边:“先说好,你去哪里我就要跟去哪里,你可是我的大腿,关系着我日后能不能发达。”


    他的运势和揽星河息息相关,揽星河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得跟去。


    命运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凡所安排,必定有其深意。


    “就这么说定了,准备一下,咱们该入城了。”


    三人贴心地留下独处空间,揽星河吻了吻珠子,眉宇间荡开一抹温柔笑意。


    迟不了。


    他有友人保驾护航,怎会迟到。


    确定要进入一星天后,玄海收起了飞舟:“消息已经传回星宫,最迟两个时辰,星宫就会派人过来。”


    几人悄默默往一星天摸去,越靠近,越能看清上空的标记。由灵力凝成的标记散发着金光,如同以天为纸,泼墨书写,令人叹为观止。


    即使同白衣有过生死之战,书墨还是忍不住赞叹:“绝世倾城,当年的白衣肯定风华无双。”


    顾半缘嗤了声,但也没反驳。


    白衣的前半生的确无可指摘,如果他没有和覆水间联手,戕害无辜之人,那黄泉至今还会是能和十二星宫并立的存在。


    几十年的岁月冲刷了所有的荣光,当年的绝代风华如今已不再是白月光,朱砂痣。


    玄海忍不住感慨:“当年白衣突然率领黄泉与正道为敌,公开叫板不动天,有不少人猜测他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指了指头顶的黄泉标记:“这东西从那时候起,白衣就没有用过了。”


    “能是受了什么刺激,跟师父一样,失去了心上人,所以记恨不动天?”书墨随口道。


    话音刚落,他脑门上就挨了一个暴栗,玄海苦口婆心地教育道:“为人弟子,妄议师长,该罚。”


    书墨:“……”


    无尘想了下:“书墨说的有道理,突然间性情大变,肯定是受到了严重的刺激,江湖上至今没有缘由来解释白衣的变化,想来这个刺激并非来自于某件事。”


    书墨一脸“你懂我”的表情,接上了后半句:“那就是来自于某个人。”


    “可我没听说白衣喜欢过什么人。”玄海一边纳闷,一边懊悔自己怎么就跟着他们胡思乱想起来了。


    “顾半缘,你消息广,有听说过吗?”无尘推了推他的胳膊。


    顾半缘一脸麻木:“我是暂时为大计放下了仇恨,并不是不想找黄泉报仇了,你问我仇人的事情,真的好吗?”


    无尘理直气壮道:“有什么不好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别说你在九流川待了那么长时间,没有打探过黄泉的消息。”


    顾半缘:“……”


    好吧,他还真打探过。


    顾半缘回忆了一下,企图在冗杂的消息中扒拉出有价值的线索:“白衣容貌出众,在发疯之前,为人也很不错,江湖上戏言,称有一半的姑娘都倾慕他。可白衣其人与独孤信与是两个极端,他不理风月,从未和任何女子亲近过,就连黄泉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收女子。”


    书墨好奇地问道:“一半的姑娘倾慕他,那另一半呢?”


    顾半缘耸耸肩:“另一半,自然是倾心风云舒喽。”


    白衣名动天下之时,正是人间战神风云舒出名之际。


    彼时的云荒大陆上人才辈出,这两个人就像是两颗遗落世间的明珠,争相辉映,引得天下人称赞。


    “风云舒可比白衣好多了,那一半喜欢白衣的姑娘八成是眼神不好。”顾半缘小声嘀咕。


    可惜,夹带私人感情的言论注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共鸣。


    “风云舒,人间战神!”书墨双眼放光,“我只知道他厉害,不知道他曾经还能和白衣平分秋色。”


    阴婚局中打过照面,他还有风云舒送的匕首。


    书墨心里美滋滋的:“我和战神讲过话,我还给他算过一卦,我好厉害。”


    “……”


    厉害的应该是风云舒吧,跟你有什么关系。


    玄海只知道他们经历过阴婚局,并不知道阴婚局中牵扯到了风云舒,闻言顿时来了兴趣:“风云舒几十年前就死了,你不过十几岁,怎么跟他讲话,为他算卦?”


    书墨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那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和风云舒相遇在一场喜宴上,他拿出这把匕首,请我为他卜算前程。”


    说着,他拿出了匕首。


    这玩意儿值钱,还是曾经丹书白马之约的象征,书墨一直贴身收着。


    “那卦象,啧啧啧。”


    “卦象怎么了?”


    玄海有如听说书的茶客,迫不及待想听完整个故事,催促着书墨快讲。


    顾半缘和无尘面面相觑,俱是无言以对。


    是不是每个算命的人都爱招摇撞骗?


    书墨讲得绘声绘色,顾半缘和无尘没有拆穿他,心照不宣地看向了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揽星河。


    “星河,你还在担心槐槐吗?”


    因为相知槐的事情,揽星河的精神一直绷得很紧,比灵酒坊的时候还要紧张。


    从揽星河的言行举止中能看出他在自责,但他们想不明白这份自责因何而起,那么沉,那么深,就像要将他整个人压垮一样。


    无尘忧心忡忡,开解道:“不动天神宫内有无数高手,祭司们更是高手中的高手,邪不压正,一定能够战胜覆水间的。”


    揽星河回过神,轻声道:“我知道。”


    魔王的目标是他,在他没有回去之前,槐槐不会有事。


    身份的事情牵扯重大,揽星河不愿多说,换了个话题:“我在想风云舒的事情,风云舒和白衣是同一时期的天之骄子,他们会不会认识?如果我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肯定会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与自己平分秋色。”


    这个角度是他们没有想过的。


    顾半缘摸了摸下巴:“不是没有可能。”


    “听你这么一说……”无尘连忙扯住顾半缘,问道,“风云舒是什么时候死的?”


    顾半缘想了一下:“丹书白马之约订立的那年,丙申年,差不多是三十年前吧。”


    无尘继续问道:“那黄泉是什么时候与覆水间联手的?”


    揽星河道:“第二次神魔大战,在二十八年前。”


    不动天和覆水间一共发生过三场大战,第一次在建立之初,神明力压群魔,将魔气封印在覆水间一域。


    第二次和第一次间隔了很长时间,也持续了很长时间,足足有三年之久。


    从三十一年前开始,覆水间的封印就渐渐松动了,有魔气泄露出来,少数妖魔在人间作乱,世间有志之士奋起抗敌,诞生了不少英雄事迹。


    最著名的就是风云舒死守星月城,也是这一战,人间战神风云舒在云荒大陆上成名,一时间风头无两,传说他将一统星启、云合两大王朝。


    只可惜成名后一年,风云舒就死在了丹书白马之约的阴谋诡计之中,其麾下所有将士,尽数被坑杀,成为怨恕海中的亡魂。


    当时明月在,不照彩云归。


    又过了不到两年,也就是在二十八年前,第二次覆水间与黄泉联手,魔王冲破封印,肆虐人间。


    至此,第二次神魔大战才算完全爆发。


    后来以不动天为首,天下正道同仇敌忾,合力抗敌,最终成功封印覆水间,大败黄泉。


    第三次神魔大战来得又急又快,是在十七年前,怨恕海上。


    揽星河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回忆之中,在风云涌动的神魔战场上,他的骄傲被彻底击碎。


    虽然最后是不动天赢得了胜利,逼退了魔族大军,但只有他知道,他败得一塌糊涂。


    他赔上了他的小珍珠,不动天的下一任天狩,真正的揽星河。


    “这么说,风云舒死了没过几年,白衣就发疯了。”顾半缘倒吸一口凉气,“嘶,他俩该不会真有什么私情吧?”


    “你疯了吧?”无尘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以为谁都像星河和槐槐一样吗?”


    揽星河:“……”


    好吧,世间好男风者并不多,不会挑个人出来就有断袖之癖。


    顾半缘尴尬一笑:“这不是看星河和槐槐腻歪看多了,受到了影响。”


    揽星河不想说话,硬着头皮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他和槐槐什么时候腻歪过了?!


    胡说!荒谬!离谱!


    他明明都没能抱一抱,亲一亲槐槐。


    揽星河委屈得要命,相知槐是小珍珠的灵相,想起曾经的记忆后,他就推算出了相知槐的身份。


    所以相知槐和小珍珠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可他却一直和相知槐称兄道弟,浪费了那么多相处的时间。


    镌刻在灵魂上的爱意引导他们亲近对方,就连命运都在帮他们。


    但他,没有把握住机会!


    揽星河快气死了。


    等他回到不动天,一定要抓住小珍珠好好问一问,问清楚他是怎么将灵相剥离出来,化作相知槐,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相知槐。


    相,知槐。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知道神明大人的名姓。


    民间有冠夫姓的传统,揽星河很想问一问,小珍珠让相知槐冠上这个姓氏,是不是遵循了这个传统。


    等到揽星河从情绪中抽离,顾半缘和无尘已经讨论完了白衣和风云舒的关系。


    无尘眯了眯眼睛,语气笃定地下了结论:“他们一定是惺惺相惜的挚友。”


    “他们是谁?”书墨讲完了故事,申请加入话题。


    顾半缘调侃道:“你个大忽悠结束忽悠了?”


    书墨撇了撇嘴,小声哼哼:“谁说我是在忽悠,我那是实话实说,我就是和风云舒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酒席,就是和他相谈甚欢,成了忘年之交。”


    “行了,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顾半缘听不下去了,连忙打断他的话,“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打算说,风云舒和你惺惺相惜,你们是阴阳相隔的挚友?”


    书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服气道:“又不是没有可能!”


    “有可能,像风云舒这样光风霁月的人,肯定得有个挚友。”


    在书墨逐渐得意的小眼神中,无尘慢悠悠地补充道:“所以我们怀疑,白衣就是他的挚友。”


    第146章 骸骨之灵


    “……”


    故意的。


    这两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书墨气得翻了个白眼:“开什么玩笑,风云舒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和白衣扯上联系,一个抵御魔族入侵,死战到底,一个勾结覆水间,戕害百姓,你听听你说的这话可不可笑。”


    无尘轻叹一声,确实挺可笑的,但他们刚才就推测出这么个结果:“在黄泉与覆水间为伍之前,白衣也曾是无数修相者的目标。”


    揽星河想起和白衣交手的那次,黄泉要走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白衣不在乎世人理不理解他,懂不懂他的选择。


    他还记得白衣说过,行走江湖只有大义是不行的,最后会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如今看来,那句话就像是一支锋利的箭矢,穿过冗长的岁月,射在如今的揽星河身上,射在曾经的风云舒眉心。


    风云舒因为所谓大义与世间公道而丧命,而他至今能在世间逍遥快活,是因为小鲛人替他扛下了本该由他去承担的责任。


    揽星河偶尔会动摇,坚持是不是正确的。


    如果他们猜的没错,白衣和风云舒是挚友,那他或许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最后白衣决定放下大义,将象征着庇护的黄泉标记和过往的辉煌埋葬起来。


    侠肝义胆之人剖肝取胆,忠义之士背弃信仰,是他们的心志不够坚定吗?


    还是这世道污浊腌臜,逼得他们无路可走,只能否定曾经的自己?


    揽星河给不出答案,但他知道这个世间该变一变了。


    几人相互配合,送玄海进了一星天,但没过多久,玄海就悻悻地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


    “我没看到渔民,城中空旷,连百姓都不见踪影,不过我见到了一个东西。”玄海想到自己看见的东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太震撼了。”


    众人:“???”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机械兽,就算是九品高手,也不敢说能够抵抗。”


    玄海以前没有来过一星天,看不出那巨型机械兽原本是铸造城。


    书墨按住激动的玄海,语气深沉:“所以师兄你进去一趟什么都没做,看完机械兽就回来了?”


    玄海脸上的笑容僵住:“……好像是这样。”


    他被一星天铸造师的伟大创造力击中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事情,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机械兽吸引了,云霄飞舟号称最大的铸造品,但与那个机械兽相比,还不到机械兽的三分之一。


    人类会惊叹于事物的宏伟壮丽,这是优点,也是缺陷。


    顾半缘伸长脖子观望了一下:“我看黄泉的人也不是太关注一星天的定向,要不咱们一起进去看看吧。”


    “你是好奇那震撼人心的机械兽吧?”无尘语气幽幽,戳破了他的小心思。


    顾半缘不以为然,理直气壮道:“你敢说你不好奇吗?”


    “我不好奇。”


    “摸着你的佛珠,对着你的佛祖发誓。”


    “……”


    无尘轻叹:“阿弥陀佛,来都来了,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揽星河,显然是等着他拿主意。


    揽星河犹豫不决:“你们去吧,我不好奇。”


    和顾半缘、无尘不同,他是真的不好奇。


    神明的生命漫长,他见识过世间所有奇迹,除了他心中的那个人,如今其他的任何事物都无法引起他内心的波动。


    “不行,你要去。”书墨突然插嘴,眸光灼灼,“揽星河,你要去,一星天内有你的机缘。”


    他抛了抛龟甲,言之凿凿。


    揽星河怔了半晌,恢复记忆之后,他不太能适应如今的身份。


    书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他一直不肯放下的珠子上:“这是鲛人的骸骨吧?”


    揽星河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只有相知槐知道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其他人。


    “你不用看我,其实我们早就猜到了,没错,就是我、们。”书墨指指自己,又指指顾半缘和无尘,“能变形,还有神秘的力量,能破除花折枝的幻梦,又不受鬼相纹的影响,范围不小了。”


    “然后你们就猜到了这是什么?”


    “好吧,不是,其实是因为你问过我关于鲛人骸骨的事情,还记得吗?”


    顺着顾半缘的提示,揽星河想起来了,那时他们参加完斗兽大赛,准备护送九方灵回吟青城,暂时住在商会的客栈里,从斗兽大赛上获得的一小块鲛人骸骨和他的棺材融合了,形成了一具完整的骸骨。


    见他眼神逐渐清明,顾半缘就知道他想起来了:“你前脚刚问完我鲛人骸骨的事情,后脚你一直背着的棺材就不见了。”


    揽星河恍然大悟:“所以你们那时候就知道这是鲛人骸骨了?”


    身怀至宝,难免担忧有人觊觎,没有说明也算是私心。


    揽星河没有想到,顾半缘等人早就知晓,为了配合他,一直装作不知。


    顾半缘道:“怕你多想,咱们那时候虽然是朋友,但也不像现在这般。”


    那时他们或多或少都隐藏着自己的秘密,不去探究既是礼貌,又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


    “行了行了,翻旧账到此结束,当务之急是进入一星天。”书墨强行结束了他们的话题,催着他们动身,“听我的准没错,这珠子现在是不是不会变形了,等进了一星天之后,让金大师和卢大师看看,说不定可以化形成人!”


    鲛人骸骨化形成人有过前例,揽星河亲眼见证了这个例子的诞生。


    一直惦记着不动天的情况,揽星河没往这方面想,按照七步杀的猜测,鲛人能够将魂魄、灵相和身体分开,在不动天坐镇的是小珍珠的魂魄,灵相是相知槐,所以相知槐没有灵相,没有记忆,只有本能。


    现在小珍珠的身体在他手上。


    魂魄和灵相都是虚无缥缈的存在,但身体是实打实的,如果能够让骸骨化出身体,如果……


    揽星河心潮澎湃,不敢再想下去,他怕想象太美好,现实很残酷。


    一行人悄默默潜进了一星天,几乎是刚落地,就被发现了,从高耸入云的机械兽上传来喊话声:“来者何人?”


    书墨一眼就认出了喊话的人是卢明冶,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卢大师,是我,书墨!我们来了!”


    书墨……卢明冶眸光微动,连忙从机械兽上下来:“你们怎么会过来?”


    十二星宫招录弟子的名单早已放出,对于这些小友,卢明冶十分关心,当即就让人去查了名单,确认他们都榜上有名,还为他们高兴了一番。


    卢明冶一眼扫过去,视线在玄海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赶尸人?”


    他印象中的相知槐一直蒙着脸,眼下几个人都在,唯独缺少了相知槐,是以卢明冶第一反应就是赶尸人摘下了布条。


    气氛凝滞了一瞬,揽星河微低着头:“不是槐槐,这是我们的师兄,十二星宫的弟子,玄海。”


    见他神色不对,卢明冶立马打住这个话题:“原来是星宫的弟子,来,快来看看我们一星天的秘密武器。”


    卢明冶招呼着几人进了机械兽内部,书墨兴奋得到处观望:“卢大师,这是铸造城吧,怎么会变成机械兽,太酷了!”


    “当初建造铸造城的时候,设计的就是机械兽,平日里用作铸造的场所,等到危急之际,也好保护城中百姓,对抗敌人。”


    “有人要对一星天不利吗?”


    顾半缘压低声音,问道:“黄泉的人在城外,可是他们?”


    卢明冶连连摆手:“昨晚黄泉的阁主的确来过,但他没有做什么,还留下了这个。”


    他指了指头顶的标记。


    顾半缘颇为遗憾,不得不接受黄泉没有对一星天出手,反而有庇护之意的事实。


    玄海将暗自叹息的顾半缘扯到身后,毫不吝惜夸赞:“这机械兽设计之巧妙,实在令人叹服,大师记虑深远,技艺高超,令晚辈佩服。”


    卢明冶哈哈大笑:“过奖了,提出构想的人是金大师,他还主持了机械城的建造,我不过是做了完善的工作。你们来得正好,我带你们去见见他,自从你们离开后,他一直念叨着你们。”


    玄海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和师弟们说悄悄话:“你们的经历可真够丰富的,是何时认识铸造大师的?”


    从卢明冶的态度上可以看出,揽星河等人被他奉为好友,几人相交甚笃,颇有几分忘年之交的意思。


    书墨的嘴角压不住上翘:“哎呀,不值一提。”


    搁在一年之前,他还在摆摊算命,一天都赚不了几个铜板,可不敢想有今天。如今他们是正道弟子,结识了江湖上的众多侠客,见识过世家王朝,名震天下也算是完成一小步了。


    待到上了那不动天,就能名扬云荒大陆。


    玄海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骂一声:“可把你能耐的。”


    卢明冶带他们来到了金石开的铸造区域,除了高级铸造区,下面几层铸造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全都是进来避难的一星天百姓。


    金石开正在烧一块墨绿色的材料,火花飞溅。


    “老师,你看谁来了。”


    尽管金石开说过很多次,但在私下里,卢明冶还是一直固执地称呼金石开为老师。


    金石开头也不回:“别烦我,我正忙着呢,谁来了也跟我没关系。”


    卢明冶无奈失笑,冲揽星河等人摊摊手:“老师他就是这样,一工作起来就顾不上其他的,他刚得到一块特殊的材料,眼下正在尝试熔炼。”


    那块材料是沿海的渔民送来的,打渔时候在渔网里发现的,墨绿色,像石头,足足有几十斤,差点把渔网坠破。


    机械城常年收各种铸造用的材料,按照品质裁定价格,因此每回发现特殊的东西,大家都会送过来,这次也不例外。


    金石开一拿到东西就爱不释手,连饭都顾不上吃,一门心思泡在铸造炉前。


    铸造炉是机械城的核心,卢明冶带他们停在外面,见几人好奇地打量着铸造炉,他笑了下,介绍道:“这铸造炉里的火日夜不灭,燃烧星石,比普通的火温度更高,基本上拿到新的材料,我们都会先进行熔炼。”


    珍贵的铸造材料可遇不可求,在没想好要铸造成什么东西以前,熔炼好的材料都会妥帖地收藏起来。


    如今机械城内已经收藏了无数铸造材料,可以说有机械城在,就能重建一星天。


    又等了一会儿,金石开终于停下手上的工作,他拧着眉头,骂骂咧咧:“奇了怪了,这东西竟然熔化不了,我都快被炉火烤成人干了,这混账玩意儿分毫未变。”


    金石开赌气地扔下墨绿色的石头,摘了面罩,正想继续骂,忽然愣住。


    书墨憋着笑,冲他打了个招呼:“金大师,好久不见啦!”


    金石开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松快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他瞄了一圈,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揽星河身上:“小子,你的棺材呢?”


    那棺材是鲛人骸骨所化,材料特殊,金石开一直惦记着。


    “在这里。”揽星河拿出珠子。


    金石开拉着揽星河进了房间,他眼里只有铸造一事,迫不及待想研究鲛人骸骨。


    卢明冶无奈地摇摇头,带着剩下的四人去休息的地方:“对了,相知槐呢?”


    金石开大大咧咧,根本没发现少了人。


    几人面面相觑,卢明冶敏锐地觉察到气氛变得沉重起来:“出什么事了?”


    顾半缘犹豫了一下,简单讲了讲在灵酒坊发生的事情。


    关于相知槐和神明的联系是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他没有透露。


    卢明冶大怒,将桌子拍得啪啪响:“简直欺人太甚!”


    “谁说不是,那四海万佛宗屡次与揽星河为敌,这次是槐槐拉着那位八品小相皇同归于尽,才逼退他们。”


    书墨提起来就生气,咬牙切齿地控诉,只恨自己没能及时赶回去。


    “可惜,相知槐他……”卢明冶惋惜不已,想起揽星河浑身散发着的失落气息,顿时觉得一切都理顺了。


    说完相知槐的事情后,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那就像是一块陈年的疤,提起一次就会揭开一次。


    就算知道相知槐还活着,伤疤依旧存在。


    见他们情绪不好,卢明冶没有多问:“你们一路奔波,还没吃东西吧,等着,我去给你们拿着吃的。”


    “那就多谢卢大师了。”玄海客客气气地道了谢。


    待卢明冶离开后,几人的注意力便往隔壁的房间飘去了。


    揽星河和金石开就在隔壁,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书墨急得抓心挠肝:“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你急什么,不是说有机缘在一星天,那肯定能成功。”玄海拍拍他的肩膀,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他第一次见识机械兽,看什么都新奇,没一会儿注意力就放到了零零落落的铸造材料上。


    “师兄,你太天真了。”


    顾半缘和无尘显然已经看穿了书墨的小心思,什么机缘,书墨的灵相技能只能卜算吉凶。


    那番话不过是诓骗揽星河的。


    但问题是,揽星河明知道他的话真实度存疑,还是跟他们进了一星天。


    如此一想,顾半缘和无尘也期待起来,兴许书墨乌鸦嘴说中了,珠子真能化形也说不准。


    不过相知槐此时在不动天之上,珠子会化成什么?


    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还是揽星河,不过他好奇的是,珠子会变成小珍珠的哪副样子。


    是成年之前,还是成年之后?


    “按理来说,鲛人的骸骨可以幻化成人,但你这副骸骨……”


    揽星河心里一紧:“怎么了?”


    金石开端详着珠子,斟酌了一下措辞:“每一种铸造材料都有独属于它的生气,我们铸造师叫气,在你们修相者眼里,也可以称作灵。这的确是鲛人骸骨,但上面的灵已经不见了。”


    失去灵气的东西,便是死物。


    死了的东西,又怎么可能重新焕发生机?


    揽星河瞳孔一震,沸腾的期盼逐渐冷却,化为一滩死水:“所以无法化形吗?”


    “能找到灵的话,兴许还有几分可能。”


    “我知道了,有劳金大师。”


    “上次见面的时候,那棺材里还有灵,发生了什么?”金石开好奇不已。


    揽星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丢了骸骨里的灵,也不知道所谓的灵遗落在哪里。


    他沉默不语,接过珠子。


    “等一下!”


    金石开一把抓住他的手,视线紧盯着泛着点点光晕的珠子,在揽星河触碰到珠子的时候,死了的珠子突然有了灵气,活过来了。


    金石开夺过珠子,微弱的光芒瞬间消失不见,他立马将珠子塞进揽星河手里,下一秒,珠子上又闪过一丝暗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奇哉怪也!”


    揽星河一头雾水,茫然地看向他。


    金石开难掩激动,兴奋道:“化形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知道这副骸骨的灵在哪里了!”


    第147章 神明兵解


    “在哪里?”揽星河急忙问道。


    金石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霎时间,揽星河的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在怨恕海上,他同七夫人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一命换一命,他给了七夫人一个由她与爱人的血脉结合诞生的孩子,七夫人帮他救回了揽星河——他的小珍珠。


    ——“他的魂魄还未散,只是身体和灵相被毁了,我将灵相赠予你,你重塑他的身体,就能救活他。”


    对神明而言,复活一个人依旧是难题。


    揽星河捂住头,忍着痛苦仔细回忆,当时他是怎么重塑小珍珠身体的?他做了什么?


    之前恢复的记忆都是关于他和小珍珠的曾经,对他如何救回小珍珠,又是如何变成一个凡人,揽星河还没想起来。


    他只是依稀感觉到,一切都和小珍珠有关系。


    揽星河拼命在回忆里搜索,在经历痛苦的事情时,人的记忆会自动产生屏障,当时的情况一定很不好。


    只见他满头大汗,脸色煞白,金石开被吓了一跳:“揽星河,你怎么了?”


    他不过是想卖个关子,怎么揽星河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金石开不敢乱碰他,连忙去找顾半缘等人。


    房间里只剩下揽星河一个人,他攥紧了珠子,牙关咬得死紧。


    想起来,他要想起来……


    忽然珠子闪了一下,揽星河双眼发直,因为脑海中突然涌现出来的大量记忆而僵住。


    他想起来了。


    为了帮小珍珠重塑身体,他付出了半条命,几乎是毁了一身的血肉。


    他不是鲛人,灵相、魂魄和身体三者无法随心剥离,八品之上能够剥离出灵相,以他的修为境界,也不过能做到这样。


    当时怨恕海上混战不休,为了结束争斗,阻止魔王肆虐人间,他耗尽修为,自爆灵相……所以第三次神魔大战的结局是,神明兵解,他用他的一条命换回了小珍珠,同时封印了覆水间和魔王。


    揽星河伏在桌上,大口喘息着。


    死了,他死了,他应该死了才对……为什么他会从棺材中醒过来?


    神魔战场上的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他记忆里显然缺失了关于复活的信息,万古道里千丈碑斫断又恢复,亦是从侧面印证了他的陨落。


    死而复生。


    一瞬间醍醐灌顶,揽星河恍然大悟,他心尖悲恸,吐出来的字音嘶哑,满是痛苦:“灵,灵……这具骸骨的灵,原来在我身上……”


    鲛人骸骨可化人形,所以他才会长了一张和成年后的小珍珠一模一样的脸。


    他那么怕疼的小娇娇,如果不是为了他,又怎会自愿剥离一整条脊骨,可就算是自愿,也不会毫无怨恨,他至今记得从骸骨上传来的凄厉嘶吼,每一声,都是对这不公世间的愤恨,每一声,都是对他的深刻情意。


    是为了他。


    剥出了骸骨的鲛人,不再是真正的鲛人,容貌自然而然也恢复成了接受陨星树祝福之前的样子。


    揽星河胸腔窒闷,他没有小珍珠剥骨救他的记忆,但能够想象出来那是多么大的痛苦,肯定不比他亲手将刀捅进心口,兵解自己时好过。


    当时他选择终结自己来换取云荒大陆的和平,是畅快的,死亡对于他而言并不恐怖,这世间他早就看厌了,唯一能够引起他丁点兴趣的只有那个让他一眼惊艳的小鲛人。


    只不过神明无心情爱,他只是随心而动,想要保护小鲛人,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给他,当时他并不知道这种心情名为爱。


    他救下了小鲛人,小鲛人会继承他的力量,好好的活下去,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这是他为他的小鲛人选定的未来。


    神明算无遗策,他算准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小鲛人对他的感情,深切到不比他少,深切到能成为世间与他的羁绊,让他无法撒手人寰。


    多么可笑,他在失去一切,重新醒来时才恍然惊觉,才看清自己的心意,他对小鲛人是爱,爱意已经深入骨髓,烙印在灵魂之上。


    如果说在万古道的时候,揽星河一门心思想要快点救出小珍珠,那现在想起这些事后,他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了。


    魔王破除他的封印,既是因为力量的提升,也是因为他的重临世间,他的苏醒会一步步夺取遗落在小珍珠身上的力量,所以小珍珠才会压制不住浮屠塔内的妖魔。


    云荒大乱,王朝沉浮。


    四海万佛宗没有错,他是不该降临于世的妖邪,是早该死去的人,他的到来预示着云荒大陆的和平将被打破,他会掀起新的神魔大战。


    揽星河抹了把脸,苦笑出声。


    当初他妄图以死亡结束一切,终究是痴人说梦,千丈碑上密密麻麻的功过记载就是证据。


    十七年,这个错误终究还是摆到了他的面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个错误注定要由他来纠正,当年的事也要他重新做个了结。


    金石开带着顾半缘等人过来的时候,揽星河已经整理好了情绪:“灵在我身上。”


    金石开张了张嘴,小声嘀咕:“他刚才真的不是这样。”


    顾半缘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那珠子能化形吗?”


    在金石开回答之前,揽星河抢先道:“化不了,准确来说,已经化形了,我就是化形后的结果。”


    不知道小珍珠为了救他都付出了什么代价,为什么能让他脱离骸骨化形成人,但想也知道,这其中必定困难重重。


    “你……是鲛人骸骨化形?”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所以揽星河你确实不是人!”


    揽星河:“……”


    “胡说什么,鲛人也是人。”玄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远山一族对于鲛人的守护是潜移默化的,不会轻易改变,“那星河你其实是鲛人?”


    揽星河思考了几秒,摇摇头:“不是。”


    他虽然复活了,继承了小珍珠成为真正的鲛人后的相貌,但并没有获得其他与鲛人相近的能力,比如变出漂亮的鱼尾,比如泣泪成珠。


    说起珍珠,揽星河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豪掷千金,在机械城里存下一件拍品,本来想着抽时间带小珍珠来拿,但没想到第三次神魔大战爆发得太急太快,打破了他的计划。


    当时选择舍生取义,他心中并无不甘,但此时想起旧事,总觉得很是遗憾。


    金石开在原地转了两圈,抓了抓一头乱糟糟的金发,一上午都待在铸造炉旁,他的发梢被火燎焦了,一碰就落下一大把细碎的断发。


    “你也不完全是骸骨之灵所化,之前你背着那棺材的时候,棺材上有灵,并且我发现,当你碰到这颗珠子的时候,有少部分灵会转移到珠子上。”


    揽星河愣了下,不敢置信地问道:“所以珠子能够化形?”


    他已经接受了事实,但金石开的话无疑又带给了他希望。


    “不一定,之前那棺材就不止你一个人能拿得起,我记得那什么赶尸人也拿得起,所以我推测你应该不是由这具骸骨的灵化形而来,亦或者说,不是完全由这具骸骨的灵化成。”金石开想了想,十分严谨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就算这珠子能够化形,也不保证一定能化成人形。”


    金石开去研究具体的操作方法了,他曾经用一小块鲛人骸骨制作出了活的半成品机械兽,对这方面的经验最多。


    揽星河不放心把珠子交给他,亦步亦趋地跟着。


    当初那块从机械兽身上得到的骸骨融进了棺材里,是小珍珠脊骨上的一部分,怎么会落到金石开手上,又辗转成为机械兽的一部分?


    揽星河心中疑惑,想了想,索性直接问道:“金大师,你之前制作半成品机械兽的特殊材料是从哪里得到的?”


    从金石开在拍卖大会上的介绍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发现那是一块大妖怨骨。


    也是,这世间能分辨出大妖怨骨的办法只有他和小珍珠知道,早在相知槐说出“大妖怨骨”四个字的时候,他就该将相知槐和小珍珠联系起来,可他白白忽略了这个线索。


    思及此,揽星河不禁懊悔起来。


    “那个啊……”金石开陷入了回忆,半成品机械兽是他铸造生涯的奇迹,也是败笔,他对铸造用的材料和步骤记得很清楚,“是渔民送来的材料,好像是去年,怨恕海上掀起了一股特殊的鱼潮,狂风大浪,鱼没见到半条,渔船倒是翻了很多,但稀奇的是没人伤亡,一个小渔童送来的。”


    “嘿,我跟你说,那小渔童脑壳坏掉了,竟然说自己到了地府,还看见了棺材,但是被漂亮的大妖救了。”


    金石开摇摇头,一边说着,自己也笑了:“你说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揽星河笑不出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五月份吧。”金石开随口道,“怎么了,你该不会是信了他的鬼话吧?”


    五月份,他是五月廿六苏醒的。


    大抵是狂澜纵生,有一块骨头遗落在深海之中,又被小渔童捡到,送到了机械城中,最后兜兜转转,回到了他的手上。


    揽星河感慨世事变换,机缘巧合,躲在他身后的小鲛人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撑起这天地安危了:“那大妖必定很漂亮,我也想见一见。”


    想再见一见,余生都相伴。


    金石开只当他的脑袋也进水了,咕哝了声,继续研究珠子,揽星河跟在他身旁,目光不自觉地被桌上的墨绿色石头吸引了。


    想当初,他也有一把颜色相近的武器,只可惜兵解自己的时候,武器被强大的灵力震碎了。


    第148章 我自踏雪


    将顾半缘等人安置好后,卢明冶找到了揽星河:“上次见面是去年了,几个月的时间,你变了很多。”


    短短几个月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想不成长都难,卢明冶很是感慨,如果当初听金石开的,将他们都留在机械城里,四海万佛宗想要发难,他们也可以出手相助。


    只不过世间没有后悔药可卖,就算他们开口,揽星河等人也不一定愿意留下。


    少年的心里装着远方,偶尔会停下脚步,但不会放弃远行。


    揽星河一看就明白他知道了相知槐的事情,轻声道:“劳烦卢大师记挂了,但我还记得之前的承诺,我会帮你突破瓶颈。”


    世间的人情因果能不欠就不欠,他同卢明冶有过约定,在去不动天之前,应当践行承诺。


    “我不是……”卢明冶的声音逐渐变小,他虽说是出于关心,但如此关注揽星河,也不过是想从揽星河身上找到突破铸造术的办法。


    究其根本,算不上是百分百的真心。


    “卢大师不必多想,我知道您对我们的关心,同样的,我提起约定也只是想要践行承诺而已。”揽星河侧过身,他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记忆恢复的同时,曾经的习惯也在一一复苏,在他身上,普通人的影子在逐渐变淡。


    卢明冶恍惚了一瞬,脑海中闪过一张截然不同的脸,他摇摇头,只道是自己的错觉,那位一掷千金买镯子的客人十几年不曾出现了,就算气质再像,也不可能是揽星河。


    不过那位客人的相貌也是一顶一的好,不输于揽星河。


    当年对方带着斗笠遮挡了面容,但碰巧来了阵微风,斗笠上的面纱被吹起,露出来的小半张脸就令他震惊了半晌,言语是匮乏的,无法形容他的相貌,但卢明冶真切地体会到了一句话。


    ——真正的美,是雌雄莫辨的。


    当然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容貌,还有对方一掷千金的大手笔,为博他家小娇娇一笑,豪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那笔星石彻底解决了机械城的经济困难,可以说这巨型机械兽能够铸造成功,有赖于此。


    无论对方此举是碰巧的,还是故意抬价帮助机械城,卢明冶都感激不已。


    镯子至今还存放在机械城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只要机械城存在一天,他们就会好好保护那只镯子,只待哪天客人再来,完成这笔拍卖。


    卢明冶暗叹一声,因为旧事而心生感慨:“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揽星河沉吟片刻,眼睛一亮:“可否请卢大师为我铸造一件武器?”


    他的武器没了,要去和魔王打架,当然是带件武器比较好。


    如果能够帮助卢明冶铸造出比高级更好的铸造品,那对他提升战力也很有帮助,是一举两得。


    揽星河在心里打着算盘:“铸造品的范围很广,武器也是其中一个类别,以往机械城出品的大多是机械兽,如果将武器与机械兽融合起来,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惊喜。”


    “你说的这个我们早就试过了。”金石开插了句嘴。


    卢明冶点点头:“老师说得没错,我们之前就铸造过能用来当武器的机械兽,但往往还不等发挥机械兽的优势,武器就承受不住灵力了。”


    给普通人用还行,若是要作为修相者的武器,还远远不够。


    “选用特殊的材料呢?”


    “成本且不论,材料会限制机械兽的灵敏度,就像这机械城,能够抵挡相皇级别的攻击,但行动很迟缓。”


    所谓有舍有得,为了增强防御力,削弱了行动灵敏度。


    揽星河思索了一会儿:“那调换一下思路,主要做武器呢,先完成武器的设计,然后再做机械兽。”


    从金石开和卢明冶的话中可以看出来,他们以往做的尝试都是先设定为机械兽,然后在机械兽的基础上增加攻击性,赋予其武器的功能。


    “理论上来说可以,不过这样能突破以前那种设计的短板吗?”卢明冶不太相信,他铸造过的机械兽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融合类两用型的机械兽势必要平衡两个功能之间的关系,不是换思路就能解决的。


    “试试呗,还是那句话,或许会有惊喜。”揽星河环视四周,视线在铸造材料上扫过,最后还是最心仪那块墨绿色的石头,“就用它来铸造。”


    他的武器名为【自踏雪】,取自一句诗: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陪伴了他很长时间,或许是受其影响,揽星河看见这件材料就心痒。


    这么巧,渔民从海里打捞上来这块石头,这么巧,他来到了一星天,他觉得他和这东西有缘。


    揽星河是一个很相信缘分的人。


    “这玩意儿都熔化不了,怎么进行铸造?”金石开摆摆手,继续回去研究珠子了,“你们努力试吧。”


    卢明冶也是一脸为难:“给你铸造一件武器不难,用这件材料也不难,难的是这东西没办法进行熔炼。”


    米再好再香,蒸不熟,那也做不成饭。


    揽星河摸了摸石头,入手一片温凉:“既然普通的火没办法进行熔炼,那我们就试一试特殊的火。”


    “特殊的火是?”


    “修相者的灵火。”


    揽星河叫来玄海等人,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见他精神抖擞,众人都很高兴,纷纷表示愿意帮忙。


    “让我先来,我早就对机械兽感兴趣了。”玄海跃跃欲试。


    卢明冶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气,笑道:“那就试一试吧。”


    既然要铸造出比高级铸造品还要更厉害的神兵,自然要用不普通的火。


    卢明冶带着玄海去了一旁的小铸造炉前,小型铸造炉偶尔用来锻造一些温度要求不那么高的材料,所以火都是随用随生的。


    玄海对着墨绿色的石头放出灵力,灵火是由灵力转化而成,比释放灵力要困难一些。


    顾半缘和无尘跟了过去,准备等玄海累了接替他。


    揽星河瞟了眼在他身旁逗留的书墨:“想说什么就说。”


    书墨欲言又止,偷偷看了他好几次,一看就是心里憋着什么事。


    “那个机缘的事……”


    “是你胡诌的?”


    顾半缘和无尘能看出来的事情,他没道理看不出来,揽星河偏过头,看着金石开拿着珠子尝试操作:“假的也没关系,如果不是来了一星天,我可能要迟一些时候才能想起那些重要的事情。”


    想起他的舍生取义,想起他的怯懦逃避,也想起小珍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


    “不是,不是假的。”书墨拍了拍胸口,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胡诌,你的机缘的确在一星天里。”


    告诉揽星河这件事,就要将他一直隐瞒的秘密说出来,书墨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


    “乾坤卦占卜有局限性,对于别人,我只能看出吉凶,但对于你,我能看到更多东西。”


    揽星河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书墨斟酌着措辞,慢慢解释道:“还记得我们在一星天刚见面的时候吗?你带我去了馄饨摊,那时候你因为蒙面人的事情先走了,秋月白前辈让我为自己算一卦,算的是我的天命。”


    “我算出来,我与你交集颇深,我的天命与你息息相关,你的选择能影响我的运势,所以我才会跟着你。”


    揽星河沉默不语,一开始书墨说要跟着他桑落城,的确怪怪的,竟然是这个原因吗?


    书墨挠挠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揽星河,你该不会生气了吧?”


    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早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了,如果他的朋友与他相交时别有用心,他一定也会难过的。


    书墨将心比心,觉得自己这事做的很不地道:“你别生气,我跟你道歉行了吧。”


    揽星河正想说没关系,书墨就咬了咬牙,问道:“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你别生气了,行吗?”


    揽星河眼睛一转:“什么大秘密?”


    “我算到过槐槐……神明的命运。”书墨将手捂在嘴边,小声道,“星辰试炼的时候,我偷偷算过神明的命运,得到了十个字——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揽星河呼吸一紧,心尖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泛起刺痛。


    他当然知道这十个字是从何而来。


    书墨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又继续道:“在药杀谷的时候,我为你也卜了一卦,你猜我算到了什么?”


    揽星河按捺住心里的难过,轻叹一声:“也是那十个字。”


    “你怎么知道?!”


    书墨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揽星河没有解释,只是笼统道:“大概是因为我和他的命运息息相关吧。”


    书墨不敢相信自己的大秘密就这样被猜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又羞又气:“你们小情侣真腻歪!”


    揽星河:“?”


    坦白一切后,书墨又变回了快乐的状态,屁颠屁颠地跑去帮忙熔化材料了。


    揽星河心下无奈,或许最初是另有所图,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和书墨早就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不过书墨说运势与他相关这件事,倒是值得探究一下。


    揽星河正思索着,不远处的小铸造炉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熔化了!”


    金石开立马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真的熔化了吗?”


    他在铸造炉旁守了那么长时间都没熔炼成功,好家伙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这群连铸造师都算不上的修相者竟然做到了。


    金石开眼红,金石开不爽,金石开不甘心,他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什么破材料。”


    嘴上这么说着,但他依旧舍不得挪动步子,眼巴巴地盯着那块在灵火燃烧下逐渐融化的墨绿色石头。


    真可惜,这材料和他没缘分。


    卢明冶兴奋不已,熔炼成功给了他极大的信心,他开始相信揽星河说的话,或许真的会有惊喜降临。


    珠子被金石开放下了,揽星河第一时间就拿了起来,这是小珍珠的一部分,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


    没过多久,那边又响起一道惊呼声,玄海激动道:“这石头里面好像包裹着什么东西,快看,是字!”


    “这是什么字,看起来好复杂,真的是字吗?”书墨皱眉,他头一回见到自己看不懂的字。


    顾半缘摸了摸下巴:“当然是了,这是上古时期的文字,我在观里的藏书阁里学习过,这上面写的好像是……踏雪?”


    揽星河眸光一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了过去,从铸造炉里抱起了正在逐渐熔化的东西。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无尘很真诚地问道:“阿弥陀佛,星河,你不觉得烫吗?”


    第149章 铸造奇迹


    揽星河绷着脸,面无表情:“不烫。”


    烫也要忍住!


    无尘噎住,你要不要低头看一看,那玩意儿现在还冒着烟呢:“好吧,阿弥陀佛。”


    佛祖说过,要体谅他人,对于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可以提出一次疑问,然后就……随他去吧。


    揽星河将融化的石头放下,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手,搓了搓指尖,真的好烫啊啊啊!他心里在尖叫,面上仍然维持着八风不动的从容表情。


    虽然身份还没恢复,但架子已经端起来了。


    “看这个吧。”


    几人面面相觑,贴心的换了话题,看向桌上熔化大半的石头。


    石头被灵火熔化后变成了墨绿色的液体,液体的质地很浑厚,灵火一撤离后,液体便开始凝固,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凝固了大半。在石头中间,裸露出来的材质更为坚硬,颜色也更深,上面刻着两个繁复的字。


    “星河,你认识这东西吗?”


    从揽星河方才紧急的行为中能看出来,他或许知道什么。


    “踏雪,应该是自踏雪才对。”揽星河没有隐瞒,如实道,“我曾经有一件武器,叫这个名字。”


    不动天的神明很低调,他的名字,他的武器,关于他的一切都没有告诉过别人,也就是在逗小鲛人的时候会讲一讲那些所谓的英雄事迹,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收获一个满是钦佩的眼神。


    偶尔小鲛人会附赠几句夸奖,神明对此十分受用。


    那些关于他的事情,最后都成为属于他们的秘密。


    揽星河心中失笑,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跟开屏的孔雀又有什么区别。


    “但我那件武器被毁了,这个……或许是毁得没有那么彻底,留下的碎片吧。”他的武器是灵火无法熔化的材质,剥去外面这层物质,里面的东西才是【自踏雪】的碎片,揽星河摸了摸那熟悉的字迹,“外面这层用灵火熔化,里面的东西交给我。”


    自踏雪是他用浮屠塔内的镇妖之火淬炼出来的,要想锤炼,必须再回不动天,再去浮屠塔。


    揽星河没有提这件事,道:“做武器的话,外面这层材料也够了。”


    玄海继续去熔炼石头了,卢明冶将揽星河叫到一旁:“只是外面那层材料的话,不够格做你的武器吧?”


    身为高级铸造师,他对自己的眼力很有自信,如果说外面的材料很罕见,那里面的碎片就只能用绝无仅有来形容了。


    能用那种武器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卢明冶的心里浮现出几种不同的猜测,但每一种都和揽星河身上透露出来的气质不符合。


    揽星河不打算隐瞒,坦诚道:“可以一用。”


    杀普通的魔族和妖兽够用了,但要与魔王一战,只能用他原来的武器。更何况他决心解决十七年之前的错误,彻底根除浮屠塔这个隐患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自踏雪是必不可少的。


    卢明冶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但他似乎没有想象中失望,他心底隐隐生出一种念头,好像能铸造出一件让揽星河可以一用的武器,就是他莫大的荣幸了。


    “我会尽全力,打造出最好的作品。”


    揽星河微微颔首:“那我提前谢过卢大师了。”


    正如揽星河所说,墨绿色的石头外壳都熔化后,剩下的碎片就没办法被灵火熔炼了,玄海将那些碎片挑了出来,用清水洗净。


    碎片可以拼成一件武器,揽星河没有阻拦,任着他们拼凑。


    碎片很碎,那块刻着【踏雪】二字的碎片算是比较大的一块了,四个人头挨着头,兴致勃勃讨论哪块该放在哪里,哪块该和哪块在一起。


    “已知槐槐是不动天的神明,揽星河和他命运相连,揽星河会不会也是什么来头特别大的人?”书墨抛出了问题。


    顾半缘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像是在夸奖他这个问题问得很有价值:“很有可能,星河会不会是不动天的祭司?”


    不动天神宫内,除了神明就只有祭司了。


    “如果星河是祭司,四海万佛宗会追杀他吗?”无尘摩挲着碎片,指尖刺痛,他低头一瞧,指腹上赫然多了一道伤口。


    无尘大吃一惊,这陈年的武器碎片可比他想象中锋利多了。


    “说的也是,四海万佛宗再想不开,也不会与不动天为敌。”书墨纳闷道,“那揽星河是什么身份,他该不会是什么妖魔吧?”


    话音刚落,熟悉的巴掌就落到他的脑袋上,玄海教训道:“不许乱说。”


    “……”


    师兄,你就不能换个人打吗?!


    书墨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嘟哝:“我这只是合理猜测,猜猜都不让人说,独裁!”


    玄海微微一笑:“你说什么?”


    书墨眼皮一抖,飞快地扬起笑:“我说,师兄真是大好人!”


    顾半缘和无尘对视一眼,看到了相同的四个字——口是心非。


    “四海万佛宗行事的确古怪,他们避世不出已经很多年了,一直被归类为正道门派。”玄海也很纳闷四海万佛宗执着于揽星河的原因,他清楚揽星河的为人,绝对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况且揽星河还与不动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书墨语气幽幽:“要真是误会,他们会逼死槐槐吗?”


    玄海一下子被堵死了,无言反驳。


    “我听说过四海万佛宗的行事风格,他们断然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或许是揽星河的存在影响了他们心中所在乎的东西。”


    无尘捻了捻指腹,惊奇的发现指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明明是薄薄的一条,却没有愈合的迹象。


    这么流下去可不是好现象。


    无尘当机立断站起身,去找揽星河。


    剩下的三人继续拼武器,讨论之前的话题。


    顾半缘思索了一下,对无尘之前的话表示了肯定:“我在商会里打探过关于四海万佛宗的事,的确如无尘所说,但星河究竟影响到什么了,能劳他们的八品小相皇出手。”


    揽星河没有提过刚醒来的事情,是以他们并不知道小相皇是第二拨来敌,早在揽星河刚醒过来的时候,四海万佛宗就派出了十八位罗汉相尊,想诛杀他于怨恕海之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必定是件大事。”玄海的表情逐渐变得沉重,四海万佛宗与十二星宫殊途同归,若是那件事能影响到云荒大陆,那星宫必定也会在意。


    思及此,玄海腾的一下站起身:“我去找卢大师。”


    星宫的人很快就会赶来一星天,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必须让揽星河在他们到来之前离开,否则到时候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拼武器的人只剩下顾半缘和书墨,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无话可说。


    “他们一个个怎么火急火燎的,一点都不稳重。”书墨指指点点。


    顾半缘想了想,也起身:“我也有事要找卢大师,剩下的你自己拼吧。”


    书墨:“……”


    你们有毒吧?!


    碎片已经拼完了大半,书墨骂骂咧咧,不得不一个人继续努力:“神神秘秘的,也不说去做什么,还拿不拿我当朋友了。”


    书墨闲着无聊,随手抛了下龟甲,小时候没人跟他一起玩,他就会抛石头,美其名曰让上天给他答案,后来这个小习惯就保持下来了,无聊的时候常常抛龟甲来回答问题。


    龟甲朝上是肯定答案,朝下是否定。


    刚刚抛的是朝下。


    否定答案,不拿。


    书墨不信邪,又扔了一次,还是朝下,又又又扔了好几次,全都是朝下。


    “……”


    书墨爆哭,扔下碎片就跑去了玄海和顾半缘身边,也不管他们正在和卢明冶说话,委屈巴巴地问道:“你们拿我当朋友吗?”


    顾半缘:“?”


    玄海:“?”


    卢明冶眼神微妙:“要不,你们先聊?”


    书墨扁了扁嘴,毅然转身:“不用了,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我已经知道他们心里的答案了。”


    在三人不解的目光中,书墨又颠颠地跑去了揽星河和无尘身边:“你们两个拿我当朋友吗?”


    无尘一头雾水:“阿弥陀佛,你终于疯啦?”


    “我就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书墨愤愤地瞪了无尘一眼,转而将期盼的目光投向揽星河,“揽星河,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但你绝对不是我见过的最后一个发疯的人。”揽星河拍拍他的头,他比书墨高,稍稍抬抬胳膊就行了,“给你个重要任务,去找点伤药过来。”


    书墨大怒:“我才不去,你们都不把我当朋友!”


    一刻钟后,书墨拿着伤药回来,不情不愿道:“就只有这些,凑合用吧。”


    无尘手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揽星河将伤药递给他:“撒上就行了,记得三天内不要用灵力。”


    “你那武器可真是……”无尘叹了口气,默默上药。


    揽星河转向书墨,抬了抬下巴:“朋友,你发什么疯呢?”


    “谁是你的朋友,别攀关系。”书墨哼了声,骄矜道,“你那武器太难拼了,不像刀不像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尘好奇地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揽星河用的是什么武器。


    “不是正经武器,你们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揽星河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满脸喜色的金石开,带着一丝期待,问道:“金大师,你想到让珠子化形的办法了吗?”


    金石开兴奋道:“当然,没有铸造上的问题能难倒我,我不止想到了珠子化形的办法,还想到了你那武器应该怎么铸造,我敢保证,那绝对是最好的构想,只有那样做,才能充分发挥那块材料的用途!并且我还想到了加快铸造的方法,你们不是着急吗,我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就可以铸造完成!”


    玄海和顾半缘同时停下脚步,看向一旁的卢明冶。


    就在刚刚,玄海询问铸造武器最快要多长时间,能不能现在就开始,卢明冶很为难的坦白,他还没有构想好武器和机械兽的具体融合思路。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凝滞。


    金石开浑然不觉,兴高采烈地准备拉着卢明冶一起讨论:“我这真是个绝妙的好点子,我们两个又可以合作了,我有预感,这一次或许我们可以打造出一件绝世神兵!”


    卢明冶沉默了一会儿,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老师,你自己就可以了,我不给你添乱了。”


    或许,人终其一生都会有无法攀登的高山吧。


    金石开愣住,不解地看着他走远:“他怎么了?”


    “或许是突然意识到除了正在攀登的山峰外,还有更高的山,所以有些灰心吧。”无尘吹了吹手上的伤口,多余的药粉飘了出去,他叹了口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有人是高级铸造师,是因为能力达到标准,有人成为高级铸造师,是因为没有比这更高的铸造师级别。


    有出类拔萃的老师,究竟是学生的幸事,还是一生无法突破的瓶颈?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金石开不明所以地咕哝,甩甩头,很快就恢复满是热情的工作状态了,“揽星河,把你那珠子拿来,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奇迹!”


    揽星河将珠子交给他,犹豫了一下,对顾半缘道:“师兄,麻烦你先帮我去看看卢大师,我等珠子化形后就去找他。”


    珠子对揽星河有多重要,他们都知道,在要化形的关键时候,揽星河肯定不能离开。


    “你别担心,我会跟卢大师说的。”


    “多谢师兄。”


    顾半缘去找卢明冶了,其他人都跟去了铸造台,金石开拿着珠子,脸上洋溢着喜悦神色:“看好了,这是属于铸造师的奇迹!”


    第150章 珠子化形


    “我接触铸造术的时候才十几岁,那时候老师已经是高级铸造师了,他在机械城中拥有专属于自己的铸造区域,无数人对他推崇至极。”


    卢明冶摩挲着茶杯,笑了下:“老师是世间第一个高级铸造师,【高级】这个等级就是为了他所划分出来的,他在一星天,不,在整个云荒大陆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顾半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问,或许卢明冶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


    “老师他不收弟子,但会指导铸造师,无论谁向他讨教,老师都会倾囊相授,大家都说他的脾气有点怪,但是最好的铸造师,如果他收徒,肯定也会是最好的老师。”


    说到这里,卢明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情:“我很幸运,成为了老师的徒弟,和大家说的一样,他是最好的老师。”


    金石开教了他铸造术,可以说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后来我也成为了高级铸造师。”卢明冶轻叹一声,茶水中倒影出他的脸,他和杯中的自己对视,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陷入迷茫的自己,“成为高级铸造师之后,我越来越发现自己的不足,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身处在井底,觉得自己拥有了一方天地,但跳出去后才知道,这天地之大,并非你所看到的那样。”


    卢明冶为他自己做了个毫不客气的总结:“我就是井底之蛙。”


    “卢大师,你太妄自菲薄了,如果知道你是这么想的,那楼下正忙着铸造的年轻铸造师们该多么难过?”顾半缘认真道,“卢大师,你已经很厉害了,在我看来,这机械城中的每一位铸造师都很厉害。”


    卢明冶摇摇头,他的牛角尖钻了很多年,并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的。


    “天地有多大,老师在铸造上的造诣就有多大,他的想法很多,很跳脱,但总能让人眼前一亮,老师他就是铸造界的神明。”


    卢明冶满是崇敬,对于金石开,他羡慕其天赋,但是从未嫉妒过:“在神明身边,所有人都会被比下去,大家的目光会不自觉被神明吸引。”


    那些普通人,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对此,顾半缘有不同的想法:“就算是神明,也不会遮挡其他人的光辉。”


    他可是见过真正的神明,还和神明是朋友,绝对有发言权。


    “或许大家第一眼会注意的是神明,但只要能够绽放出自己的光芒,迟早会被人看到的。烛火无法与日月争辉,那烛火的存在就毫无意义吗?”


    顾半缘释放出自己的灵相,金色的药炉散发出古朴的厚重感:“我觉得铸造术和灵相差不多,我的灵相只能算是第二等,但我的师门视我为传承人,倾尽几代弟子的气运来为我铺路。我并不是想要炫耀什么,只是想说一件事,就算是二等灵相的拥有者,也有将他视作一等珍宝的人。”


    世间有芸芸众生,不是所有人的衡量标准都一样。


    “卢大师你只看到了铸造术,为什么不看看其他的方面,这机械城的大小事务都是你处理的,你说这巨型机械兽是金大师设计并主持铸造的,你只不过是做了完善工作,可若是没有你拍板决定机械城的事情,没有你检查完善,这机械城能像现在这样护下一星天的百姓,做到滴水不漏的程度吗?”


    卢明冶浑身一震,喃喃道:“难道我错了吗?”


    顾半缘摇摇头:“你没有错,卢大师,你只是太认真了,什么都想追求完美。”


    这种事情只能靠自己想清楚,顾半缘怕打扰他,很快就离开了。


    卢明冶放下茶杯,闭了闭眼睛,心中思绪万千-


    如果问一个铸造师,什么是铸造术的奇迹,一千个人或许会给出一千个不同的答案。


    对于金石开而言,铸造术的奇迹就是化腐朽为神奇,令死物“活”过来。


    他取了揽星河的血,滴在珠子上,蕴含的少部分灵促使珠子发生变化,有瑰丽的光芒闪烁不停。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金石开拿起珠子就扔进了铸造炉里,伴随着揽星河的惊叫声,铸造炉里的火“滋啦”一下吞没了珠子。


    揽星河目眦尽裂:“你这是在干什么?!”


    揽星河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小珍珠的骸骨受到烈火煅烧,就算金石开是想让珠子化形也不行。


    如果只有这样才能化形,那他宁愿珠子还是珠子,不发生任何变化。


    揽星河想也没想就要去铸造炉里扒拉珠子,玄海和无尘连忙拦住他,书墨又惊又怒,咆哮道:“揽星河,你有火中取栗的癖好吗?”


    之前那个小铸造炉好歹停了灵火,现在这个大铸造炉里火烧得正旺,里面的星石是不间断添加的,别说烧死一个人了,就连骨头都能当场烧成灰。


    “珠子,珠子……”


    遇到和相知槐相关的事情,揽星河永远也保持不了冷静。


    玄海和无尘死死抱住他,终于阻止了揽星河的疯狂举动,书墨心有余悸,当即瞪向金石开。


    金石开不明所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金石开的精力或许都用在了铸造上,除了和铸造相关的事情,他的反应迟钝得过分。


    书墨磨了磨后槽牙:“我只是好奇,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成果。”


    金石开大大咧咧道:“别着急,很快就可以了。”


    书墨:“……”


    怎么可能不着急,你没看到揽星河都快急疯了吗?


    好在金石开没有说谎,被放进铸造炉的珠子很快就发生了变化,一种湛蓝色的光芒盖过了炉火,紧接着,从铸造炉里甩出来一条蓝色的鱼尾。


    鱼尾流光熠熠,每一块鳞片都闪烁着光泽。


    几人不禁倒吸一口气,目光里满是惊艳,玄海和无尘下意识松开了拉着揽星河的手,揽星河向前走了几步,堪堪停在鱼尾旁边。


    炉火“呼啦”一下灭了,铸造炉里的星石还没燃烧完,黑黢黢的往下滴着水。


    就像是天外来雨,下在铸造炉里,浇灭了炉火。


    鱼尾甩了甩,在湛蓝色的光芒里,一张和揽星河五官相似的脸露了出来。


    人身鱼尾,是为鲛人。


    揽星河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鲛人身前,刚化形的鲛人浑身□□,未着一物,漂亮的鱼尾连接着白皙的上半身,胸膛上的两点颜色鲜艳,异常明显。


    “衣服。”


    玄海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从储物法器中拿出备用的衣服:“衣服来了,给。”


    揽星河用衣服将鲛人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才将他从铸造炉上抱下来。


    和他记忆中的小鲛人一样,只不过体型小很多,就像是……五六岁的小孩子。


    好消息:珠子化形了!是他的小鲛人!


    坏消息:是缩水版的小鲛人。


    揽星河没见过这么小的小鲛人,小鲛人是成年后被他带去了不动天,心智或许还不成熟,但身体外貌完全是青年人了。


    接受了陨星树的祝福之后,小鲛人才长这个样子,或许是因为珠子由骸骨化成,故而化形后是真正的鲛人相貌。


    但是,为什么会是幼年形态?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令在场所有人都哑然失语。


    之前七步杀还说揽星河和兰吟长得像,他要是见到这个小鲛人,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像了。


    顾半缘回来就撞见这茬,大吃一惊:“揽星河,你什么时候生的儿子?!”


    “……这不是我儿子。”


    是我的童养夫。


    揽星河默默腹诽,到底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他还不想成为大家心目中的禽兽。


    “他和你长得也太像了,不能说是毫无关系,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能不一样吗,根本就是同一张脸。


    揽星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名字他的脸都是小鲛人的,解释起来势必要从第三次神魔大战说起。


    太麻烦了。


    “把他当成我儿子也行,反正是我养大的。”揽星河小声嘀咕,抱起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鲛人,“我去找卢大师。”


    远山族天生喜爱鲛人,玄海一看那漂亮的鱼尾就直了眼:“师弟啊,用不用我帮你先看着他?”


    揽星河俊美,幼年版的揽星河还有婴儿肥,俊美不足,反倒很可爱。


    想捏他的脸。


    书墨手痒:“没错,我可以和师兄一起照顾他。”


    揽星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将小鲛人的脸按到自己怀里:“我带他一起去。”


    小鲛人是他的,他才不要把小鲛人交给别人!


    面对相知槐的时候,他都想争做相知槐最好的朋友,更不必说对小鲛人了。


    揽星河跟金石开商议了几句,抱着小鲛人去找卢明冶了。


    玄海和书墨连连叹息:“太小气了,不让抱,连看都不让看。”


    突然,顾半缘大喊出声:“那个小孩有尾巴!”


    他就说有哪里不太对劲,那小孩没有腿,只有一条蓝色鱼尾。


    无尘表情复杂:“他是鲛人,要是没有尾巴就怪了,顾半缘你的脑子呢?”


    “……”


    顾半缘不服气,毫不客气道:“我的脑子和我的良心一起,都被你给吃了。”


    “呕。”无尘装得真情实感,“我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顾半缘:“……”


    过了一会儿,顾半缘又大喊出声:“鲛人,鲛人!那小孩是珠子变化而来的?!”


    “你刚想到这一点吗?”书墨同情道,“看来你的脑子真的被无尘给吃了。”


    这次书墨的脑瓜受到了一前一后两个巴掌,顾半缘和无尘目光幽幽,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书墨:“……”


    这个该死的世界还能不能好了,说真话都要挨揍,是欺负他年纪小又聪明吗?!


    另一件,揽星河抱着小鲛人找到卢明冶,对方见到小鲛人也大吃一惊,不过转瞬就恢复了平静。


    “老师的办法成功了。”


    揽星河表情扭曲了一瞬,俨然是想起了金石开烧珠子的操作:“过程比较……惨烈。”


    卢明冶被他的用词逗笑了:“老师就是这样,想法大胆,过程也大胆,没吓到你吧?”


    吓到了,吓得我差点投身铸造炉。


    揽星河尴尬一笑,换了个话题:“卢大师,关于铸造武器一事,你是怎么想的?”


    “你没来之前我一直在想,由老师来帮你铸造,会不会比我铸造的武器好。”


    “那有答案了吗?”


    卢明冶摇摇头:“没有答案,或许今后的很长时间我都找不到答案,但我不想让这个答案影响我接下来的人生。”


    揽星河从善如流地问道:“所以?”


    卢明冶坚定道:“所以我会和老师合作,争取用最少的时间为你打造一把最好的武器。”


    那一刻,揽星河看到他仍旧处于迷茫之中,也看到了他眼底闪烁的光芒,那束光,有带他穿过迷茫困局的力量。


    与此同时,不动天。


    魔王支着额角,漫不经心地看着魔族与祭司们厮杀,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在一起,碰撞出瑰丽的色彩。


    “你们不动天里的天空有这么丰富过吗?”


    不动天神宫上空常年漂浮着祥云,大多数时候都是被誉为祥瑞的五色霞光,不见一丝污浊。


    而今,这里被魔气浸染,呈现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强烈色泽对比。


    天狩脸色难看,他仅仅是守在浮屠塔前,就已经耗费了大半心力。


    “听闻覆水间的天空更为奇异,魔王大人何不回自己家去欣赏。”


    “想赶我走?”魔王嗤了声,“别做梦了,在我要等的人回来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诛魔刀停在他后脑处,魔王懒洋洋地笑着:“九歌,你该不会以为能伤到我吧?”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九歌脸上的墨迹被天狩加持过,没有躁动的迹象。


    魔王偏了偏头,诛魔刀猛地一颤,原路飞了回去。


    九歌控住刀,冷冷地看着他。


    “想和我试,你还没有资格,就连你守着的假神明都没资格。”魔王冷笑,抬眼看向远处,唇边勾起一点笑,“但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白衣环视四周,落在浮屠塔前,他的目光从塔内扫过,落在饶有兴致盯着他的魔王大人脸上。


    “见过大人。”


    魔王没理,兀自指了指白衣:“作为一把刀最重要的就是帮主人铲除眼中钉,九歌,你能胜了他,我就给你挑战我的资格。”


    他倒要看看神明大人的刀和他座下的狗相比,究竟是刀更锋利,还是狗更凶狠。


    九歌和白衣遥遥对上视线,气氛剑拔弩张。


    没有人注意到,在浮屠塔内昏死过去的神明指尖动了动,身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金色光芒,渐渐的,那些光芒凝聚起来,组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背后抱住了伤痕累累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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