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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重逾千金


    对普通人来说,鲛人和修相者都不是好的来访者,当然,在想要研究鲛人的七步杀看来,鲛人来客或许会有价值一些。


    顾半缘满面急色,当即朝着相知槐所指的方向寻去:“你们留在这里看着星河,我过去看看七步杀前辈在不在。”


    “等等,我们一起去。”相知槐背起揽星河,言简意赅道,“那个修相者的品阶很高,不是你能够对付的。”


    如果修相者是冲着七步杀来的,那顾半缘去了也是送菜。


    虽然相知槐说得很委婉,但顾半缘还是凝滞了几秒,心底生出些许无力感,在不动天上走了一遭,见识过揽星河和魔王的一战,他都要忘记了自己不过才五品境界。


    “走吧。”


    相知槐率先上山,书墨拍拍顾半缘的手臂:“别多想。”


    顾半缘苦笑一声:“唉,我现在都沦落到要你来提醒了。”


    “……我怎么了,有我提醒你就偷着乐吧。”书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行动表达了对顾半缘这话的不满,“要不是无尘不在,我才懒得做这种事。”


    “唔?”


    这跟无尘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发现吗,你和无尘总是针锋相对,人家都说佛道百年前是一家,你俩就跟百年前是冤家似的,什么破事都能吵上两句。”


    书墨哼了声,小声嘀咕:“揽星河和槐槐关系好,你和无尘关系好,合着就我一个多余的。”


    顾半缘没听清楚他在嘟哝什么,刚想追问,书墨就朝着相知槐跑过去了:“快点,要是去晚了,就只能给那老毒物收尸了。”


    明明连雪山上的情况如何还不知道,书墨说起“收尸”二字,顾半缘下意识紧张起来,好似七步杀的情况已经危及生命。


    在书墨算无遗策的技能加持下,他们现在听书墨说话都像是在聆听预言。


    相知槐的速度很快,好在他背着揽星河有所收敛,顾半缘和书墨勉强能够追上他:“到了吗?”


    “在前面。”相知槐停下脚步,神色微妙。


    见他停下来,书墨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那个鲛人……”


    相知槐不知道该怎么说,身为鲛人,他接受了陨星树的祝福,能够感知到鲛人血脉的气息。在药杀谷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鲛人的气息,只不过气息有些驳杂,当时他以为是距离过远导致的,但靠近了之后才发现,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


    “鲛人怎么了?”


    “不太正常,感觉不像是真正的鲛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令相知槐在意的事情。


    那股鲛人的血脉气息给他一种熟悉感,熟悉到……就像是他的血脉。且不说他满心满眼里只有揽星河,从未与外人亲近过,这般真实的血脉气息,就算是子嗣也无法全部遗传。


    相知槐百思不得其解,将揽星河放下:“那修相者境界颇高,你们留在这里保护阿黎,我去将七步杀带回来。”


    顾半缘和书墨面面相觑,答应下来,在相知槐离开的时候,顾半缘突然拦住他,犹豫了一下,嘱咐道:“小心行事,不要受伤。”


    相知槐愣了下,顾半缘有点难为情,朝揽星河努努嘴:“你可是他的心上人,要是你受伤了,他醒过来肯定要和我们置气。”


    “……我知道了。”


    相知槐仓皇应了句,又看了揽星河一眼,方才转身离开。


    书墨闷笑:“虽然换了一副模样,但槐槐还是槐槐,他刚刚耳朵都红了,看来再过不久就能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但愿如此。”顾半缘笑笑,上一次相知槐身死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遗憾,只希望这一回相知槐能好好的,别再出事。


    以前是朋友,现在是朋友+朋友妻,必须得好好保护,不然没办法和揽星河交代。


    离开的相知槐并不知道朋友对他的关心,他搓了搓耳朵,足尖点地,几个起落便登上了雪山,远远望见对峙的双方。


    修相者,鲛人,外加一个普通人。


    在看到那个普通人还活着的时候,相知槐悄悄松了口气。


    “何人躲在暗处?”


    话音刚落,暗色的袖箭便迎面飞过来。


    相知槐无意躲藏,当即闪身避开,在七步杀面前站定,他眯起眼打量着气势汹汹的修相者,微微仰起头:“现在离开,我可饶你一命。”


    “揽星河?!”


    相知槐挑了挑眉,从三人的表情中确认了一件事:这三个人都认识揽星河,并且将他错认成了揽星河。


    他没有辩解,不仅不为被认错生气,心底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用着同一张脸,就好像他和揽星河合为一体了似的。


    相知槐打量着一身黑的修相者:“你可以离开了。”


    “奉陛下之名捉拿百花台掌柜,还望公子不要阻拦。”


    那修相者赫然是云晟派来的暗夜鸦羽,之前他曾亲往负雪城传达旨意,知道云晟对揽星河一行人颇为看重,最近又听说了祭神殿发生的事情,因而特地告知了身份。


    “陛下?指的是君书徽还是云晟?”相知槐的语气沉了几分。


    他知道星启和云合有两位帝王,如果是云晟的人,那他可以饶对方一命,但若是君书徽的话……君书徽折辱他的阿姊,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暗夜鸦羽神色古怪,眼前的人看脸的确是揽星河无疑,但年纪似乎小一些,智商也低一些:“陛下之名,怎可直呼,公子是不愿意让在下带走她吗?”


    他指的是蓝念北。


    相知槐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蓝念北,那股熟悉的血脉气息就是从这个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方才暗夜鸦羽提到了百花台掌柜,相知槐仔细回忆了一下,将顾半缘讲过的事情和眼前的蓝念北对应上。


    “你不能带走她。”


    无论是君书徽还是云晟,带走蓝念北定然不会善待她。


    “她与鲛人一族有缘,我不会将她交给你。”相知槐淡声道,鲛人的渊源是其一,蓝念北与兰吟关系匪浅,他自然不会将阿姊的人交出去。


    听他这么说,暗夜鸦羽不再废话,当即攻过来。


    境界差异悬殊,在云荒大陆上鲜少有敌手的暗夜鸦羽,放在代掌不动天神宫十七载的相知槐眼里,就不够看了,他不过三招便将人擒住。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悬殊的实力差距令暗夜鸦羽心如死灰,知道今天带不走蓝念北了,他放下手,视死如归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空着手回万域京,也是死路一条,不等相知槐反应,他就将藏在身上的短剑插进了胸膛,当地自绝。


    温热的血溅在身上,相知槐蹭了蹭脸颊,摸到一点殷红,他眉目霜冷,不动声色地按捺住心里的情绪,转过身:“你是七步杀?”


    七步杀面若金纸,身上倒没有外伤,想来是方才受了惊吓。


    在相知槐打量他的时候,七步杀也将他打量了个遍:“你不是揽星河,你是谁?”


    拥有同一张脸,但终究是不同的两个人。


    相知槐轻叹一声:“我自不动天而来,想请你救一个人。”


    言罢,不等七步杀说话,相知槐就拎起他,想了想,又朝重伤的蓝念北伸出手。蓝念北颇为警惕,将剑横在身前,相知槐神色冷淡,平静道:“你认识兰吟吗?”


    蓝念北愣住。


    面对鲛人,相知槐向来温和:“她是我的阿姊。”


    看着熟悉的脸说出这种令人震惊的话,蓝念北一时之间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但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告诉她面前的人没有说谎。


    相知槐不想浪费时间,向拎七步杀一样提溜起她,带着两人下了山。


    见到顾半缘和书墨,七步杀才算活过来:“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这个和揽星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谁?发生什么事了,揽星河呢?你们身后那白头发的人是谁,长得可真他娘的好看。”


    他的问题太多,顾半缘不知从哪一个开始解答,所幸七步杀也不在意答案,好奇地打量着昏迷不醒的揽星河。


    “这人长得比兰吟还好看。”


    相知槐思绪微顿,揽星河的真实相貌出众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听到七步杀的话后,他突然想起一些旧事,当年从美人榜上抹掉名字后,揽星河就用术法掩盖了真容。


    他曾问过为什么,揽星河顾左右而言他,最后也没有给他答案,反而将他的相貌一并掩盖了。


    前几天那句“守身如玉”还历历在目,相知槐捏了捏耳尖,感觉到了一丁点陈年的爱意,神明的爱深沉内敛,过了这么多年,他才咂摸出一点意味,令人欲罢不能。


    “胡说,娘娘才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蓝念北辩驳道。


    几道视线齐刷刷看向她,蓝念北梗着脖子不服输,较之从前,竟多了几分人气。


    此时的相知槐自然做不到同她争辩,若是放到十七年前,他怕是会比蓝念北还要过分。


    “你能救他吗?”


    揽星河的身份事关重大,相知槐不提,顾半缘和书墨也心照不宣的隐瞒了下来。


    七步杀本想拿乔,被揽星河的皮相勾着搭了脉,顿时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他这身伤是怎么回事?”


    “与魔族交手留下的。”相知槐语气严肃,“你若是能治好他,让他尽快醒过来,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荣华富贵,我都可许给你。”


    凡人所求,不过财富与权势。


    七步杀轻嗤一声:“还是以前顶着你这张脸的人顺眼些。”


    相知槐:“?”


    顾半缘扯了扯相知槐的衣袖,将他拉到身后:“前辈,你可有办法救他?”


    “办法是有,但是嘛……”七步杀朝他身后瞥了眼,不作声了。


    “有话直说便是。”


    一听他有办法,相知槐就耐不住性子了,左右能救揽星河便好,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七步杀心痒难耐,恨不得现在就将昏迷的揽星河带回去治疗研究,但他按捺住了,眼珠子一转:“让我出手救人,很贵的。”


    “你要什么?”


    不等七步杀说话,书墨先嚷嚷起来了:“老毒物,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方才要不是槐……他在,我们现在都得给你收尸了,你还想要什么,你这条命不值诊金吗?”


    有相知槐撑腰,书墨的腰杆子硬起来了。


    “当初你差点害死揽星河,可别当我们不知道。”


    此言一出,四周的气温顿时冷了下来。


    拿揽星河做实验一事是真,七步杀心里发虚,抬眼对上相知槐冷若冰霜的脸,好像揽星河来找他报仇了似的,顿时更没底气了。


    “反正到最后我治好了揽星河,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


    相知槐沉默几秒,抱起揽星河,白发在他手臂上滑落,像是一捧晶莹的雪:“治好他,多贵的诊金我都付,他重逾千金,但若是他有半分差池,我都会让你先下去垫背。”


    七步杀:“……”


    强大的灵力覆压下来,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


    相知槐抱着揽星河先回了药杀谷内,七步杀半晌才缓过来,拍着胸脯骂骂咧咧:“这人究竟是谁,和揽星河什么关系?你们怎么招惹上他的?”


    就算是面对暗夜鸦羽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到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一想起来,就令人胆寒。


    那是一种凌驾于生命之上的压迫力,强势,不容置喙。


    七步杀看着走远的相知槐,莫名觉得他的态度古怪,尤其是他小心翼翼抱着那白发男子的时候,透着一股子郑重的珍视。


    那是一种糅杂了敬重和喜爱的特殊感觉,似乎还掺杂了些许暧昧的黏糊劲儿。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七步杀嘴角抽搐,在心里低骂了声。


    以前的揽星河惦记着的是个男人,现在顶着揽星河这张脸的人喜欢的还是男人,是他太长时间没有离开药杀谷,断袖之癖已经成了云荒大陆的主流吗?


    还是说揽星河那张脸有毒,谁长成那样都会喜欢男人。


    七步杀心情复杂。


    书墨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嘿嘿直乐:“他可是我们的朋友,警告你,以后对我客气一点,不然我让他收拾你!”


    七步杀:“……”


    他的毒粉毒药呢?


    是他下不了毒了,还是书墨这小子飘了?


    顾半缘望天,只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头疼,无尘那家伙竟然能在不动天躲清闲,不公平!


    然而此时叫嚷着不公平的人不止有他,还有无尘。


    约摸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见九歌,约摸是上辈子做了孽,才被这杀千刀的执刑祭司带到覆水间,约摸是命中该有此一劫,好死不死的,他们被人发现了。


    无尘看着捏着折扇的白衣,一时之间不知该庆幸发现他们的人不是魔王,还是该头疼。


    白衣,也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好巧,”白衣似笑非笑,“刚刚打过一架,就又见面了,九歌,你是特地来找我分个胜负的吗?”


    很好,只注意九歌就行了,别看到他。


    无尘暗自在心里祈祷,拼命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白衣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视线一偏,便落到了他身上:“小和尚,你是来送死的吗?”


    无尘:“……”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你真是好不礼貌!


    无尘气闷,不等他开口,九歌就侧身挡住了他:“白衣,不巧,我今日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哦?”


    白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头一回见到九歌保护外人,这画面有些诡异。


    “不是来打架的,那是来闲逛的吗?”


    说完之后,连白衣自己都禁不住笑了,不动天神宫的祭司来覆水间闲逛,吃饱了撑的吗?


    “没错,是来闲逛的。”


    “……”


    可能九歌真是吃饱了撑的。


    白衣思忖几秒,觉得九歌是能被撑到的人:“那你身后的小和尚呢,四品境界,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撑得来覆水间消食。”


    无尘欲哭无泪,在这一瞬间,他觉得白衣比九歌好沟通多了。


    “我带他来的。”九歌用行动证明了保护意味。


    “好吧,那既然遇到了,也算有缘。”白衣笑眯眯地收了扇子,“此处距离覆水间的中心太远,魔王大人巡视不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我帮你们通传一声,也不让你们白来一趟。”


    无尘:“……”


    “不劳烦白衣阁主了,我们这就离开。”


    无尘拽着九歌就走,白衣换了个身位,拦住他们:“急什么,便是不愿意见魔王大人,也可以坐下来说说话聊聊天嘛,我们可是旧相识。”


    说来说去,他都没有通风报信的意思,还冲他们眨了眨眼睛。


    无尘心情复杂,但提起的心稍稍安了几分:“阁主想聊什么?”


    兴许是“风云舒挚友”身份的加持,无尘现在看到白衣不是那么害怕了,他隐隐有种感觉,能和光风霁月的人间战神结为挚友,那白衣就算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就聊一聊……”白衣状似思考,半晌,意味深长道,“聊聊鲛人改造一事如何?”


    无尘:“……”


    这他娘的要说不是冲着九歌来的,他都不信。


    九歌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只是挡在无尘面前,不让白衣靠近他,有机会伤害他。


    气氛古怪,无尘尴尬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捏紧了佛珠:“阿弥陀佛,鲛人改造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聊一聊那被王朝世家以丹书白马为幌子诓骗,残忍杀害的人间战神风云舒?”


    霎时间,风起云涌,杀意迸发。


    第162章 并蒂双生


    七步杀给揽星河治疗的时候拒绝围观,以怕影响治疗效果为由,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就连寸步不离的相知槐也不例外。


    好不容易等到相知槐从揽星河身边离开,蓝念北瞅准机会,来到他面前:“请问你可以和我聊一聊吗?”


    少年看上去年岁不大,但不久前爆发出来的气势令人不容小觑,蓝念北小心斟酌着语气,近乎恭敬地询问。


    出乎意料,相知槐很快就同意了:“你想聊什么?”


    “娘娘她和你……”


    从相貌上来看,眼前的少年的确和兰吟长相相似,就连气质也出奇的相似。


    在宫宴的时候,揽星河就曾出现过,但那时的揽星河同兰吟只是外貌上有些许相似,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蓝念北抿了抿唇,手指绞得很紧。


    “别这样叫她。”相知槐温和地纠正了她的称呼,许久没有见到鲛人,难道还是和兰吟关系亲近的鲛人,相知槐颇为感慨,“阿姊她肯定不喜欢在宫里的生活,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后,我就去找她,带她离开星启。”


    蓝念北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气息,来自血脉的亲和力让相知槐没有隐瞒,如实坦诚了自己的打算。


    “你和阿姊是什么关系?”


    蓝念北还没从他方才的话里回过神来,猝不及防听到这个问题,眸光颤了颤:“是娘……兰吟救了我,她对我有再造之恩。”


    “哦?”


    相知槐扬了扬眉梢,没有忽略她眼底闪过的零星情愫,那种隐秘的感情,曾经何时,他也对神明抱有,并且小心翼翼地隐藏了无数岁月。


    “你身上有鲛人的气息,但又不是真正的鲛人,阿姊是怎么做到的?”


    有鲛人改造成功的前例,但蓝念北的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相知槐若有所思,问道:“你曾经是人类还是鲛人?”


    自咏蝶岛被淹没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其他鲛人了,与生俱来的血脉使得他很亲近鲛人,陨星树的传承也令他对任何一个鲛人都充满了保护欲。


    相知槐看着蓝念北,就像在看一个没长大的晚辈。


    “是人类。”


    蓝念北乖乖应答,不知为何,她没办法对相知槐说谎:“是兰吟救了我,将我变成这样,她给了我名字,然后……抛弃了我。”


    在去阙都创建百花台之前,她已经同兰吟分别了十几年,兰吟是她模糊记忆中的船锚,因为并蒂双生姝见到面后,潜藏在身体中的喜爱慢慢迸发,就连那些她本该忘却的过去也一一回笼。


    蓝念北垂眸,她盯着自己的指尖,丹蔻的艳色掉了,露出不同于常人的苍白透色。


    她本该作为一个人,早早死去。


    “我这一生,似乎是为她而活,但她不要我了,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是否还有意义。”


    相知槐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感觉,蓝念北将埋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完之后才发觉,又紧张地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温柔包容的眼眸里。


    相知槐轻叹一声:“我代阿姊向你道歉。”


    蓝念北愣了下,摇摇头:“不,不需要道歉,是我自愿的。”


    在濒临死亡之际,她见到了有如仙女一般的兰吟,仙女问她想不想活下去,她点了头。是她主动将手放在兰吟的手里,是她选择了这样的一生,她不后悔,也不怨怼。


    “阿姊她并不是故意想伤害你的,她只是……太寂寞了。”相知槐的脸上闪过一丝哀伤。


    蓝念北心尖一抖,仿佛从那悲伤之中窥见了兰吟:“娘娘她经历过什么?”


    她问得仓皇,又用了之前的称呼。


    相知槐没有纠正,只是拍了拍她的头,一个小小的少年郎,却老神在在道:“阿姊的事,我本不该多加置喙,但你与她有缘,且是此事的受害者,亦有知道的权利。”


    躲在一旁的顾半缘和书墨大眼瞪小眼,神色古怪。


    “这画面怎么这么奇怪呢?”


    “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和谐。”


    在那一刻,相知槐好像变成了家中的长辈,蓝念北是他膝下的小孙女,两人之间的亲近不是在男女之间,而是爷孙之间。


    奇哉怪也。


    相知槐没有注意到顾半缘和书墨的异样,他整理了一下,讲道:“阿姊曾有一个爱人,名唤北,北姐姐是咏蝶岛最勇敢的女子,她同阿姊情定终生……你可知并蒂双生姝?”


    蓝念北的注意力已经被兰吟所爱之人的名字吸引了,根本没心思想他说了什么。


    北……


    蓝念北。


    她的存在,原来是为了怀念某个人。


    “并蒂双生姝,我曾养了一株。”


    以她的心头血喂养。


    蓝念北不是真正的鲛人,为了养出并蒂双生姝,她浇灌了整整九十九日的心头血。九十九位少女的心头血才令并蒂双生姝开花,她没有说谎,只不过那九十九位少女,都是同一个人罢了。


    她将那株浇灌了无数心血才催生出来的珍贵花朵献给了兰吟,但兰吟将并蒂双生姝给了七步杀,用以交换七步杀治疗揽星河和她。


    蓝念北想为兰吟对她的重视高兴,但总是会想到那株被随意支配的并蒂双生姝,她的心血,对兰吟而言一文不值。


    相知槐没有多想:“你果真幸运,并蒂双生姝乃是我鲛人一族用来证明爱意的花朵,最初只出现在传说之中,只有纯澈的爱意才能使得上天降下此花,传闻摘下并蒂双生姝的人,可以与爱人长长久久。阿姊很喜欢花,一直觉得这个传说很浪漫。”


    “那北……她为娘娘采了花吗?”


    相知槐沉默一瞬,摇摇头:“北姐姐走遍千山万水,想为阿姊采一株并蒂双生姝,但很可惜,她没有成功,并且……她再也没能回到阿姊身边。”


    那是一个无风无月的夜晚,阴云遮住了月光,咏蝶岛上罕见的昏暗下来。


    距离北姐姐离开已经足足几个月,他陪兰吟等在岸边,近百天来,每天晚上兰吟都会来岸边等待爱人,期盼着在某个星光闪烁的夜晚,她的爱人带着代表爱意的花朵回到她身边。


    可上天无情,兰吟没有等到象征着爱意的花,还因此失去了爱人。


    “北姐姐死在为阿姊摘花的路上,自那以后,阿姊就不喜欢花了。”


    相知槐长叹一声,那时他还未接受陨星树的祝福,没有认识揽星河,不明白为什么兰吟会因为北姐姐的死悲痛欲绝,过了这么多年,直到此时他守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揽星河的治疗结果,方才体会到兰吟当时的心情。


    “因为所爱之人因自己而死,所以阿姊再未相信过并蒂双生姝能保佑爱情。”


    相知槐垂下眼帘,目光澄澈,四目相对的瞬间,蓝念北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他看透了。


    “你与北姐姐很像,阿姊救你,应当是将你当成了她。”还没有弄清楚兰吟是怎么把蓝念北变得这么像鲛人,相知槐只分析了兰吟的心态,“或许是后来发现你是你,不是北姐姐的替身,所以阿姊才抛下你。”


    他被神明养得太好,不懂体谅他人,因此也不知道这番话对蓝念北而言就像是一把刀,将她那颗真心扎得血淋淋。


    她能怪兰吟吗?


    如果不是兰吟,她早就死了,尽管她现在人不人鲛不鲛,好歹还活着,好歹还赚了十几年的人生,好歹她还站在阙都最繁华的地方,创建了千金难买的百花台。


    兰吟救她,是她的恩人,如果她没有爱上兰吟,将会有平凡逍遥的一生。


    所以这一切不怪兰吟,怪只怪她咎由自取。


    蓝念北苦笑一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兰吟会将并蒂双生姝拱手让出,原来爱人离去后,也带走了兰吟对花的喜爱:“娘娘一定很想念那个人,念北念北,娘娘终其一生都在怀念她。”


    历经情爱,方知情深,有时候怀念也需要勇气。


    兰吟比他勇敢多了,相知槐想,如果揽星河不在了,那他一定早早就随之而去,不会再有勇气留在这个没有揽星河的世间。


    “娘娘为什么不让我随她姓呢?”蓝念北神色空茫,讷讷地问道。


    取的是“蓝”字,是不希望她的一生都被禁锢在兰吟对爱人的思念上,还是不愿意分享自己的姓氏,不愿意同她用同一个姓?


    蓝念北分不清楚,就像她分不清自己对兰吟究竟是爱意更多,还是被当成替代品的恨意更浓烈。


    和相知槐聊完之后,蓝念北失魂落魄地走了,相知槐有心问一问她身上那股血脉气息的事情,但想到蓝念北不清楚鲛人的事情,八成也不知道何为鲛人血脉,便作罢了。


    神明的力量在他身上有所留存,相知槐隐隐有种直觉,兰吟和蓝念北之间或许不止于此。


    蓝念北养出了并蒂双生姝,她所付出的爱意真诚纯挚,若是按照咏蝶岛的传说来看,她合该同所爱之人长长久久。


    鲛人一生只会有一个爱人,但相知槐希望有一个例外,他希望在北姐姐之后,兰吟能有新的归宿。


    顾半缘和书墨好奇地凑过来:“你们都说了什么,怎么她对你那么尊敬?”


    想当初,蓝念北可是直接往他们的饭菜里下毒,算计他们也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我们有些渊源。”事关鲛人一族,相知槐没有细说,“七步杀什么时候能治疗完?”


    按照资历来算,七步杀还不配他称呼一声“前辈”,但在顾半缘和书墨眼里,相知槐直呼大名的行径多少有些张狂。


    是以顾半缘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应该快了吧,他上次给星河喝了一瓶药,然后星河就好了。”


    “药?”


    “是一种很特殊的药,像毒药似的,揽星河喝下去之后就晕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要被毒死了,差点直接为他报仇。”


    想起当初揪着七步杀衣领子的自己,书墨心里充满了敬佩,为朋友两肋插刀,他就是勇士!


    “未曾听说过这种药,莫不是以毒攻毒的法子?”相知槐皱了下眉头,眼底满是担忧,“他这次该不会又是以毒攻毒吧?”


    以毒攻毒若是有用,那也就罢了,要是一个不小心,那就是一条人命。


    相知槐越想越坐不住,在门口来回踱步,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放开灵识悄悄查看一番,房门就被推开了,七步杀面沉如水,一见相知槐便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相知槐心里一咯噔:“是不是出事了?”


    “他的情况特殊,我本想下一剂猛药,没成想,这剂药好像下得……”七步杀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好像下得太猛了。”


    身旁飞过一道风,相知槐话还没听完就冲进了房间,顾半缘和书墨一左一右拽住七步杀,脸色难看:“怎么回事,你用的该不会真是毒药吧?”


    以毒攻毒的法子,药下猛了,那跟下毒杀人没有区别。


    “不是毒药。”不等两人安心,七步杀嘴唇嗫嚅,又补充道,“不能算是毒药,之前揽星河用了就没事,我寻思着给他也试试。”


    一个无比特殊的实验对象摆在眼前,没人能忍住不去研究,他只是犯了所有人都会犯的错。


    “你到底给他用了什么药?!”


    暴怒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相知槐怀抱着揽星河,面色漆黑,状若修罗,暴走的灵力将药庐的屋顶都掀飞了,强大的压迫力逼得所有人都脸色发白。


    毫不掩饰的杀意令人心胆俱寒,这是毒药无法弥补的差距,七步杀倒吸一口凉气,如实道:“鲛人血,我给他喂了揽星河的血。”


    第163章 瞒天过海


    蓝念北拒绝了兰吟的好意,没有服下七步杀给她的血,那瓶来自于揽星河的血,又被七步杀用回了揽星河身上。


    空气凝滞,似乎连杀意都被冻结了。


    七步杀不解地眨眨眼,顾半缘和书墨没有解释,将他带出了房间。


    揽星河的脸色很不好看,连唇色都变淡了,少了那点鲜活的血色,好似真的中了毒一样。


    可一个人怎么会被自己的血毒到?


    相知槐轻轻抚摸着揽星河的脸,思绪万千,七步杀用的血必然是揽星河之前的血,那时候揽星河依靠他骸骨中蕴含的灵复活,也算是半个鲛人,所以能够融合鲛人的血。


    但从揽星河身上取的血,不是纯粹的鲛人血。


    神明和魔王一样,都是特殊的,没人知道揽星河的来处,自从他恢复原本的样貌之后,身上留存的属于鲛人的痕迹便消失了。


    曾经的血不会毒死揽星河,但显然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一些结论未知的影响,这种影响不知道是好是坏。


    思及此,相知槐的心情又变得沉重了。


    拿病人做实验的七步杀被禁止靠近揽星河,相知槐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顾半缘和书墨想换班照顾揽星河,被相知槐拒绝了。


    “我们走的匆忙,没有告诉无尘,你们要不要联系他一下?”


    相知槐这时才想起落了一个人,但看顾半缘和书墨的表情,他们两个似乎也忘了这茬。


    顾半缘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耸耸肩:“不用,他在神宫里待着,又不会有什么事,联系了,万一他想过来,还麻烦。”


    从不动天到药杀谷,他和书墨接不了人,要接的话只能麻烦相知槐。


    书墨也有同感,故作深沉道:“无尘是个大宝宝了,该学会一个人待着了,不必担心,他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如果照顾不好,还有佛祖在。”


    “佛祖?”


    “他是佛祖的好大儿,佛祖会保佑他的。”


    “……”


    相知槐无奈,只好放弃这个提议。


    “蓝念北离开了,临走前,她让我告诉你,说她要再试一试。”顾半缘好奇不已,问道,“你知道她要试什么吗?”


    蓝念北心心念念的人是兰吟,要试的自然是争取心中所爱,相知槐神色微顿,视线转向揽星河:“明知是求而不得,偏偏要去求,她想试试上天会不会降下奇迹。”


    顾半缘:“?”


    书墨摇摇头:“命运命运,命中之运势早已注定,并非有所求就有所得,她之前找我算过她的姻缘,我便告诉过她了,可她终究还是不听。”


    相知槐目露惊诧,他知道书墨会卜算,早在星辰试炼的时候,书墨就曾试图查看他的命运,但相知槐没有想到,书墨竟然能算出蓝念北的姻缘。


    如此看来,此人的卜算能力的确出众。


    相知槐捻了捻指尖:“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是相知槐恢复身份之后,第一次主动和他们交流,书墨受宠若惊:“当然行啦,揽星河就交给顾师兄,咱们去旁边说吧。”


    顾半缘看着两人走远,思绪还停留在他们刚才讨论蓝念北的姻缘一事上,真实风水轮流转,曾经是书墨和相知槐听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如今他倒成了云里雾里的那个,被两人排斥在外。


    感觉很奇妙。


    顾半缘哭笑不得,将揽星河的被子掖好,要是揽星河醒着就好了,就不会只有他听不懂……算了,揽星河怎么可能不懂相知槐的心思。


    还是无尘在比较好,这样被排斥的就不会只有他一个人了。


    顾半缘心里酸溜溜的,无尘现在应该在不动天神宫里修炼吧,神宫内灵气充足,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等到再见面的时候,无尘的境界怕是又要超过他了。


    “阿嚏——”


    一直被念叨的无尘又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暗自在心里骂了几声。


    “看来有人在骂你。”白衣皮笑肉不笑,“都说佛门弟子嘴上忌讳多,我看小和尚你修炼得不到家,不如去地府找你们佛门的前辈好好取取经。”


    无尘躲在九歌身后,闻言撇撇嘴:“白衣施主,我不过是提了提风云舒,你就恼羞成怒了,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此地无银三百两?”


    白衣的杀招都被九歌化解,执刑祭司说过会保护好无尘,便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无尘稍稍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几分,调侃道:“施主,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要多积点德,你这般嗜血好战,不好,要知道功德减多了,就容易缺德。”


    白衣的神色冷了几分,狞笑一声:“黄泉所行之事有损阴德,在你们眼里,我们黄泉之人都该下地狱,你可曾听说过恶鬼要积功德?”


    佛祖渡不了恶鬼,又何苦劝恶鬼回头是岸。


    “执刑祭司,我今日无意与不动天为敌,你让开,我不会惊动魔王大人,你们不动天应该经不起魔族大军的第二次入侵了吧?”


    无尘眼皮一抖,连忙扯住九歌的衣袖:“可不能让,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要是说谎,是要堕入阿鼻地狱的。”


    白衣面露嘲讽:“你可知你拽着的是什么人,这位执刑祭司身上沾着无数罪孽,就连覆水间的污浊魔气都格外亲近他,便是功德累世,他也逃不出地狱。”


    眼看九歌没有反驳,无尘更慌了,这话少的闷葫芦该不会真被说动,索性让他变成了身上的业障之一吧。


    好在九歌比他想象中正直一些,也好在他同揽星河、相知槐关系匪浅,不动天的执刑祭司拒绝了白衣的提议,默不作声地拔出长刀:“不动天经不经得起第二次入侵,与我无关。”


    他所在意的神明已经离开了神宫,并且得偿所愿,那偌大的不动天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座空置的囚笼。


    九歌抬眼,身上的封印受魔气影响,又被战意催动,狰狞成连篇的狂草:“你想要他的命,先问过我这把刀。”


    面对白衣时,九歌用的是弑神刀。


    白衣的神色变换,无尘的心尖抖了又抖,却见他收起折扇,又扯出一丝笑容,好似刚才的咄咄逼人都是假象。


    “能叫弑神刀出鞘,看来我这一趟也不算白来。”白衣拂了拂衣袖,他不像是与魔族勾结的邪魔外道,端看这通身的气度,比不动天里那些祭司还要好上几分。


    无尘恍惚一瞬,突然释怀,这样的白衣,能叫风云舒与之相交,似乎并不是稀奇事。


    “九歌,你当年因为那个人选择了不动天,而今的不动天似乎已经容不下他了,我很好奇,重新来一次,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白衣勾唇,意味深长地笑笑:“可别叫我失望。”


    无尘眨了眨眼睛,回不过神来:“他就这样……走了?”


    “嗯。”九歌收刀入鞘,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白衣说打就打,谁走就走正常不过。


    “他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你要选择什么?”


    九歌侧目,平静道:“选择今后要怎么活,从前我为不动天,为神明大人而活,而今二者不再,我需要重新找一个理由。”


    一个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该不会是在拉拢你,想让你加入覆水间吧?”


    九歌是被改造的鲛人,身上存有两股力量,从他身上的封印情况来看,覆水间俨然比不动天更适合他,若是没有了神明的牵制,或许九歌会选择这里。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用不上加固封印了。


    几秒钟之间,无尘的心思已经转了十八个弯,他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问道:“我要如何才能帮你加固封印?”


    九歌挑了挑眉,没想到他会突然改变想法,好好配合:“待我即将失控的时候,你再出手,具体的办法我也不知道,不过上次我接住你的时候,感觉到封印发生了变化,或许接触就有用。”


    “……你确定这样有用?”无尘碰了碰他的胳膊,一脸怀疑,“要是你失控的时候,我碰了你,封印没有变化会怎样?”


    九歌抿了抿唇,握刀的手紧了几分。


    无尘扯扯嘴角,干巴巴道:“你该不会失去意识,一刀把我砍了吧?”


    “不会。”九歌认真道,“如果我真的失去了意识,也会在砍你之前了结自己,断然不会伤害你,不过届时可能需要你自己离开这里了。”


    “……”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此次来覆水间加固封印,九歌完全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不仅是自己的生死,还有他的生死。


    无尘心情复杂,想骂人,但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在九歌宁死不伤害他的保证下,他要是再计较自己可能会被困在覆水间的事情,似乎显得很不近人情。


    个鬼啊!


    要想送死,自己来就是,为什么偏偏拉上他,要是九歌死在覆水间,那他八成也会因为无法离开魔域而死,可能是饿死的,可能是被魔族杀死的,最坏的可能是被魔王抓到,折磨至死。


    许是无尘身上散发的哀怨气息太过明显,九歌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安慰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加固封印。”


    无尘:“呵呵。”


    谢谢,我不相信我自己-


    不动天的消息早已传开了,云荒大陆上若还有净土,也就是药杀谷与一星天了。


    神魔大战波及到的主要对象就是修相者,作为以铸造师为根基的一星天,这里同其他依靠修相者驻守的城池都不一样。


    黄泉标记一直留在一星天上空,卢明冶拿着纸笔,将标记一点点誊在纸上。


    “画这东西干嘛?”臣天刚从铸造炉过来,语气里还淬着火星子。


    “这图案看着挺精妙的,画下来仔细研究一下。”卢明冶打量了他一眼,挑了下眉头,“你又和老师吵架了?”


    臣天之前忙于安置低级和中级铸造师,一直泡在楼下,这几日回来,每每见到金石开,都免不了吵上一架。


    “铸造炉是轮流使用,铸造材料也是按需取用,他却独占了最珍贵的铸造材料,这不公平。”


    在三个高级铸造师中,臣天最年轻,性子也最傲,他偏爱杀伤力强的火武器,铸造时只求威力巨大,并不太在意是否有所突破。


    和金石开相比,恰好是另一个极端。


    卢明冶轻叹一声,他常年调节金石开和臣天之间的问题,早已经见怪不怪:“铸造材料不分三六九等,老师用的材料,大多都是难以用于铸造的,你是为铸造材料动气,还是因为拿了材料的人是老师?”


    臣天嗤了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明明我们三个都是高级铸造师,可只有他的名字代表铸造术的顶峰,平心而论,他又比我们高明多少?”


    卢明冶沉默半晌,重新拿起笔,他一直记着顾半缘的拜托,每每闲下来,都会在纸上勾勒线条,设计武器。


    “你不想超过他吗?”


    “修相者有九品境界的划分,世间不乏九品高手,但只有那一位,可被称为神明。”


    臣天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但并不买账:“可那位神明重伤未愈,迄今还没有消息,想来也到了陨落的时候。”


    卢明冶皱了皱眉头,看着他走入屋里,高大的身影拉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片投射下来的阴翳。


    神明,会陨落吗?


    世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只有一位,此时那人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好似昏迷沉睡不知世事。


    无人知晓,他并没有睡着。


    揽星河仰起头,一道直入天际的石碑映在眼底,上面刻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长久地陷在梦里。


    而在他的梦里,万古道绵延万里,几乎覆盖了整片怨恕海,累累的白骨填在地上,堆出一条长长的路,那路的尽头,是一个早已被淹没的岛屿。


    ——咏蝶岛。


    这条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揽星河一个人,他站在这条路上,遥望着咏蝶岛,看到千丈碑上缓缓浮现出新的字迹。


    【欺瞒世间之罪,天道百倍罚之,太上忘情,咏蝶岛鲛人一族意欲瞒天过海,故判处族内陷于情爱者皆痛失所爱,涉及此事者皆魂归海底。】


    这一笔写的是旧事,证实了鲛人一族被灭族与咏蝶岛被淹没并没有关系。


    揽星河想不明白,千丈碑上细数了神明的功过,那关于咏蝶岛和鲛人一族的事情,如何能与曾经的他扯上联系。


    难不成鲛人一族瞒天过海的那件事,与他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的一切就消失了,揽星河眯了眯眼睛,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树。


    干枯的老树,尽显破败之相,如果能够点缀上星光,这棵树将会大为不同。


    将会和他记忆里的陨星树一模一样。


    第164章 情之一字


    相知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曾卜算过我的事情,可有算到什么?”


    书墨微讶,他以为神明当时那种态度,并不会相信他算到了什么:“是算到了一点东西,只是一句话而已。”


    书墨没有隐瞒,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相知槐轻声呢喃,转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深意,“你现在可否帮我算一卦?”


    曾经他暂代神明之位,一身力量皆承袭揽星河,命途不可窥视,而今将力量还给了揽星河,卜算一下前程不是问题。


    书墨不清楚他和揽星河之间发生的事情,只是依稀知道揽星河才是真正的神明,闻言一口答应下来。


    “你想算什么?可是要算一算……嗯,姻缘?”


    相知槐脸一红,轻咳两声:“不,不算姻缘。”


    揽星河是个脸皮厚的人,豪言壮语说过一箩筐,从来没有红过脸,因而看到这张相同的脸上浮现出羞怯的神情,书墨的心情别提多复杂了。


    美人含羞,别有一番风情,可怎么看怎么别扭。


    都怪揽星河!


    书墨挠挠头,别开视线:“哦,哦哦,那你说要算什么,我帮你算一算。”


    “我想算算……我的来处。”


    鲛人来自于咏蝶岛,据说他们很难孕育出子嗣,因而鲜少与外族通婚。


    难道相知槐是想算一下他的父母?


    书墨眸光微暗,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他就整理好了心情,双手结印,灵相在身后缓缓浮现。


    书墨如今是四品境界,乾坤卦解锁了两个灵相技能,一个是分辨人鬼,一个是探测吉凶,这两个技能在实用性上各有千秋,但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


    相知槐略感奇怪,但事关他人的灵相,不方便打探,他默默咽下了心中的疑问。


    卜算用的是灵相的附加技能,拥有附加技能的灵相不多,更不必说书墨的灵相等级并不高,有附加技能堪称奇迹。


    如此看来,书墨也是个特殊的人才。


    相知槐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起来,优秀的人交的朋友也优秀,揽星河认识的这三个人,各个都不简单。


    不愧是神明大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吸引大家追随他。


    思索的工夫,书墨已经停止了卜算,惊呼出声:“咦,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


    卦象特殊,书墨张了张嘴,没出声,再次催动乾坤卦进行卜算。


    相知槐不明所以,只见他又试了一次,才犹豫不决地开口:“卦象只显示了一个字。”


    相知槐愣了下:“什么字?”


    “情。”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相知槐愣神的时间比书墨都长,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多谢。”


    “客气了。”见他神色异样,书墨好奇地追问道,“旁人的来处皆是父母,你们鲛人怎地这般古怪,来处单单是一个‘情’字,可有什么特殊的说法?”


    关于鲛人的传闻一直都是世人好奇的事情,人类对于未知事物的探究心理格外旺盛,书墨也不例外。


    “并没有,只是我的身世离奇一些。”


    相知槐没有继续说下去,回到了床边,他看着处于昏睡中的揽星河,神思逐渐飘远,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咏蝶岛还未被淹没的时候,他常常跟着兰吟四处游玩,据说他们还曾去过万古道。


    只不过相知槐不记得了。


    那大概是十五岁的时候,从万古道回来之后,相知槐就生了一场大病,将之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鲛人的寿命比人类长很多,十五年在他们的人生中极为渺小,相知槐很快就接受了失忆的事,只不过兰吟极为自责,像是觉得没有照顾好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在他刚醒来的那段时间,兰吟见到他就躲,相知槐一头雾水,他忘却了前尘,包括自己和兰吟的关系,还是兰骋告诉他一切,他这才知道兰吟心里在计较什么。


    之后他同兰吟聊了一下,慢慢的,两人的关系又逐渐恢复了亲密。


    相知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的指节上几乎看不到纹路,光滑得像是鳞片,不像是人的手。


    即使是鲛人,在化为人形后,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相知槐捻了捻指尖,忽然想起他作为赶尸人时候的事情。


    因为是灵相化身,所以赶尸人相知槐没有灵相,身体是透明的,需要用特殊的布料缠住。


    和鲛人存在差异的他,和人类存在差异的赶尸人……好像无论是哪一个身份,他都像是异类。


    “情……”


    无怪书墨疑惑,就连相知槐自个儿也想不通,他的来处怎会是一个“情”字。


    出于敏锐的直觉,相知槐很快就找到了关键之处——万古道。


    自他从万古道回来之后,就失去了所有记忆,前尘不在,仿佛重新活过一般,也许他的来处特殊,与万古道有脱不开的联系。


    相知槐暗自思忖,殊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人也正在思索他心心念念的事。


    揽星河走向那棵枯萎的树,在记忆之中,陨星树一直都是熠熠生辉的样子,即使是咏蝶岛被淹没的时候,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陨星树。


    咏蝶岛被淹没之际,是他将相知槐带去不动天神宫的很久之后了,那时他心疼小珍珠,又因与兰骋脾性相合,引为挚友,也想过出手相助,就算不能保下咏蝶岛,起码要护住鲛人一族。


    可是兰骋拒绝了,强大的鲛人族长像他们初见时一样,露出洞悉一切的眼神,坦然地接受了这场从天而降的灾祸。


    在七步杀说起那个疯狂的猜测时,揽星河还曾心存侥幸,兴许鲛人一族真被藏起来了也说不准。


    可恢复记忆后的揽星河知道并没有瞒天过海的谎言,当初他亲眼看着巨浪淹没咏蝶岛,看着兰骋与众数族人决然赴死。


    那不是全部的鲛人,约摸是半数,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毅然决然的坚定神情,仿佛等待他们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必须要赴的约。


    揽星河抚摸着枯萎的树干,他第一次见到陨星树的时候,也曾这样抚过树干。


    岁月更迭,记忆中流光溢彩的树木已然枯死,好像多用些力就会碎成木屑似的。


    陨星树怎么会变成这样?咏蝶岛发生过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眉心紧蹙,记忆和眼前的一切勾连起来,指向千丈碑上的字迹,他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忽然,揽星河想到了什么。


    陷于情爱者,将痛失所爱,涉于此事者,将魂归海底。


    细数他认识的鲛人,似乎都应了这句话。


    兰吟嫁给君书徽做妃子,她所爱之人死在为她摘花的路上,罗依依的娘亲成为了罗老爷的小妾,她所爱之人早已不在,只能化作亡魂陪伴在她身边。


    而相知槐,十七年来也是饱受这般苦楚。


    咏蝶岛被淹没的时候,兰骋和那些鲛人都应了后一句话——魂归海底。


    世人都说鲛人一族受到了天罚,所以才会被灭族,如此看来,鲛人一族更像是牵扯进了他的功过之中,不然也不会在千丈碑上留下痕迹。


    揽星河呼吸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究其根本,他和鲛人一族所受的天罚,都来源于那一件瞒天过海之事。


    究竟何为欺瞒世间之罪?


    究竟是多大的隐瞒,能称得上欺瞒“世间”二字?


    世间何其之大,究竟谁能托大,影响世间万万人?


    揽星河指尖一颤,世间之大,能影响当世的人,唯有一个。


    脑海中轰然炸响,揽星河仿佛看到了千丈碑拔地而起的壮阔景象,那两个字像是惊雷一般劈在他的头顶——相黎。


    能影响整个云荒大陆的人,不正是神明,不正是他吗?


    因为是他,所以鲛人一族的惩罚才被记录在千丈碑上。


    因为是他,所以那件事也算是他的过错。


    ……


    因为是他。


    在确定这一点后,眼前的一切都崩塌了,枯萎的陨星树,高耸入云的千丈碑……所有的一切都四分五裂,揽星河在塌陷的梦境中挣扎,一口气闷在胸口,猝不及防睁开眼睛,呛咳不停。


    “阿黎!你醒了!”


    揽星河的苏醒毫无征兆,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此时距离七步杀在揽星河身上用鲛人血已经过去了三日。


    相知槐从一开始的急切,逐渐转变成担忧,害怕造化弄人,揽星河真的坚持不住,再也醒不过来了。


    故而揽星河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红着眼眶的相知槐,时间像是回溯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刚把小珍珠带到不动天神宫,从未离开咏蝶岛的小鲛人想家了,夜里睡不着,抱着被子,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等神明大人听到动静,推开门后,床上已经铺满了圆润的小珍珠。


    揽星河拈起被子上的珍珠,刚醒过来,脑子转不动,他下意识问道:“怎么又哭了,想家了?”


    相知槐一眨眼,一颗眼泪滚出眼眶,凝成珍珠。


    “啪”的一起,珍珠掉在床上。


    这句话,他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神明大人会温柔地俯下身,将缩在床尾的小鲛人抱起来,耐着性子哄道:“不哭了,乖,等明天天亮了,就带你回咏蝶岛看看,好不好?”


    太丢人了。


    因为想家哭得满床都是小珍珠,传出去肯定要被大家笑话,幼年时的相知槐抽了抽鼻子,抱住了神明:“我没有想家。”


    他嘴硬地反驳:“我没有想家,我只是有点害怕,房间太大了,我一个人睡不着。”


    神宫确实很大,那时还没有那么多祭司,不动天里十分空旷。


    小鲛人不谙世事,恐怕不知道,他嘴硬找的借口比想家更难为情。


    然而神明只是勾起唇角,抱着他来到隔壁的住处:“那以后就来我的房间睡,两个人在一起,就不怕了。”


    相知槐很少想起以前的事情,这十七年来,他与揽星河不得相见,从前的甜蜜过往都是凌迟,想起来要难受很长时间的。


    现在揽星河就在他面前,一伸手就能碰到,那些与揽星河有关的记忆也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他眨了下眼睛,又掉了几颗小珍珠:“阿黎……”


    “这么爱掉小珍珠,叫你‘小珍珠’果然没错。”


    揽星河轻叹,他刚醒来,力气还没恢复,费劲吧啦地抬起手臂,将红着眼睛的小哭包揽进怀里。


    太上忘情,如何能忘?


    揽星河没由来的冒出一个念头,那鲛人一族所欺瞒的事情,八成与相知槐有关。


    神明的爱与欲都系于相知槐一人身上,若是牵扯到情之一字,那必定和相知槐脱不了干系。


    怀抱是温热的,相知槐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被逐渐暖热,又恢复了鲜活生机,疯狂跳动。


    他恍然回神,真切地体会到一件事——揽星河醒过来了。


    “阿黎,阿黎,阿黎……”


    一声又一声,叫得揽星河的心都软成了一团:“我在,不哭了,不哭了。”


    他不哄还好,一时放软了语气,相知槐的后怕又涌上来,心头酸软,越发控制不住自己,抽噎着停不下来。


    醒过来了,阿黎醒过来了!


    守了将近半月,心里担忧和恐惧都化成了喜极而泣的泪水,相知槐抱紧了揽星河,像是回到了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吧嗒吧嗒吧嗒,一颗又一颗珍珠掉个不停。


    鲛人泣泪成珠,已经是神奇的事情,在相知槐身上还有一件更神奇的事情——他哭出来的珍珠是粉色的。


    揽星河掬了一捧珍珠,是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粉,无奈失笑:“算了,哭吧,正好最近穷得厉害,你多哭一会儿,赶明儿咱们就去把这些珍珠卖了,好给你买糖吃。”


    “……”


    相知槐一哽,觉得刚才哭个不停的自己像个纯种傻子。


    他鼓着脸,一面对揽星河,以前被养出来的娇纵习惯纷纷冒了出来,哪里还有教育蓝念北时的长辈模样。


    小珍珠不掉了,相知槐抬起头,瞪了满眼笑意的揽星河一眼,然后闷闷地低下头,和以前一样,用脑袋撞了撞他的胸口。


    “阿黎,你又取笑——”


    话还没说完,环在肩上的手臂忽然软软地垂了下去。


    粉色的珍珠滚落一地,揽星河双目紧闭,倒回了床上,仿佛刚才醒来只是假象。


    赶来的顾半缘和书墨恰好看到这一幕,两人僵立在原地,眼神呆愣,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良久,书墨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相知槐,活似咬了舌头:“你你你谋杀亲……嘶,亲夫?”


    第165章 唇齿想念


    在场没一个人懂医术,不得已,只能又把七步杀请了进来,这次三人挤在床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七步杀给揽星河把脉,誓要将上次的事情彻底杜绝。


    七步杀:“……”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受到这种待遇。


    心理极度不平衡,七步杀故意摆出一副沉重的表情,按着揽星河的手腕长吁短叹:“唉,这……唉!”


    三人被吓了一跳,尤其是相知槐,以为自己那一下真把揽星河撞出了个好歹,心绪大乱,颠三倒四地问道:“他怎么了,刚刚明明已经醒过来了,阿黎和我说话,还抱过我,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唉!”


    “前辈你可别叹气了,揽星河究竟怎么样了,你快说啊!”


    之前贸然用鲛人血的事还没过去,七步杀心里发虚,没有玩得太过分,见好就收:“没什么,他就是身体太虚……揽星河?!”


    这一头白发,昏迷不醒的漂亮男人,是揽星河?!


    那他给揽星河用揽星河的血,怎么可能毒死揽星河?!


    一朝沉冤得雪,这几天的纠结愧疚全都化成了委屈,七步杀出离愤怒,一改做小伏低的模样,顿时支棱起来了:“好哇,原来他是揽星河,合着你们一直在骗我!”


    书墨眨巴着眼睛,语气惊诧:“前辈,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了他是揽星河?”


    揽星河换了一张脸,身形外貌和以前截然不同,正常人第一反应应该是怀疑才对,怎么七步杀轻而易举就相信了这件事。


    书墨不理解。


    七步杀闻言愣了一下,正常来讲,他的确会产生怀疑,但对象是揽星河,莫名让人信服。


    不可否认,揽星河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顾半缘将书墨扒拉到一边:“前辈,你方才说他只是身体太虚弱,那他是不是很快就能醒过来?”


    七步杀吹胡子瞪眼,天下第一药毒双修的架子又端起来了:“问我作甚,你们不是有能耐吗,自个儿去治!”


    相知槐皱眉,不等他说话,七步杀就先声夺人:“你瞪我干什么,怎么,还想杀了我吗?来来来,你杀!”


    金光闪过,灵力凝成的刀刃停在七步杀面前。


    七步杀:“……”


    “哈哈哈,开个玩笑,揽星河没问题,就是太虚弱了,好好休息一下,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七步杀试探着往后退了一步,见相知槐没有出手的趋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生怕晚一步那灵力刀刃插进他的脑袋。


    揽星河身体无恙的消息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相知槐洗清了谋杀亲……咳咳,谋杀揽星河的嫌隙,心里一阵轻松。


    “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书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想起刚才的话,就不太敢看相知槐。


    顾半缘附和道:“你守了星河这么长时间,也该歇歇了,前辈已经说了他没有问题,万一你累倒了,他肯定会担心的。”


    相知槐没有坚持:“好,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就去休息。”


    床上地上撒满了珍珠,虽然对鲛人而言,珍珠是常见之物,但就这样丢了,怪可惜的。


    最重要的是,揽星河很喜欢他哭出来的珍珠,以前每每看到都会抢过去。


    相知槐耳根发热,一边难为情,一边将撒落的珍珠捡起来,放进储物容器里。


    以他灵相化身的赶尸人死后归位,所携带的东西一并落到了相知槐手里,他端详着玉佩,想不通戒律长为什么要将这个送给他。


    还有玉佩中的鲛人聘。


    “鲛人聘,是你想送给我的吗?”


    相知槐将玉佩放在揽星河枕边,心里的疑惑逐渐扩大。


    第三次神魔大战之前,他和神明大人之间发乎情止于礼,或许揽星河喜爱他,但也没到为他打造鲛人聘的地步。


    退一万步说,就算揽星河真的在背地里为他打造了一只镯子,那为什么镯子会落到戒律长手里。


    揽星河和戒律长之间还有其他渊源吗?


    相知槐握住揽星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的热度温暖着他的脸颊,让他回忆起方才那个拥抱。


    药杀谷处处弥漫着药香,揽星河身上也染上了这种味道,闻起来格外令人心安。


    相知槐俯下身,抱着揽星河的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哭过之后很容易犯困,相知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熟了。


    揽星河再次醒过来是两个时辰后了,睡眠是修复身体最快的方式,这一觉睡完,他的精神恢复了不少,就连脱力的身体都比之前好了大半。


    手背上贴着冰冰凉凉的软嫩脸颊,揽星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相知槐,心口被塞得满满当当。


    小珍珠,他的小珍珠。


    选择和魔王两败俱伤的时候,他没有想太多,现在看到相知槐,突然涌起一股后怕感,还好他醒过来了,不然就见不到他的小珍珠了。


    揽星河没有吵醒相知槐,小鲛人皮肤白,眼睛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了。


    好不容易睡一觉,他不舍得叫醒相知槐。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来送饭的顾半缘推开门,相知槐一下子就被惊醒了:“阿黎!”


    他的眼神还混沌着,一看就是做了噩梦,没有清醒过来。


    揽星河的胳膊早就麻了,忍着痛揽住他的脖子,捏了捏温软的后颈:“乖,我在,不要怕。”


    相知槐的眼神逐渐清明,惊喜溢于言表:“阿黎,你什么时候醒的?!”


    揽星河笑笑,不动声色地朝顾半缘摆了摆手:“刚醒,闻到饭菜的香味了。”


    方才盯着人家看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的,可不像是刚醒。


    顾半缘默默腹诽,没有拆穿他,配合地打趣道:“鼻子够灵的啊,饭菜来了,就猜到你快醒了,感觉怎么样了?”


    揽星河身体虚,顾半缘特地做了一锅营养汤,滋补的药物炖在锅里,小火煨了一下午,香气浓郁。


    “好多了,慢慢在恢复,不用担心。”揽星河甩了甩手,感受着麻木后过血的刺痛,理直气壮地撒娇,“我没力气,小珍珠,你喂我喝汤。”


    他这条胳膊当了一下午的枕头,讨点利息不过分吧?


    揽星河颐指气使,充分演绎了何为恃宠而骄。


    相知槐想也没想就端起汤,一勺勺吹凉了喂他:“别这样叫我,我现在的名字是相知槐,你还跟……咳咳,就跟以前那样叫我就行了。”


    顾半缘看着他近乎溺爱的行径,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默默退出房间,将门关好。


    再待下去,他的眼就要瞎了。


    自从在不动天神宫与相知槐再度重逢后,揽星河的感情就彻底外放了,看着相知槐的眼神甜腻得拉丝,像是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人圈在怀里似的。


    受不了。


    让他一个大好青年看着两个男人卿卿我我,顾半缘表示,他受不了。


    顾半缘一走,揽星河更不知何为收敛了,笑吟吟地含住勺子:“我以前是怎样叫你的?”


    他咽下汤,舌尖在湿润的唇上划过,越发热切地凑上来。


    “叮当”一声,勺子碰到瓷碗,这一声仿佛打开了开关,相知槐的脸呼啦一下烧了起来,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


    “你,你我,我……”


    “你你我我,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慵懒的笑声里充满了戏谑,是明摆着的欺负。


    相知槐委屈地撇撇嘴,期期艾艾:“你明明,明明知道的!”


    那两个字从旁人口中念出来,与在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同,相知槐又羞又怯,但又不愿草草说“相知槐”三个字来搪塞。


    万一揽星河以后真的这样叫他,那可亏大了。


    多生分。


    “我不知道。”揽星河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配上这张高岭之花的脸,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啊——愣着干什么,快喂我啊。”


    转瞬之间,这种高冷范儿就被噘着嘴的揽星河自个儿打破了。


    相知槐无奈,连忙继续投喂大业:“你睡了好多天,阿黎,你快要吓死我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相知槐刚想安慰他,揽星河就一改歉疚的口吻,半是撒娇半是命令,“另外,不许转移话题,你还没说想让我怎么唤你呢。”


    有情人之间,说些废话都甘之如饴。


    揽星河不依不饶,打定主意要从心上人嘴里挖出想听的话:“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猜错了,以后你可别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


    神明大人洞悉万物,一贯会抓人的弱点。


    相知槐被吃得死死的,心理准备做了半晌,小声哼唧:“你以前叫我……槐槐。”


    他想让揽星河这样叫他。


    槐槐。


    比小珍珠更郑重,比相知槐更亲近,像是成熟情人之间的爱语。


    揽星河的眼神变得愈发温柔,流连于相知槐绯红的脸颊,从白皙的侧脸滑到耳朵,凝在那小小耳垂挂着的坠子上。


    同赶尸人时候一模一样的坠子。


    “我以前叫你什么,你的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楚。”


    “……”


    揽星河是故意的!


    面皮薄的小鲛人瞪过来一眼,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像一只软乎乎的兔子,引得人口干舌燥,恨不得将兔子一口一口嚼吧了,吞进肚子里。


    “阿黎,你——”


    揽星河从来不是个会压抑忍耐的性子,想到就做,是他一直以来的座右铭。


    相知槐的话被吞进了唇齿之间,揽星河和着滋补的汤,将模糊的字音一并吞咽下肚,融入骨血。


    这件事,他想做很久了。


    许久之后,揽星河稍稍退开些许,在微微的喘息声中,他珍而重之地念出了那两个字。


    “——槐槐。”


    借由唇齿,抒发想念。


    “我的槐槐,我回来了。”


    揽星河叼住肉乎乎的耳垂,抬手捏住相知槐另一只耳朵上的耳坠,刹那之间,有星光从耳坠上闪过,一如初见时陨星树为成年小鲛人赐下的祝福。


    第166章 耳坠秘密


    揽星河醒过来之后,停滞了许久的事情便要开始逐一解决了。


    一养好身体,众人跟七步杀道了别,没有回不动天,反而踏上了前往怨恕海的道路。揽星河说要去怨恕海办点事,相知槐毫无异议,揽星河说什么就是什么,简直让顾半缘和书墨没眼看。


    不过思索过后,两人也决定跟他们一起去。


    以前他们就一起闯荡江湖,现在正是多事之秋,自然也不能分开,只是可惜无尘不在。


    “我前两天给无尘传了信,可是一直没有收到回音,也不知他干什么去了。”顾半缘迫不及待想把揽星河苏醒的好消息告诉无尘,不料无尘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说起此事,相知槐皱了下眉头:“我联系过不动天,无尘不在,已经走了好几天。”


    “走了?去了哪里?”


    “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根据不动天传来的消息,他应该是和九歌一起失踪的。”


    浮屠塔的封印被破,不动天神宫内动荡不休,祭司们忙得焦头烂额,没心思管其他事,发现九歌和无尘不在时,人早就不知去向了。


    因而迟了这么长的时间,消息才传到相知槐耳中。


    顾半缘一脸严肃,相知槐和书墨一起思考他们可能去的地方,三人罕见的凑在一起讨论事情,揽星河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像看到了一年前。


    那时他们刚刚认识,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肩负责任和各种禁锢,只是普普通通的少年郎,一起喝上一盅晚来天欲雪就会高兴得不得了。


    或许他日知交零落遍天下,寻不回,少时模样。


    揽星河移开视线,将叹息声压回喉咙里,转瞬又想起离开前和七步杀的谈话。


    没想到再见七步杀来得如此之快,在得知他曾交给七步杀的血又用回了他自己身上的时候,揽星河简直哭笑不得,或许他会莫名其妙的梦到那么多事情,都和七步杀用的血有关系。


    “你的身体情况特殊,用了鲛人血之后,产生的反应和第一次使用鲛人血不同。”


    “如果梦到了什么,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鲛人一族神秘莫测,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梦境和记忆都是经历的投射,只不过一种是未知混沌的,一种是确定的,想弄清楚,可以去梦到的地方看看,兴许会有发现。”


    于是,揽星河就决定再走一趟怨恕海了。


    咏蝶岛和万古道都已经被海水淹没了,要故地重游,说是去怨恕海也没错。


    在城中租了一架小型的飞舟,钱是找七步杀借的,相知槐本来想拿珍珠付款,但被揽星河拦住了,那收在储物玉佩里的珍珠都被他要了过来,好好收藏。


    相知槐不理解,之前不是还说要拿他哭出来的珍珠换钱,怎地临了又变卦。


    揽星河不知道该怎么说,若是告诉相知槐,以前他哭出来的珍珠,自己嘴上说着要拿去换钱花,其实都好好收藏起来了,小鲛人指不定会怎么看他。


    神明大人何曾做过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情,饱含了私心。


    当初在一星天以高价拍下那个收藏品,既是为了解决机械城的资金困难,也的确是看上了那小小的铸造品,能装珍珠的手镯,刚好可以戴在小鲛人的手上,将哭出来的珍珠都收起来。


    揽星河不禁莞尔,记忆恢复之后,越是回忆当初的所作所为,越能够清楚地认识到他对相知槐早已种下的情根。


    比一见钟情还要锥心,见到相知槐的第一眼,他的灵魂都在震颤,和疯狂跳动的心脏产生共鸣,笃定了一个事实——他想要他。


    只那么一眼,他就想彻底拥有小鲛人。


    只那么一眼,他就想让相知槐成为他的专属。


    目光不自觉地追逐心上人,猝不及防,正在和顾半缘、书墨商讨事情的相知槐转过头,四目相对,揽星河收获了一个带着羞怯的灿烂笑容。


    相知槐的眼里,总有他喜欢的星辰。


    “无尘该不会出事吧?”


    相知槐恋恋不舍地转过头,迫切想要结束对话,扑进揽星河的怀里:“如果无尘是和九歌一起离开的,那一定不会有事,以九歌的实力,一定能够保护好他,放心吧。”


    “九歌很厉害吗?”


    执刑祭司的实力可怖,顾半缘早在商会就了解过很多,但或许是见识过了揽星河与魔王的旷世一战,他的世界观被摧毁得差不多,现在对于武力值失去了准确的判断。


    “很厉害。”相知槐思索了一下,认真道,“在不动天里,九歌的实力仅次于阿黎和师父,也就是天狩。”


    神明和天狩的武力值,是神宫内不可动摇的第一第二。


    书墨好奇地问道:“那和你比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回答不完,相知槐又转头看了揽星河一眼,答道:“若是之前的我,胜过九歌许多,如今的话,大概相差无几。”


    之前他身上有揽星河的力量,算是半个神明,实力自然比九歌高出一大截,现在的他将力量还给了揽星河,理论上来说,应该和九歌差不多。


    九歌曾经是鲛人,恰好他也是鲛人,相知槐知道鲛人的天赋上限,虽然没有和九歌交过手,但据他推测,应该差不许多。


    “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能在云荒大陆上横着走了?”


    “没那么夸张,九歌能和白衣打得有来有回,不动天内的祭司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只要不去覆水间,不说横着走,保全自身应当没有问题。”


    揽星河突然加入谈话,吓了三人一跳。


    他按住相知槐的肩膀,白发滑落,像悄无声息飘来的幽灵,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相知槐小小地惊呼了声:“阿黎!”


    肩上的手用了几分力气,像是在回应他,揽星河顺势落座,胳膊仍旧搭在相知槐肩上,就像是将人揽进了怀里一般:“不用太担心,无尘身上有四海万佛宗的舍利保佑,八品之下的境界伤不了他。”


    隔着一张桌子,顾半缘和书墨规规矩矩地坐在同一边,另一边是揽星河和相知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腻乎劲儿扑面而来。


    自从揽星河醒过来,这种画面没少上演,顾半缘和书墨都快习惯了。


    但当事人还没习惯,相知槐僵着身子,悄悄戳了戳揽星河的腿,小声道:“阿黎,手……”


    揽星河故作不解,头一偏,直接枕在他肩上:“手怎么了?”


    端的是旁若无人的亲昵。


    原本还打算继续问问题的两人嘴角抽搐,尴尬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顾半缘匆忙起身:“风大,我出去看看,省得飞舟被吹翻了。”


    “我跟他一起去。”书墨拔腿就追了出去。


    相知槐:“……”


    低沉的笑声滚进耳朵,相知槐半边身子都麻了,哪里还能看不出揽星河是故意的,他心里半是欢喜半是羞恼,重重地戳了戳揽星河的腿,控诉道:“阿黎,你变坏了!”


    “冤枉啊,我那还不是为了帮你吗?”


    “帮我?”


    揽星河笑了下,变本加厉地将人抱到怀里:“你一直看我,不就是求我帮你把人打发走吗?”


    相知槐哑然,他确实想早点结束谈话,好去和揽星河腻歪,现在情况变成了揽星河用和他腻歪的方式结束了谈话,差不许多。


    才怪!


    这叫他以后还怎么面对顾半缘和书墨。


    好不容易找回点相处的感觉,他还想像以前那样,融入五人小团体里,这下好,被揽星河搅和了。相知槐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用费心融入了,比起朋友,他现在更像是揽星河拖家带口的“家”和“口”。


    “帮你不感谢我,还生气,怎地我不在家,我们小珍珠学坏了这么多,谁把你教坏的?”


    “……”


    神明大人以前也酷爱演戏,时不时都要给自己凹一个身份,相知槐暗自在心里腹诽,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幼稚。


    吐槽完了,又乖乖配合他:“是一个叫揽星河的坏蛋,他不仅把我教坏了,还欺负我。”


    揽星河闷笑,捏了捏他的耳朵,仿佛被指桑骂槐的人不是他:“是吗?他怎么欺负你了?”


    “他总是捏我的耳朵。”相知槐不解,他的耳朵有什么好的,揽星河闲着没事就想捏捏咬咬。


    许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揽星河拨了拨他的耳坠,轻佻道:“那恐怕怪不了揽星河,都怪槐槐的耳朵太招人欺负了,软软的,肉厚厚的,捏起来手感好,吃起来口感好,还戴着这么招人的坠子,你瞧瞧谁家男子戴耳坠?”


    各族风俗不同,有些地方流行男子戴耳饰,但在咏蝶岛上,并没有这种民俗。


    是以相知槐张了张嘴,反驳的话没说出来,反而陷入了疑惑:“这耳坠是族长让我戴上的,在接受陨星树的祝福之后。”


    揽星河回忆了一下,他带相知槐去不动天之前,兰骋和小鲛人独自聊了一会儿,耳坠就是那时戴上的。


    “我从未见过鲛人戴耳坠。”相知槐眉心紧蹙,在他的记忆里,俊美强大如族长,私下里喜欢收藏各种漂亮首饰,但他从来没有戴过耳坠。


    “阿黎,为什么族长要让我戴上耳坠?”


    对于鲛人一族的事情,揽星河了解的还没相知槐多,自然不知道兰骋的用意:“他当时可有和你说过什么?”


    相知槐捏住耳坠,眼底闪过一丝悲恸:“族长说,我离开后就不会再回来了,戴上这个,咏蝶岛和鲛人一族都会永远陪伴我。”


    当时只感觉到分别的不舍,此时此刻再回忆起来,突然多了有如宿命的悲切,咏蝶岛被淹没,鲛人被灭族,他永远都回不去了。


    随着他的触碰,耳坠上闪过绚丽夺目的光,揽星河眸色愈深,梦里枯萎的陨星树从脑海中闪过。


    初见兰骋的时候,对方所说的话就别有深意,咏蝶岛被淹没时,兰骋率领鲛人决然赴死的行为更是充满了古怪感,细想一下,似乎处处都是秘密。


    揽星河拍着相知槐的后背,温声哄道:“他们会化作漫天星辰,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传说人死之后,会化作星辰,在天空中守护所爱之人。


    十二岛仙洲又陷入了极夜,戒律长仰头看着漫天繁星,思绪一点点飘远,他久留于人间,所经历过的岁月漫长,积累的回忆也繁冗,略一思索,便是大片记忆涌上心头。


    他想起刚建立十二星宫的时候,那时第一次神魔大战过去不久,局势动荡,百废待兴。


    他留在这里,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守护脚下这片土地和头顶的星辰万里,可战火硝烟从未停歇,十二星宫也频频卷入阴谋诡计当中,他曾经的豪言壮志被时间吞没,化作烟尘。


    戒律长很少伤春悲秋,当人活的时间足够长后,世间的大部分事情都不会再引起他的情绪变化。


    今夜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突然想起当年,想起意气风发的自己,想起令人骄傲的过去,想起他曾醉心的星空与朝阳……闭上眼睛,荣光不再,他想起相知槐的死,想起星宫的不作为,还想起青绿对他的指责。


    开启星辰试炼的时候,他是应相知槐的要求,还是夹杂了自己的私心?


    再早一些,他收相知槐为徒的时候,是单纯想为旧事赎罪,还是存了心思,想培养一个接班人,来代替自己守护这漫天的星辰?


    青绿曾经的质问,在相知槐死后,被戒律长正视。


    北疆名门出身的少主天赋卓绝,心思敏锐,或许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青绿就看出了他想要撒手离去的心思,故而才会跑来质问他。


    戒律长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一次不管他想不想,时间都快到了。


    一切都要有个结果了。


    第167章 讨回公道


    因为不动天的动乱,云荒大陆上的百姓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中。


    王朝忙着安抚人心,君书徽与云晟先后宣布已有对策,并御驾亲征,轩辕世家不日前遭受重创,而今港九城的势力收归王朝,君书徽携兰吟已经前往九幽城慰问百姓。


    相知槐惦记着兰吟,在去怨恕海之前,飞舟先改道朝港九城而去。


    随着靠近九幽城,相知槐的心神逐渐绷紧,揽星河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挑了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拉着闷在房间里生蘑菇的相知槐来到飞舟甲板上。


    “是想起在灵酒坊与四海万佛宗一战了,还是在惦记着兰吟?”


    不等相知槐开口,揽星河抢先吃起了醋:“答案是后者的话,我建议你快点想想要怎么哄我,我这人心眼小,可瞧不得心上人念着旁人。”


    相知槐被逗笑了:“不是旁人,兰吟是我的阿姊,与我血脉相连。”


    “而今你们的血脉可不相连了,你与我才是真正的水□□……唔,还未真正。”揽星河勾唇,意味深长地问道,“槐槐,你想何时与我水乳交融?”


    相知槐:“……”


    揽星河的脸上仿佛标着四个大字——得寸进尺。


    暧昧的小动作已经不能表达他内心的亲近之意了,揽星河最近越发猖狂,变本加厉的言行逗得相知槐每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别问这个。”


    “为什么不让我问,难道你不想与我水乳相融,想与别人——”


    调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红着脸的小鲛人神色严肃,认真道:“没有别人,只想与你。”


    揽星河一愣,莞尔:“与我做什么?”


    “……”


    “你若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怎么能猜得到。”


    “猜不到就算了。”


    相知槐实在说不出来,那样仿佛是他在求欢似的,太荡了。


    “可不能算。”见再逗下去人就要恼了,揽星河见好就收,反正他总有办法让相知槐说出他想听的话,现在不说,那就在床上说,“我还想与你更亲近呢,也就你心硬,总不肯对我说几句软和的话。”


    他戳了戳相知槐的胸膛,抵着心口的手指画着圈,状似控诉。


    他的手仿佛有魔力一般,相知槐只觉得被碰到的皮肤都热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是擂鼓:“我没有……”


    对着揽星河,他几乎没有原则,心肠哪里硬得起来。


    只不过回忆起来,他似乎真的没有说过什么情话。


    相知槐被神明养了多年,没有继承一点厚脸皮,当即反省起自己:“什么是……软和的话,你教教我,我不会。”


    没成想会有这种福利,揽星河眼睛一亮,瞬间兴奋起来,将人拉到怀里,细细教导。


    顾半缘出门找人,见状直接掉头,将兴冲冲往外跑的书墨拦了回去:“少儿不宜,走,跟我回去,咱俩沏茶喝。”


    书墨苦着一张脸:“能不喝了吗?”


    离开药杀谷的时候,顾半缘找七步杀拿了一堆药材,说是要给揽星河做药膳补身体,除了揽星河的吃喝,顾半缘日常也在用药材泡茶,书墨和相知槐也被迫加入养生队伍。


    “不行,对身体好的。”顾半缘一口回绝,“七步杀前辈说了,日常食补最能调理气血,身体好了,对修炼也有帮助,你看哪个病秧子修成了九品境界?”


    “……可彪形大汉也不一定能修成九品。”


    嘀嘀咕咕的书墨得到一个暴栗,不情不愿地撇撇嘴,眼睛骨碌碌一转,开始拉人共沉沦:“不能只让我受这种苦哈哈哈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这种好东西不能只给我喝,应该把揽星河和相知槐都叫进来一起喝。”


    “有他们喝的,你不用操心。”


    “不行,这是一种朋友间的关心,不然他们会觉得我们孤立他们的。”


    顾半缘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分明是那俩在外面搂搂抱抱的人孤立他们:“你先喝,喝完给无尘算一卦,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安稳。”


    “你这话题转移得可真妙。”书墨叹服,认命地在桌前坐下,给无尘卜了一卦。


    顾半缘倒了杯特制的药茶,放在他手边:“结果怎么样?”


    书墨的表情从吊儿郎当到严肃,变得越来越凝重,顾半缘原本还在斟茶,见状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泼出去:“该不会卜算的结果不好吧?”


    “有危象,但不致命,似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单单这四个字就将顾半缘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可能算到发生了什么事?”


    书墨摇摇头,卜算的事情有限,他解锁了乾坤卦的第二个技能后也仅仅能看到吉凶征兆,若要细算,那是逆天之举,他的寿命都不够折的。


    卜算的结果令两人神经紧绷,顾不上少儿不宜非礼勿视了,顾半缘当即就将事情告诉了揽星河。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置之死地而后生,看来无尘所经历之事凶险万分,但若此事成了,便能重获新生,既是机遇,又是风险十足的挑战。”


    “咱们怎么办,不去帮他吗?”


    顾半缘焦急不已,当初他面对花折枝和戚竹枫,是大家拼死相护,让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身犯险境,他都做不到。


    “你先冷静一下,我们现在不知道无尘的去向,就算想帮忙也没办法。”相知槐思索了一下,道,“阿黎,你能找到九歌吗?”


    九歌是揽星河带回不动天的,如果想在这偌大的世间找到他,恐怕也只有揽星河能做到了。


    “九歌身上有我设下的封印,按理来说应当可以。”


    说着,揽星河就催动了封印。


    封印的催动会对九歌造成一定影响,但现在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咦?”


    “怎么了?”


    揽星河睁开眼睛,眸光微动:“不太妙,九歌身上的封印似乎破开了。”


    书墨和顾半缘还不知道九歌的事情,闻言疑惑地问道:“是什么封印,破开会有危险吗?”


    相知槐脸色微沉:“九歌体内有邪术的残留,极易受魔气影响,封印是为了压制魔性,让他的意识得以保持清明,若是破开了,那就代表,他会失去意识,彻底沦为……魔物。”


    初见九歌时,他杀了无数人,受尽千刀万剐之刑的鲛人怨气冲天,剥离了血肉与力量后,仅剩的骸骨比之大妖怨骨还要邪肆。


    他手上沾染鲜血无数,魂魄上爬满了业障,血债滔天,就算是佛门高僧都无法渡化。


    若是失去意识,控制不了自己,那受本能驱使的九歌或许会成为一个满身杀戮的怪物,就算是魔族与妖兽都无法与之抗衡。


    这也是覆水间一开始为什么想要拉拢九歌的原因。


    “那无尘岂不是会有危险?!”


    揽星河当机立断:“槐槐,你为我护法,此处距离港九城不远了,在附近有魔域的封印,我前去覆水间一探究竟。”


    覆水间和不动天一样,是单独开辟出来的空间,除了可以正常进入的通道以外,在云荒大陆上散落着隔绝魔域的封印,若是修为足够强大,就能撕开封印,进入被封印的覆水间。


    普天之下,能撕开封印的唯有一人——当初兵解自身而设下封印的神明。


    相知槐颔首:“好。”


    他一边跟着揽星河在四周寻找封印,一边指挥顾半缘和书墨驾驶飞舟离开:“等下我会在封印四周设下结界,届时你们离远一点,切勿靠近。”


    封印撕开之后,魔气便会涌出,他需要在揽星河进入覆水间寻找九歌和无尘的时候,将魔气隔绝在结界里,不让魔气污染大地。


    “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的忙吗?”


    “保护好自己,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顾半缘哽住,他们有那么弱吗?


    “槐槐说的没错,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揽星河眯了眯眼睛,锁定了封印所在地,“封印打开时泄露的魔气和你们在不动天见过的不同,就算是六品七品境界的修相者都没把握能完全抵挡,稍有不慎,就会滋生心魔,断送往后的修炼道路。”


    话说到这份上,顾半缘顿时醒悟,当即和书墨驾驶飞舟撤离,他们不添麻烦就是帮忙了。


    回头望去,天空中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黑沉的雾气涌出来,还未等在山间蔓延,便被一道灿然的金色屏障完全隔绝。


    揽星河不喜着白衣,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衫,只见他穿过金色结界,像一道流星划破黑夜,冲进了被强行打开的魔域之中。


    而在结界旁边,相知槐迎风而立,他倒是穿了一身白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这衣服是揽星河选的,相知槐嫌太素,揽星河美其名曰这衣服配自己的发色,成功让相知槐咽回了不满。


    封印撕开后整片天都暗了下来,被结界笼罩住的山头一片漆黑,附近就是港九城,日光被遮蔽,九座连缀的城池顿时陷入了昏暗之中。


    书墨瞠目结舌,弱弱地问道:“如今君书徽就在港九城,动静闹得这么大,会不会被他发现?”


    “你说呢?”


    别说君书徽了,恐怕再过一时半刻,整个港九城就要轰动了。


    顾半缘抹了把脸:“我看咱俩可以先去港九城那边蹲守,若是有人想来捣乱,还能帮忙挡一挡。”


    魔域绵延千万里,要想找到九歌和无尘,恐怕要耗上一些时间。


    飞舟停在仙影城外,甫一落下,便看到了远远赶过来的兵马,浩浩荡荡,气势汹汹,领头的是轩辕明华和一位背着长弓的将领。


    书墨嘴角抽搐:“你这乌鸦嘴可真灵。”


    顾半缘也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犹豫着要不要操控着飞舟重新上天,来的人太多,超过预计,他和书墨两个攻击力都不强,显然是挡不住的。


    “何人在城外徘徊,前方怪异之象可是尔等造成的?!”


    羽箭破空而来,射箭之人境界颇高,拉的是千钧弓,箭势逼人,直接钉进了飞舟的关窍,彻底断绝了顾半缘想重新上天的打算。


    “误会,都是误会,有话好好说。”


    “是你们?!”


    曾在灵酒坊的擂台赛上打过照面,又在不久前的年关宫宴上见过,轩辕明华一眼就认出了顾半缘和书墨,他神色微冷,嘲讽道:“十二星宫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不够,而今又要插手王朝之事吗?”


    当初十二星宫受邀参加宫宴,是从百花台出发,和蓝念北关系匪浅。


    轩辕长河死于蓝念北和独孤信与的联合攻击之下,在轩辕明华眼里,当日宫宴宾客皆为凶手,十二星宫也是他的杀父仇人之一。


    受制于皇室势力,轩辕明华半月前迎娶了槐安公主,世人皆知他是驸马,是被王室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跳梁小丑。


    卧薪尝胆驻守港九城,还要在君书徽与槐安公主等人面前做小伏低,轩辕明华的一腔火气憋闷了许久,而今看到顾半缘和书墨,霎时就红了眼。


    “嘶。”书墨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怎么就遇见他了。”


    “这里是港九城的地盘,不是遇见他,难道是遇见独孤信与吗?”


    顾半缘回头看了眼封印的情况,揽星河和相知槐那边还没有结束,他摸了摸从七步杀那里顺来的瓶瓶罐罐,自信地开了口:“轩辕公子,许久不见了,而今妖魔祸起,我们奉星宫之命前来相助,你们就是这个待客之道吗?”


    实在不行就放毒,药倒一个算一个。


    “相助?”轩辕明华瞟了眼不远处被撕开的封印,冷笑一声,“我港九城一直安然无恙,你们刚来,就出现了这种情况,我看不是妖魔祸起,而是有人在故意作乱。”


    书墨清了清嗓子:“轩辕明华你好好看看,那魔气可是被结界挡住了,设下结界的人正是揽星河!”


    换脸一事不方便解释,不如直接让相知槐顶着揽星河的身份。


    “若是没有他,魔气早就灌进港九城了,还有你在这里胡乱撕咬的份儿吗?!”书墨理直气壮,他可没有说谎,结界的确是相知槐设下的。


    他只不过是隐瞒了揽星河撕开封印的事情,就那么一点点小事,无伤大雅。


    轩辕明华脸色难看,正欲反驳,却被一旁的将领拦住了:“公子,陛下来了。”


    帝王车驾姗姗来迟,随行护卫之人气势威严,顾半缘和书墨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两个字——完了。


    君书徽来的太快,带的护卫中甚至有一个九品境界的修相者。


    九品大相皇,便是用毒都毒不倒。


    “何事喧哗?”


    轩辕明华收起眼底的厌恶,恭恭敬敬地跪拜:“启禀陛下,不远处魔气逸散,疑似有人入侵,十二星宫的人恰好出现在这里,称是为相助星启而来。”


    君书徽端坐在车辇上,神色泰然,即使不远处魔气封印破裂,他也未曾张皇失措。


    “十二星宫的人?”


    帝王垂眸看过来,似笑非笑:“原来是旧相识,怎么不见揽星河?”


    顾半缘和书墨被他笑得毛骨悚然,见他单独问起揽星河,顿时想起在阙都的时候,君书徽派人找揽星河茬的事情。


    只怕是来者不善。


    “找我吗?”


    突然落下的声音将众人吓了一跳,只见方才还在远处维护结界的人瞬间出现在飞舟上,顾半缘和书墨下意识回头去看,结界还好好的,但天上那道被揽星河徒手撕开的缝隙在逐渐缩小。


    顾半缘和书墨自发地凑过来,小声道:“槐槐?”


    相知槐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放心,人已经找到了,一切顺利,阿黎在收尾。”


    闻言,顾半缘和书墨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相知槐微微仰起头,视线锋利,在君书徽脸上刮过:“方才可是你在找我?”


    这便是星启王朝的帝王,困住阿姊十几年的男人吗?


    相知槐是第一次见君书徽,但并不妨碍他讨厌君书徽,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他就发自内心的厌恶:“之前你故意找我的麻烦,还未有解释,今日正好,我便来同你算一算这笔账。”


    揽星河昏迷不醒的时候,相知槐从顾半缘和书墨口中听到了他“死”后发生的事情,他知道兰吟的相助和算计,也知道君书徽对揽星河抱有的莫大敌意。


    如今他换回了这张脸,不介意以揽星河的身份,来帮他的心上人讨回公道。


    相知槐神色冷肃:“君书徽,你可有异议?”


    “放肆,竟敢直呼陛下大名,对陛下如此无礼,来人!”


    护卫应声而动,相知槐抬手一挥,那一群人便都被拦下了:“尔等才是,胆敢放肆,都给我滚开!”


    一众护卫都被掀飞,在场众人脸色大变,不过一时半会儿,双方的形势就被完全逆转了,君书徽坐正了些,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揽星河,你想做什么?”


    在阙都的时候,揽星河的品阶不高,怎么一段时间不见,竟然变得如此厉害。


    君书徽心中一紧,一种超出他控制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相知槐面无表情,走近了几步:“我说过了,我有一笔账,要同你算一算,但在算之前,我要先向你要回一个人。”


    他略过君书徽,径直朝车驾后面走去。


    帝王车驾后还有一辆轿辇,纱帘挑起,备受宠爱的皇贵妃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兰吟瞳孔紧缩,怔怔地看着逐渐走近的人。


    第168章 宣示主权


    覆水间,魔气乱涌。


    无尘头都大了,九歌得偿所愿,在深入覆水间后,他的封印被越发浓郁的魔气冲击得效力减弱,不出多时,不动天的执刑祭司就失去了意识,无差别攻击看到的人。


    作为离九歌最近的人,无尘首当其冲,遭到了第一波攻击。


    “都说了别相信我,这他娘的真没结果了!”


    无尘吐出一口血,五脏六腑几乎都被九歌这一击给震碎了,失去意识的执刑祭司攻击力大幅提升,用现实证明了邪不压正是假的。


    半空中漂浮着灵智未开的小魔物,九歌浑身冒着黑气,指甲锋利,徒手将魔物撕得粉碎。


    无尘看得心都凉了,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九歌说他能够帮忙加固封印,可他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能对封印造成影响。


    他救不了九歌,现在要死在九歌手里了。


    九歌身上的封印似乎已经消失了,寻不到半点痕迹,他的脸上没有墨迹,是一片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混沌污浊。


    魔物从魔气中诞生,是世间一切腌臜恶念的集合。


    现在的九歌和魔物没有区别,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沉的魔气中,身上弥漫着渴望杀戮的戾气。


    人间杀器。


    无尘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他忽然想起在拍卖大会上出现的半成品机械兽,相比之下,九歌比那个机械兽更加恐怖。


    无尘没有拜过佛教师父,他自个修炼,没有系统地学过佛门渡化之术,加固封印都不知道,更别提重新设置封印了。


    “完了完了完了,今日贫僧莫不是要命丧于此?”


    无尘欲哭无泪,想跑也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九歌撕碎了附近的魔物后,跟条疯狗似的扑向他。


    不久之前刚换上的袈裟被划破,无尘只觉得眼前一黑,后背上蔓延开一股阴森的凉意。


    嘶!


    无尘倒吸一口凉气,他甚至感觉到了魔气渗入骨髓,无数血腥的画面涌入脑海。


    受着疼,忍着恶心……这他娘的,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无尘脸色煞白,咒骂声还未出口,那只划破他袈裟的手就刺入皮肉,他几乎能够感觉到锋利的指甲在他的血肉中翻搅。


    他上辈子一定是造了孽,所以这辈子要受这种苦。


    心中的抱负尚未实现,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可是没有时间了,在几秒之后,他就会被洞穿胸膛,变成一具死尸,被掩埋在魔域之中,或许直到他的尸骨腐化,都不会有人来为他收尸。


    阿弥陀佛,要死了。


    无尘心如死灰,无奈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一秒,两秒,三秒……预想中的剧烈疼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一股凉意,好似高山之巅飘落的雪片。


    他低下头,入目是柔和的金光。


    金光是温暖的,在这股特殊的光晕照耀下,无尘背上的伤口飞速愈合,疼痛感被暖洋洋的光芒抚平,他全身都变得轻松起来。


    无尘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之前那股适时出现的凉意消失了,只剩下这更为柔和的金光。


    他转过身,对上一双茫然空洞的眼睛。


    金光是从无尘身上散发出来的,范围不断扩大,将九歌也笼罩在里面。


    这股柔和的力量一点点驱散九歌身上缭绕的魔气,九歌僵立在原地,原本遍布着墨迹的肩颈上浮现出莲花样的佛纹。


    那是……佛门有十二品功德金莲,是如来佛祖的莲台。


    无尘瞠目结舌,看着那莲花纹逐渐清晰,如同金色的刺青烙印在九歌的颈侧,一直积聚在九歌身体内的怨气被莲花吸收,他整个人身上都透出一股不同于以往的气质。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气质,如果让无尘评价,他会用两个字——佛性。


    鲛人骸骨改造的妖兽与这两个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偏偏九歌做到了。


    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方才冒出来的动静太大,大量魔族赶了过来,为首之人踏着魔域流火,俨然是覆水间的魔王大人。


    九歌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大跨步上前:“走。”


    无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飞远,以最快的速度朝相反的方向撤离。


    来时的出口已经被封锁,他们没有撤退的路,逼近的魔族大军气势汹汹,无尘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被九歌吓出的一身冷汗刚干,衣衫又湿透了。


    “怎么办,还能跑掉吗?”


    九歌遥望着远处,眉眼带笑:“能,相信我。”


    打扰了,你不值得被相信。


    无尘默默腹诽,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方才误打误撞让九歌恢复清醒,无尘并不觉得是他的功劳。


    他身上有揽星河送的舍利子,兴许那十二品金莲就是由此得来的吧。


    不过八品小相皇,能够修炼出这等至圣之物吗?


    无尘隐隐有一丝怀疑。


    九歌用了最快的速度,四周的风灼热,带着魔域独有的流火之气,无尘捏紧了手中的佛珠,默念着佛语祷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可千万要保佑他……


    不知是不是祷告起了作用,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露出一点亮光,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道缝隙,像是在夜幕中划开了一条银河,暗色流动间,有日光漏进了黑夜。


    无尘眼睛一亮:“有救了!”


    “来本王的地盘还想逃,想得美!”


    就在他们要到达那条裂缝的时候,身后突然涌来一股热意,仿佛在岩浆中趟过,浑身的血都要被蒸发了,皮肉上泛起灼烧的痛感。


    巨大的羽翼遮住了光亮,魔王一只手压下来,半边是滚烫的流火,半边是阴冷邪狞的魔气,被包裹在其中的无尘和九歌冰炭交煎,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何为冰火两重天。


    九歌反手一甩,直接将无尘扔向了缝隙,金莲光芒大盛,他手执两把长刀,迎着那挥动的羽翼砍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天旋地转,无尘被魔气呛得喘不动气,就在他以为自己不知会掉到什么地方摔死的时候,有人接住了他。


    白发有如苍山之雪,揽星河垂头看来的时候,高不可攀的凛然气质令人叹服:“还好吗?”


    在那一瞬间,无尘的呼吸都停住了。


    一边是魔气乱流,一边是纯净天光,揽星河就站在那道撕开的缝隙前,负手而立,世间万物都沦为了他的陪衬。


    “还好。”无尘讷讷道。


    他好像知道在关键时刻护住他的凉意来自于谁了。


    “那就好。”揽星河抬手一挥,将无尘送出了结界,“去找顾半缘他们吧。”


    无尘稀里糊涂跑向仙影城,在看到对峙的双方时,才堪堪回过神来。


    那是……揽星河吗?


    好消息,揽星河醒过来了!


    坏消息,他一点忙都没有帮上。


    无尘扼腕叹息。


    在覆水间里走了一遭,无尘收获了无数惊吓,此时见到顾半缘和书墨,他差点落下泪来。


    亲人啊!


    无尘扑了过去:“我终于见到你们了!”


    顾半缘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他,一头雾水:“你发什么疯?”


    这秃驴不是最讨厌肢体接触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无尘竟然主动抱他们,还这么热切。


    无尘大力拍拍顾半缘的后背,松开他,又抱住了一脸懵逼的书墨,感慨道:“能再见到你们可真好,我想死你们了。”


    顾半缘,书墨:“???”


    无尘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关注,除了被抱住的顾半缘和书墨,所有人的目光都飘向了那辆载着兰吟的轿辇上。


    星启王朝最受帝王宠爱的皇贵妃,当着君书徽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你,你怎么会……”兰吟浑身发抖,声音中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意。


    上次见面,是她熟悉的这张脸,却不是她熟悉的弟弟。


    传说不动天的天狩继承人死了,兰吟想了太久盼了太久,不敢相信奇迹真的降临了,她能够再见到相知槐。


    “是你吗?”


    相知槐拍拍她的后背,放轻了声音:“阿姊,是我,我回来了。”


    十七年前,在怨恕海上,他直到被白衣杀死都没有再和兰吟见上一面。


    如果要追溯的话,上一次他们姐弟两个见面,还是在相知槐接受陨星树祝福的时候。


    咏蝶岛陨落之前,一部分鲛人被秘密送走,兰吟就在其中,多年间她隐姓埋名,相知槐纵使有心,也没能见上她一面。


    时隔几十年,若是普通人,连一生都要蹉跎过去了。


    相知槐无比庆幸,他们是鲛人,还能在这动荡的世道中再见一次:“阿姊,我来的太晚,你别怪我。”


    鲛人一族覆灭,兰吟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族人,至亲,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从小一起长大,在被兰骋收养之前,也曾度过一段相依为命的时光。


    “不怪,我怎么会怪你。”兰吟鼻尖泛酸,她摸了摸相知槐的脸,少年的面容和记忆中重合,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


    “能再见你一面,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想问相知槐过得可好,可又觉得没必要问,在死亡面前,能活着已经很好很好了。


    这里是仙影城,兰吟不知道,相知槐也不记得了,他们曾在这城中相遇,在画舫之上,讨论鲛人一族的求爱聘礼。


    清风见证重逢,明月不许相认,所幸还有今日的再见,没有让那一夜成为遗憾。


    相知槐与兰吟相貌相似,站在一起极为登对,比起在宫宴的时候更甚,如今连气质都如出一辙,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不愧是姐弟”。


    君书徽脸色发寒,车驾上的扶手都被他捏碎了:“兰儿,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兰吟的手上,他看着兰吟动容的表情,被妒火烧得失去了理智,好似相知槐不是兰吟的弟弟,而是兰吟的情人。


    “兰儿,别让孤说第二遍。”


    兰吟浑身一震,这是君书徽第一次在她面前用帝王的自称,简单的一个字,仿佛隔开了他们地位的鸿沟。


    相知槐没有忽略她眼里凝滞的亮光,周身气势一凛:“这十七载,你当我阿姊是什么?君书徽,你口口声声说爱她,怎么舍得对她颐指气使!”


    哪里有爱,世人的称颂不过是幌子。


    灵力凝成的刀剑刺向君书徽,相知槐目光所及之处,连偶然吹过的风都成了攻击的武器。


    普通的护卫阻拦不住,暗中守护帝王安危的九品大相皇现身,挡下了这一击。


    气氛紧绷,剑拔弩张。


    相知槐寸步不让:“王朝之主又如何,你伤我爱人,辱我至亲,我定要讨个公道!”


    君书徽皱了下眉头,自动将“抢我爱人”的对象当成了兰吟,眼中怒火勃发:“放肆!揽星河,当初在阙都,孤就该直接杀了你!”


    与他抢夺兰吟的人,便是倾尽王朝之力,他也不会放过。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杀了他!”


    九品大相皇联手,周遭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强大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就算是相知槐,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同时应战星启皇室培养的所有九品大相皇,不是件容易的事。


    千钧一发之际,兰吟动了:“住手!”


    相知槐因为她死过一次,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兰吟挡在相知槐面前,直视着君书徽:“让他们住手,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兰吟,你当真要和孤作对吗?!”君书徽目眦尽裂。


    “请陛下收手。”


    “不可能,孤不可能放你和他离开,你——”


    兰吟打断他的话,平静道:“陛下,你误会了,我没打算离开你。”


    “阿姊?!”


    “我是星启的皇贵妃,怎么会抛下陛下。”兰吟昂首挺胸,眸光坚定,“君书徽,放他们离开。”


    直呼帝王大名,明明是冒犯之举,君书徽却很高兴:“兰儿方才所言,可是真心话?”


    “阿姊,你不必勉强。”相知槐抿紧了唇,“你若不愿,我拼死也会带你离开。”


    “轮得到你拼死了吗?”


    相知槐心里一喜,下意识循声看过去,却被一人强势地抱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环绕过来,相知槐心神微松:“你何时过来的,事情可解决了?”


    “算是解决了吧。”


    如果忽略那破破烂烂的封印,和留在封印前缝缝补补的九歌,事情也算是圆满解决了。


    揽星河扬了扬眉梢,勾唇一笑:“我过来的时候,正巧听到你说‘伤我爱人’,槐槐,我没听懂,这句话说的是谁?”


    被听到了。


    比起心上人,爱人更重几分。


    相知槐脸上涌起一股热意,揽星河盯着他发红的耳朵瞧了一会儿,抬手挡住他的脸,将满面春色都藏在了自己怀里。


    这般神色,只能他一个人看。


    揽星河抬起头,目光从兰吟身上滑过,落到君书徽脸上,客客气气地开口:“我家槐槐护姐心切,若有得罪,还望见谅。”


    话音刚落,揽星河轻飘飘地抬手一挥,将君书徽身边的若干护卫全都掀飞出去。


    包括那些九品境界的高手。


    霎时间,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


    原本还想发作的君书徽也被迫闭上嘴,谅解了相知槐的护姐心切。


    揽星河十分满意,牵着相知槐的手,施施然往外走,路过兰吟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按照辈分,我也该唤你一声‘阿姊’。”


    兰吟心肝一颤,膝盖有点软,揽星河不找她的茬,跟她算宫宴上的账就行了,她可当不起这一声“阿姊”。


    “从今往后,槐槐就交给我了。”


    揽星河笑眯眯的,自顾自的,没管任何人,大大方方地宣示了他对相知槐的主权。


    第169章 佛家六根


    “我以前总听师父说,人越是缺失什么,就越想要得到什么,那便越会拼命想办法证明什么属于他。”九霄观的老观主通透豁达,教给徒弟的东西涉及到各方各面,顾半缘感慨连连,“星河自从醒过来之后,身体力行地演绎了这一点。”


    神明无爱无悲,揽星河第一次喜欢上别人,明晰了心意之后,便想要宣扬得世间所有人都知道,好没人再来跟他抢相知槐。


    书墨举手捂住眼睛,啧啧不停:“简直没眼看了。”


    这还是之前那个揽星河吗?


    嗯……好像揽星河以前也是这样,他们初见的时候,揽星河就为了蒙面人的离去伤感不已,躺在棺材里,他好说歹说才把揽星河劝出来。


    书墨撇撇嘴,这种满脑子风月情爱的人都成修炼到如此境界,怎么一心专注于搞事业的他没能突破成云荒第一人?


    不公平,实在不公平,老天爷对揽星河得有多偏爱,叫人嫉妒得心里发狂。


    “这不是挺好的吗?”见识过覆水间的凶残,无尘现在看什么都能想到人间大爱,别说看着揽星河和相知槐卿卿我我了,他看着君书徽和兰吟站在一处,心里都忍不住感慨一句岁月静好。


    人间真是太美好了!


    他爱人间,他爱普通人。


    “阿弥陀佛,望佛祖保佑天下苍生,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世间再无死亡与杀戮,天下太平。”


    “……”


    覆水间里走一遭,心灵都重新洗涤了。


    顾半缘的嘴角抽了抽:“你家佛祖扩展业务了?”


    “什么?”


    “都开始抢月老的活了,赶明你是不是不用佛珠,要拿捆红线,逢人便道百年好合,擦肩就送一段好姻缘,送子观音在后,送情佛祖在前,包圆了一段天作之合。”


    无尘噎住,掐着佛珠轻声呢喃:“我佛慈悲,不与你一般见识。”


    兰吟执意留在君书徽身边,相知槐无话可说,他本以为是君书徽囚禁了兰吟,如今看来,或许是他先入为主了。


    帝王宠爱皇贵妃,二人伉俪情深,他要是带走兰吟,说不定还是棒打鸳鸯,罪无可恕。


    “因为没有带走阿姊,所以闷闷不乐?”揽星河挑了挑眉,问道。


    如果相知槐回答是,那他就要考虑教相知槐认清爱情与亲情的界限了。


    他不愿意看到相知槐垮着脸的表情,更不愿意在相知槐的心里,还有比他重要的人。


    就算那人与相知槐流着同样的血也不行。


    要是论起来,揽星河的占有欲也不比君书徽弱,只不过他能控制住自己,不让那些恶念占据上风。


    人心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或许有朝一日,揽星河的自制力崩盘,会比君书徽还疯狂,真做出囚禁相知槐的事也说不定。


    相知槐摇摇头,不答反问:“在旁人眼里,我离开咏蝶岛,进入不动天,会不会是受你胁迫?”


    尽管他心甘情愿,但别人哪里知晓,或许也会猜测他是迫不得已。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揽星河瞬间急了:“当初我问过你的,你说你愿意,不可以反悔。”


    相知槐:“……”


    三道炯炯有神的目光投射过来,顾半缘、无尘和书墨一脸吃到瓜的表情。


    这段他们亲眼见证的爱情御剑飞行,进展神速,已经发展到愿不愿意的程度了,就让人挺欣慰,感觉跟自己种的种子开花了一样。


    见了揽星河后,相知槐脸上的热度就没退下来过:“我说我愿意,是愿意去不动天神宫。”


    也不知揽星河是不是故意省略,听起来像是他们早在很久以前就私定终身了,可明明没有。


    或许今日爱意深沉,但神明在陨落前还恪守了“无情”二字。


    “那你不愿意同我在一起吗?”揽星河语气低落,仿佛相知槐说是,他就会当场哭出来。


    明知道他是装的,相知槐还是没办法置之不理:“愿意的。”


    他拉着揽星河的衣袖,小声重复道:“我愿意同你在一起,也愿意把自己交给你。”


    白白嫩嫩的手潜入衣袖,捉住了揽星河的指尖,将那句宣示主权的话重新定义。


    这是他的回应。


    揽星河动容不已,相知槐不愧是他照着自己的喜好养出来的爱人,对他句句有回应,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只要是阿黎,什么事我都愿意。”


    当初那场流星雨重新下起来,隔着多年岁月,从相知槐的眼里降落到揽星河的心上。


    世人说相思之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揽星河想,相思也好,痴情也罢,他和相知槐终究被这些东西联系起来。


    在这偌大的世间里,他们凭爱意将彼此拥有。


    飞舟被毁坏了,没办法再乘坐,此去怨恕海还有一段距离,几人估摸了一下,决定徒步,加上时不时用灵力赶路。


    离开的时候,被撕开的结界修补得差不多了,但逸散出来的魔气没办法倒灌回覆水间。


    九歌无法,只好请揽星河帮忙。


    如今的揽星河实力如何,没人知道,几人站在一起等他处理魔气,顾半缘掏出一包药材干,每人分发了几根,边嚼边聊天。


    书墨嚼嚼嚼:“你们怎么会去覆水间?”


    无尘心情悲愤,恶狠狠地拿药材干磨牙:“因为执刑祭司胆大包天兴致好。”


    “咦?”


    九歌摸了摸鼻子,尴尬地捏着药材。


    相知槐打量了他一眼,颇为惊奇:“九歌,你身上的封印是不是变了?”


    九歌身上的封印是神明设下的,他体内有邪术遗留的痕迹,没办法消除,只能用封印压制。


    “不仅封印变了,就连困扰你多时的问题似乎也解决了。”相知槐心中惊讶,略一思索后,视线移到了无尘身上。


    覆水间一行,九歌一直和无尘在一起,能帮他改变封印的人只可能是无尘。


    相知槐暗自心惊,连揽星河都做不到的事情,无尘竟然做到了:“看来你们在覆水间有奇遇。”


    “奇遇个屁!”无尘忍无可忍,“我差点死在覆水间里,就差一点,如果不是我运气好,我现在就被撕成渣了。”


    顾半缘歪头:“人渣?”


    “……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渣!”无尘气鼓了脸。


    顾半缘长出一口气,舒坦了。


    会骂他,还骂得挺难听,确实是以前那个秃驴。


    九歌捏紧了药材干,手上力量太大,药材干有一半都被捏成了粉末:“我发现无尘十分特殊,便想请他帮忙解决封印一事,正好他要去覆水间,我就顺水推舟了。”


    “请我帮忙?正好?顺水推舟?”无尘咬牙切齿,“你分明知道揽星河他们去了哪里,却不告诉我,任由我胡乱猜测,然后又将我带到覆水间,逼我帮你解决封印一事,哪里是顺水推舟,分明是早有预谋!”


    “咳咳,那什么,听起来就是顺水推舟嘛。”书墨弱弱道。


    他们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叫上无尘,但也没有通知九歌,九歌怎么会有预谋的时间。


    “书墨说得对,要怪也是因为你猜的太不靠谱,我们怎么可能会去覆水间。”顾半缘打着圆场,“不过此事我们也有责任,走的太急,没告诉你。”


    相知槐颔首:“怪我,抱歉。”


    是他急着治疗揽星河,落下了无尘。


    揽星河解决完魔气,一回来就目睹了这场复盘,略一思忖,道:“若是如此,归根究底该怪我,怪我修为不到家,没能彻底解决九歌的封印问题,也怪我昏迷不醒,不然也不会导致槐槐他们匆忙离开不动天。”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无尘,实在不好意思了。”


    “……”


    一番控诉换来了一堆道歉,无尘心情复杂,他也不是抱怨,只是刚刚从险境脱身,乍一听到九歌的话,有些不爽。


    见他表情变换不定,揽星河将九歌推上前:“请人帮忙得先询问,哪里能霸王硬上弓……不好意思,这个词似乎不应该用在这里,反正我就是那个意思,你们懂就好。”


    “快点和你的救命恩人道歉。”揽星河示意九歌,九歌愣了下,乖乖低头认错,“对不起。”


    无尘没想到他们如此正式,有点不适应:“不用这样……对了,覆水间里的封印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为了救你,我算出你有大劫,揽星河打开了封印,去覆水间找你。”书墨洋洋得意,“看来我的卜算之术越来越厉害了。”


    无尘微怔,所以并不是他运气好,而是他们在拼尽全力救他,凭空出现的缝隙是揽星河特地打开的逃生之门。


    “我不会伤到你,早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大人就来了。”九歌突然开口。


    因为知道揽星河到了,所以他才放任自己走进魔域更深处,任由魔气冲击毁掉原来的封印。


    “真的吗?”无尘眸光微动。


    揽星河好像刚想起来一样,拍拍脑门:“啊,好像是,我还替你挡了一击。”


    在金莲封印完成之前,那股有如冰雪般的力量护在无尘身上,让他免受皮肉之苦,没有被洞穿胸膛。


    无尘捏紧了佛珠,一阵赧然,方才他还觉得心寒,而今心里却暖暖的。


    九歌虽然骗了他,但也的确信守承诺护住了他,在魔王追上来的时候,九歌选择了先送他离开覆水间。


    无尘轻叹一声,心里那点不爽都消散了。


    揽星河突然问道:“你如今是什么境界了?”


    无尘被问懵了,下意识感觉了一下:“四品……诶?!”


    他好像突破了。


    体内灵力汹涌澎湃,他的灵相功德木鱼浸泡在灵力汪洋之中,透着浸润的光泽,有六道不同颜色的光晕围绕在木鱼四周,每一道光对应着佛家六根之一,而其中最为璀璨的当属念虑之根。


    佛家六根为视根、听根、嗅根、味根、触根、念虑之根,分别对应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感觉器官。


    无尘之前获得了两个灵相技能,分别能够剥夺对方的视觉和听觉,正是以佛家六根为根据。


    这就是他的所有灵相技能吗?


    而今看着浸泡在识海之中的灵相,无尘清楚地感觉到了熟悉的力量,在九歌身上出现金莲封印的时候,念虑之根却对应的光晕起了作用。


    念虑之根,对应着人的意,清除杂念,是为……超度。


    无尘暗自咋舌,所以是他关于念虑之根的灵相技能起了作用,成功洗去了九歌身上的邪术痕迹。


    但念虑之根的超度本该是他突破九品境界时才能解锁的灵相技能。


    难道说……


    无尘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喜:“我我我,我好像突破九品境界了!”


    第170章 日久生情


    “你你你,你做什么梦呢?”


    顾半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分明还是四品境界。”


    品阶高的修相者能够看出比自己境界低的人的品阶,在他眼里,无尘还和分别前一样,是四品境界,不过确实多了点变化。


    “你的识海是不是扩大了?”


    识海又叫灵力海,是修相者体内储存灵力的地方,有的人天生识海广阔,力量强大,普通的修相者每次突破境界都会扩充识海,可以说识海的范围大小与修相者的强弱直接挂钩。


    他看不到无尘的识海,但能够感觉到无尘身上充盈的灵力,这并非是一个四品境界的修相者该有的状态。


    无尘没有在意他之前的话,仔细感觉了一下识海,惊喜道:“确实扩大了。”


    比起之前,识海扩大了足足几倍,也怪不得顾半缘能看出他身上的灵力变化。


    “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这就是度过险境获得的机遇咯。”书墨一拍脑门,绕着无尘转了几圈,仔细端详,“看来覆水间一行,激发出了你的潜力,识海扩大,等灵力积累充足,那岂不是就能接连突破了?”


    羡慕了,他也想去覆水间里逛一圈。


    天上掉馅饼,无尘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因祸得福:“我我我,我真不是在做梦吗?”


    “不是,识海扩大算是你的机缘,日后勤加修炼,成就必定不输于四海万佛宗的任何弟子。”揽星河思忖片刻,嘱咐道,“你的灵相特殊,切记要守心不移,勿要动摇。”


    相知槐抬眼看向他,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揽星河捏捏他的手心,在一行人踏上前往怨恕海的路后,才悄声问道:“方才想说什么?”


    “阿黎,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无尘的灵相是功德木鱼,论等级并不高,可揽星河说他的灵相很特殊。


    再者,九歌身上的金莲封印来得蹊跷,他敢说整个四海万佛宗都找不出一个能设下如此封印的人。


    “知我者,槐槐也。”揽星河紧了紧手,压低声音解释道,“灵相除了划分等级以外,还会产生变异,有人灵相刚觉醒就会变异,比如司兔,也有人的灵相在修炼过程中发生变化。”


    相知槐恍然大悟:“所以无尘的灵相会产生变异?”


    司兔的灵相是兔子,她的变异方向是双生,平日里是正常兔子的形象,使用灵相技能后可以变换形态,相当于两个灵相。


    无尘的灵相是木鱼,至今未曾听说过死物灵相产生变异的先例。


    “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两个木鱼?还是木鱼成精?”


    他瞪大了眼睛,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揽星河闷笑一声,手上用力,将呆呆愣愣的相知槐拉近了些:“要是木鱼成精,那你应该和它有共同话题,毕竟你也算是鱼类成精。”


    鲛人是人身鱼尾,其能泣泪成珠,被归类为大妖。有一种说法是,鲛人是鱼类成精,幻化人形时不到位,所以留下了鱼尾。


    人类自命不凡,诸如此类的猜测都将幻化人形当作妖族毕生所想,他们惊奇于妖族的奇异瑰丽,却又从心底鄙夷着异族,视其与草木无异,可以肆意屠杀。


    当初那股改造鲛人骸骨的风尚,就是这种心理的体现。


    相知槐知道揽星河只是调侃,但听闻此言,还是不免想到两人之间的差异,鲛人和人的差异。


    鲛人貌美,与人通婚不在少数,兰吟和君书徽姑且也算是。


    但在人的眼里,鲛人终究与人不同。


    相知槐收敛了笑容,不由得胡乱思想起来,想寻常人家的生活,想世人渴望的天伦之乐,想他和揽星河的未来……


    “在想什么?”


    “你喜欢孩子吗?”


    揽星河挑了挑眉头,从前的小鲛人就嘴硬,如今自己长了十七年的相知槐心思更重了,他能问出一句话,心里肯定想了更多。


    “怎么,你能生?”


    这个问题把相知槐砸懵了,连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事都忘了,眼神怔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烧得厉害。


    “我是男子,怎么可能会,会……孕育子嗣。”


    “既然不会,那你问孩子干嘛。”揽星河故作委屈,半真半假地抱怨,“害我白高兴一场,还以为你真能生,这样我就能尝到你的乳——”


    “不许说了!”


    揽星河的嘴巴被捂住,相知槐气急败坏,想骂他几句,又骂不出口。


    神明虽然言行不拘,但恪守礼节,小鲛人被他带在身边,没学过骂人的话,若是在街上遇到有人骂街,还会被神明捂着耳朵带回家。


    揽星河失笑,眉宇间的霜雪融化,弯出了柔软神色。


    他将相知槐的手拉下来,握紧,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掌心,像是要将心中的爱意都揉化。


    “我这一生有过短暂时间喜欢孩子,那是刚将你接到身边的时候,看着你在我面前,我时常想,若是能早一点见到你就好了,早一点,再早一点,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小时候的相知槐,肯定也很可爱,让他想要独占。


    “你是我唯一喜欢过的孩子。”


    如果按照两人的岁数来看,在揽星河眼里,相知槐的确是个孩子。


    神明有漫长的一生,即使两人站在一起会被当成同龄人,也无法磨灭揽星河一个人经历过波澜壮阔的前半生,他有着岁月赠送的阅历,丰富而轰动。


    “如此这般,可安心了?”


    相知槐的脸热,手被揉热了,就连心也被揉热了。


    年长者总是细心又敏锐,能从只言片语中发现端倪,相知槐的小心思被戳破,原本酸涩的心情变得甜蜜。


    他抿了抿唇,勉力克制住上扬的嘴角:“安心了。”


    “虽然我很喜欢你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对鱼饵动心的小鱼崽,但我希望,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揽星河捏住相知槐的手腕,掌心贴着腕骨,总觉得有几分空荡:“我愿意用我的骨血投喂你,所以你永远不必试探鱼饵下有没有藏着钩子。”


    这只手腕上该戴一个镯子的。


    揽星河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顾半缘等人追了上来,相知槐压下翻涌的心绪,含糊地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怕。”


    就算揽星河给他的好下藏着刺向他的刀,他也甘之如饴-


    仙影城外发生的事情没有传出去,在场的人中除了九品的护卫,有大半都被秘密处死了。


    帝王受人胁迫,乃是奇耻大辱,断然不能留着活口。


    君书徽下令的时候毫不犹豫,带着兰吟亲眼看了行刑:“兰儿,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他的吻迫切而灼热,落在兰吟白皙的颈项上,从耳根到鬓边,力道越来越重,留下一串青红的印子。


    兰吟的反应不大,只是蹙了蹙眉,轻声提醒道:“陛下,你弄疼我了。”


    今日君书徽受了刺激,兰吟早就猜到他会发疯,她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倒下去,从他们脖颈处喷涌出来的血流了一地,连她洁白的裙边都溅上了些许。


    高贵的皇贵妃一脸冷漠,皱皱鼻子,转头埋在男人怀里,借此挡住那刺鼻的血腥味。


    君书徽对她的投怀送抱很满意,打横抱起兰吟:“时间不早了,兰儿一定饿了,我们去吃东西。”


    尸体被迅速拖走,宫人们提着水桶,将染了血的地面冲刷干净。


    不消多时,院子里就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轩辕明华站在屋檐下,不久前带队与他一同前往仙影城外的人都被杀了,只剩下他一个。


    或许是需要傀儡稳住轩辕世家,或许是对公主的夫君网开一面……无论是什么原因,这场高高在上的赦免都令轩辕明华厌恶至极。


    他攥紧了袖箭,心底涌起一股怒火,以至于在看到拎着食盒来找他的槐安时,阴沉的脸色直接将娇生惯养的公主吓得不敢上前。


    “夫,夫君……”


    轩辕明华闭了闭眼,压下负面情绪:“公主怎么来了?”


    “我今日在城中逛了一圈,见一家铺子的糕点极受欢迎,所以特地买来,想给你尝尝。”


    她像个寻常的深闺小姐,看不出半点娇纵气,同那位被帝王捧在手心里的贵妃娘娘截然不同。


    轩辕明华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轩辕世家镇守港九城,身为少主,这仙影城中最好的吃食他早就尝过了。


    他看着少女含羞带怯的表情,不禁在心中冷笑,是想送糕点,还是想见一面,昭然若揭。


    然而轩辕明华只是微微颔首,恶意的揣测都藏在表面温和下:“多谢公主。”


    “不用谢,你我是夫妻,这是我,我应该做的。”槐安磕磕绊绊地说完,将食盒递给他,“你以后不必叫我公主,叫我的名字就好,”


    他们已经成亲,可轩辕明华并未与她圆房,一直都是称呼她为“公主”。


    那场拜堂成亲的仪式盛大,却好似只是为了昭告天下,对于他们二人而言,什么都没有改变。


    轩辕明华不置可否,问道:“陛下和贵妃娘娘前几日刚到仙影城,公主要去见见他们吗?”


    他没有改口。


    槐安眸光黯淡了几分,却没有再次纠正的勇气:“不了。”


    “公主是贵妃娘娘带大的,娘娘待公主极好,我还以为分别日久,公主会想念。”轩辕明华淡淡道。


    槐安呼吸一窒,突然想起兰吟逼迫轩辕明华娶她的事情:“夫君,我没有想念,我……”


    “时辰不早了,公主还未用膳吧,我送公主回去。”轩辕明华拎起食盒,捆着袖箭的手臂搭在槐安肩上,状似平常地往外走。


    肩上的手宽厚有力,槐安愣愣地跟着他的步调,走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一片绯红。


    成亲多时,这是轩辕明华第一次主动示好。


    槐安心里淌了蜜一般,雀跃不已。


    方才她拒绝去见兰吟,轩辕明华对她的态度便发生了改变,这是不是代表着,他们之间还有挽回的余地?


    到了轩辕世家的宅子,轩辕明华陪槐安吃了饭,两人一同分享了槐安买的糕点,然后轩辕明华亲自将她送回了房间。


    窗户上的“囍”字还没揭下来,红彤彤的,看得人心里满是喜色。


    “那我先走了,公主好好休息。”


    “夫君……”


    槐安伸出手,颤抖的指尖紧紧扯住男人的衣袖,她仰着头,眼睫轻颤。


    应当说几句挽留的话。


    但成亲后她几次试图留下轩辕明华,每一次都被搪塞回来,久而久之,便不敢开口了,怕看到男人脸上的抗拒。


    “公主是想让我留下?”


    温热的手贴在背上,槐安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浑身一滞,她听出了话里的鼓励意味,鼓起勇气点头。


    “夫君,你能陪陪槐安吗?”


    沉默带走了勇气,就在槐安以为她会被拒绝的时候,轩辕明华笑了声,短促而富有深意:“公主之命,不敢不从。”


    这一天并非是成亲之日,但却是他们的洞房之时。


    槐安心满意足地躺在轩辕明华怀里,在睡过去之前,满怀希望地想起了四个字——日久生情。


    她和轩辕明华,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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