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无声陪伴
怀中的小鲛人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灵魂的人偶。
揽星河爱怜地拥紧了他,缩小版的小鲛人也是小鲛人,拥有他的全部爱意与疼惜。
如今在浮屠塔的小鲛人不知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但无论如何,最后总归要回到他真正的身体里。
抱紧珠子幻化的身体,好像隔空抱住了他的小鲛人。
揽星河隔着衣服,在小鲛人额头上落下一个不夹杂情/色意味的亲吻。
金石开和卢明冶正在铸造武器,两人决定合作,并且拉上了玄海。
那些包裹在自踏雪外面的墨绿色物质只能用灵火熔炼,是以玄海成了人工铸造炉,配合两位高级铸造师。
玄海苦哈哈地释放着灵力,想拉人入伙:“顾师弟,无尘师弟,你们快来帮忙。”
“师兄,你怎么能偏心,你都不叫书墨去帮忙。”无尘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师兄,你是不是只喜欢书墨,只把他当成师弟?”
书墨感觉到祸水东引的味道,连忙加入:“师兄也没有叫揽星河!”
“星河要照顾小鲛人,很忙。”顾半缘板着脸,故作严肃,“你怎么一点都不体谅星河,一点师兄弟的情谊都不顾,星宫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无尘:“阿弥陀佛,作为师兄,我必须教育你一下,这样不好。”
书墨:“……”
你们两个是戏精吗?
玄海找帮手无望,还被迫卷入师兄弟争宠的戏码当中,心情悲愤,差点控制不住灵火。
金石开顿时炸了:“你在干什么,能不能专心一点?!”
玄海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老师,这里交给我看着,你先去准备接下来的铸造工具吧。”送走金石开后,卢明冶放轻了声音,“不好意思,老师的脾气比较急,他在铸造时就是这样,不是故意针对你。”
玄海是十二星宫的弟子,怎么也不能把人家当成机械城的铸造师来使唤。
“我代老师向你赔个不是,还望见谅。”
“没关系,卢大师不必在意,刚才确实是我的错,金大师生气是应该的。”
想到刚才的闹剧,玄海惭愧不已,同时又在心里感慨,这机械城的两位铸造师还真是互补,一个铸造技艺高超,脾气不好,另一个则脾性柔和,善于交际,一柔一刚。
怪不得机械城近些年来发展得越来越好,就连王朝都暗中将目光投向一星天,想将这份战力据为己有。
这边忙于铸造,另一边则在插科打诨。逃避了被当成人工铸造炉的任务,顾半缘和无尘春风满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揽星河。
准备来说,是打量着他怀里那个缩小版的鲛人。
揽星河终于舍得掀开衣服的一角,让他们看看小鲛人……的脑袋了。
脑袋就脑袋吧,总比看不着好,跟占有欲强的人没法说理,不然揽星河分分钟搬出鲛人养护指南。
——鲛人的尾巴很私密,不能被外人看到,这样是冒犯。
——鲛人怕生,不熟悉的人会吓到他。
总而言之,他们就是外人和不熟悉的人。
大家都是朋友,以前也没见揽星河有排斥的心理,说白了就是占有欲作祟。
对此,大家表示可以理解。
毕竟他们要是有个小鲛人也会不舍得让别人碰的!!
“他是珠子化成的,那珠子以前是棺材,还是鲛人骸骨,槐槐……那什么前也踏进了棺材。”顾半缘停顿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他该不会是槐槐的转世吧?”
“槐槐就是神明,他现在在不动天里,你忘了吗?”无尘无语至极,他绝对有理由怀疑顾半缘的智商突然下降了。
无尘忍着把佛珠拍到他脑袋上,帮他找回脑子的冲动:“况且他和揽星河长得那么像,怎么可能是槐槐的转世。”
嗯……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这本来就是槐槐的脸。
揽星河听着他们讨论,默默在心里想到。
“管他是谁,咱们的小鲛人有名字吗?”书墨双手托着下巴,冲小鲛人挤眉弄眼,“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哥哥给你买糖人吃。”
“不是咱们的,是我的。”揽星河毫不掩饰对小鲛人的占有欲,紧了紧胳膊,“你们可以叫他小珍珠,这是他的小名。”
总不能说他叫“揽星河”吧。
且不说解释起来麻烦,揽星河私心里想叫这个称呼,以前小鲛人不好意思,总不肯让他叫小珍珠,但他知道小鲛人其实很喜欢这个昵称。
“小珍珠?”
书墨皱了下眉头,怎么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这名字好,听起来就亲切。”顾半缘双眼放光,“小珍珠,叫声哥哥来听听。”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个两个是什么癖好,怎么都喜欢让人叫哥哥。
小珍珠毫无反应,只是乖乖地坐在揽星河腿上。
“小珍珠,别理他,来,跟着我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顾半缘一把推开无尘:“秃驴你离远点,可别带坏我们天真纯洁善良可爱的小珍珠。”
无尘毫不示弱:“你个死道士才该离远点,别污染小珍珠的眼睛。”
两人互相看不上眼,越吵越凶。
揽星河却没心思劝架,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小珍珠一直没有反应。
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小珍珠都呆愣愣的,像是听不到看不到一样。
揽星河的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有形无神。
珠子是小珍珠的骸骨,能够幻化出来的只有身体,缺少了小珍珠的灵魂。
其实仔细想想,就连相知槐也并未是完整的人,他的身体状态特殊,总会冒出很多破碎的记忆,这些都是灵相化人的后遗症。
鲛人骸骨缺少了大部分的灵,幻化出来的小珍珠体型小不说,更是没有一点神韵。
揽星河抚过小珍珠略显空洞的眼睛,情绪低落下来,他曾在这双眸子里见过星河流转,九州盛景,如今里面的光都消失了。
他抱紧了小珍珠,隔着遥远的距离。
金石开在铸造方面的天赋的确惊人,提出的构思十分大胆,他和卢明冶通力合作,又有玄海相助,熔炼只用了仅仅一个时辰。
于是在进入一星天不到两个时辰后,揽星河拥有了一件融合了机械兽风格的武器。
“因为你们急着走,这件铸造品还没来得及定级,包括其中的特殊之处,都要你自己慢慢摸索了。”
揽星河挑了挑眉头,看向玄海,他还没来得及对卢明冶说时间紧迫的事情。
“多谢卢大师和金大师,那我们就先行告辞了,待到事情解决之后,我们定会再来一星天道谢。”
卢明冶笑着说好,推了推金石开:“老师,你不是有话要嘱咐大家吗?”
金石开皱着眉头咕哝了一声,似乎对卢明冶突然提起他的事不太满意:“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尤其是那个连火都烧不好的小子。”
玄海:“……”
见师兄吃瘪,几个小的都偷着乐。
金石开清了清嗓子,倨傲道:“小子,等事情忙完了就回来,我教你该怎么烧火。”
玄海愣了下,受宠若惊。
高级铸造师金石开成名几十载,不讲人情,专攻铸造,这种话已经是他能说出来的最真诚的挽留了。
金石开又扫了眼揽星河四人,嘴唇嗫嚅,目光最后落到了坐在揽星河手臂上的小珍珠脸上。
两张相似的脸摆在一起,画面和谐又诡异。
“至于你们,不闯出一片天来,就别说那武器是出自两位高级铸造师之手。”
揽星河微微颔首:“金大师放心,定然不会辱没这件武器的。”
他会用这把武器打上不动天,告诉所有人,他回来了。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一星天,飞舟全速前进,揽星河看着不断缩小的城池:“师兄,这么着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星宫的人就快到了,再不走,就没办法轻易脱身了。”
十二星宫定然会详细询问相知槐的事情,若是让星宫知道他们手里还有个小鲛人,恐怕更不好收场。
玄海拧眉:“你不是一直急着赶去不动天吗?”
揽星河不置可否。
本来去不动天只能通过祭神殿,但现在他恢复记忆了,他的力量也在不断恢复,或许到那时根本不用通过祭神殿,就可以直接去不动天了。
“就算提早赶过去了,无法击退魔王,也救不出槐槐。”
所以他必须尽量恢复力量,保证在到达不动天后,有与魔王一战的实力。
玄海惊讶:“你好像突然冷静下来了。”
揽星河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没有分寸,师兄不用担心。”
“没办法不担心。”玄海一点面子都没给,直接拆穿了他,“你一遇到相师弟的事情就不冷静,两个时辰前还气势汹汹地要去不动天。”
“……”
揽星河只能僵硬地挑开话题:“师兄,这武器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武器呈圆筒状,看不出是什么用途,但能看出一些别的问题。
比如武器的铸造时间短,外观上很粗糙。
揽星河并不在意,和他的自踏雪刚诛杀完妖邪的状态比,这件武器已经能算得上是完美了。
但他很好奇金石开和卢明冶联手打造的特殊之处。
玄海苦笑:“我不介意你转移话题,但这我真的无可奉告,金大师和卢大师的铸造过程没瞒着我,但我实在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一会儿敲敲打打,一会堆材料,每一步他都能看明白,但组合起来就看不懂了。
揽星河正想说话,突然低下头。
就在刚刚,他感觉到了身上的力量在流失,灵力都涌到了小珍珠身上。
第152章 神明垂泪
力量在恢复的同时,又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流了出去。
揽星河倒不在意力量的损耗,主要是和他自身的力量相比,这点灵力算不得什么。
他捏住小珍珠的手腕,细细地探查了一番,发现小珍珠的身体里并没有灵力的痕迹,怀里的鲛人身躯就像是一个媒介,灵力从他的身体中过了一遍,又流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一个猜想浮上心头,揽星河呼吸一紧。
“星河,我没有骗你。”玄海以为他不相信,就差让他拿出武器来自证了。
“师兄,我知道,咱们最快要多长时间才能到万域京?”
玄海惊讶,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路程:“最快也要两天。”
刚才揽星河还一副冷静下来的样子,说个话的工夫,他就故态复萌了。
“两天……”揽星河心尖一抖,如果不是魂魄支持不住,不会通过身体来吸取力量,只怕浮屠塔内的情况比他想的更糟糕。
“师兄,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刚过负雪城,微生世家与星宫有协定,没有拦我们的飞舟。”
江湖与王朝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飞舟过路需要经过城池的同意,尤其是世家大族驻守的城池,就算是正道名门也不例外。
自微生御拜入十二星宫之后,微生世家与星宫的联系就更紧密了,可谓是朝着江湖伸出了一只手。星宫知晓微生御日后八成是要回到家族的,毕竟微生世家不可能任由纯血统的朱雀灵相在外闯荡,是以同意微生御入学,但向微生世家讨要了不少“好处”。
玄海安慰道:“过了负雪城,其他城池不敢阻拦,在到达万域京之前,也就吟青城会浪费一点时间了。”
提起这茬他就头疼,曾经避之不及的九方令牌如今倒成了求而不得的通关文牒。
“师兄,此时传信到之后要经过的城池,能不能省点时间?”
“如果一路无阻,那大概可以剩下五六个时辰。”
如此一来,那他们在后天就可以到达万域京了。
揽星河当即道:“师兄,请你以星宫名义向各城发出通关申请,尽快到达万域京,我的时间不太够了。”
他的表情很严肃,担忧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玄海以为他是等不及了,没有多问:“好,我现在就传信。”
“算我欠星宫一个人情。”
“说什么呢,你本就是星宫的弟子,若是师父和戒律长知道了,肯定也会支持。”
揽星河不置可否:“吟青城就交给我,我会让九方世家放我们过去。”
飞舟在云间快速穿梭,带起的风吹得衣袂翩飞,揽星河理了理小珍珠被吹乱的长发,带着他回了飞舟内。他试着主动往小珍珠身上输送灵力,但力量一进入小珍珠的身体就散开了,似乎只能小珍珠单向吸取他的力量。
这不是个好现象,这意味着远在不动天内的小珍珠已经失去了意识,只能凭本能行动。
浮屠塔内妖魔众多,那是自不动天与覆水间分开前便诞生的邪物,就连他也不能彻底消灭,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镇压,妖魔们的力量也在缓慢上升。
鲛人一族本质上还是妖,浮屠塔内镇压妖魔的火焰对鲛人也有一定的伤害,直接灼烧在灵魂上的痛楚,比在身体上还要强烈百倍。
揽星河在担忧的同时,又懊悔不已,如果不是因为他,小珍珠断然不会吃这种苦。
玄海传出信息后,飞舟一路畅通无阻,快要到达吟青城的时候,揽星河抱着小珍珠来到甲板上,小鲛人一直拖着长尾巴,没办法行走,只能靠抱。
还必须得是揽星河抱,书墨等人吐槽揽星河占有欲太强,实则不然,小珍珠靠他的力量勉励维持在浮屠塔内的灵魂,如果离开他,后果不堪设想。
“揽星河,你打算怎么做?”顾半缘遥望着就在前方的吟青城,回忆起上次送九方灵回来的景象,“九方灵在九方世家的地位举足轻重,灵酒坊的擂台赛上下了九方世家的面子,此番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
拥有逃婚的勇气,不为儿女私情所困,狠狠打了微生世家的脸,足见九方灵是一个将家族利益看得很重的人。
“先礼后兵。”揽星河一只手抱着小珍珠,另一只手轻轻甩了甩,感受着体内熟悉的力量涌动,“我会传一道信去吟青城,若是九方世家放行,那便作罢,可若是他们要加以阻拦,那便直接冲过去。”
世家内有无数品阶上胜过他们的高手坐镇,要闯过吟青城,谈何容易。
揽星河眸光坚定,挥手就送出了灵信,顾半缘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打击他,偷偷去找了无尘和书墨。
“前面就是吟青城了,还记得当初的擂台赛吗,若是和九方世家的护卫对上,你们觉得会有几分胜算?”顾半缘上次缺席了玄海和九方世家护卫的对战,只是后来听大家讲过,对此不太了解。
无尘平静道:“上次那护卫和师兄一样是六品境界,你我和书墨独自一人对上坦然都毫无胜算,若是三人合力,可以一试。”
顾半缘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九方世家,会有多少个那样的护卫?”
“十个八个有的吧,不然还配为四大世家之一吗?”书墨挠了挠脸,不明所以,“你怎么突然好奇起九方世家的事情了,难不成是错过了擂台赛,想趁现在和他们切磋一下?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往万域京,你要是实在想切磋,就一个人留下吧,我们先走。”
顾半缘无奈望天:“要是我一个人留下能换你们先走,那也未尝不可。”
刚离开万古道的时候,他们三人就约定好了,一定要将揽星河送到不动天,路上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就算他们三人拼尽全力,也要为揽星河开出一条血路。
生死之交,当尽心竭力,何况不是为了相知槐,也是为了不动天神宫,为了云荒大陆的安定。
少年最容易看到前辈身上的闪光点,他们见过左续昼,见过江一心与秋月白……知道有人在这天地之间奔走呼号,渴望为黎民苍生谋福祉,也知道有人会在暗处举灯,关键之时力战妖魔。
或许在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大无畏的火种,平日里不曾声响,待到生死存亡的时刻,火种就会被点燃。
“你说得好像要和他们打一架似的。”书墨嘟哝着,突然声音顿住,“不会真要打架吧?”
顾半缘给了他一个疲惫的微笑:“你说呢?”
不然我在这里跟你开玩笑吗?
无尘慢悠悠道:“乐观一点,兴许会有转机出现。”
顾半缘惊奇地“咦”了声:“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
“有什么变化?”
顾半缘上下打量着无尘,没看出不同。
无尘晃了晃手腕,指腹上被自踏雪碎片造成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仔细看,隐隐有淡金色的佛光萦绕。
“揽星河把四海万佛宗八品小相皇的舍利给我了。”
在机械城的时候,揽星河帮他治疗了伤口,在那时将舍利给了他,说是还他当初在阴婚局中损失的佛珠。
那颗佛珠是无尘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天生就是修佛的料子,为了分开相知槐和风云舒,他用掉了那颗佛珠。
其实说起来,无尘才是最早交心的那个人,他们五个一路走过来,身上或多或少都藏着秘密,没有对大家和盘托出。
像顾半缘,是在拍卖大会时坦白了九霄观传承的秘密,书墨是在机械城里坦白了他和揽星河运势相连。
唯独无尘,在刚刚见面的时候就倾尽一切帮助他们。
在揽星河的心目中,帮相知槐就相当于帮他。
他心里感激无尘的付出,所以将那颗舍利转送给了无尘,他要纠正十七年前的错误,自然不会惧怕四海万佛宗。
其实无尘自己都不知道,他那颗天生带有的佛珠就是一颗舍利,佛子携舍利降生,无尘若是被四海万佛宗知晓,定会倾尽全力迎他回极乐山。
或许是命运的捉弄,四海万佛宗在灵酒坊时并未和无尘碰面。
揽星河不打算多说,各人有各人的命运,无尘对四海万佛宗印象不佳,或许冥冥之中自有他的去处,自有他要做的事情。
是以揽星河心里百转千回,送出了那颗小相皇灵相化成的舍利,而无尘截然不知。
“自从遇到揽星河之后,我又能突破境界,又能收获舍利,简直是赚翻了。”
无尘向来不遵循佛教的清规戒律,他笃信佛在心中比任何形式都重要,所以占了便宜一定要炫耀出来!
无尘:“我好幸运。”
顾半缘:“……”
突然有点酸是怎么回事。
“前面就是吟青城了,希望你说的转机能够出现。”顾半缘望向外面,飞舟四周漂浮着白色的雾气,云雾之下,吟青城已经近在咫尺。
顾半缘悬着的心,在看到城墙上突增的守卫时彻底死了。
转机没有出现。
他活动了下手腕,拔出别在腰间的拂尘。
这是在机械城里找的武器,顾半缘向卢明冶表示了需要武器的想法后,碰巧机械城的兵器库里有一件很适合他的武器,是当初尝试融合武器与机械兽的成果,具有拂尘和剑的双重属性,可以切换形态。
卢明冶很大方的送给了他,顾半缘本来还不好意思收,在听到金石开不解他为什么会想要一件失败的铸造品后,顾半缘果断放弃了矫情。
这根本就不是失败品,用着呲毛拂尘的顾道士表示,你们高级铸造师的要求太高了!
变形之后,拂尘成了一把造型有点独特剑,顾半缘目光坚毅:“走吧,去见识一下九方世家的实力。”
飞舟停在吟青城上空,城墙上有一排佩戴着九方世家族徽的侍卫,还未靠近,就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势。
无尘双手合十,低声轻吟:“阿弥陀佛,佛祖在上,弟子今日若是开了杀戒,都是被逼的。”
无尘每次动手前都会这样告知一下,顾半缘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
无尘毫不客气地回嘴:“逼迫弟子的人之中就有一个道士,姓顾名半缘,请佛祖减他的功德。”
“……”
顾半缘急了,无尘在减功德这方面挺玄乎的,他还不想体验:“我的功德是九霄观几代人积攒的,你可悠着点,不然我师祖们定要从地底爬出来找你的。”
书墨被逗笑了:“你们道家不是讲究无量功德,都无量了,还怕减个一星半点儿?”
“你不懂!”顾半缘苦口婆心道,“坐吃山会空的,指不定什么时候用功德换机遇。”
书墨撇撇嘴:“机遇都是命中注定的,你想也没用。”
从这里就看出了各自修的道不同,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三人面面相觑之后,决定将此事搁置。
“待会咱们三个配合,无尘你剥夺对方的视觉和听觉,然后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书墨期待地看向顾半缘:“那我呢?”
“你……”顾半缘思索了下,拿出几颗颜色不同的丹药,“你负责望风,偶尔偷袭一下对方。”
无尘挑了挑眉:“这是你的新技能炼制的丹药吗?”
顾半缘突破了五品境界,解锁了第三个灵相技能。
“没错,我的第一个技能对应畜生道,丹药服用后可以增加力量,名为力大如牛,你们都知道的。我现在又解锁了饿鬼道和地狱道的丹药,分别名为鬼影无踪和刀山火海,前者能脚程可以加快,方便逃命,后者能暂时创设出小范围的幻境来对敌。”
顾半缘滔滔不绝地介绍完,一看无尘和书墨都表情复杂,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了?”
“你这技能可真是……”书墨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无尘你说。”
无尘从善如流:“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书墨噎了下,哭笑不得:“可真他娘的贴切!”
顾半缘无语:“你们是想说厉害吧,我也觉得挺厉害的,以前我一直因为自己的灵相等级太低而自卑,解锁了第二三个灵相技能后,倒是慢慢走出来了。”
他似乎能够理解为什么朝闻道和戒律长在知道他的灵相是药炉时会那么惊讶了。
“这些丹药都是我前几天炼制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正好现在能用上了。”
顾半缘将丹药分成五份,给了无尘和书墨一人一份,剩下的打算去送给玄海和揽星河。
小珍珠不知道需不需要,总之他多分出一份。
将丹药给玄海的,玄海小小的震惊了一下:“这也太厉害了吧,尤其是创设环境这种幻觉类的丹药,如果搭配无尘的灵相技能,很容易将敌人逼入绝境。”
“灵相的融合技能吗?”顾半缘若有所思。
在十二星宫的招学考验上,佘蛇和青绿展示过灵相融合,自那以后顾半缘就记住了这一点。
顾半缘的灵相技能比较特殊,单打独斗不占优势,如果想要胜过同品阶的修相者,必须提高自身的体术,所以他一直在苦练剑招。
除此之外,若是敌人的人数比较多,就像今天的局面,能够有人打配合是再好不过的。
玄海点点头:“我曾经听师父提到过,灵相和灵相,灵相技能和技能,都是能够组合的,只不过需要超高的默契。”
“对了,你听说过双生灵相吗?”
顾半缘微怔,正要回答,吟青城上突然传来一道饱含威严的呼喝声:“擅闯吟青城者,诛之!速速降下飞舟,可饶尔等一命!”
不等玄海操控飞舟,一道金色的人形灵相突然出现。
顾半缘等人都认出了那是揽星河的灵相——无相面。
“此前我已传信,看来吟青城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随着揽星河的斥责声落下,那漂浮在吟青城上空的无相面竟然缓缓低下头,一颗金色的泪珠从脸上滑落,正正好好砸在城门上。
只听得“轰隆”一声,好似从九天之上劈下了一道惊雷,将城墙毁了个大半。
吟青城内的守卫都是从九方世家调来的修相者们,及时躲避,并未有伤亡,但所有人都是一脸惊骇。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让他们降落的修相者不敢再造次,只能拖延时间,连忙让人将情况通知九方灵。
“神佛人鬼见我,须得跪伏叩拜,尔等皆给我跪下!”
灵相的金光蔓延百里,覆盖了整座吟青城,揽星河一个眼神过来,还不等说话,玄海就火速操控飞舟飞过了吟青城。
顾半缘暗自在心里喃喃,还真让无尘说中了,在最后一刻来了转机。
揽星河长出一口气,在飞舟驶离吟青城后迅速撤了灵相技能。
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方才是强行用出了第二个技能——神佛见我。
类似于人鬼见我,神佛见我的二级审判比一级审判更霸道,范围也更广,更有“诸天神佛来此一战”的称号。
顾半缘等人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之中,飞舟上静谧无声。
与飞舟上的气氛相同,吟青城里也弥漫着一股令人冷汗涔涔的寂静,虽然揽星河的灵相技能撤离了,但他们还是无法快速从恐惧中脱身。
若说爱意之持久,恐怕不及恐惧,今日所经历的一切,或许会成为吟青城永远的阴影。
未折损一兵一卒,却比铩羽而归还惨烈。
良久,有修相者抹了把头上的汗,悄悄地问道:“方才那是……神明垂泪吗?”
第153章 此世为棋
所谓神明垂泪,顾名思义就是神明的招式,神明释放灵相技能的时候会落下几乎凝成实质的灵力,世人神化他已久,传播出了神明悲悯世人,是故慈悲垂泪的说法。
久而久之,“神明垂泪”就成为了神明招式的象征。
方才,他们看到的是神明垂泪吗?
姗姗来迟的九方灵身后跟着一大群九方世家的人,来的路上她已经听说了发生的事情,也不得不臣服地跪在地上,那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恐惧。
“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禀大小姐,我们想拦下那架飞舟,可是那位实在不是我们能够阻拦的,他……”护卫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道,“放眼云荒大陆,有能力阻拦他的人恐怕不存在,大小姐,为了家族,不要与他为敌。”
九方灵身边跟了不少族中子弟,自从退婚一事发生后,九方灵才智大显,老家主有意培养她,几乎已经认定九方灵为九方世家的下一任家主,是以族中子侄心思不一,有的人明里暗里地讨好九方灵,有的人则瞅准时机想给她使绊子。
此时,一个跟在九方灵身边的青年斥道:“放肆!竟然这样和灵儿说话,明明是你们办事不力,贪生怕死,现在还推卸责任,九方世家是白养你们的吗!”
护卫世代都是九方世家的家臣,对家族忠心耿耿,闻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九方灵瞥了眼身边的人,将他和名字对上号:“孙世余,小姑姑虽然是招婿入门,但你怕不是忘了,自己不姓九方。”
青年脸色一白。
青年的娘名唤九方蕊,和九方灵的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当年九方蕊招婿入赘,生下了孙世余,九方蕊想让儿子脱离家族,所以执意让他随父姓。
但九方蕊没有想到,在她死后,孙世余又偷偷跑回了九方世家。
“另外,‘灵儿’只有我父母双亲同祖父大人能叫,旁人叫不得。”
孙世余脸色涨红,攥紧了拳头,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传进他的耳中,使得他的头越来越低。
什么离开了家族又巴巴地找回来,什么贪图荣华富贵……孙世余眼底闪过一丝恨意,他看着九方灵不染纤尘的足底,明明他们的父辈一母同胞,凭什么九方灵受万人宠爱,是九方世家的大小姐,而他任谁都敢嘲笑欺凌。
“是,大小姐。”
九方灵没有苛责护卫,带着他们回了府邸。
今日发生的事情牵扯重大,如果护卫所说没有错,那揽星河的身份恐怕远比她想象中厉害得多,本意只是拦下他们,她和揽星河无仇无怨,不想因为今日之事致使家族陷入危险之中。
护卫将发生的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九方灵的眉头越拧越紧,不得不承认她这次可能玩脱了,九方灵只犹豫了不到一刻钟,就从贴身护卫中点了人。
不多时,一队轻骑直奔云合的王京而去。
与此同时,过了吟青城的飞舟仍在全速前往万域京。
和护卫们的震惊不同,顾半缘等人的沉默中夹杂着一丝惊叹,还有隐隐约约的骄傲,就像是在万古道发现相知槐就是神明大人一样,在震惊的同时更为朋友而自豪。
对于揽星河,这种震惊显然要更多一些。
揽星河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他们只知道揽星河的灵相特殊,是为第一等级,也知道他的技能变态,堪称幸运,但经过了吟青城的事情之后,众人才发现他们以为的变态远远不及揽星河真正的变态程度。
就算是十分之一都不及!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揽星河他还是一品境界吧?”
书墨发出了灵魂质问,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灵相不如揽星河,但好歹品阶能比一比,谁承想揽星河一品境界就能碾压无数修相者。
顾半缘深有同感,他现在觉得分发丹药未雨绸缪的自己是个傻子:“那什么,你们把丹药还给我。”
“为什么要还?”揽星河抱着小珍珠进了飞舟,他眉宇间露出倦色,可见方才释放技能耗费了多少精力,“顾师兄这是心疼丹药,后悔送出去了?”
几双眼睛都看向揽星河,小珍珠懵懵地眨巴着眼睛,往揽星河怀里躲了躲。
对比之前呆若木偶的表现,这一丁点反应都让揽星河眼睛一亮,哪里还顾得上丹药,抱着小珍珠轻声细语地哄,温柔的样子和方才让神佛人鬼都跪下截然不同。
顾半缘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
被若干人等围观,小珍珠一直不肯转过头来,揽星河当即抱着他去了没人的地方。
他和小珍珠见面的时候,小珍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尽管不喜欢被围观,但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小珍珠似乎天生就很懂事,揽星河回忆着从前,无论他怎么逗弄,小珍珠都不会真的生气,相比之下,更孩子气的人是他。
知道小珍珠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后,揽星河还帮他躲避过祭司,偶尔还会带着他去北疆的小村子里居住。
在北疆,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神明和下一任天狩,只有阿黎和小珍珠。
神明应天命而生,一生都要为了苍生百姓而活,就连他的名字都与此相关——相黎,相黎,黎民苍生的黎。
他厌恶这个名字,从来不曾主动提起,也默认了其他人用“神明”二字称呼他,当初小珍珠为了知道他的名字,去找了天狩,事后被他发现吓得不得了。
揽星河至今能够想起小珍珠看向他时的小心翼翼,当时他不知道那种发自心底的窒闷感是何缘由,而今想来,不过是觉得小珍珠怕他,不信任他,所以心里不爽罢了。
他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将小珍珠养得任性,养得骄纵,养成了他的小娇娇。
可惜到最后,也是他亲手将小珍珠推向长达十七年的折磨之中。
揽星河恍惚了下,眉心忽然被按住,小珍珠的指尖带着冰冷的潮意,抵在他紧皱的眉宇间揉了揉,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揽星河却能够感觉到小珍珠对他的关心。
他的眼底爆发出一阵惊喜:“你能感觉到我,对吗?”
空壳里似乎多了一丁点灵魂,贴心地慰藉着揽星河。
小珍珠张了张嘴,发出“咕噜咕噜”的气音,他像是牙牙学语的幼童,半天才吐出模糊的字音:“黎,黎……”
他在叫他。
揽星河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喜悦几乎要将他的胸膛冲破。
“黎,阿黎,不……难,不要,不要难过……”
他从深海中而来,接住了不断下沉的揽星河,鲛人是神明的仆从,但揽星河知道,小珍珠是上天派来救赎他的,小珍珠的出现,托举起了他濒临坍塌的世界。
这是命运对他的馈赠。
断断续续的话音像是被海浪冲破,含着咕噜噜的气泡,跨越时间与距离落在揽星河的耳边。
即使只是一具躯壳,也能敏锐的感知到揽星河的心情,这是爱意所带来的关注与重视。
“好,我都听你的,你也要好好的,等着我去找你,知道吗?”揽星河松开眉头,抓着小珍珠的指尖,他能感觉到灵力在流动,就像是小珍珠对他的回应。
时隔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真正的小珍珠在和他交流。
夜幕降临,揽星河抱着幼年时期的小鲛人,很快就睡着了,他奔波多时一直没有合过眼,此时心情一放松,顿时睡了过去。
玄海悄悄关上门,将大家带到了甲板上。
“等天亮的时候就到万域京了,届时我会带着飞舟离开,往后的路就要你们自己去走了。”玄海想了想,嘱咐道,“星河他的修为虽然高深,但那样的技能似乎消耗很大,万域京内高手云集,并非吟青城可比,皇威浩荡,你们切记万事小心。”
“师兄,你为什么要离开?”书墨一脸不解,明明一路他们都一起过来了,他以为玄海会陪着他们一起去不动天。
“离开一星天不久后,我收到了星宫的信。”
玄海表情沉重,不出他所料,星宫来信让他留下揽星河等人。
书墨卡了壳:“师父不让你去不动天?”
朝闻道对不动天十分排斥,会不同意正常。
玄海摇摇头,朝闻道的确给他传了信,但恰恰与星宫的意思相反,朝闻道要他护送揽星河等人去万域京。
一段时间不见,师父似乎变了很多。
玄海想起星辰试炼后,朝闻道的态度反常,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师父就开始改变了。
“星宫在江湖上所处的地位尴尬,你们要去的地方是祭神殿,那是王朝禁地,江湖与王朝井水不犯河水,传到江湖上,要其他人如何看星宫?”
十二星宫作为正道魁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就像不动天,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云荒大陆的不安。
所谓高处不胜寒,或许只有身处云端之人才能感觉到。
书墨沉默下来,伸手拉住了玄海的衣袖。
玄海好笑地看着他:“多大的人了,还舍不得师兄吗?”
“师兄,星宫是不是出事了?”无尘语气严肃,“我们从万古道离开后,一直都在赶路,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事情一定传开了,现在整个云荒大陆都处于风雨将来的状态中,星宫是不是做出了决定?”
玄海不知道怎么回答,信中所提不多,但能够看出星宫的意思,此番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事情一直没有彻底爆发,影响到云荒大陆,足可见江湖门派在其中斡旋。
这代表着,无论是十二星宫还是逍遥书院,亦或者是其他门派,大家都达成了一致。
他们或许在谋划着一盘大棋。
见他为难,无尘心里多少有了猜测:“师兄,比起你在星宫里待的时间,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你肯定能够感觉到我们的心意,包括揽星河和相知槐。”
“师兄,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我们的师兄。”
玄海愣住,他一直觉得揽星河他们五个人之间关系匪浅,外人无法融入,所以他也只是以一个师兄的身份来对待他们,但此时听到无尘的话,玄海忽然发现,他们早已将他放在了心里。
真心换来的,也是真心。
顾半缘莫名鼻酸,忍耐着心中的涩意:“没错,玄海师兄永远是我们的大师兄,就算我们有朝一日离开星宫,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书墨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离开?
他总是较无尘和顾半缘迟钝一些,此时尚没有想清楚玄海离开和他们离开星宫的关系,听到两人类似于告别的话,书墨心里百转千回。
玄海深吸一口气,笑意温润:“在我的心目中,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师弟。”
告别来得猝不及防,玄海和顾半缘三人一夜未睡,谈天说地,在天堪堪亮起来的时候,几个人下了飞舟。
揽星河没有参与昨晚的告别,但令书墨感到惊讶的是,揽星河并未对玄海的离开表现出震惊,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想不明白这些事情的关窍。
前方就是万域京了,城墙围起云合王朝最重要的地方,与星启不同,云合的城池较为分散,更多的是连绵的雪山与草原,并未有港九城那样繁华的地段。
万域京,是绝对的云合中心。
进城的时候需要经过盘查,尤其是修相者,揽星河遥遥望向仔细核查的守城护卫,思索着除了强行闯进去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进城的办法。
他们倒是不怕盘查,但小珍珠不行,鲛人势必会引起关注。
揽星河不想将小珍珠置于人前,忍受浮屠塔内发生的事情已经花光了他的全部理智,再有一个人伤害小珍珠,他绝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顾半缘和无尘显然也想到了这茬,都在等揽星河做决定,书墨还在纠结玄海离开的事情,拉着他俩说悄悄话。
“师兄为什么要离开,我们有朝一日会离开星宫吗?”
顾半缘被他念叨得无奈了,不得不耐着心思给他解释:“我们一路上经过了诸多城池,就连负雪城和吟青城都风平浪静,这是不正常的,按理来说,云荒大陆应该因为不动天发生的事情炸开了锅。”
“确实。”书墨品出了不对劲,“但那和我们离开星宫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在云荒大陆上,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不动天和覆水间发生的事情隐瞒下来的人存在吗?”
“这和堵上悠悠众口有什么区别,没人能做到,但若是多方势力合作或许可以。”
书墨一遍跟着他的思路推测,一边在心里思索,不动天的动乱肯定很快就会传到祭神殿中,所以王朝必定有所参与,江湖之上亦是风平浪静,有如此强大的组织能力的当属各大门派。
江湖与王朝的步调如此一致,很难说其中没有联系。
书墨瞪大了眼睛:“是逍遥书院!”
逍遥书院为天下万人师,消息网四通八达,能将江湖和王朝组织起来的必定是名为帝师的陆子衿,而十二星宫与其他门派没有反应,定然是参与了这件事。
此番是江湖与王朝联手,压下了不动天神宫内的动乱。
“压住消息,就不怕出事吗,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无尘脸上闪过一丝嘲弄:“自然是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书墨心中大骇:“他们想看不动天和覆水间死斗,两败俱伤……他们对神明的信仰呢?”
表面上寻求神明的庇护,背地里却冷眼旁观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争斗,所谓的人心,在此时此景中得到了酣畅淋漓的体现。
揽星河已经做出了决定,听到他们在讨论这件事,神色淡然:“信仰在生死存亡之际才最真诚,此前的神魔大战都发生在云荒大陆上,勠力同心一起抗敌才能维护这片土地的和平,可这次覆水间是对不动天发难,波及不到这里。”
更准备来说,是现在波及不到这里。
等到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出个胜负,那时才是云荒大陆变天的时候。
书墨的脑瓜子嗡嗡作响:“他们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完全理解不了。
“因为这世间不应该有神明。”揽星河按住小珍珠,将他懵懂天真的眼神藏在自己怀里,“王朝之下,世人皆有三六九等,若是在王权之上还有神权,那哪位帝王又能高枕无忧。”
“就算王朝如此,江湖之人侠肝义胆,不动天是修相者梦寐以求的地方,他们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不动天被毁?”
顾半缘按住他的肩膀,眉宇间沉色郁结:“你觉得九霄观算不算一个值得留存的门派?”
书墨想也没想,直接道:“当然算。”
九霄观内藏书三千卷,是道教至尊,自然值得留存。
“九霄观被灭时,大多数人都只是唏嘘,感慨九霄观气运已尽。在他们眼里,就算不是这时候,未来九霄观也会不复存在。”
顾半缘遥望着天地间的云朵,思绪飘远,他儿时常常想化作一朵流云,充满变数,捉摸不透。
“不动天就像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九霄观,世人向往,但知道那终归不是属于他们的地方,所以毁灭与否并不重要,他们相信自己有能力重新建立一个更好的不动天。”
最后一句话彻底点醒了书墨,在世人需要神明的时候,神明才有存在的必要。
揽星河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在第三次神魔大战爆发之前,他很少待在不动天神宫里,他在云荒大陆上游历,也幻想过当个普通人,过平凡的一生。
但这一切很难实现,所以在第三次神魔大战,他在怨恕海上做出了那个决定。
迄今为止,揽星河仍不后悔抛下世间苍生,他只是很后悔,独留他的小珍珠在这偌大空旷的天地间,与孤独为伍。
人相信自己能够取代神明,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但做法多少显得无情了些。
书墨原本还疑惑神明为什么会被关在浮屠塔里,如今看来,就算是神明想要离开,世人恐怕也不会允许他离开一步。
在星辰试炼的事情爆发后,那道降落在星辰阁的废墟之上,强行带走神明的声音,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揽星河轻抚着小珍珠的长发,喃喃自语:“所以我时常疑惑,所谓的神明,是世人心中崇高无上的信仰,还是他们用以避祸的工具。”
这话过于绝对了,但在当下的情况下,又令人很难反驳。
揽星河没想过要得到答案,他已经过了要找到这个问题答案的时候:“走吧,进城。”
进了万域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照如今的形式来看,王朝定然不会任由他们去不动天。
“小珍珠他能暂时变回珠子吗?”顾半缘忧心忡忡,“鲛人出现在万域京,一定会引起关注。”
揽星河摇摇头:“不会,他是我的珍宝,我不会让他暴露在世人面前。”
三人噎住,怎么感觉揽星河说话越来越……也不能说是肉麻,就是毫无顾忌地展露对小珍珠的喜欢,让人怪不适应的。
“你打算怎么做?”
揽星河正想说直接闯进去,一道马蹄声就从远处飘过来,九方灵一身赤色劲装,满面风霜,奔波而来:“揽星河,等等!”
从吟青城出发后,为了追上他们,九方灵一刻也没歇,跑死了几匹千里马。
九方灵鬓发蓬乱,她翻身下马,脸色白得吓人:“你们想进万域京。”
顾半缘三人不动声色地挡在揽星河和小珍珠身前,玄海特地说过,要让揽星河少用技能:“九方大小姐,别来无恙。”
“我不是来跟你们说废话的,揽星河,我可以帮你们进万域京。”九方灵直直地看向揽星河,在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小孩子时,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小珍珠的脸被揽星河按在怀里,尾巴也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后脑勺和身形说明了他是个小孩子。
哪里来的孩子?
九方灵不由得好奇起来。
揽星河神色冷淡,之前刚和吟青城闹得不愉快,此时见到九方灵,对方还提出要帮忙,怎么看都怪怪的:“所以呢?”
“所以,我想要你的一个承诺。”
揽星河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截了当道:“不可能。”
没有恢复记忆以前的事情暂且不论,如今他想起了曾经的一切,断然不可能再做出任何妥协,他的承诺也只能给一个人。
九方灵愣了下,不解地问道:“你都还没听我想要你承诺什么,就拒绝?”
“无论你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只要是牵扯到承诺,就死了这条心吧。”
“那你们不想进万域京了吗?”
在赶过来之前,她派了家族中脚程最快的人来打探消息,那人曾是斥候出身,看到揽星河等人徘徊在万域京外,似乎很是为难。
野心家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谈判的机会,于是九方灵顿时修改了此行的计划,试图以交易来重建他们之间的关系。
毕竟比起求和,合作要好听很多。
“就算没有你,我们也能进城。”揽星河无意与她多费口舌,转身就走。
跟随在九方灵身后的护卫蠢蠢欲动,书墨抬了抬下巴,意味深长地问道:“忘记跪在地上的滋味了吗?”
护卫们顿时白了脸,他们是九方灵的贴身护卫,事发时并未亲眼得见神明垂泪的景象,但也被霸道的威压摁着跪在地上。
三人大摇大摆,跟着揽星河一起朝万域京的城门走去。
“万域京守卫森严,他还能再施展一次那神通吗?”有侍卫小声嘀咕。
“大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随着揽星河等人越走越远,九方灵心里的焦躁逐渐按捺不住,她暗叹一声,咬牙切齿地一挥手:“走,以九方世家的名义护送他们进万域京。”
谈判失败,只能求和。
第154章 心肝宝贝
世家之所以人人艳羡,离不开靠权势与财富获取的特权,九方灵亮出了家族令牌,万域京的守卫立刻将他们放进了城。
揽星河瞥了她一眼:“就算你帮了我们,我也不会承诺给你什么。”
九方灵抬了抬下巴,主动求和也不输阵:“我知道,我是自愿帮你的。”
“随你。”揽星河神色淡然,并未与她多做纠缠,转身就朝着祭神殿的方向走去。
护卫们面面相觑,搁在别人身上,这行为跟得了便宜还卖乖没有区别,但这话从揽星河嘴里说出,就好像他们护送他进城还是高攀了一样。
九方灵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地瞪了看热闹的顾半缘三人一眼。
三人:“……”
书墨撇撇嘴:“九方大小姐,你这是何必呢,虽然吟青城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但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打过就算,日后也不会再为难你们。”
九方灵不让他们过吟青城,揽星河强行闯了过来,你有张良计,我有过云梯,一来一回就算了结了。
无尘轻声道:“阿弥陀佛,九方施主,不是所有人都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与世家相交。”
九方灵无非是怕揽星河日后找九方世家的麻烦,在见到他们之后确定了揽星河没有这个意思,又兴起了结交的心思。
这一招在斗兽大赛结束后,九方灵找他们护送她回吟青城就用过了。
有野心是好事,值得敬佩,只是九方灵找错人了。
“过刚易折,你们九方世家上一辈有个前辈名为九方蕊,或许你可以向她学习一下。”顾半缘想起在九流川听到的消息,颇为唏嘘,“可惜她死得太早,太蹊跷了。”
九方灵皱了下眉头,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护卫们神色微妙。
九方蕊的事情是家族中的禁忌,老家主从不让人提起,是以九方灵只知道自己有个小姑姑,小姑姑年轻的时候曾经名动天下,可惜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了。
她并不知道,九方蕊的死在江湖上猜测纷纭,很是蹊跷。
顾半缘等人很快没入了人群,九方灵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商会在万域京的消息联络处是哪里?”
为了更好的接受消息和发布任务,商会在各个城池都有驻地,万域京自然也不例外,护卫给九方灵带路,一行人朝着和揽星河相反的方向走去。
城墙之上,一身青衣的祝青枝看着他们分道扬镳,冲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去给七殿下传个信,他一直惦记的人到了。”
万域京内是一种别样的粗犷风格,传闻云晟身高八尺,当年一身狼甲领兵征战,能吓哭路边的孩童,一路走来见到的路人大多人高马大,衣着也更适合骑射之风,鲜少能看到阙都和港九城内随处可见的温婉风情。
负雪城更靠近南方,和星启王朝的差异不大,是以万域京给几人的冲击力比想象中更大。
书墨比量着自己的手臂和路人的手臂,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不是跟小孩子似的?”
“不是我们,是你。”无尘无情纠正,打击道,“你是最矮的。”
书墨:“……”
“你们不过是比我多吃了两年的饭,等我到你们这个岁数,肯定长得比你们高!”
“可等你到我们这个年纪,我们也会长高的。”
书墨大怒:“你们又不会一辈子都长高,迟早有一天会不长了!”
别人家的小师弟都是被宠着的,怎么到了他这里,一个个都欺负他,他是什么很贱的大冤种吗?
“就算不长了,我们也会比你高的。”
“……”
书墨气得说不出话来,顾半缘好心提醒道:“和尚嘴都毒,你跟他吵架吵不赢的,万一吵赢了,还会被减功德。”
“阿弥陀佛,这不是吵架,这只是实话实说,不信让星河和小珍珠评评理。”
“实……实话话,实说!”
犹如天籁的稚嫩童音落下,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三人呆若木鸡,哪里还有心思吵闹,注意力全都被眨巴着眼睛的小珍珠夺走了。
揽星河心中升起了希望,随着他们靠近不动天,小珍珠的状况也在一步步好转。
书墨指着小珍珠,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他,他他!”
“他跟我说话了。”无尘向来情绪平淡,此时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小珍珠刚刚跟我说话了,哈哈哈他跟我说话了,就问你们谁有这待遇!”
“你是个傻子吗?”
顾半缘嘴上这么说着,很诚实地一个箭步冲过去,放轻声音哄道:“小珍珠,看我,你也跟我说句话。”
眼看着书墨也凑了过来,小珍珠吓得直往揽星河怀里拱,抱着他的脖子,两条胳膊搂得紧紧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边,揽星河呼吸一窒,整颗心都软了:“你们冷静一点,吓到他了。”
能重新陪伴幼年时期的小珍珠,看到他未曾看到的小珍珠的另一面,让揽星河突然感觉到幸福。
这种对于普通人很容易体会到的感情,他曾经寻找过,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平淡的时候,因为小珍珠普通的举动而出现。
小珍珠的开口令大家的情绪高涨起来,顾半缘三人几乎是小跑推着揽星河往祭神殿而去,揽星河无奈失笑:“小珍珠,看来比起我,大家都更喜欢你。”
“你这不是在说废话,谁要喜欢你。”书墨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顾半缘深以为然:“虽然你们长了同一张脸,但是我选小珍珠。”
没人能够拒绝漂亮乖巧的小鲛人。
小珍珠眨巴着眼睛,似乎是在反应他们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凑近揽星河,蹭了蹭他的脸:“喜欢,我,我喜欢,你。”
那双眼睛有了些许神采,揽星河望进他眼底,看到了久违的人间美好:“我知道,你喜欢我。”
不用其他人的喜欢,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
顾半缘三人酸得厉害,之前的相知槐和揽星河更亲近,现在的小珍珠还是和揽星河更亲近,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揽星河?
他是什么很讨人喜欢的香饽饽吗?
好吧,如果所有人都变成了饽饽,那揽星河的确是一个比较香的漂亮饽饽。
去往祭神殿的路上,人越来越少了,那里是王京禁地,寻常人等不被允许靠近,揽星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现在已经进入了云合皇室的监控范围。
果不其然,还未到达祭神殿,就有人拦住了他们:“诸位请留步,我家主子有请。”
来人一身朴素的灰衣,看起来年纪不大,和玄海差不多,但周身的气势要比玄海凌厉得多,他笑眯眯地打量着揽星河等人,视线在小珍珠身上绕了一圈,透出点别样的意味。
顾半缘沉声道:“你家主子是谁?”
那人笑笑:“诸位去了就知道了。”
揽星河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用行动说明了答案。
“这位公子,是不答应吗?”一阵恐怖的威压爆发出来,那人声色愈冷,“奉劝公子一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家主子的脾气不太好,最讨厌别人不听话。”
揽星河撞开他的胳膊,略一侧眸,更强横的威压直接碾了过去:“敬酒不吃吃罚酒?”
书墨歪了歪头,装模作样道:“哎呀,忘了告诉你,我们就喜欢吃罚酒。”
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咧着嘴笑得灿烂,待看到那人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后,书墨心里一阵舒坦,他被欺负又怎样,还有能被他欺负的人。
顾半缘也拍拍那人的肩膀,体会到了何为狗仗人……额,狐假虎威:“谢谢你家主子的罚酒。”
无尘落在最后面,见那人脸色不善地看向他,他犹豫了一下,也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阿弥陀佛,施主现在满意了吗?”
“……”
满意?满意个鬼!
往后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祭神殿。
揽星河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看向顾半缘三人,沉声道:“方才那人不是云晟派来的。”
如果是云合的帝王想见他们,断然不会只派一个人来,也不会没有其他阻拦,可以说他们能够顺利到达祭神殿,其中少不了云晟的功劳。
“如果我猜的没错,他应该在这祭神殿中。”
祭神殿为国之根本,关系着国祚兴衰,云晟不会放任他们肆意进出,更何况如今江湖和王朝达成了共识,一定会想办法切断云荒大陆和不动天神宫的联系。
顾半缘沉吟片刻,抬起头:“我在商会中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云合的君主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他生性多疑,最近几年身体每况愈下,一直在服用祭神殿送的丹药,因此更容易疑神疑鬼。”
自古以来都有帝王崇尚炼丹之术,渴望延长寿命,云晟比君书徽大十几岁,如今已经将近耳顺之年,会如此并不稀奇。
“虽然陆子衿被他奉为老师,但两人曾因此事生出龃龉,此次逍遥书院牵头谋划,他身上或许还存在突破口。”
揽星河勾起小珍珠的一缕头发,同他一样的墨蓝色发丝顺滑柔软,带着一股特殊的清冷气息:“他在这里等我,必定是有想要从我身上图谋的东西。”
一门之后,便是祭神殿,是通向不动天神宫的路。
“我不建议你们与我一起进去。”
云晟代表的是整个云合王朝,他不能像对待九方灵和吟青城那样强行镇压,跨过这道门,就代表着他要向云晟妥协。
“你们是自由的,我不希望你们为了我和相知槐向任何人妥协。”
如果是揽星河,考虑不到这么多。
三人面面相觑,越发真切地体会到眼前之人的变化,明明他们面对面站着,但揽星河好像在天涯之外,在他们触碰不到的地方。
揽星河在疏远他们。
或许不仅仅是一道门,不仅仅象征着要妥协,揽星河要做的事情危险重重,要去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死亡。
从揽星河的疏远中,能够清晰的预见这一点。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是朋友,朋友当然要一起走,有事一起扛。”书墨哼了声,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老实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太弱了,会拖你的后腿?”
揽星河摇摇头:“我只是不想在逍遥书院的事情再发生一遍。”
在逍遥书院里,他们曾和魔王打过交道,只不过那次魔王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只有揽星河还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记得当时情况危急,他们在生死关头,命悬一线。
如今的不动天,情况只会比当时的逍遥书院更糟糕。
他自然知道三人都是真心想帮忙,正因为如此,揽星河才想让他们同去。
“我的力量还不稳,届时恐怕顾不上你们。”修为境界的差异不是忽略了就不存在,为了他们的安全,揽星河只能实话实说,“且不说魔王,覆水间的魔族大军各个不容小觑,就算是祭司,对抗魔族与妖兽也很吃力,对你们而言,现在的不动天太危险了。”
说到底,还是实力太弱。
三人心知肚明,但也知道揽星河说这番话并非是看不起他们,而是怕连累他们。
顾半缘微微颔首:“事关生死,的确不能稀里糊涂就做了决定。”
无尘不置可否,示意了一下书墨:“神算子,该你出场了,快点卜一卦看看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是吃饱了撑的吧,现在浪费我的灵力卜卦,等下你们可就要少一个得力帮手了。”书墨骂骂咧咧,嘴上不饶人,但身体很诚实,一把子就召出灵相,金光一闪,书墨立马道,“好了,进去吧。”
揽星河懵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出发去救槐槐,算过了,事在人为。”
“……”
书墨好似忘记了方才揽星河让他们慎重考虑的事情,拉着顾半缘和无尘就往里走,一边走还不忘碎碎念:“听说云晟能吓哭小孩,你们等会儿要好好保护我,我还小。”
“得了吧,你当着小珍珠的面说自己小,要不要脸了?”
“啧,把小珍珠给忘了。”
揽星河一头雾水,愣愣地跟着走了几步,才问道:“卜的卦象如何?”
书墨耸耸肩:“挺好的。”
不等揽星河追问,书墨就笑眯眯地转向小珍珠:“这里面有个很吓人的老头,等会儿哥哥我会保护咱们小珍珠宝贝的。”
小鲛人看着他,抿出一个笑:“小珍珠,是宝贝!”
“没错,我们小珍珠是全天下最最可爱的宝贝!”
小珍珠说话越来越流利,不像之前那样期期艾艾了,他在揽星河颈窝里蹭了蹭,尾巴欢快地扑腾,隔着一层衣服都能看到尾巴甩动的弧度。
“是宝贝!”
揽星河哪里还顾得上问卦象,一颗心都扑在怀里的宝贝身上:“对,小珍珠是我的宝贝。”
与他如出一辙的脸上露出笑容,眸子里星光湛湛,光彩动人。
以前的小珍珠容易害羞,听到“小珍珠”三个字都会害羞,揽星河一直以为他不喜欢肉麻,没有想过,一句“宝贝”能让小鲛人高兴得眉眼带笑。
几个被可爱晕了的少年迷迷糊糊进了祭神殿,待看到那列队两侧的皇室护卫时才收住笑容,表情变得沉重起来。
没有看到云合王朝的祭酒大人,在祭神殿中,星轨之下,帝王云晟衣着华贵,头戴冠冕,浑身散发着久居高位的气势。
“揽星河,孤等你很久了。”
云晟的样貌并不符合年纪,帝王服用的丹药或许有用,他现在还像是三四十岁。
只是一双眼睛浑浊阴骛,隐隐透露出年事已高的死气。
揽星河走过云荒大陆的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不同的眼睛,越是见得多,他越觉得小珍珠的眼睛漂亮。
“云合王朝的君主,云晟,你比君书徽聪明很多,我听说过你。”
揽星河的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书墨和顾半缘一脸“你疯了吗”的表情,就连云晟都愣了两秒。
高高在上的云合帝王朗声大笑:“揽星河,但我不知道太多关于你的事情,不如你介绍一下自己。”
“揽星河,不动天神宫的下一任天狩,当世神明最爱的人,曾死于黄泉白衣之手。”
顾半缘和书墨刚从刚才的事情中反应过来,闻言又愣住了,大抵是这番话的冲击力太强,大吃一惊的人不止他们,还多了无尘。
三人站在揽星河身旁,震惊地听着他的自我介绍。
他们曾经猜测过揽星河的身份,没有结论,只知道他应当来自于不动天神宫。
天狩,那是不动天祭司之主。
揽星河感觉到颈边传来的小小惊呼声,小珍珠的疑惑很明显,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自我介绍说的不是自己。
“揽星河活过来之后,又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相知槐。”
这句话将刚刚缓过来的顾半缘三人再次砸晕,怎么回事,揽星河和相知槐怎么会是一个人?!
云晟对于名字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都被“活过来”三个字吸引了,语气急切地问道:“人死不能复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用丹药延长寿命的人,自然会对死而复生感兴趣。
揽星河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在他身边的三人清楚地感觉到,从他的语气里散发出来的骄傲感。
“你没有认真听我刚才的介绍吗?”揽星河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因为我是神明最爱的人,是他救活了我。”
让他来到人间,让他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云晟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他压抑着喉咙里的激动:“神明能令人起死回生吗?”
“他是我一个人的神明,只救得了我。”
在云晟发怒之前,揽星河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我可以延长你的寿命,可以令你这岌岌可危的王朝国祚起死回生。”
云晟沉默片刻,起身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你想要什么?”
书墨仰头看着他,突然想起进入祭神殿之前说的话,都快六十岁了,是货真价实的老头,这云晟怎么一点都没缩水。
就很离谱!!!
嚷嚷着要保护小珍珠,守护全天下最可爱宝贝的书墨缩了缩脖子,将自己的豪言壮语抛之脑后。
揽星河眸光微动:“我要去不动天,让云合的祭酒大人送我一程,你帮我篡了神明的位,我帮你达成所愿。”
“篡……神明的位?”云晟语气古怪。
神明是当世最强的人,常年霸占名流榜第一,又有无数世人拥护,享誉万千,如何能被取而代之。
“说是神明,说白了不过是个厉害一点的人,江湖上各大门派联合起来,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揽星河笑意矜狂:“他们都能打神明的主意,为什么我不行?”
云晟的眼神变了变,没有打断他的话。
江湖与王朝之间的嫌隙存在已久,云晟答应了合作,心里肯定有所忌惮,毕竟身为王朝君主,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江湖势大。
“与其和别人合作,不如与我合作,相信你也知道我的实力。”
云晟故作不解:“你的实力?”
“素闻云合的帝王身边有暗夜鸦羽,传信可一日千里,杀人则手到擒来,想必吟青城发生的事情,你已经听说了。”
揽星河抬起一只手:“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想试探一下,那便——给我跪下!”
话音一落,整个祭神殿里跪倒一片。
揽星河垂眸,俯视着脸色黑沉的云晟,堂堂的云合帝王想必没有受过这种侮辱。
“现在你改变想法了吗?”
云晟咬了咬牙,吼声中听得出恼羞成怒:“来人!将祭酒大人请过来!”
揽星河解除了灵相技能,短暂地释放第一个技能对他的影响并不大。
“揽星河,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事。”
云晟自觉丢了脸,没等祭酒大人过来,就带着人离开了。
揽星河看了眼跟着云晟一起离开的皇室护卫,暗自在心里道了声“抱歉”。
看见帝王出丑,按云晟的心性,这些人八成是活不了了。
揽星河转过身,见顾半缘三人还是一脸茫然,不禁轻叹一声。
其实有更好的办法和云晟周旋,只是那样浪费的时间太多,也会牵连到顾半缘他们。
现在这样子虽然暴露了太多,但好歹云晟的注意力都在他一个人身上。
祭酒大人一见揽星河,就连连叹了几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揽星河毫不在意,直接道:“烦请打开进入不动天的通道,有劳。”
祭酒大人欲言又止,见他一直没有行动,揽星河挑了挑眉:“不愿意?”
祭酒大人摇摇头:“老朽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只求上天垂怜,别使得生灵涂炭。”
明明是请求上天垂怜,但说这话的时候,祭酒大人一直看着揽星河。
揽星河轻笑:“生灵会何去何从,这星轨没有给你降下启示吗?”
祭酒大人愣了下,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星轨虽会降下征兆,但老朽始终相信,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好一个人定胜天。”
揽星河没有再刻意摁着小珍珠,小珍珠从他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和他相似的脸,祭酒大人瞳孔一缩,似有所觉。
“那便让我这个人,捅破了这天!”
从人间通往不动天神宫的通道被打开了,魔气顺着通道流向云荒大陆,好整以暇的魔王大人腾的一下站起身,魔族大军似有所觉,纷纷朝着通道的方向看过去。
魔王勾起唇角,红瞳里闪烁着战意:“终于来了。”
天狩暗叹一声,朝浮屠塔看过去,喃喃自语:“这样做,真的对吗?”
金色的虚影凝实了几分,其中夹杂着一丝不甚明显的黑气,仔细看来,竟然透出了一股子邪狞的气息。
如果顾半缘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虚影和曾经出现在揽星河身后的那道虚影一模一样。
在阴婚局中,这虚影曾杀死了成为鬼王的风云舒,后来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被拥抱住的神明似有所觉,睁开了眼睛。
穿过人声鼎沸的城池,跨越千山万潮,隔着汹涌的魔族大军,两道渴望已久的视线终于碰撞在一起。
神明大人苍白的唇动了动,吐出缱绻的字音。
揽星河清楚地感觉到,那两个敲在他心尖上的字带着灼烧的热度,有如浮屠塔内不灭的镇妖之火,加注在他的心肝之上,一瞬间就烧干了他的理智。
——“阿黎。”
他见到了独属于他的神明,他的神明在呼唤他。
第155章 善恶一念
“你算到的卦象真的很好吗?”无尘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眼前黑压压的魔族和妖兽,头都大了。
倒也不全是怕,更多的是嫌弃,他可是有洁癖的干净和尚!
顾半缘这时候也不忘说风凉话:“这里可不止有活的魔族和妖兽,你等会儿注意点,别被魂儿缠上。”
无尘顿时僵住了,比起眼前的大麻烦,死去的鬼魂更让他痛苦,一不小心就会看到一些血腥残忍的死亡记忆。
书墨语气幽幽:“那是哄揽星河的,你还真以为我算了吗?”
“……所以你没算?”
“当然没有,我都说了要保存体力,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没错,这是一场硬仗。”
书墨果断拿出顾半缘之前发出他们的丹药,准备魔族一冲过来就吃下去。
谁知魔族都跟王八似的,一动不动,书墨正纳闷着,会不会是他们身上的王霸之气震慑住了魔族大军,眼前就洒下了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翳。
“比起上一次见面,你恢复了不少。”
魔王张开了巨大的魔翼,猩红的眸子里似有流火跃动,他居高临下地低着头,目光紧紧锁定在揽星河身上。
他等待已久的宿敌,回来了。
揽星河没有理他,径直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整个不动天里接连响起抽气声。
他丝毫没有将魔王放在眼里。
意识到这一点,整个魔族大军都沸腾了。
而不动天的祭司们则像被掐住了脖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无他,只是因为这突然闯入不动天的人,长了一张和已故的天狩接班人一模一样的脸。
——揽星河。
祭司们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名字。
魔王丝毫不恼,饶有兴致地转身,目送揽星河走向浮屠塔。
浮屠塔内,妖魔噤声,隔着一层古老的禁制,揽星河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只是有一点不完美的地方,他的心上人身后站着一个他很讨厌的东西。
那道金色虚影环抱着被锁链捆缚的神明大人,明明是没有表情的虚影,却无端透露出一股挑衅意味。
魔王大人歪了歪头,眸底流动着好奇,玩味道:“原来大公无私的神明大人也会有恶念吗?”
恶念深重,加之特殊的灵相,幻化成型。
有趣,真是有趣。
最有趣的是,幻化出来的恶念竟然会保护那个赝品。
魔王眯了眯眼睛,所以就算是恶念,也继承了神明的爱欲吗?
揽星河将怀里的小珍珠交给天狩,对视的一瞬间,揽星河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很多复杂的东西。
在很久很久以前,第三次神魔大战还没有爆发的时候,天狩也常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岁月如流水,故人还是当初的样子。
“有劳。”
揽星河对待天狩向来客气,旁人以为这份客气是针对“天狩”这个职位,但只有揽星河知道,他是看在小珍珠的面子上。
天狩算是小珍珠的师父。
在不动天神宫里,除了他,也就只有天狩会真心实意的对小珍珠好。
谋划了十七年的复活大计,如果没有天狩,小珍珠绝对没办法完成。
疼爱徒弟的师父最终还是心软了,没有打碎徒弟的最后一丝希望,他放任他前往怨恕海,前往十二星宫,又对他剥离灵相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在不动天神宫摇摇欲坠的时候,他才将他抓回来。
对徒儿的疼爱,始终比不过大义。
揽星河心中微哂,无妨,不需要其他人,他会给小珍珠足够的爱。
他走向浮屠塔,每靠近一步,塔内的镇妖之火就燃烧得更热烈一些,似乎在对他表示欢迎。
揽星河抛出自踏雪的碎片,破碎的武器在火焰中融合,自动组成新的武器。当墨绿色的戒尺出现在半空中,祭司们脸上都浮现出了错愕的神情。
鲜少有人知道神明的武器是什么,大多数情况下,不需要武器,神明一出手就能了结战局。
但不动天的人都知道,神明有一把戒尺,双面开刃,锋利如刀。
“怎么可能,那东西怎么会在……揽星河的手里?”
和自踏雪的出现比起来,揽星河还活着已经不足以令大家感到惊讶了。
书墨瞠目结舌,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暗自嘀咕道:“怪不得不告诉我武器是什么。”
谁会拿戒尺做武器,又不是教书先生。
他无法把揽星河和教书先生联系起来,真正的先生,应当是左续昼那样的,循循善诱,心怀大义。
揽星河成功以一己之力暂停了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乱斗,现在无论是人是魔,大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们震惊的发现,躁动不安的浮屠塔鸦雀无声,原本还咆哮不停的妖魔怂得像是鹌鹑,龟缩在角落里。
揽星河的身后浮现出巨大的人形灵相,浮屠塔于他仿若无物,他径直穿过禁制,走到烈焰中间,一挥手,自踏雪便从天而降,砍断了缠绕在神明大人四肢上的锁链。
戒尺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书墨瞠目结舌。
揽星河弯下腰,抱住伤痕累累的神明,动作很轻,他的轻吻落在神明的额头上:“小珍珠,我来晚了。”
人形灵相和护住神明的虚影逐渐融合,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只不过灵相左右不同,像是无形之中存在一道分界线,左半边身体仍是揽星河一直以来的金灿灿的灵相,右半边身体气息幽暗,散发着邪气,乍一看与魔族无异。
揽星河站在浮屠塔中,周身是燃烧的火焰,正与邪在他的灵相上皆有体现。
这一刻,无论是不动天还是覆水间的人,都分辨不出他应该属于哪一方,但看他怀抱着神明,应当是不动天的人。
和祭司们隐秘的庆幸不同,天狩抱着小鲛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把人放下,先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魔王闪现到揽星河面前,目光在他怀里伤痕累累的人脸上划过,不屑地嗤了声:“赝品就是赝品,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如果不是他脸上战意酣然,魔族大军几乎要以为他们的王是在对揽星河求爱。
神明歪倒在揽星河怀里,顾半缘等人看着他那张和相知槐如出一辙的脸,突然找回一点熟悉感。
在这危急关头,在这陌生的地方,还好有两个人他们很熟悉。
这两个人还是在场所有人中地位最高的,这一点给了三人极大的底气,书墨仰首挺胸,愈发自信了。
揽星河越厉害,就代表他的运势越好。
揽星河抬眼看过去,霎时间,自踏雪便刺向了魔王。
墨绿色的戒尺边缘微微发红,还带着浮屠塔内火焰的热度,魔王身上的魔气一触及自踏雪,便像被融化的雪一样,骤然消融开来。
自踏雪停在魔王的眼睛前,距离他那双赤色魔瞳只差几公分。
“我说他是赝品,怎么你还不高兴?”魔王挑了挑眉头,丝毫没有收敛,“你染上了凡人的病吗?”
凡人有七情六欲,天生地养的魔物不懂,但也听说过佛门的结论——爱是降临在凡人身上的苦。
“你爱他吗?”
明明是疑问句,但魔王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已经确定揽星河染上了凡人的病。
揽星河对魔王说了第一句话:“没错,我爱他。”
这句话,是迟来的爱意表达。
“覆水间内流火焚骨,妖魔争斗,体会不了凡人的珍贵感情。”揽星河的脸上浮现出同情,“你永远不会理解爱,低级的魔物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呼啦”一声,魔翼扇动起来,大量魔气将揽星河包裹起来,从外面看,就像是一座黑色的囚笼,魔王站在囚笼唯一的门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揽星河。
“但我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你,你变弱了很多,远远不如从前。”
“这就恼羞成怒了?”揽星河呵了声,满眼轻蔑,“看来你不仅不具备爱人的能力,就连耐性也很差,低等二字果然很适合你。”
魔王咬牙,他知道爱是一种蠢事,是像瘟疫一样的病,不会爱人是好事,但是听到揽星河这么说,他却抑制不住自己,心生怒意。
魔物最受不了看不起,受不了挑衅。
魔王大人收拢掌心,浑厚的魔气不停收拢,囚笼的空间不断被压缩,几乎凝为实质的魔气像是铜墙铁壁,挤压着犯人,要将揽星河和他怀里的神明彻底吞噬。
“揽星河,小心!”
“星河,槐槐……你们还愣着干嘛,为什么不去救人?!”
偌大的不动天战场上,无论是祭司们还是魔族大军都在袖手旁观,只有跟着揽星河来到不动天的三人心急如焚。
他们顾不了那么多,下意识冲向了魔王。
“放了他们!”
天狩浑身一震,低下头,看到怀里的小鲛人扁了扁嘴,急切得快哭出来了。
神明走上今天这条路,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不动天,是他们让神明失望了吗?
揽星河和这三人相识不过一载,在神明漫长的生命中,一年的时光比大海中的一粒沙子还要渺小,可在这时候,却只有这三个人挺身而出。
他曾觉得是神明抛弃了他们,现在看来或许是他错了,是他们先背弃了神明。
自始至终站在神明身边的,只有他那个傻徒弟。
那是神明亲自挑选的人,他对神明忠诚,热爱,不离不弃。
天狩沉沉地叹了口气,忽然看到了不动天神宫的结局。
三个最高品级为五品的修相者,在这场神魔大战中连前菜的摆盘都算不上,比魔王鄙夷的赝品还要弱上很多,自然勾不起魔王的兴趣。
他甚至动都没有动,只是随意地瞥过去一眼,三人就被掀飞出去。
天狩连忙出手,在救下离他最近的顾半缘时,突然发现有两个人同时出手了。
九歌接住无尘,神色恍惚了一瞬,拧起眉头。
他方才与白衣打了一架,被天狩压制过的墨迹又重新活跃起来,隐隐有突破封印的趋势。可刚刚触碰到这个弱小的和尚,一股无法言明的力量便灌进身体,将他身上的封印重新加固。
最令九歌震惊的是,这股力量比天狩浑厚的灵力效果都好。
“阿弥陀佛,咳咳,多谢施主。”
无尘站稳之后就离开了九歌的怀抱,方才短暂的接触,他的脑海中一下子涌进大片血腥残忍的画面。
他以前看到的都是鬼魂的记忆,这位执刑祭司难不成是只鬼?
无尘默默腹诽,又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接住书墨的人出乎意料,以至于无尘和顾半缘在站稳后的第一时间就朝着书墨的方向过去。
“白白白衣?!”
书墨眼睛都瞪直了,白衣救他的奇怪程度与魔王向揽星河求爱一样,就很离谱!
白衣和九歌打得难解难分,脸上挂了彩,眉眼之间杀气难挡。
他俯身贴近,在书墨惊恐的眼神中,将手探进了书墨的衣服里。
然后……
“这把匕首,你是从何得来的?”
白衣拿出了书墨随身携带的匕首,眼底暗色翻涌。
书墨突然想起无尘和顾半缘的猜测,白衣可能和风云舒是挚友:“是风云舒前辈给我的。”
“说谎!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风云舒就死了!”
“是在阴婚局里,风云舒前辈请我帮他算了一卦,这匕首是他给我的定金。”书墨急切地解释道。
苍天呐,不会叫他们猜对了,白衣和风云舒真是旧相识吧。
“阴婚局……”白衣摩挲着匕首,修长的手指从刀身上抚过,“他让你算了什么?”
“他让我算,那阴婚局里谁是赢家。”
“你怎么说的?”
书墨回忆了一下,眼皮抖了抖。
——大凶。
他当时算出了风云舒的运势,但最后风云舒也没有让他说出卦象。
“我没说,他说卦象的结果不重要,事在人为,他不会因为一道卦象改变心意,所以不用告诉他。”
白衣沉默许久,轻哂一声:“倒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书墨小小地松了口气,看着被白衣攥在手里的匕首,肉疼不已。
看样子,这位黄泉阁主并不打算把挚友的遗物还给他。
“他还同你说过什么?”
书墨绞尽脑汁回忆,多亏风云舒给他留下的印象深刻,过了这么久,他还能记得风云舒曾说过的话。
白衣静静地听着,听到那句“名号若要自己报,还不如隐姓埋名”时,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认识风云舒的时候,这人还没有成为星月城的城主,不过是一介浪迹江湖的侠客,但是比较有名的那种。
年少得意自然轻狂,青年戴着斗笠,躺在树上睡觉,对来人不屑一顾。
他依稀记得自己那时问的第一句话是:“怎么睡在树上,你没有睡觉的地方吗?”
而青年回他:“你懂什么,幕天席地,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云荒大陆尽是我的去处。”
然后是一句略带少年气的嘲讽:“你连这都不懂,还怎么闯荡江湖?”
“你叫什么名字?”
“名号若要自己报,还不如隐姓埋名。”
白衣至今记得风云舒那时的骄傲表情,在那之后,风云舒成为了星月城城主,名震天下,世人敬仰,称其为“人间战神”,他们私下里见过很多次,但他再也没有在风云舒脸上看到过那般神采。
回忆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剖开埋藏在心里的秘密,还能让人重新体会到过去的痛苦。
白衣将匕首抛了回去,书墨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差点接不住,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是他送给你的,那你便好好收着。”
风云舒死了,但他曾提到过的城池还在,他曾抛头颅洒热血救回来的世人还惦记着他……他早就不在人世了,又永远都活在世人心里。
白衣转过身,对上一双意味深长的猩红眸子,魔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我的狗去别人那里叼骨头,你说该怎么罚?”
白衣略感惊讶,他没想到魔王在和心心念念的神明对战时,还会分出心思来看他做了什么事。
这不符合魔王大人的作战风格。
“王上,狗虽然是一种很忠诚的动物,可如果逼得急了,也会咬人的。”
“咬自己的主人?”
白衣耸耸肩:“或许吧。”
魔王还想说什么,但由魔气构建的囚笼突然被撕开了,那道怪异的人形灵相站在浮屠塔前,比妖魔还要阴邪。
十七载转瞬即逝,第三次神魔大战时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魔王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揽星河怀里的神明不见了,他握住自踏雪,双面刃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液顺着戒尺滑落,在武器上蒙了一层血色的暗光。
魔王张开双臂,不动天神宫内的魔气一股脑儿汇聚过来。
以他们两个人为中心,四周的人都被轰然炸开的气浪逼得退开十几米,战场中心被彻底隔绝。
“这是……”有祭司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揽星河他怎么,怎么可能……明明只有神明才能做到。”
在第三次神魔大战里,神明就开辟出这样一方天地,他和魔王在里面打得天昏地暗,引起怨恕海上海潮万丈。
怀里的重量突然沉了几分,天狩似有所觉,低头一看,小鲛人果然长出了双腿。
脸还是那张稚嫩的脸,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天狩连忙将他放下:“星河——”
“叫我相知槐吧。”小鲛人打断他的话,紧盯着战局,“这是我为自己起的名字。”
相……
天狩微怔,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书墨和无尘自发地聚集过来,除了揽星河,他们熟悉的人只有小珍珠。
顾半缘听到了小珍珠刚才说的话,大脑宕机。
小珍珠是相知槐。
揽星河对云晟说过,揽星河是下一任天狩,现在的名字叫相知槐。
所以,小珍珠=相知槐=揽星河=下一任天狩
这四个身份之间画上了等号,除了揽星河=相知槐以外,任意挑出两个都好理解。
小珍珠,即相知槐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在顾半缘三人心里已经成了最大的谜团,他现在的注意力都被揽星河吸引了。
准确来说,是被揽星河那道亦正亦邪的人形灵相吸引了。
相知槐眉心紧蹙。
神明有很多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包括灵相,只有他见过神明的另一面灵相。
揽星河的血将自踏雪染红了,他握着戒尺,像是握着一把剑,眼神凶戾,像是要将魔王生撕活剥了。
一金一黑两道身影缠斗不休,魔族慕强,此时大军已经在为魔王大人摇旗呐喊了。
魔王打得游刃有余:“你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封印不了我的。”
“这次不封印你,直接宰了你!”
揽星河怒意横生,并没有发现他的灵相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变化,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被模糊了,整个灵相的色调都暗了很多。
魔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灵相,在那缕阴邪之气遍布整个灵相时,魔王突然停下手:“还记得十七年前在怨恕海上发生了什么吗?”
十七年前,怨恕海成为战场,爆发了第三次神魔大战。
揽星河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小珍珠的死,眉眼压得更低:“找死!”
“这话你十七年前就说过了,在揽星河被挖出一节骨头的时候。”
揽星河浑身一震。
魔王说的揽星河不是他,是不动天的下一任天狩。
可是小珍珠的鲛人骸骨不是自己抽出来的吗?
忽然意识到什么,揽星河的呼吸都停了。
小珍珠抽出骸骨是为了保护他,那骸骨就是后来的棺材,那是小珍珠自愿献出的。
金石开得到的那块鲛人骸骨怨气冲天,在融进棺材的时候,爆发过滔天的怨恨。
揽星河至今还记得听到的凄厉哭喊声,本以为那是被剥离骸骨时疼到极致的反应,现在想来,这个解释过于牵强了。
“看你这表情,是忘记了吗?也是,堂堂的神明怎么敢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
魔王握住自踏雪,不顾被灼伤的手,满是恶意地咧开嘴:“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在那一天,你心爱的小鲛人被生生挖出了一节骨头,你盛怒之下控制不住自己,灵相暴乱,大开杀戒。”
揽星河呼吸一窒,瞳孔紧缩。
记忆里并没有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在那一天失去了小珍珠。
揽星河下意识偏过头,站在天狩旁边的小鲛人满脸悲戚,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揽星河却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魔王说得是真的。
他的记忆被篡改过,更准确来说,是他有一部分记忆被刻意抹掉了。
揽星河拧起眉头,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救下小珍珠,为了封印魔王而选择了牺牲……但若是能够救活小珍珠,他又怎么舍得去死,他一定会拼一拼。
在那段被抹掉的记忆里,一定藏着他选择兵解自己的原因。
下一秒,魔王就告诉了他原因。
“你屠尽了怨恕海上的人,近百万生灵因你而死,第三次神魔大战,本就是由你引起的。”
百万生灵,因他而亡……揽星河指尖发颤。
所以他选择了类似于自杀的牺牲,是想以死谢罪吗?
魔王欣赏地看着他背后浸满魔气的灵相,在刚才的交手中,魔气一点点侵蚀着揽星河的灵相。
魔气产生于覆水间,凡是有恶念的阴暗地方,魔气都能够进入。
“神明屠戮世人,罪无可恕,不然你以为那千丈碑上为何密密麻麻都是你的罪过?”
揽星河的灵相十分特殊,当看到出现在浮屠塔内的恶念化身时,魔王就猜到他的心产生了动摇。
“你当初选错了,明明覆水间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魔王冲他伸出手:“如今你的恶念战胜了善念,足以证明,你内心里也认同这一点。”
“相黎,覆水间欢迎你。”
第156章 自我审判
千丈碑上镌刻着神明的功过和名姓,魔王会知道这个名字,定然去过万古道。他今日所行之事,所说之话,皆是早有预谋。
相知槐眉心紧蹙,稚嫩的小身板拖着衣服,不伦不类,有种偷偷装成大人的违和感。
他站在天狩身前,四周是不动天神宫内的祭司,一个稚嫩幼童,气势上却丝毫不输给这些祭司们。
书墨叹服,没办法把相知槐和小珍珠联系起来。
小珍珠多可爱啊,相知槐,相知槐他……也不是不可爱,就是赶尸人的身份让人颇为忌惮。
“你们刚刚听到了吗?魔王叫星河什么?”顾半缘不确定地问道。
无尘轻启唇:“相黎。”
揽星河=相黎,相知槐=小珍珠=揽星河
这二人,莫不是换了名字?
顾半缘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昏了头,这二位可是不动天的神明与天狩接班人,若是换了,还不得致使云荒大陆动荡不安。
但他转念一想,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云荒大陆现在的确是动荡不安,这堪称固若金汤的不动天神宫都被毁了大半。
除了交换身份与名字之外,解释不了现在的情况,也解释不了从揽星河和相知槐身上透露出来的突兀。
“这可真是……”顾半缘憋了半天,挤出来两个字,“离谱。”
无尘瞥了他一眼,破天荒的没有嘲讽,双手合十,掌心夹着佛珠,沉沉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这种时候还求佛?”书墨不理解,觉得他在临时抱佛脚。
“就是这种时候,才更需要求神拜佛,正所谓,佛到用时方恨少。”
“……”
他读书少,但也记得这句话不是这么说的。
书墨环视四周,看到众人一脸担忧,不解地问道:“老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情况不是挺好的吗?”
“……”
天狩噎住,默默消化了他的称呼,问出了最疑惑的问题:“哪里好了?”
“那魔王都开始拉拢揽星河了,一看就是打不过他,要求和了。”书墨啧啧道,“老先生我跟你说,揽星河他可厉害了,他那个灵相技能呦,要是放出来,肯定会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
届时魔族大军与若干祭司跪倒在地,画面肯定很拉风,有这种逆天的灵相技能,揽星河合该争个天地共主来当当。
书墨畅想未来,想到日后揽星河万人之上,那他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妙哉!
然而不等他继续做美梦,天狩的话就有如当头棒喝,直接将书墨打清醒了。
“你看看他的灵相,魔气已经完全侵入了,他……揽星河的心智若是承受不住,便会彻底堕入覆水间魔域。”
届时必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天狩闭上眼睛,十七年前那场屠戮还历历在目,云荒大陆承受不起神明的第二次失控了。
当年神明能一刀劈开不动天与覆水间,现在就能将天地揉为混沌的一团,当魔域里的流火淌入人间,云荒大陆上的百姓都将被魔族奴役,天地间将再无宁日。
“这样的结果,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天狩低下头,视线落在相知槐的身上,明明拥有相同的脸,可他似乎真的不是曾经那个天真无邪的揽星河了。
将名字还给了对方,连自己也完全改变了吗?
“我想看到的,是他无所畏惧,不受任何人桎梏,不必再苦苦守着规矩,我想见他平安喜乐,想要的都达成所愿。”
相知槐的目光始终黏在战局中心,追随着揽星河:“他苦神明之位久矣。”
“那你愿意眼睁睁看着他堕入覆水间吗?”天狩从容不迫的表情彻底裂开了,他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揽星河,我曾教给你的大义,你都忘了吗?你的心里除了儿女私情,可还装着其他的东西?!”
“师父,别这样叫我,这个名字是属于他的。”相知槐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与他心境不同,在我眼里,他才是人间烟火,天地瑰宝,世间万万人不可及。我可为阶下之尘,塔中枯骨,刀下亡魂……若是此番能换他逍遥自在,都是值得的。”
天狩因为他的一句“师父”愣住,又被他接下来的那番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倒真如同那魔王说的一般,情与爱,是病,是疾,是诅咒。
不过,十七年了,自第三次神魔大战以后,他还是第一次见相知槐的眼睛这么亮。
离于爱者,无喜无悲,可人生在世,没有悲喜又该是何等的无趣。
相知槐话锋一转:“不过我虽这样想,但他终究是他。”
他是神明,永远不会抛下天地间的百姓。
相知槐想起了怨恕海上的暌违重逢,忘却前尘的揽星河依旧怜悯众生,最终救下了被海浪掀翻的渔民。
“不用担心,他不会堕入覆水间的。”
天狩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笃定。
相知槐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意味不明地摇摇头:“他就是这样,纵然世间无一人信他,他也不会因失望而改变。”
两人都身居不动天高位,又是师徒,没人敢插嘴。
但一听到相知槐这话,一路陪着揽星河来到不动天的三人坐不住了。
“谁说世间无一人信他,就算这些祭司不信,还有我们,我们都相信揽星河。”
“没错,他可是揽星河,他绝不会与覆水间同流合污的。”
相知槐沉默一瞬,笑了:“也是,如今还多了你们。”
“小珍珠,你这话说的可不好听。”书墨撇撇嘴,“你没有以前可爱了。”
顾半缘将他拉到身后,恨铁不成钢道:“这不是小珍珠,你没听到他之前说的话吗,他是槐槐!”
“可他和槐槐一点都不像嘛!他还顶着这张脸,我一看就想到前几天他冲我笑的时候,可爱死了。”
“……”
相知槐心情复杂。
正如魔王所言,他曾被人算计剜出了脊椎上的一节骨头,而后修为受损。若非如此,他堂堂下一任天狩,由神明一手带大,身负陨星树传承的天选鲛人,又怎会那么轻易就死于白衣的扇下。
如今灵相归位,完整的骸骨寻回,他分落在云荒大陆时的几段记忆也全都归位了。
他记得书墨、记得无尘、记得顾半缘,也记得他们一行人走南闯北,江湖奔波,生死相扶,结为挚友。
可那些记忆太短了,寥寥百余日,不足一年,又怎能与漫长岁月下养成的习惯抗衡。
不动天神宫注重规矩,他只在神明的面前会暴露一点小心思,断然做不到同书墨三人如以前一般亲昵。
相知槐犹豫了一会儿,道:“相知槐是我,小珍珠也是我,但那些我都不是完整的我。”
“那如今的你是完整的你了吗?”
相知槐点点头。
他的一颗心都放在揽星河身上,从未分出任何感情给其他人,而今看着三人沉思良久,突然生出些许不舍。
或许,他打从心里也是将他们当成朋友的。
不过他们大抵是不愿与他做朋友的,他不如相知槐平易近人,也不像小珍珠一般可爱,他很无趣。
相知槐垂下眼帘。
“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顾半缘半蹲下来,和矮小的鲛人齐平,“你的身份太多了,我实在想不明白,你现在算是神明还是……下一任天狩?”
“都不是,看他。”相知槐指指揽星河,目光凝在那尊灵相上,“他说我是什么身份,我就是什么身份。”
“那我说你是我的心上人,你可愿着红妆,披嫁衣,嫁予我为妻?”
相知槐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白皙的面皮一下子红了个彻底。
随着这道似笑非笑的调侃声落下,整个不动天神宫都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祭司们不知所措,担心揽星河入魔的紧张一下子被搅扰了,各个都神色复杂。
魔王阴沉着脸,不敢置信:“怎会如此,你明明已经——”
“已经怎样?”
揽星河指指灵相:“你说的是这个吗?”
那灵相分明已经被魔气浸染,金黑相交,气息驳杂,若是普通的修相者,现在必定心神大乱,已经入魔。
想看的戏没有看到,魔王的语气沉了几分:“你做了什么?”
“还没开始做呢。”揽星河双指并拢,抚过自踏雪,“想看我发狂失控,只是这点刺激可不够,我的定力很强的。”
“……不够吗?”
魔王语气古怪:“当初那鲛人被剜了一块脊骨,你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曾让你懊悔兵解自己的屠戮,还比不过他受伤吗?”
“于我而言,此二者的确没有孰轻孰重之分。”
相知槐呼吸一窒,胸膛里擂鼓不停,心脏几乎要冲出来。
神明无情无爱,他曾以为在揽星河的心目中只有苍生,可如今揽星河说喜欢他,说他同百万生灵一样重要。
他很是……欢喜。
揽星河冲着自己的灵相挥动自踏雪,戒尺鞭挞上去,一下又一下,都敲得灵相寸寸碎裂,魔气逸散。
“早在十七年前,我就还了那笔债,你当真以为此事还能乱我心神吗?”
十七年前,他兵解自身,散尽修为送枉死的生灵轮回转世,以赎己过。
而今他重新活过来,这条命不再欠任何人。
灵相与自身相连,揽星河好似感觉不到痛苦一般,每一尺都用足了气力:“若是真有亏欠,如今我也只欠我心上人的。”
魔王:“……”
“啊,对了,以后别叫我相黎了,我改名了。”揽星河笑笑,“是我心上人送我的名字,他不喜欢我为苍生黎民吃苦,他愿我在人间逍遥,得见天地美好。”
是相知槐救了他,这一次他不是背负着天命降生的,他是怀抱着相知槐的祝福重新活过的。
“虽还未曾直言,但我知道他心悦我,许久了。”
相知槐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从小就是关注的焦点,无论是在咏蝶岛还是在不动天,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别人的视线了,可今时今日才发现,他在意得要命。
揽星河仍嫌他不够瞩目似的,继续道:“他就喜欢随夫姓,偏要与我换,我也没办法,见谅。”
相知槐:“……”
白白嫩嫩的小鲛人活似被煮熟了,满面红霞,比浮屠塔中的火还要红。
见谅个屁!魔王忍无可忍,骂了句很不符合他身份的话:“不知羞耻!”
“你羡慕了直说就是,何必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揽星河轻嗤一声,嘲弄道,“也是我不好,忘了你不通此事,理解不了。”
魔王:“……”
不知为何,听揽星河说话,总觉得比打输了还憋屈。
魔气都被自踏雪抽了出去,人形灵相上遍布着裂痕,揽星河的脸已经白了,他吐出一口浊气,自顾自地嘀咕道:“曾经是还了身上的罪孽,如今灵相上的罪,也算是还得差不多了。”
神明心中有一把尺,可衡量公平正义,可判世间是非曲直。
上天让他复活,让他弥补十七年前的过错,如今揽星河拿着这把尺,当着不动天和覆水间众人的面对自己进行了审判。
他有过错,粉身碎骨一点点都还了。
魔王的脸都黑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揽星河竟然会对自己这么狠,十七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你当今日之事,能这样轻易了结吗?”
“当然不能。”揽星河侧目,眸光锐利,“我们现在可以来好好算一算账了。”
碎裂的灵相自动愈合着,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揽星河的面容竟然慢慢发生了改变。
第157章 守身如玉
十二岛仙洲。
祭神殿的通道被打开,不动天的魔气由此灌入了云荒大陆,原本按兵不动的江湖门派被逼无奈,不得不紧急改变策略。
“你们十二星宫连个人都拦不住吗?”
戒律长等人成为了被炮轰的对象,众人正在朝万域京赶过去,一边抵御魔气的入侵,救下沿途城中百姓,一边朝着十二星宫的人撒火。
尤其是四海万佛宗,本就对揽星河心有嫌隙,此次星宫做得很不合意,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四海万佛宗隐世已久,此次出关同其他门派合作,出乎大家的意料,是以没有人插嘴。
青绿不是个好惹的性子,闻言磨了磨牙,笑得混不吝:“怎么,你们四海万佛宗派出小相皇都杀不了的人,丢给我们星宫,现在又嫌我们不尽力了?”
八品小相皇的死亡是四海万佛宗弟子心中的痛,青绿的话正好戳在了他们痛脚上,一时间若干僧侣怒目而视,恨不得把这男不男女不女的□□之人押在佛祖面前超度。
“如此忌惮揽星河,你们既然能预知未来,就该他一出生就弄死。”
“……”
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
四海万佛宗的弟子默默腹诽,他们可是在揽星河一醒过来的时候就派了人前去围剿,谁料不动天那位会插手,一十八名罗汉相尊皆死无葬身之地。
四海万佛宗被说得哑了火,左续昼出来打圆场了,作为此次谋划的牵头者,逍遥书院在关键时候要维护好联盟内部的稳定:“青绿宫主息怒,高僧们也是担心百姓的安危。”
青绿丝毫不给他面子:“只有他们担心,别人不担心吗?”
“书生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什么你,先把你那破事弄清楚吧。”
青绿语气嘲弄,瞥了眼大部队后遥遥跟着的几道身影:“你们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看你身未修好,家不齐,如今还想着平天下祸乱,与痴人说梦又有何异?”
左续昼噎住。
他自从被蝶舞带去长生楼之后,算是将这段感情彻底说开了,温柔小意留不住他,他的心都放在整个天下上,本以为他同蝶舞之间就到此为止了,谁知蝶舞又追了过来。
左续昼思索两妙,落后了一些,等到那一身粉衣的女子赶上来。
“你怎么来了?”
蝶舞神色冷淡:“我为何不能来?”
左续昼一脸为难,刚想说话,蝶舞就冷眼扫过去:“左先生,你我之间已经结束了,我此次是代表长生楼前来,江湖之上的谋划算计我们不参与,但我们楼主说了,立身于江湖之上,自当有侠客之义。”
“……殷楼主高义。”
“比不得左先生,我们长生楼没有逍遥书院的目光长远,忧不了天下之忧,能救的不过只是寥寥数人。”
左续昼被奚落了一番,偏生蝶舞不提风月之事,他也没办法多说什么:“魔物凶残,还望姑娘多加小心。”
“我还以为左先生会希望我死在这里。”
“休得胡说。”
左续昼神色冷肃:“我与姑娘之间有缘无分,我愿死于大义之上,此乃我心之所愿。这世间风光无限,姑娘还未曾看过,莫要再说这种赌气的话了。”
见蝶舞眼圈发红,左续昼暗自轻叹,放轻了语气:“左某人不值得,但愿蝶舞姑娘往后安康喜乐,不必为任何人落泪。”
温润儒雅的读书人折纸为鹤,翩然远去,蝶舞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抽了抽鼻子,将眼泪忍了回去。
她喜欢的人就是这样温柔,才会让人割舍不下,愁肠百转。
此行长生楼来了好几个人,其他女子担忧地看着蝶舞,小心翼翼地问道:“蝶舞姐,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们去收拾一下那个负心人?”
蝶舞摇摇头:“不必,他对我仁至义尽,不欠我什么,只是我与他有缘无分。”
有缘相识已是幸事,她努力争取过了,从今往后山长水远,也不必再为此事感到遗憾。
魔气是从万域京蔓延开来的,在左续昼等人到达的时候,云晟已经指挥云合的将士们守住了王京。
偌大的王朝,又怎会不堪一击。
“诸位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云晟扫过眼前的若干江湖人士,没有看到陆子衿,“老师没来吗?”
左续昼微微颔首:“院长留在十二岛仙洲主持大局,陛下,可否解释一下此事?”
凭揽星河等人的能耐,能到万域京,到绝做不到强迫祭酒大人送他们前去不动天神宫,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是云晟默许的。
帝王心机深沉,陆子衿一早就让他多加警惕,是以他们才能这么快赶过来。
“解释?”云晟笑了笑,眼底却无分毫笑意,他靠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一言一行都能影响云荒大陆的局势,“何时孤行事,要与尔等汇报了?”
方才他用的是“我”,如今自称为“孤”,两个简单的字划开了地位差距,压迫感一下子爆发出来。
云合王朝的大军将王殿严严实实的围起来,暗夜鸦羽无声现身,守护在云晟的四周。
帝王轻咳了几声,眉宇间夹杂着一丝病气:“孤无意插手江湖之事,尔等在谋划什么,孤亦没有兴趣,但揽星河要做的事,必须做成。”
“所以你就送他上了不动天?!”
说话的人来自四海万佛宗,一想到揽星河已经去了不动天,心就坠到了谷底——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们来晚了。
云晟轻“呵”一声,暗夜鸦羽骤然闪过,停在那说话的和尚身旁。
杀意毕现。
“四海万佛宗避世已久,好好待在你们的极乐山便是,又出来作甚?”
云晟支着额角,倦极一般,闭了闭眼睛:“烦人得很。”
这句抱怨很轻,像羽毛一样落下来,随着声音落下的同时,那和尚的头颅也滚落在地。
血腥气散开,众人心中大骇,任谁都没有想到暗夜鸦羽会突然动手。
还是下的死手。
左续昼脸色难看:“陛下撕毁合约,又当众杀害四海万佛宗的人,是要和我们彻底决裂吗?”
云晟此事做得的确不地道,一点理都不占,众人皆义愤填膺,怒气冲冲地等着他给出解释。
唯独站在队伍末尾的青绿勾起嘴角,懒洋洋地掐着裙摆上的流苏:“小蛇,这是不是就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佘蛇撩起眼皮,百无聊赖地耸肩:“姐姐,你笑得小声点,免得被他们看到,又要挑星宫的错。”
“让他们挑去,依我之见,本来就不该同他们合作。”
佘蛇扬了扬眉梢:“哦?”
“不动天与覆水间互相残杀,趁机削弱他们的势力,然后我们联合起来,创建……啧。”青绿歪了歪头,轻蔑一笑,“你该不会真的相信有人能取代神明吧?”
“那位是神明,凡人如何能取代。”佘蛇拨弄着手腕上的铃铛,随口道,“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神明,如果没有那位镇压浮屠塔,云荒大陆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故。”
“不是为了神明,那是为了什么?”
“姐姐没看出来吗?”
青绿摇摇头,一脸无辜。
佘蛇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什么装,你这狐狸鬼精鬼精的:“神明是守护世间的必需品,但不动天神宫不是,逍遥书院想要的,是留住神明,毁掉神宫。”
那些高高在上的祭司们,从来不踏足云荒大陆,凭什么待在不动天?
神明是必须存在的,他们可不是。
青绿轻嗤:“说到底,还不是在排除异己,就像当年北疆出事,趁火打劫一样。”
当年不动天与覆水间完全分开,北疆兴盛,人才辈出,几乎压住了十二岛仙洲的风头。
但咏蝶岛出事之后,北疆元气大伤,后来又经济重创,几乎不复存在。
其中有天灾有人祸,也有数不清的江湖人士趁机来到北疆,明面上自诩正义,背地里又是搜罗宝物,又是对北疆遗族痛下杀手,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青绿至今还记得,他的族人死在这些正义之士的手上。
“姐姐,你还是放不下那些事,对吗?”
佘蛇面露担忧,青绿平素里没心没肺,对故乡毫无眷恋,提起北疆多半是调侃戏谑,一点都不像是北疆走出来的人。
青绿去星宫的时间比她长,从少年郎长到如今,荒唐的花名流传于世,世人只知道他风流浪荡,却忘记了他曾经也是不比司十三差的天之骄子。
北疆名门的少主,天赋卓绝,本该站上和白衣司兔同样的高度。
“当年的事早就不重要了,我只是怕。”青绿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怕十二星宫变成第二个北疆。”
受人攻讦,一步步走向灭亡。
而今江湖中人筹谋大计,十二星宫被架在了火上,一面是门内弟子,一面是云荒大陆的安危,无论选择哪一面,都少不了口诛笔伐和唾沫星子。
青绿仿佛看到了揽星河和相知槐,记忆中的两人还是当初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可在现实里,这两个人一个身死,一个被门派背弃。
逼死相知槐的四海万佛宗就在眼前,他们甚至不能为相知槐讨个公道。
青绿想起临行前戒律长的眼神,明明还是初见时的那张脸,可似乎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意气风发。
相知槐拜戒律长为师,戒律长真的将他当成过徒弟吗?
“从前我很喜欢星宫,想永远留在这里,但现在我好像改变主意了。”青绿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失望,“现在的星宫,好像不是当初吸引我的那个星宫了。”
佘蛇沉默不语。
来到万域京的江湖人士尽皆是七品之上的高手,云晟只不过是杀鸡儆猴,并不是想真的杀光所有人。
王朝贸然与江湖开战,势必会造成无数伤亡,届时生灵涂炭,两败俱伤。
因此杀了那和尚之后,暗夜鸦羽就回到了云晟身边:“此间事多,就不留诸位了。”
逐客令一下,四周的大军便虎视眈眈,气势高昂,散发出一种“你们不走,就死在这里”的威胁感。
左续昼无法,只得带人暂时退出去,但也没有离开万域京。
离开之前,陆子衿曾料到此时境况,特地交给他一个锦囊,嘱咐他在和云晟撕破脸后再打开。
不愧是教过云晟的人,院长总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左续昼佩服不已,打开锦囊,从中拿出来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云洺-
通道打开的时间不长,云荒大陆的魔气很快就被控制住了,除了百姓们被猝不及防的情况吓了一跳,人心惶惶以外,局势还算平稳。
与云荒大陆相比,不动天内的情况堪称严肃。
揽星河身后的灵相逐渐凝实,无相面散发出强势的威压,他手握自踏雪,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骨头在响。
身量抽长,揽星河又变高了大半个头,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光晕,自踏雪上的气息和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顾半缘看着他,脑海里冒出“人器合一”四个字,揽星河和自踏雪的契合度高到离谱。
像是受到了感召,相知槐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几步,嘴唇嗫嚅:“阿黎……”
揽星河抛弃了这个名字,但他还是没有改口,依旧唤着这个只有他才能唤的亲昵称呼。
时隔十七年,他终于又要见到真正的阿黎了吗?
他的眼睫颤动,眸光忽闪,里面的痴迷和想念几乎要溢出来。
神明有一双睥睨天下的眼睛,生来便该俯视万物。
揽星河踏碎了周身的光晕,他抬起脚,从混沌中走到人前,雪色长发披散下来,堪堪到了脚踝。
“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何能被你欺负,你叫了他几句‘赝品’,今日我便叫你跪多少次!”
声色冷淡,眉眼更是欺霜赛雪,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高傲气质。
在看清揽星河面容的一瞬间,在场众人几乎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美人榜真正的头名吗?”
见惯了揽星河曾经的模样,乍一看到这样的他,书墨等人都不敢认了。
顾半缘喃喃道:“玄海师兄所说的传闻,原来是真的。”
“本就是真的,只不过阿黎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总是用术法隐住面容。”相知槐心口蔓生出隐秘的欢喜,就像是在炫耀心上人一般,“当初长生楼将他列为榜首,是我同他一起去抹了那道美人榜上的名,他为人低调。”
人间绝色,岂可论神明?
这句话不是揽星河留的,是他写的。
“他……低调?”书墨没办法把揽星河和这个词联系起来。
“我为人确实不低调。”
在挥动自踏雪之前,揽星河抽空看过来,冰雪霎时间消融,眸光潋滟,一眼就锁定了相知槐:“当年抹去那道名,潜意识里是想为你,守身如玉。”
第158章 世事无常
“……”
揽星河变了。
书墨心情复杂:“他以前虽然不是个低调的人,但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那什么……你认识他的时候,他是这样子的吗?”
相知槐摇摇头,小鲛人红着脸,不好意思道:“不是,他以前……不这样。”
印象中的神明大人虽然时常会逗逗他,喊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称呼,但不会说这种话。
这种话,是带有浓浓喜爱意味的情话。
相知槐弄不清楚,以前的神明对他虽然喜爱,但他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从来没有涉及过风月爱欲之事,只是在相黎兵解自身救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对他有情。
在他以相知槐的身份陪伴着揽星河的时候,他们都不记得当初的事情了,刻在灵魂上的熟悉感使得两人彼此亲近,但同样也是纯挚的友情。
此番相见,揽星河对他毫不掩饰的爱意是他未曾想到的。
神明对普通的他示爱,这个认知令相知槐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在他的心目中,在世间苍生的心目中,神明都是高不可攀的。
揽星河是悬在天边的明月,岂是凡夫俗子可以触碰的,他倾心于月亮,却未曾想过要将月亮据为己有,只是远远地看着,都令他心生欢喜。
因而听到揽星河的那些话,相知槐除了欢喜之外,还有不亚于任何人的震惊。
月亮奔他而来,因为揽星河说爱他。
“那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顾半缘已经大体弄清楚他们身份对调的事情了,简而言之可以用一句话总结:揽星河是神明。
这个结论比相知槐是神明更令人惊讶,毕竟揽星河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更长,一个时辰前他们还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现在揽星河就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存在。
真是……世事无常。
相知槐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他的人生里,揽星河占据了大半,一时要做个评价,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汇:“他以前也很好,但和现在不一样,没有现在放得开。”
现在的揽星河,已经不能用放得开来形容了。
顾半缘和书墨面面相觑,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这一点。
相知槐想着想着,脸慢慢红了,书墨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哦~槐槐,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羞羞的事情?”
脸红的小鲛人身上少了几分威严,看起来更平易近人,是以书墨大着胆子上前八卦。
“我……”相知槐支支吾吾半天,指着不远处的揽星河。“快看,他们要打起来了。”
书墨哭笑不得:“你的话题会不会转移得太生硬了一点?”
相知槐默不作声,只当没听见。
顾半缘看了眼天狩,按着书墨的脑袋将他掰向战场:“快看看,好好学习一下,以后兴许用得上。”
“……学习什么?用得上什么?用我去和魔王打架吗?”书墨嘴角抽搐,“你可别咒我,我可不想和魔王扯上关系。”
书墨咋咋呼呼,注意力总算被引开了,相知槐暗暗松了口气。
他刚刚想起了和揽星河一起在北疆隐居时候的事情。
那时的他们关系最亲近,比朋友更亲密,就像是……一对夫妇。
每天早上,揽星河会出去和村里人聊天,这家走走那家串串,带回一些菜,然后他们两个一起努力把菜弄熟。
大多数情况下是清水煮的菜,味道一般,但揽星河也会吃得很高兴。
那段时光美好又安逸,是相知槐不舍得触碰的幸福回忆,是他心里最隐秘的欢喜,他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能换得时间定格在那一刻,他愿意付出一切。
可惜揽星河的肩上扛着责任,他生来就是不动天上坐镇的神明,过不了平凡朴素的一生。
风云舒身死,人间大乱,神魔大战一触即发。
他们不得不从小村子搬离,回到这神宫之中。
后来相知槐特地打听过他们暂住的村子,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北疆覆灭,那个村子也不复存在了。
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用这种方法来埋葬那段过往。
相知槐抿紧了唇,脸上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彻骨的寒冷,见到揽星河的欢欣被现实冲刷得所剩无几。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愿意见到揽星河。
揽星河出现在不动天,就意味着他要重新背负起沉重的使命,相知槐心里发酸,心疼得厉害。
都怪他没用,如果他能坚持得再久一点,就可以帮揽星河多扛一会儿了。
揽星河的攻击又急又猛,招招直取魔王的要害,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只想尽快将魔王逼退。
“你急了。”魔王眸光闪烁,“看来神明大人回来了,但还没有完全恢复。”
“就算没有完全恢复,对付你也足够了。”
“你未免也太小瞧本王了。”
揽星河反手握住自踏雪,手臂梗在身前,刀锋逼近魔王:“区区没开化的魔物,哪里值得我高看一眼?”
“相黎,你找死!”
“都说了我改名了,相黎相黎,相你大爷,老子我现在名叫揽星河!”
听到“相黎”二字,揽星河就会想起曾经,想起他于不动天神宫内呕心沥血,想起他在人间游历,所见识到的人心诡谲……他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救下的人是不是都值得。
当神明有了自己的判断之后,就无法平等的爱世人了。
两人的力量强大,打斗间灵力暴动,无论是祭司还是魔族都不敢靠近,但祭司们明显神色焦急,和魔族们悠闲的态度截然不同。
魔族慕强,这场战斗的胜负决定了不动天与覆水间的输赢,如果魔王败了,那魔族大军势必会退出不动天神宫,可如果魔王胜了,那不动天将不复存在。
祭司们围在天狩身边,急切地问道:“他究竟是揽星河还是……哎,万一他输了怎么办?”
“咱们真的要坐以待毙,将不动天的命运交在他手上吗?”
“就算魔族大军退了,那浮屠塔恐怕也要撑不住了,他怎么能将……”说这话的人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瞄向相知槐,“早点将浮屠塔封印就好了,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
从浮屠塔内抱出来的神明失踪了,但这个呆呆傻傻的小鲛人有了神智,祭司们都不是傻子,从揽星河对待相知槐的态度就能猜出来,这位他挂在嘴边的心上人,恐怕就是被救出来的神明大人。
“照你们的意思,就应该把大人封印在浮屠塔里,用神明的死换来你们的高枕无忧,对吗?”
“九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也只是为了不动天,为了云荒大陆的百姓着想,如果浮屠塔的封印破开了,妖魔肆虐,届时受苦的还是百姓。”
九歌“呵”了声,眼神轻蔑:“你们担心的是百姓,还是什么,只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无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吵架,原来在神宫之内,这群修为高深的祭司也会像市井妇人一样争吵,原来维护世间安宁的祭司,也会有和凡人一样的私心杂念。
境界高是高,终究都是一群俗人。
无尘摩挲着佛珠,忽然觉得这不动天也无趣极了,修相者们怎么会向往这种藏污纳垢的破地方?
正如他不理解,为什么四海万佛宗会是天下佛教的圣地。
九歌双刀在手,弑神刀看得祭司们胆寒,虽然对他的言辞多有不满,但没人敢对他动手。
“如今外敌当前,吾等不与你计较。”
九歌不屑地嗤了声,懒得和他们掰扯,来到无尘面前。
无尘不解地眨眨眼:“祭司大人有事?”
“你是和尚。”
“嗯。”
这一点应该很明显吧。
无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通这执刑祭司为何会主动与他搭话,尤其九歌浑身都散发着杀戮之气,无尘潜意识里不想和他有过多的纠缠。
不过看在九歌帮槐槐说话的份上,无尘强行摆出一张笑脸:“祭司大人对和尚感兴趣?”
“不,我只是对你感兴趣。”
“……”
九歌偏过头,将铺满墨迹的肩颈暴露在他面前,墨迹从眼尾向下,一直蔓延到胸膛。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无尘沉默一瞬,摇摇头。
九歌解释道:“对于流放的犯人,按照律例,王朝会刺字作罚。”
无尘噎住:“所以祭司大人这些是……罪证?”
方才九歌接住他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很多血腥的画面,九歌身上的刺字难道与此有关?
“不算。”九歌垂眸,眉眼间一片淡漠,“我曾惨死,身负滔天怨气,因邪术重生,本该堕入覆水间,是神明大人救了我。”
当他浑身血淋淋地躺在石床上,看到神明大人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那位光明正义的神没有对他痛下杀手,反而给了他重新活下去的理由。
——作为一把刀。
无尘消化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故事有些熟悉,以前好像听过似的,他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我?”
九歌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我有事求你。”
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四周骤然爆发出一道惊呼声,原来那打斗的双方已经悄然分出了胜负。
九歌和无尘连忙转身去看,只看到滚滚血雾弥漫开来,像是下了一场血色的雨,电光石火之间,祭司们和魔族大军都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幼小的身影在第一时间冲进了战局。
相知槐径直跑过去,抱住倒在地上的人。
第159章 离于爱者
魔王战败,魔族大军浩浩荡荡地退出了不动天。
消息不胫而走,与之一同传到云荒大陆的还有一个坏消息:神明身负重伤,浮屠塔封印被破,妖魔肆虐不动天。
一时之间,云荒大陆上人心惶惶,来不及庆祝覆水间的战败,百姓们担惊受怕,日日祈求上苍保佑神明早日康复,以解除如今的危机。
江湖之上,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所有计划。
若干门派聚在逍遥书院,云荒大陆的魔气已经清除干净,众人正在商讨接下来如何应对。
“浮屠塔封印已破,不动天支撑不了多久了,必须提前想办法。”
“神明镇守浮屠塔百年都没有出过岔子,怎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封印被破除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计划会不会泄露了?”
陆子衿打断他们的议论:“神明于世间有恩,无论是谁都要敬其三分,切勿妄议。”
“陆院长,那依你之见,此事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我相信神明不会拿百姓的安危开玩笑。”
“人都会变的,神也不例外,保不准神明改变主意了。”
多番警告,见他们还揪着神明的事议论不休,陆子衿的脸色沉了下来:“诸位若是对神明不满,何不趁此机会打上不动天,将这些话说给他听听。”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噤声了。
“大家来到我逍遥书院,所图谋的大计亦是让天下黎民百姓再不必畏惧修相者,可不是学作市井妇人议论纷纷,我们的敌人是不动天的祭司和覆水间的魔物,对于神明,我逍遥书院自始至终都是那句话:不敬神明者,诛之。”
陆子衿表明了态度,关于神明的猜测逐渐停歇,只是仍有一些人对此不满,暗地里大放厥词。
对此,陆子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多加干预。他日前刚收到左续昼的来信,信中提了云晟的所作所为,不出所料,那祭神殿的通道打开就是云晟所为。
如今左续昼已经与云洺搭上线,按兵不动。
陆子衿弹指燃了灵信,正欲回之,戒律长带着星宫内剩下的宫主来到了逍遥书院。戒律长此前一直没有出现,星宫内的事务都是由褚思章代为管理,在这个节骨眼上戒律长找上门来,陆子衿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此前听闻戒律长闭关,可是突破了?”
戒律长摆摆手:“不值一提,我的事是小事,比不得陆院长所图谋的天下大计。”
来者不善。
陆子衿在他脸上看到了这四个字,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身后的一众宫主,敛了眸子:“戒律长这话说的,倒像是来找我兴师问罪。”
戒律长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几乎看进他的心里:“陆院长神机妙算,我此番就是来问一问,逍遥书院所谓的大计,有几分是为天下百姓,又有几分是为尔等之私心?”
“你这是何意?!”陆子衿大怒,“我书院以护佑天下人为己任,所行皆从百姓福祉出发,并未有私心。”
“陆院长光风霁月,你能保证逍遥书院没有私心,你能确保其他人没有私心吗?”
陆子衿沉默不语,不久前刚和那些妄议神明的人起过争执,他自然知道有多少人怀有私心。
“坐观覆水间与不动天争斗,想收渔翁之利,如今神明重伤,浮屠塔封印被破,妖魔肆虐,陆子衿,这就是你要的福祉吗?”
戒律长目光冷峻,揽星河等人出发前往灵酒坊后他就闭关了,一连数月,再出关时就得知了相知槐的死讯,一时间青丝成白发。
对于相知槐,他一直心中有愧。
“四海万佛宗杀我徒儿,此事你不会不知道,你如此抉择,可是欺我星宫势弱,欺我年迈无力?!”
“……”
若说戒律长年迈无力,那全天下恐怕没有年轻人了。
陆子衿暗自腹诽,知道他是有意发难:“当初是褚宫主主动合作,与我逍遥书院有什么关系,戒律长心中有气,去问你们星宫的褚思章。”
戒律长不依不饶:“同杀害我徒儿之人合作的是逍遥书院,我自然是要找你,若是陆院长不服,那自可找褚思章要说法。”
陆子衿哽住,打眼一瞧,那跟着戒律长过来的星宫宫主里果然没有褚思章的身影,不禁又气又好笑:“如此说来,戒律长是想讹上我逍遥书院了呗?”
不找四海万佛宗,不找拿主意的褚思章,偏偏要找逍遥书院的茬,摆明是拿相知槐的死当幌子。
陆子衿头疼,他们读书人擅长讲道理,可遇上戒律长这种不讲道理的主儿,他实在没有办法:“星宫想怎么样?”
“放弃你们的计划,与不动天神宫一同抗敌。”
“不可能。”
陆子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戒律长气结:“陆子衿,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妖魔肆虐人间,酿成大祸吗?”
“我且问你,是否还记得当初不动天建立时的宣誓?”
不动天初建之时,云荒大陆上的高手趋之若鹜,满腔热血,雄心壮志,想要守卫云荒安宁,将邪魔阻挡在大陆之外,是以两大王朝每年都会耗费众多供养神宫。
“我从未想过磨灭神明守护世人的功绩,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以神明名义行事的人不再是神明,而是那些于苍生毫无贡献的人。”
戒律长愣住了。
陆子衿面色沉重,回忆着搜罗到的消息:“自从十七年的神魔大战之后,神明就受困于不动天,其与祭司们频频发生冲突,早就不是一条心了,不久之前星辰试炼出事,也可见一斑。试问不动天之上,神明镇守浮屠塔,那要祭司们何用?”
祭司的存在是为了守护神明,但想起星辰试炼时发生的事情,纵使是耍混,戒律长也无法反驳陆子衿。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更何况是人心,如今的不动天早已不是当初的不动天了,那群满怀热血的侠义之士也颓颓老矣。
“可就算他们有错,便要毁掉整个不动天神宫吗?”
“剜肉不去腐,何故要受此痛楚?”
陆子衿一挥手,广袖拂风,他的目光坚毅,望向逍遥书院内展翅高飞的鹤:“云荒大陆需要神明,但不需要不动天,世人敬仰神明,因此爱屋及乌,依我之见,爱屋及乌远不如只以一人为尊。”
他要求的是破而后立,要求的是将江湖之上的三六九等拔除。
“我们留不住神明,神明终将有一日会离开云荒大陆,这一点从十七年前就可见一斑。”
十七年前神明无端发狂,致使生灵涂炭,虽然后来神明又封印了魔王,但坊间有不少传闻,猜测神明举止荒唐是因为受了重伤,即将陨落。
不动天出面澄清,证实神明安然无恙,但神明陨落的种子却悄然扎根。
戒律长听懂了他的意思,祭司们的不作为只是诱因,陆子衿真正想做的,是创造一个能够代替不动天保护天下苍生的组织,这个组织会抛头颅洒热血,会与百姓同甘苦共存亡,会是神明离开后的脊梁,能够支撑起云荒大陆。
他摇摇头,长叹一声:“你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况且现在还不到时候。”
神明无事,筹谋毁掉不动天为时尚早。
“纵然是痴心妄想,也要去试一试。”陆子衿摊开掌心,一字一句道,“就是我失败了,也会给后人留下经验,届时神明消失,天下大乱,你我的后辈也不至于捉襟见肘,他们可以循着前人走过的痕迹,继续为苍生百姓探索前路。”
陆子衿停顿了一下,微哂:“若真等到神明出事那一刻再作打算,那一切就晚了,况且……”
他长叹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目光渺远,像是想起了很多旧事。
所谓天下之师,看的不是一时祸福,其目光之长远,可达百年之后,千年之后。
戒律长无法评价陆子衿的对错,陆子衿所行之事,只有时间能够证明价值。
道不同不相为谋,星宫与书院分道扬镳,正式退出了陆子衿的计划。戒律长一方面命人赶去星启云合支援,一方面着玄海打探揽星河等人的消息。
在不动天之上,局势必定更加严峻-
大战过后,不动天神宫一片狼藉。
相知槐寸步不离守在床前,自那场大战过后,揽星河还没有醒过来。
透支身体爆发出的强大力量逼退了魔王,但也对他自身伤害极大,可谓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想起天狩的诊断,相知槐握着揽星河的手,自责又难过:“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再等一等,等你的力量完全恢复多好。”
揽星河的力量特殊,他曾用这份力量救活了相知槐,因而相知槐或多或少能感知到他的力量情况。
当时情况危急,但看揽星河谈笑风生,还有心情调侃他,相知槐虽然忧虑,但也没有贸然阻止。如今想来,揽星河或许是故意说那样的话,想要引开他的注意力。
思及此,相知槐的心情又苦涩了几分。
离于爱者,无忧无怖,他渴望神明垂怜,但不愿意看到揽星河因为他而受伤。
他所爱之人应当高高在上,如果他的爱变成了伤害揽星河的刀,那早在一切发生之前,他就会亲手折断这把刀。
相知槐抿紧了唇,忍住酸涩泪意。
终究还是他太过贪心,如果没有相知槐,揽星河如今还是在人间逍遥的揽星河,缺少了他的陪伴也不会怎样,重要的是揽星河一定不会冒险来不动天。
“快醒醒吧,阿黎……”
他拉着揽星河的手抵在额头上,祈求一般喃喃低语:“求求你,阿黎,求求你快点醒过来……”
门外,顾半缘和书墨急得团团转。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揽星河快点醒过来,这偌大的不动天还找不出一个靠谱的医师吗?”
顾半缘叹了口气:“天狩说过了,星河的伤势太重,能不能醒过来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造化造化,那揽星河和魔王打架的时候,他们怎么不阻止,怎么不让不动天自个儿造化去?!”
书墨快气炸了,一半是因为祭司们的态度,另一半则是因为运势相连的忧虑。
他抓了抓头发,烦闷不已:“不动天里没有靠谱的医师,那我们带揽星河回云荒大陆,去找其他办法……对了,我们可以去找七步杀前辈,他一定能够救揽星河的!”
七步杀是云荒大陆最厉害的医师,曾经用奇药治好了揽星河的灵相,保不准这次也有办法。
“你先冷静一点,七步杀前辈也不一定有办法。”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他没办法,我现在就去跟槐槐说。”
顾半缘拦住他,压低声音道:“如果七步杀前辈没有办法,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让槐槐怎么办?”
相知槐心肝摧折,有了希望再落空,必定会大受打击。
书墨愣住,不说话了。
顾半缘的担忧很有必要,如果七步杀能治好揽星河还行,治不好的话,相知槐又该怎么办?
就在两人为难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相知槐红着眼睛,声音绵软但坚定:“七步杀,是谁?”
他对七步杀没有印象,作为相知槐和小珍珠的记忆里都没有这个人。
“他能救阿黎吗?”
小鲛人长高了一些,如今到他们的胸口,像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曾经的揽星河。
书墨和顾半缘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相知槐握紧了门:“纵然有一线希望,也要去试,不必担心我,我……我亲眼见过他自戕,没有什么能比那时更令人绝望了。”
如今的揽星河充满了求生的斗志,比当初满眼绝望地拥抱他时好了不知多少倍。
“我相信他会醒过来。”
相知槐语气坚定,郑重地行了一礼:“请二位引路,我要带阿黎去找七步杀。”
书墨和顾半缘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去去去,你说去,那我们马上就出发。”
“多谢。”
“槐……咳咳,不用说谢谢,大家都是朋友,我们也希望揽星河快点醒过来。”
相知槐相较从前变了很多,言行举止中都透着疏离感,书墨和顾半缘也不好再用以前的亲昵称呼唤他。
此去药杀谷没有同任何人商量,相知槐说走就走,带着揽星河就离开了,甚至没来得及告诉无尘。
因此等无尘从九歌那里回来后,看到的就是空空荡荡的房间,吓得他魂都飞了,想也没想就去找九歌。
“你能不能带我去趟覆水间,揽星河他们都不见了,我怀疑他们被魔王掳走了。”
九歌欲言又止,点点头:“好。”
第160章 对面不识
魔域,名为覆水间,取自覆水难收之意。
在世人眼里,魔气污浊,魔物邪恶,都是肮脏的存在,他们不吝于用各种贬低的词汇来形容邪恶之物,覆水间其名,已经是文人改过的说法了。
自神明一刀断天以来,云荒大陆上的污浊之气都流入了覆水间,久而久之,魔域里就盈满了至暗至浊的魔气,魔气孕育出了不同于人类的魔族,魔族没有灵相,但生来就具有强大的力量,无需修炼,便能够以魔气为武器。
当魔王诞生之际,覆水间里就开始流传一句话:凡是妖兽出没的地方,都是魔域的延伸,凡是魔气侵占的地方,都将是魔族的天下。
魔王会带领魔族冲出覆水间的偏隅之地,重新站在云荒大陆上。
无尘从未听说过如何去往覆水间,想也知道,要跨越封印去到魔域困难重重,但九歌答应下来之后,很快就带着他出发了,不消多时,他们就站在了覆水间的领土范围。
不愧是武力值在不动天能排前三的执刑祭司,九歌的修为比他想象中还要恐怖。
就是这样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极其容易失控,一直受到封印的压制,无尘偏头看了眼,目光从九歌肩颈的墨迹上划过,心往下沉了沉。
与白衣一战后,九歌的封印更不稳了,之前找到他,就是希望他能够帮忙加固封印。
无尘前十几年的人生里就没有学过和封印有关的事情,别提加固了,九歌不提,他甚至看不出那些墨迹是压制九歌邪性的封印。
“为什么看我?”
无尘骤然回神,对上一双墨色的瞳仁。
九歌定定地看着他,魔气从四周荡过,无尘摇摇头,看着他编成一条小辫子的发尾上泛起黑沉的墨色,拧眉道:“你的封印不稳,来到覆水间,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九歌没有立刻回答,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在发尾上捏了下,缠绕的魔气便有如被燃烧殆尽的飞灰,从他的指间散开。
“你的封印该不会出问题吧?”
“或许。”
无尘:“……”
佛珠差点被无尘捏碎,他眼皮狂跳,半晌才追上九歌:“既然知道会出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来覆水间,你疯了吗?”
九歌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要来的吗?”
“……”
无尘噎住,哑口无言。
“我只是答应了你的请求。”
“我的请求,我……我说要来,你就二话不说带我来?!”
无尘拔高了声音,修佛的和尚心思通透,鲜少生气,实在被气急了也只是敲着木鱼暗戳戳给对方扣功德,可偏偏遇上九歌这么个主儿,一身罪恶,满手血腥,活脱脱一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哪里还有功德让他扣。
见他脸色不妙,九歌犹豫了一下,安慰道:“我会尽量控制,一般不会有事的。”
封印不是玩笑,是你控制就不会出事的吗?!
火气蹭蹭蹭蹿到头顶,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烧干净了,无尘大脑一片清明,忽然觉出不对劲:“揽星河他们不是被魔王掳走了,对吗?”
且不说魔王是不是战败后会使阴招的人,不动天神宫就算自顾不暇,有魔族偷偷潜入,一定会被天狩发现。天狩毫无反应,神宫内也没有大的动静,只能说明揽星河等人是自己主动离开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不在覆水间?”
九歌沉默了一瞬,微微颔首:“大人带着揽星河去了云荒大陆。”
无尘:“……”
故意的。
九歌是故意的。
无尘以前也畅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成为得道高僧,救世人于水火之中,如果他再厉害一点,能够像神明那样,一定要深入魔域,以佛光普照大地,彻底驱散魔气。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来覆水间的他不过才四品境界,别说佛光了,他现在连串正经的佛珠都没有。
“祭司大人,请问我是哪里得罪了你吗?”
九歌不解:“何出此言?”
“如果不是有仇,你何苦要和我过不去,揽星河他们不在覆水间,你直接告诉我就好,带我来这里,你不是要害死我,是要做什么?”
“原来你在介意这个,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
并非他不相信九歌,只是这位执刑祭司不久前才向他吐露了封印的事,无尘实在没办法安心。
他们站在覆水间的边缘地带,四下看不见魔族,只有极淡的魔气萦绕在九歌身边,无尘左右环顾,他身上没有一丁点魔气。
无尘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祭司大人,现在可以说说你的计划了吗?”
“魔气对我有影响,我希望你能够在我即将失控的时候,为我加固封印。”
……果然,就知道是故意的。
无尘头疼不已:“九歌大人,我说过了,我做不到,我们还是趁早离开这里吧。”
“你可以。”九歌语气笃定,拽着他往深处走去,这里靠近边界,魔气不多,对九歌的影响也不大,如果要让他失控,必须去魔气更重的地方。
无尘挣扎无果,被拖进了覆水间深处,他看着被魔气缠绕住的九歌,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触碰到九歌时看到的画面。
拆皮剔肉,千刀万剐,该是怎样的仇恨,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全身血肉都剥离,只剩下一具白骨?
无尘想不明白,只觉得胆寒。
不等心里的慈悲与同情升腾起来,无尘的身体忽然僵住,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讷讷地问道:“九歌大人,你是……鲛人吗?”
在他看到的惨死画面里,那具浑身是血,被剥离出来的白骨分明是一条不同于人类的脊骨,从颈椎往下,尾椎变细了很多,长度惊人。
九歌动作一顿,看向他的眼神又黑又沉,在那一刹那之间,无尘毫不怀疑九歌对他生出了杀意。
然而没过两秒,那股杀意就消失了,九歌轻声道:“我曾经是鲛人,被改造过,现在应该算是半人半兽。”
是人还是灵兽都无所谓,他只认可自己作为一把刀活着。
改造……
无尘瞳孔一缩。
世间有一个被改造的鲛人,体内融合了正邪两种力量,那个人战力超群,将改造他和迫害他的人都杀死了。
那个鲛人,是九歌!-
药杀谷。
相知槐重新找回遗失的骨头,修为也慢慢恢复了,此行并没有借助祭神殿的通道。顾半缘和书墨心情复杂,当初他们从药杀谷离开,花了好几天才到万古道,后来又辗转多日到了万域京,可如今相知槐一出手,他们不过半日就从不动天神宫来到了药杀谷。
药杀谷远离城池,流传于市井之间的惶惶不安并未传递过来,谷内的雪还没有彻底融化,一眼望去能看到药庐上的皑皑之色。
有相知槐在,书墨的胆子又壮大了几分,扯着嗓子叫嚷:“七步杀前辈,你在吗?前辈,时候不早了,你该不会还没睡醒吧?”
药庐里没有人,书墨掉头往七步杀的房间拐去。
顾半缘帮相知槐一起扶着揽星河,边走边跟他介绍他们和药杀谷的渊源,在听到兰吟帮他们找到七步杀的时候,相知槐出神了几秒。
“兰吟吗?”
顾半缘没有多想,点点头:“你听说过她吗?她是星启王朝的皇贵妃,在那场宫宴上还算计了我们……话说起来,兰吟和星河,和你长得很像。”
揽星河变了新的模样,而今的相知槐长着揽星河那张脸,所以应该是相知槐和兰吟长得像。
顾半缘咂摸了一下,心头升起一股异样感:“兰吟说,星河是她的故人,你……认识她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兰吟的故人是不是相知槐。
相貌的变化带来诸多不便,但以前的怪异之处似乎也慢慢有了答案,顾半缘不敢多问,悄悄观察着相知槐的表情,如今的相知槐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相知槐了,自然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对待对方。
“认识的,的确是故人。”相知槐轻声道。
看到他垂下眼帘,忽然陷入一种近乎悲伤的气氛之中,顾半缘有些无措:“你还好吗?”
“无妨。”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在相知槐的记忆里,可以寻到些许同兰吟有关的事情,比如在仙影城里,夜晚的画舫上,隔着一道薄薄的纱帘,他和兰吟对面不识。
记忆里最亲近的阿姊,一别数年后再次相见,他忘记了兰吟,兰吟也没有认出他。
相知槐暗叹一声,忽然悲上心头,在兰吟心里,或许他早就死在十七年前的神魔古战场上了,之后他虽然被复活了,但一直顶替揽星河的身份坐镇在不动天神宫,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找兰吟解释。
再次相见,记忆中自由高傲的阿姊被禁锢在宫墙之中,无法逃离。
物是人非,相知槐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一切都变了。
如果不是他,兰吟一定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相知槐隐隐能够猜到兰吟入宫的目的,根据顾半缘的说法,兰吟联合黄泉,设计杀了轩辕长河,致使轩辕世家遭受重创,之后她或许还会对独孤世家动手。
当年杀他的人虽是白衣,但剜他脊骨的人却与世家脱不了干系。
鲛人的骸骨可以用秘法转化为灵兽,当第一个鲛人转化成功的消息传开之后,无数鲛人遭到了捕杀。
当年相知槐还是天狩的接班人,从不动天悄悄溜出来,本来是想去找揽星河的,不巧路上遇到了不平之事,善良的鲛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他没有想到,正是他救下来的人骗了他,致使他被一群专门猎捕鲛人的修相者抓住,生生剜出了一块脊骨。
捕杀鲛人出动的都是高手,十几个七八品境界的修相者,有能力召集这样一支队伍的只可能是世家。
痛苦的回忆令相知槐心情焦躁,他惴惴不安,思索着等揽星河醒过来之后,一定要去见见兰吟。
他的阿姊自由明媚,不该终日活在仇恨之中,就算是要报仇,也该他自己报,断然不能葬送兰吟的一生。
书墨找遍了药杀谷都没有找到七步杀,纳闷不已:“难不成前辈去外地了?”
“应该不是,这药庐里的药还没有收拾。”顾半缘四处检查了一下,捡起地上的小瓷瓶,眉心紧蹙,“前辈最宝贝他的药,你们看这瓷瓶,里面的药还没有用完就被扔了,看来前辈走得很匆忙。”
那瓷瓶里装的不知是什么药水,有一点洒在地上,木制的地板被腐蚀出一个洞,露出地下的砖石。
相知槐眯了眯眼睛:“这是毒药。”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前辈用了毒,难不成是有人闯进了药杀谷,想对前辈不利?!”
相知槐的眼神变了变,事关揽星河能不能快点醒过来,他顿时顾不上其他的,放开灵力。金色浪潮一般的灵力瞬间席卷而来,笼罩住了整个药杀谷,不消多时,相知槐就锁定了药杀谷后的巍峨雪山:“找到了。”
顾半缘和书墨反应了一会儿,才从他澎湃的灵力中回过神来,激动地问道:“真的吗?”
“我感觉到了两股不同的气息,一道来自于修相者,一道属于……”相知槐皱了皱眉头,不太确定道,“似乎是鲛人。”
空气一滞,气氛变得古怪起来,相知槐不解地看过去,书墨张了张嘴,弱弱解释道:“可七步杀前辈是个普通人,既没有灵相,又不是鲛人。”
这就意味着,在药杀谷里,除了七步杀以外,还有修相者和鲛人两股不同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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