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聚散有时
到达怨恕海后暂作休息,顾半缘、无尘和书墨一同去了一星天。
离开机械城的时候,卢明冶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只知道他们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特地嘱咐他们要多加小心,有空就回来。
他们行走江湖的时间太短,结交的人不多,像卢明冶这种亦师亦友的朋友更少,一只手能数过来。
少年最重情义,得到一分关心,便想着掏心掏肺,两肋插刀。
三人尽是乐陶陶的模样,就连顾半缘和无尘脸上也洋溢着喜色。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而今也是去过不动天神宫的人了,该去找卢明冶和金石开炫耀……不对,是报平安了。
为此,他们还拉上了九歌。
有执刑祭司在场,就能他们去过不动天,还有了一番奇遇。
揽星河和相知槐没有去,一见熟人免不了要解释,与其费口舌,不如找个地方过二人世界。
一星天全城戒严,街道上空空荡荡,揽星河和相知槐走到了醉仙居,热闹的酒楼如今人去楼空,熟识的前辈和往日的繁华只留存在微末记忆之中。
“馄饨摊不见了。”相知槐望着那处空地,想到他化身蒙面人的时候。
那时他只想给揽星河创造一个正常的人生,故而隐瞒身份,只是暗中利用不动天的势力为揽星河扫除障碍。
在村子里隐居的时候,揽星河不止一次说过想做个普通人,他想让揽星河如愿,为此耗费心神铺出了这条路,只是到最后又控制不住思念,屡屡来到揽星河身边。
表面上看,是揽星河的占有欲强,但相知槐心里清楚,是他更离不开揽星河。
“秋月白和江一心是江湖游侠,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应当是去其他地方游历了。”
故地重游,揽星河颇为感慨,牵着相知槐往醉仙居里走:“上次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请我到醉仙居里吃饭。”
可相知槐只是将他带到馄饨摊上,甚至连几文钱都拿不出来。
相知槐有点不好意思:“当时来得匆忙,身上没有带银钱,下次,下次我一定带你去最贵的酒楼吃饭。”
“馄饨挺好吃的,比你做的水煮青菜好吃多了。”
“……”
揽星河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不服气,笑了下:“你当时还送给我一个礼物,记得吗?”
醉仙居里没有人,但桌椅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揽星河扶着相知槐的肩膀,将他按在凳子上。
他掏出一块手帕,上面是熟悉的湛蓝色鱼尾。
相知槐眼睫一颤,这是他为抵馄饨钱绣的,出于私心,他绣了鲛人的尾巴。
揽星河曾不止一次夸过他尾巴好看,他在绣下这条尾巴的时候,也动过试探的心思,想看看揽星河会不会认出他。
却没想到,这块帕子一直在揽星河手里。
“槐槐什么时候学的刺绣?”
揽星河摩挲着蓝色的鱼尾,好奇不已,在他和相知槐相处的时间里,小鲛人还没有这个爱好。
相知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撑起不动天,以一己之力镇压浮屠塔十七年,这件事已经够让揽星河怄火了,他不能容忍相知槐有更多他不知道的变化。
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鲛人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每每想起错过了相知槐的成长时光,揽星河都恨不得回到过去,给当初做选择的自己一巴掌。
“都没有告诉我,我好难过。”他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想得寸进尺,想让相知槐哄他。
相知槐受不了他这样,连忙安慰道:“我没有瞒你,拿到就会了,没有特地学过。”
那时秋月白拿给他针线,他接过来就会绣了,就像与生俱来一样。
“刺绣不简单,认真学过都不一定能绣好,怎么可能一拿到手就会绣。”揽星河捏捏他的脸,“就算你特别聪明,也做不到。”
“可我真的没有学过。”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揽星河愣住了。
相知槐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鲛人一族不喜欢针线活,我在咏蝶岛上多年,未曾见过有人刺绣,待到了不动天,更没机会偷学。”
且不说刺绣多是女工在做,不动天的祭司们忙着修炼,哪里会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上。
相知槐小声嘀咕:“我和阿黎日夜相伴,朝夕相处,我有没有瞒着你,你还不清楚吗?”
揽星河回过神来,弹了弹他的耳坠:“我当然清楚。”
相知槐瞒不住他的,他们关系亲近,除了未言明的爱意,任何事都无从隐瞒。
空荡的醉仙居里仿佛还能听到琵琶乐声,揽星河闭了闭眼睛,将相知槐的手拉到眼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初我似乎并未做过鲛人聘。”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相知槐手腕上划过,带起一阵痒意。
四目相对,微妙的气氛流淌开来。
“那那镯子……”
相知槐满眼茫然,揽星河斟酌了一会儿,故作玩笑道:“该不会是除了我,你心中仍有其他恋慕之人吧?”
“怎么可能!”相知槐攥住他的手,紧紧的,“我倾慕之人,唯你而已。”
只有揽星河,只有他一个人。
揽星河笑着点头,他当然相信相知槐心中只有他,但这等能听相知槐表白的机会不多,他不愿意错过。
“这样看来,问题就出在镯子上了。”
“可那镯子的确是鲛人聘,会不会是你以前做过,却忘了?”
揽星河心说怎么可能,在见到相知槐之前,他都没有和鲛人接触过,根本不知道何为鲛人聘。
但相知槐急得不行,揽星河犹豫了一下,笑笑:“或许吧。”
镯子是从戒律长那里拿来的,若要弄清楚来历,还得去找戒律长。
总之确定相知槐心中只有他就好,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盘算,打算以后见到戒律长再找找原因,然后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他牵着相知槐在醉仙居里乱逛,美其名曰弥补以前没钱进来的遗憾,直到暮色四合,两人才离开。
到怨恕海的时候,顾半缘四人已经在等候了。
一见他们,顾半缘就喜笑颜开地跑过来,展示手里的新武器:“瞧瞧这个!”
这是卢明冶亲自为他铸造的武器,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杀机。
“之前的拂尘在不动天震碎了,可把我心疼坏了,这是卢大师刚刚铸造的武器,特地为我设计的,是高级铸造品!”
看到铸造品,揽星河这才想起自己也曾请卢明冶和金石开打造武器,只不过和魔王那一架打得太凶,只能用自踏雪,铸造出来的武器便搁置了。
“这看起来不像是武器,是铸造品吗?”
相知槐双眼发亮,他对铸造品的记忆还停留在拍卖大会上,凶狠的半成品机械兽,一些看起来很粗糙的铸造品,都比不得顾半缘手上的武器精美。
顾半缘的嘴巴快咧到耳朵根了,兴致勃勃地介绍:“是融合了武器特性的铸造品,能够变形,我给你演示一下,这样子……”
相知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揽星河不爽地啧了声,想也没想就拿出来自己没来得及用的武器:“我这个更精美,你喜欢的话,拿我这个玩。”
顾半缘的介绍卡了壳,目光炯炯,面露深意。
九歌站在一旁,见状幽幽道:“大人嫉妒了。”
平铺直叙的声音戳破了揽星河的体面,无尘和书墨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好酸啊,怎么会有人连这种醋都吃。”
揽星河:“……”
相知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接过揽星河手里的铸造品:“谢谢阿黎,我很喜欢。”
“咳咳,你喜欢就好。”揽星河清了清嗓子,将顾半缘拿着的铸造品推开,“看来卢大师的铸造术又精进了,这铸造品比他之前的作品成熟了很多。”
“确实,星河你转移话题的本事也精进了很多。”
“……”
又是一阵笑声,揽星河满眼无奈,这些日子混熟了,顾半缘他们对待他越来越像从前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想做个普通人的愿望实现了。
等他们笑完,揽星河才道:“我要去一趟万古道,此行必定凶险万分,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话音一落,几道目光唰唰唰看过来。
“又不是没去过,你别想甩掉我们。”书墨叉着腰,“如今我们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揽星河无奈失笑:“上一次我们进入的只是万古道外围,这次我要在万古道一探究竟,或会牵扯到云荒大陆的安危,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阿黎……”
“你与我同去,事关鲛人一族与咏蝶岛,我需要验证一件事,你得在场。”
相知槐愣了下,神色变得凝重。
世人传闻,因为鲛人一族站队不动天,神魔大战后尸骨填入怨恕海,故而海水倒灌,咏蝶岛才被淹没。
但相知槐心中清楚,咏蝶岛被淹没的原因并非如此。
事关鲛人一族,揽星河要验证的事情必定与此有关。
“如今不动天摇摇欲坠,云荒大陆动荡不休,不日妖魔便会肆虐,这正是要造就英雄的乱世。”
揽星河的视线落到顾半缘的武器上,目光渺远:“还记得星宫招学的古战场吗?这一次场面会比幻境里呈现的更大,我知诸位有卫道之心,能独当一面,是去是留,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
如今局势危急,俨然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刻。
揽星河将一切摆在他们面前。
九歌毫不犹豫,当即道:“一星天内修相者稀少,仅凭机械兽难以抗衡妖魔,望大人此行顺利,我会为您守住这一城。”
顾半缘收起了轻松的表情,沉吟片刻,他道:“我也留下。”
揽星河说得很清楚了,万古道的事并非常人能插手,他们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留在更需要他们的地方。
九歌的话点醒了他,如今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就是一星天。
顾半缘抚过铸造品,眉眼坚毅:“卢大师为我铸造了这件武器,而今一星天危亡,我怎能置身事外。”
无尘耸耸肩,浑不在意道:“我也留下吧,那万古道里遍地尸骸,我可不想再看到惨死的画面了。”
“你们都要留下,那我也不去做第三者了。”书墨看看揽星河和相知槐,又看看顾半缘和无尘,摊摊手,“我没什么普度天下的雄心壮志,本来想去万古道也只是对那里的尸骨感兴趣,槐槐也说过,我和鬼魂有缘分。算了算了,要真等到妖魔肆虐,那遍地都是尸骨,就算不想和鬼魂打交道也没办法。”
书墨刚表态,相知槐就开口了:“你应该去万古道。”
此言一出,不止是书墨等人,就连揽星河都愣住了。
相知槐眉心微蹙,思虑重重:“你与鬼魂有缘,去万古道才能有机遇,更利于突破。正如无尘,他是天生修佛的料子,在杀戮戾气遍布的魔域更能激发天赋一样。”
“啊?是这样吗?”书墨挠挠头,虽然不太明白,但他很向往相知槐所说的机遇。
如果他能像无尘一样置之死地而后生,说不定也能扩充识海,为日后的修炼打下基础。
揽星河摸了摸下巴,赞同道:“槐槐所言有理,对于你们的去处应该分别来看。九霄观是名门正派,顾半缘身负观内数代众望,斩妖除魔方为正途,他该行的是人事。而书墨你天生和鬼魂有缘,就连灵相技能都与此相关,想更进一步必须找到你和鬼魂之间的渊源。”
如此看来,万古道对书墨而言确实是个好的修炼场所。
顾半缘原本还有点失落,听完他们的分析之后,豁然开朗:“师门厚望,期盼我有朝一日能振兴九霄观,或许这就是机会。”
他应该留下来,以九霄观弟子的身份留在一星天。
“黄泉一直驻守在一星天外,不知有何图谋,若是我能拿回梧桐子,师父定然会很欣慰。”
九霄观的镇观之宝还在黄泉手里,他已经让七步杀解开了身上的禁制,便该想办法拿回九霄观的东西。
自灵酒坊开始,他们因相知槐的死大受打击,而后去往阙都、药杀谷、万古道、万域京、不动天,这一路走来,都是为了救揽星河和相知槐,或多或少也有愧疚作祟。
揽星河身上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强大力量,吸引着人追随他。
一路走来顺水推舟,顾半缘几乎忘却了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谈到分别,他才幡然醒悟。
聚散有时,他们各有抱负,同行是因为结伴,并非为了捆绑,到了应该分别的时候,就该果断分别。
顾半缘释然一笑:“今日一别,他日再见,希望我们都能令对方刮目相看。”
“那是自然,再见面我说不定也九品境界了。”书墨对自己很有信心,骄矜道,“顾半缘,你可别被落下太多。”
顾半缘好笑地看着他:“你要是九品了,那我一定突破十品,争取压你一头。”
他抬手就是一个暴栗,敲得书墨直叫唤:“还敢直呼师兄的大名,看来你是觉得自己的境界能超过我咯。”
书墨不服气,龇牙咧嘴道:“怎么没可能,我看可能性很大。”
两人都不甘示弱,吵起嘴来。
无尘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这两个幼稚鬼:“一路顺风,等尘埃落定,我们去掀了四海万佛宗的老巢。”
揽星河哭笑不得,与四海万佛宗有仇的人是他和相知槐,可无尘对此事比他们两个还上心。
“届时我就抢了他们的地盘,在极乐山上创建新的佛教,证明四海万佛宗所行之事是错的。”无尘信心满满。
九歌身上的金莲封印闪过一道光,似乎在应和。
揽星河和相知槐相视一笑,颔首:“好。”
长天落日,波澜壮阔,六个人兵分两路,少年脊背挺拔,背影中透露出坚定,一步一步,他们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第172章 青梅竹马
自从浮屠塔封印被破的消息传开后,云荒大陆就陷入了恐慌之中,无论是市井小民还是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但九方灵显然不在这个范畴中。
她刚从商会的消息联络处离开,在半个时辰之前,她拿到了九方蕊死亡的真相。
这份关于九方蕊死亡真相的记载历经月余才交到她手上,期间九方灵同商会的人周旋多次,甚至还见了三千贯一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他将情报卖给她,三千贯为人好财,自然没有忘记敲她一大笔钱。
九方灵却没心思理会钱财之事,看过的一行行字漂浮在她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令九方灵后背发凉。
若非消息来自三千贯,她断然不会相信。
商会的消息网笼罩着整个云荒大陆,出自三千贯之手的消息价值高昂,为了配得上这份佣金,就算消息内容多么匪夷所思,也必定是千真万确。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小姑姑的死……
九方灵脸色一沉,捏碎了手里的信件:“走,回吟青城。”
她要去问问老祖宗,九方蕊的死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出城时并不顺利,眼下万域京戒严,即使是九方世家也要进行盘查,九方灵按捺着烦躁,排队接受守城将士的查询。
轮到她的时候,将士们对视一眼,忽然将人拦下。
九方灵面色一沉:“放肆,敢拦我,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九方小姐息怒,卑职并非要对您不敬,只是七殿下此前知会过,若是见到您,请您过府一叙。”守城的将领恭恭敬敬解释道。
九方灵稍稍平复了些:“七殿下?”
云合王朝子嗣众多,最得云晟信赖的莫过于七殿下云洺,此前云洺还曾代表云合出席一星天的拍卖大会,云晟还派了青衣侯随行。
要知道祝青枝可是云晟的心腹,云晟对他的信任仅次于暗夜鸦羽。
九方灵暗自思忖,为了避嫌,世家向来不会公开站队某位皇子,七殿下在这等危急关头邀她见面,恐怕是别有用心:“我离家多日,眼下吟青城的情况还未可知,我急着赶回去,还望转达七殿下,他日得空,九方灵必定登门致歉。”
说完她就要走,但守城的将士并不吃这套,纷纷拔出佩刀。
“九方小姐,只是简单聊聊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七殿下等候已久,请。”
九方灵一脚将人踹开,剑刃直抵将领的咽喉,冷声怒斥:“我竟不知万域京如今翻了天,就凭你们,难不成还想拿刀押着我去见他?”
“九方小姐好大的脾气。”
九方灵闻声看去,来人锦衣玉带,身形瘦削,自带一股文弱气,他身后跟着一队人马,气势浩大,正是云合王朝的七殿下。
云洺打量着九方灵,轻笑:“听闻九方世家的大小姐性子烈,公然退婚微生御,如今一见,果真是心比天高。”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话里的意思可不客气。
九方灵冷嗤一声:“传闻虚假,大多与实际情况不符,素闻七殿下仁善,今日一见……”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嘲弄:“七殿下倒是与传闻描述的毫不相干。”
气氛一滞,双方陷入僵持之中,对峙不下,过了一会儿,云洺才打破僵局:“九方小姐若是想了解本宫,何必听信传闻,本宫很乐意亲自告诉你。”
和传闻半点不相干,还轻佻极了。
九方灵心生恶感,掩饰住内心的嫌弃之意:“七殿下误会了,我无意探究你的事情,也不想和皇室扯上联系。”
世家一贯与皇室保持距离,奉行只做纯臣的原则,既是为了家族的繁华,也是为了王朝的安定,毕竟功高震主的前例比比皆是,鲜少有落得好下场。
“九方小姐果真无情。”云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本宫只是想和九方小姐聊聊你们家族中的事,比如九方蕊。”
九方灵目光一凛。
云洺知道她在查九方蕊的事情,想必早就盯上她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九方小姐,还需要本宫请你吗?”
“不劳七殿下费心,家族中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况且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并不重要。”
“不重要的话,你还会在万域京等上这么久吗?”
见九方灵并不配合,云洺彻底没了耐心,他抬手一挥,身后跟随的护卫立马上前,九方灵出来得匆忙,并未禀告家主,带的人一直跟在她身边,并非是云洺精挑细选出来的人的对手。
但就算能打得过,她也不能贸然与皇室之人动手。
九方灵表情难看:“七殿下这是打算硬来吗?万域京为云合王都,君主脚下,殿下横行霸道,可有将陛下放在眼里?”
“父王面前,本宫自会言说,就不劳九方小姐费心了,请吧。”
“不知七殿下打算如何言说?”
晴天万里,长风曜日,一柄细剑从云间穿过,直直地落下来,如同降落的星流,在云洺和九方灵之间横亘出一条分界线。
少年从天而降,朝云洺拱了下手:“见过七殿下。”
九方灵眸光微凝:“阿御……”
自退婚之后,她再未见过微生御,他们以前因为婚约大多数时候都住在一起,对彼此非常熟悉,可如今再见,微生御虽然同她记忆中的少年一样,但似乎又有些微不同,那是她未曾参与过的人生。
不见时不觉得,见了面后才发现,她比想象中更在意。
微生御朝她点点头,握住流云剑:“七殿下同传闻中差异颇大,我差点没认出来,听闻七殿下要去陛下面前言说,不如我们结伴,正巧我受召进宫,斗胆请殿下帮忙引路。”
云洺脸色一沉,他今日来见九方灵瞒着云晟,若是真和微生御去了,八成会引起祸端:“微生少主不是在星宫求学,怎会来万域京?”
“妖魔肆虐,身为星宫弟子自然首当其冲,我受师长之命,为平灾而来。”
他身上有灼灼火气,一看就是境界又有突破,朱雀灵相自带的气势压抑不住。
微生御侧过身,不偏不倚地挡在九方灵身前:“殿下如若无事,不如好好思量一下如何保护百姓,仁善之名在外,总不能做些强抢民女,威逼胁迫的事。”
话音刚落,腰间就被戳了一下。
微生御神色微怔,被这一个小动作拉进了回忆里,以前九方灵不高兴就喜欢戳他,方才那样,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退婚的隔阂。
云洺黑着脸,咬牙挤出一丝笑:“微生少主与九方小姐果真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
微生御来的不巧,他今日如果执意要带走九方灵,肯定会把事情闹大,一次性开罪两大世家事小,若是被云晟知道,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我们走。”
云洺带着人离开,微生御收起剑,犹豫着不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九方灵。
此前他拿九方灵当妹妹,所以帮她逃婚,之后微生世家因为九方灵退婚之事名誉扫地,身为微生世家的少主,微生御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九方灵。
太亲近,对不起家族,太生疏,又过于不近人情。
在微生御纠结的时候,九方灵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她大大方方地道了谢,仿佛刚才做小动作的人不是她一样:“多谢微生少主,回见。”
她走得匆忙,没有半分留恋,微生御愣了下神,心底生出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是第一次,九方灵留给他一个生疏的背影。
在暗中观察的朝闻道飘然降落,啧啧道:“看来小丫头比你放得下。”
“……”
“子星宫主,您怎么还没走?”微生御一阵无语,褚思章被禁足,此次陪同他前来万域京的人换成了朝闻道。
说起来也奇怪,朝闻道终日不出十二岛仙洲,这次却破天荒的主动要求,要和他一起来万域京。
微生御不动声色道:“揽星河他们就是在万域京失踪的,四海万佛宗的人说他们去了不动天,前辈若是担心他们,可先去祭神殿看看。”
“谁说我担心他们了,我只不过是听说万域京的风土人情独特,正巧你一个弟子过来不安全,所以顺路来瞧瞧罢了。”
微生御无奈,且不说他背后有微生世家,眼下他的品阶已经突破六品,在星宫这一代的弟子中遥遥领先,寻常的刺客已经伤不到他了。
再者,他可不信朝闻道会有那么好心。
朝闻道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等下你去见你的陛下,我就在城中寻间铺子,喝喝酒,不知这云合王朝的都城有没有能媲美灵酒坊的好酒。”
微生御扬了扬眉梢,并未多说:“既然如此,那祝前辈玩得愉快。”
在宫门外分开,朝闻道目送着微生御朝那宫墙深处走去,掉头,迅速往祭神殿的方向赶去。
暗处,早已离开的云洺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眸光晦暗不明:“星宫插手了,如今朝闻道都出动了,看来书院的计划不会太顺利,不知左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左续昼略一思索,不答反问:“不知七殿下为何执意要留下九方灵?”
在他们的计划中并未提及世家,但云洺似乎对九方世家很感兴趣,甚至冒着计划失败的风险,想要将九方灵留在万域京。
“殿下这一步,又是在做什么另外的计划吗?”
四目相对,两人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算计。
云洺捻了捻指尖:“本宫所谋求之事,从来都是为了壮大云合,左先生你们逍遥书院以庇护天下苍生为宗旨,你我之间能够合作,在于我们有一半的共同目标。”
左续昼皱了下眉头。
云洺语气幽幽:“而我另外计划的,就是书院与我理念不同的另一半目标了。”
左续昼看着他走远,恍然间有种直觉,他们这个合作对象可能选错了,云洺的野心远比想象中更大,并且这位以仁善之名著称的七殿下,实际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安平盛世需要仁明君主,那这动荡的乱世,会不会不择手段才更有可能成为枭雄?
覆巢之下无完卵,浮屠塔的封印破除,不仅给两大王朝带来了威胁,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就连远在怨恕海对面的世外之地,都掀起了万丈狂澜。
前往万古道的行程受到了阻挡。
书墨瞠目结舌,看着掀起的黑沉浪潮,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这要怎么穿过去?”
出海第一天,受创。
揽星河也犯了愁,怨恕海内埋骨万千,怨气深重,这风浪翻涌不休,一看就是埋骨的亡魂们在作祟,强行突破怕是要花费一番力气。
“槐槐,你能游过去吗?”
“……我只是长了一条鱼尾,但不是真正的鱼。”
揽星河眨巴着眼睛,故意逗他:“那你会被淹死吗?”
相知槐还没说什么,书墨先听不下去了:“揽星河你还能不能好了,这样对待心上人,你就不怕槐槐不要你了吗?”
“唔,不怕。”
“……”
揽星河摊摊手,很苦恼似的:“他舍不得我的,没办法。”
可把你能耐的。
书墨一口老血梗在心口,他默默转过头看向相知槐,试图从相知槐脸上看出与他相同的义愤填膺,快上啊!拒绝他,打消他的嚣张气焰!别让他把你吃得死死的!
但他注定要失望。
相知槐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声道:“咳咳,确实不太舍得。”
书墨:“……”
没救了你!
书墨被气得够呛,越发感觉自己的存在多余:“我就不该跟你们一起出来。”
相知槐安慰道:“阿黎年纪大了,闹点老小孩脾气正常,我已经习惯了,你也别跟他一般计较。”
揽星河上一秒还在得意,下一秒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听到了什么?
“你说我,年纪大了???”
第173章 童养夫君
所有事情都需要对比,和相知槐一比,他的年纪是有点大。
但这不代表相知槐能直接说出来。
揽星河的心态崩了:“你嫌弃我年纪大?”
小鲛人成年的时候,揽星河已经是天地间公认的神明了,他一刀破天,独坐不动天,年纪和功绩一样显著。
鲛人一族中年纪最长的要数兰骋,他收养了兰吟和相知槐,而揽星河名震天下的时候比兰骋还要早。
相知槐不明所以:“没有嫌弃你,你以前还说我是你养大的,你是我半个爹,我得给你养老。”
揽星河:“……”
在刚将小鲛人带到不动天神宫的时候,他是这么调侃过,但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情意,而今再看两人岁数上的差距,是怎么想怎么不舒坦。
谁他娘的想给心上人当爹啊?!
揽星河又气又憋屈,偏偏那是他自个儿说的话,没办法反驳。
“哈哈哈哈哈哈哈养老,揽星河你把媳妇儿当儿子养呢?”书墨笑得前仰后合,“你们玩得可真花,这是童养媳,童养夫?”
品阶好,玩得花样也丰富,他长见识了。
揽星河眼睛一亮,心情豁然开朗:“就是童养夫!”
相知槐:“……”
有种不好的预感。
揽星河搭着书墨的肩膀,朗声笑道:“哎,我跟你说,当初我在咏蝶岛,一眼就挑中了槐槐,他刚成年,但我觉得他是最漂亮的小鲛人,从海里扑腾着跳到岸上,那大尾巴,那脸蛋,那亮晶晶的眼睛……真是漂亮死了。”
话是对着书墨说的,但揽星河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相知槐。
满是戏谑的目光从身上扫过,令相知槐浑身不自在起来,仿佛揽星河的视线带着温度,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他想躲远一些,但又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想听揽星河说更多关于他的事情。
“我一看见他就喜欢得不得了。”
“然后你就把刚成年的槐槐带走,当你的童养夫了?”
书墨“噫”了声,毫不客气道:“揽星河,你是变态吧。”
“哼,你就是嫉妒我。”揽星河一点都不生气,得意洋洋道,“你个没有童养夫的孤家寡人。”
“……谁说我没有,不对,我才不需要童养夫!”
书墨被气糊涂了,一把拍开他的胳膊:“离我远点,你个死断袖!”
漂亮姑娘不好吗,漂亮姑娘不香吗,为什么要喜欢男人?
嗯……虽然槐槐比姑娘好看,但他还是坚定选择漂亮姑娘。
书墨搓了把脸,嫌弃地跳到一旁:“我去试试能不能穿过海潮,你们继续打情骂俏吧。”
待书墨离开,相知槐才嗔怒道:“阿黎,你怎么能那样说。”
“怎样说?”
“……”
揽星河弯了弯眸子,在和相知槐斗嘴上,他从来没有输过,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
“难道我说的不对,你不是我的童养夫吗?”
“当然不是,我去不动天,是为了做天狩的接班人。”相知槐一本正经道。
“槐槐,你仔细想想,你去了不动天之后,过了多久才被天狩收为弟子。”
揽星河笑而不语,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从认真转为呆愣。
愣了一会儿,相知槐讷讷地问道:“你接我去不动天的时候,不是想要让我成为天狩的接班人吗?”
他在不动天里待了一段时日,然后才被揽星河带到祭司们面前,拜天狩为师。
揽星河犹豫了一下,微微颔首:“带你离开咏蝶岛的时候,的确没有想这么远。”
那时他心里有一道声音,让他将相知槐带走,带到身边。具体是因为什么,带相知槐离开要去做什么,揽星河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的天赋很好,不修炼可惜了,后来才想让你拜天狩为师,事实证明,你做的很好。”
揽星河心中微动,天狩永远不能离开不动天神宫,或许从那时起,他就想将相知槐长久地留在身边了。
相知槐张了张嘴,心情很是复杂:“那为什么不让我拜你为师?”
在不动天里,揽星河的修为最高深,若是单单不想浪费他的天赋,那揽星河应该亲自教导他才对。
“唔,大概是知道我会喜欢上你,所以才不想当你师父吧。”揽星河走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半真半假道,“师徒相恋有悖伦常,我想当你的夫君,哪里能让你当我徒弟。”
相知槐:“……”
你当初可还想当我的好大爹呢。
相知槐默默腹诽,怕勾得揽星河再说出更多骚话,没将心里话说出口。
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揽星河当初是怎么想的,他们都走到了今天。
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相知槐抽了抽手,没有抽动,索性任他抓着把玩:“你有没有感觉到,四周的冤魂气息变浓了很多?”
书墨蹲在岸边一动不动,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揽星河抓起他的手亲了一口,随口道:“书墨将怨恕海里的冤魂都召唤过来了,气息当然会变浓。”
相知槐嘴角一抽:“都召唤过来了?!”
那你他娘的不早说?!!
相知槐急了,急吼吼地要往书墨身边冲,揽星河撇撇嘴,将人拉回来,仔仔细细地十指相扣:“说了你又阻止不了,还不如不说。”
掌心相贴,每一寸掌纹都印在彼此的手里。
揽星河看了书墨一眼,随口道:“放心,他死不了。”
这话听起来,带着一丝怨气。
相知槐满心无奈:“阿黎,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在记他说你变态的仇?”
“那你觉得我是变态吗?”揽星河不答反问。
仿佛只要相知槐说是,他就会当场闹脾气。
“不是,就算是真的,你一见到我就想把我带回去当……咳咳,当那什么,你也不是变态。”相知槐认真道,“那时候我成年了,不是小孩子。”
鲛人的成年标准和普通人差不多,他接受陨星树祝福的时候,寻常人家的孩子大多都婚配了。
这个答案,揽星河还算满意。
他笑了下,语气骄矜:“那你就是自愿嫁给我的。”
“是——”
嫁?
他是不是听错了?
相知槐一脸呆滞。
揽星河笑开了,活像只偷腥的猫,抱着自己的小鲛人啃了个心满意足:“说过的话不能反悔,你答应要嫁给我了。”
相知槐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拉走,揽星河故作震惊:“哎呀,书墨这是怎么了,身边围着这么多冤魂。”
“……”
相知槐哭笑不得。
这大概是揽星河演得最差的一场戏了,十指相扣的掌心里出了汗,连欺霜赛雪的耳尖也红透了。
这是不是证明,揽星河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
相知槐嘴角上扬,笑意渐深。
书墨坐在岸边,两条腿被翻涌的海水淹没,他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失去了意识似的。
“书墨,书墨,你怎么样了?”
相知槐叫了几声,书墨都没有反应,他急切地问道:“阿黎,这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环视四周,答道:“应该是神魂离体了。”
“神魂离体?”相知槐愣了下,“可那不是要八品之上才能做到吗?”
境界突破八品之后,可以剥离出自身的魂魄,之前那位四海万佛宗的八品小相皇,便是将魂魄剥离,变成了一颗舍利。
“与我运势相连的人,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区区神魂离体罢了,书墨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大。
揽星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他将书墨拖上岸,笑着问道:“槐槐,有没有兴趣去凑个热闹?”
相知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中一动:“可以吗?”
揽星河轻哼一声,骄傲道:“有你最厉害的夫君在,没什么事是不可以的。”
相知槐:“……”
很好,再来几次,他就能习惯揽星河的自称了。
“走吧,我们去看一看这家伙身上的秘密。”
随着揽星河的声音落下,相知槐只觉得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袭来,他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经风一吹,便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这里是……”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耳边萦绕着嘈杂的声音,仔细听来,竟然是哭诉声。
揽星河发出一个惊讶的单音,在哭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越:“是阴间与阳间交界的地方,我们就是在这里重逢的,忘了吗?”
踏入鬼门后,阴婚局在阴阳交界的地方设立。
相知槐呼吸一窒,猛地抬起头:“没有阴婚局做引,寻常人无法来到阴阳交界的地方,书墨能随意的脱离阳间,难不成他是赶尸人一门遗落在外的弟子?!”
揽星河噎住,好笑地挠挠他的掌心:“你这是自己不想回师门,急着找个小师弟吗?”
“咳,不是吗?”
“不是,书墨所拥有的让鬼魂臣服的能力,是他与生俱来的,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应该比赶尸人要更……嗯,更高级一点。”
身为赶尸人的相知槐无法号令招魂幡里的老鬼们,但书墨一出手,便能令那些力量强大的鬼服服帖帖。
当时书墨不过是一品境界,做到这一点并未使用灵力。
相知槐百思不得其解:“赶尸人驭百鬼,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号令鬼魂?”
同为阴间与阳间交界的地方,这里比阴婚局的喜堂荒凉多了,入目处都是混沌,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建筑物。
揽星河左看看右看看,确定了方位:“赶尸人终究是人,对于鬼谈不上号令,只不过一种另类的操控罢了。”
他牵着相知槐往前走,拨开迷雾,一个熟悉的卦盘若隐若现。
相知槐惊呼出声:“那是书墨的乾坤卦!”
只不过和以前看到的略有不同,这个乾坤卦盘上看不到一丝灵力的金光,通体漆黑,如墨一般,散发着阴沉的气息。
周围遍布着鬼魂,他们像是被乾坤卦盘吸引了,前仆后继地飘过去。
相知槐亲眼看着一道鬼魂走近,被乾坤卦盘吸收殆尽:“书墨的灵相在吸收鬼魂的力量,怎么会这样?!”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担心,这是在储存力量,为变异做准备。”
“变异?”
相知槐怔了下,忽然想起揽星河跟他提过的,关于灵相变异的事情。
难不成书墨的灵相要变异了?!
相知槐有些期待,忍不住问道:“阿黎,你说这乾坤卦会变成什么?是死物还是活物?”
“不知道。”揽星河挑了挑眉,见他兴致勃勃,眼睛一转,“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赌书墨的灵相会变成死物还是活物,谁猜对了,就赢得和对方成亲的机会。”
“……”
这样的结果,输了赢了有什么区别吗?
相知槐无奈失笑,配合地给出猜测:“那我赌会变成活物。”
揽星河摸了摸下巴,不依不饶:“我也想选活物,但你先选了,啧,不公平,如果我输了,那你得负一半责任。”
“好好好,那你选活物,我选死物。”
“不行,你都选了,不能反悔。”
相知槐没办法了:“那你说怎么办?”
“你选活物,我选死物,如果最后变异的灵相是活物,那就算我们两个都赢了,如果是死物,就是我赢了。”揽星河理不直气也壮,“你的答案要分给我一半,这样论输赢,才算公平。”
“揽星河,你能不能要点脸?!”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书墨语气幽幽:“我也要赌,如果我说对了,你们两个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不许再在我面前腻歪!”
第174章 便嫁与我
打赌暂停,揽星河和相知槐被赶了出去。
“书墨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揽星河感慨道。
方才竟然仗着他对鬼魂们的号召力强,直接命令厉鬼将他们给扔出了无间,实在过分。
“你要是不惹他,他也不会变成这样。”相知槐幽幽地叹了口气,“阿黎,以后可以少炫耀一点,不然容易挨揍。”
揽星河毫不在意,轻哼了声,趾高气扬道:“谁有本事揍我?”
普天之下,谁敢与他争锋?
相知槐哑口无言。
这倒也是实话。
相知槐无奈又好笑:“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揽星河眨了下眼睛,一把将相知槐拉进怀里,瞬移到海面之上,“是我们要去深海里,如果水太浅,你会调戏我的。”
相知槐:“……”
脚下是万丈狂潮,波澜纵生,海水溅在衣摆上,浇出零星的斑痕。
相知槐下意识往揽星河怀里缩了缩,笑声从头顶落下来,他脸一热,愤愤道:“我才不是虾!”
若将揽星河比作龙,那他怎么着也该是条鱼,身为鲛人怎么甘心做虾。
“你的重点抓错了。”揽星河无奈失笑,在又一个浪头打过来之前,带着人回到了岸上。
神魂离体的书墨突然动起来,好似大梦初醒,浑身散发着阴沉的死气。
相知槐对这种气息很熟悉,在六合鬼山上,冤魂聚集的地方,总会弥漫着同样的鬼气。
用来储存所收鬼魂的招魂幡上也会散发出这样的气息。
相知槐表情古怪,如今的书墨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个可以移动的人形招魂幡,以自身为容器,储存了很多恶鬼似的。
“你的灵相变异完成了?”
书墨顾不上湿漉漉的鞋靴,兴奋道:“对,我不仅灵相变异了,我还突破境界了,我果真是个天才!”
上次书墨这么说,是他一连突破两个品阶的时候。
揽星河和相知槐对视一眼,似有所觉:“这次也突破了两个品阶?”
“不不不。”书墨摇头晃脑。
等不及他们继续猜,书墨叉着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本天才这次一连突破了三个品阶,我现在是七品境界了!”
从四品境界一下子跳到七品境界,跨度巨大。
就连见多识广的揽星河都惊讶了一瞬:“七品境界?”
待看到潮水退去,怨恕海逐渐恢复平静后,揽星河又不觉得奇怪了。
“这怨恕海中埋骨千万,如此众数的鬼魂为你趋势,他们的力量将你喂养到七品境界,实属正常。”
“没错,我发现我能够吸收这些鬼魂的力量,然后就用灵相试了一下,结果突破了哈哈哈哈,我真是个天才!”
书墨沉浸在兴奋之中,为自己的聪明机智感到骄傲,嘴巴一咧就到了耳朵根,激动得恨不得一头扎进怨恕海中游上几圈。
见他这么高兴,揽星河默默咽下了打击的话。
怨恕海曾是神魔大战的战场,海底不仅埋葬了无数尸骨,还曾孕育出北疆派系,在这种得天独厚环境中徘徊不去的鬼魂,力量也比其他鬼强大很多。
将一个修相者的品阶直接喂到九品也不成问题。
所以,书墨接连突破三品境界并不能算作天才,甚至他的资质还比较平庸,近看比不上相知槐和九歌,远看比不上白衣。
揽星河识趣地隐瞒了这一点,笑道:“恭喜。”
书墨大手一挥:“客气客气,对了,你俩不是打赌我的灵相会怎么变异,瞧好了!”
话音刚落,更为浓郁的鬼气扑面而来,书墨身后浮现出一个黑色漩涡,原本的乾坤卦盘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笔。
足足有两米高的笔从漩涡中露出来,笔身上雕花,古朴厚重。
“看我的新灵相,乾坤笔!”
比起之前的乾坤卦,这支乾坤笔要大气很多,看起来气势非凡,和白衣的灵相有的一拼。
揽星河挑了挑眉头,莞尔:“看来输赢已定。”
相知槐:“……”
“槐槐。”
他也不多说,就这么低着头,目光灼灼。
相知槐举手投降:“我输了,愿赌服输,等尘埃落定,我便……”
没有继续折磨他,揽星河轻笑一声,接上了后半句:“便嫁与我。”
嫁与我,白头偕老,长相厮守。
这不是惩罚,这是相知槐梦寐以求的未来。
他想他大概永远都没办法不喜欢揽星河,没办法不时时刻刻加深这份喜欢,他的神明给出的爱热烈真挚,从不会让他缺乏安全感。
他是世间最幸运的人。
眼看着这两个人又你侬我侬起来,丝毫没有将注意力分到他身上,书墨又气又无奈,索性不搭理他们两个,开始施展刚解锁的两个灵相技能。
这两个技能很有趣,一个是乾坤卦的第三技能:一卦辩善恶。
这个技能类似于言灵,能够在一定限度内预测未来,评判一个人的行为举止是否符合善恶标准,查看他内心向善还是向恶。
人心多变,善恶只在一念之间,世间哪有人能保证自己的心中没有半分恶念。
就连神明都做不到。
是以分辨善恶的最终只有一个结果,无纯善之人,无至恶之人。
大多数人的善恶之念都会维持在比较相近的标准上。
对书墨而言,没有攻击性的技能都差点意思,所以他更感兴趣的是第四个技能,也是乾坤卦变异成为乾坤笔后获得的第一个技能。
——一笔分阴阳。
这个技能可以划分无间,在阴间与阳间穿行,还能够将划定的范围送到阴阳交界的地方。
虽然可划定的范围不大,但作用效果显著。
阴阳交界的地方常常有进无出,除了赶尸人一门,没有人能畅然无阻地穿行。
除了这两个灵相技能以外,他还觉醒了一个类似于卜算的附加技能——吸收鬼魂的力量。
书墨不需要做什么,在开启灵相之后,就会自发吸收鬼魂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如此看来,他的灵相技能和阴间鬼魂的联系更加密切了,这让书墨不禁好奇起来,突破八品和九品境界后会解锁什么样的新技能。
乾坤笔在半空中划过,书墨正准备收起灵相,却见笔锋陡转,朝着揽星河和相知槐而去。
相拥的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起头,灵力在身前凝成一道屏障,挡住了乾坤笔。
两人默契地同时出手,就连灵力也格外契合,完美的融合起来。
揽星河微讶:“拿我们练手?书墨你可以啊,脾气见长,胆量也长了。”
且不说他俩的境界如何,书墨这份以一敌二的勇气,值得敬佩。
书墨人都傻了,连连摆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笔突然就朝你们去了。”
揽星河多凶残啊,和魔王打得有来有回,他怕一个不小心,揽星河把他的乾坤笔撅断了。
“那便试试你的水平。”
揽星河收回手,动作迅速,往相知槐身后一躲。
他撤回了灵力,那道挡在面前的结界缺了一半力量,骤然破碎,点点灵力的金光飘散在半空之中。
“啊啊啊好可怕,槐槐保护我!”
相知槐怔了下,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揽星河装模作样的本事向来很好,从前就能一本正经地骗人,相知槐时常上当,半推本就地答应神明提出的过分要求。
而今,揽星河抱着他的腰,高大的身躯缩在他身后,强行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若不是那张脸太过出色,惑人心魄,这画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相知槐心头颤动,恍惚间被色迷人眼,真将揽星河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守护的激荡心情。
少年血热,在心上人面前尤甚。
相知槐一下子鼓足了劲,在书墨心疼的尖叫声中,把乾坤笔掀飞出去。
“相知槐!!!”
字字戳心,声声愠怒。
“你是开屏的孔雀吗?”书墨气得张牙舞爪,边捶打空气,边声嘶力竭地控诉,“用不用使那么大劲,你是想把我的灵相拍碎,然后再把我拍到海里吗?”
“额……”
“想让我死,你可以直说!”
书墨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相知槐尴尬不已,脸红得能滴血:“抱歉,是我的错,你的灵相还好吗?”
他刚才竟然真将书墨当成了敌人,毫不犹豫的朝着乾坤笔发动了攻击。
书墨咬牙切齿:“托你的福,差点碎了。”
要不是他躲得及时,加上相知槐收手迅速,他现在就要步揽星河的后尘了。
怨恕海的风浪平息了,书墨的心被伤到了,短时间内不想再和他们两个多说一句话,率先往万古道的方向飞去。
揽星河闷笑出声:“槐槐在认真保护我呢。”
“……别说了。”相知槐无地自容,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他对书墨出手了,太不应该。
揽星河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捏着他的后颈,安慰道:“不用自责,有我在,你伤不到他的。”
就算相知槐没来得及收手,他也能挡下那一击。
“不过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出手。”揽星河似笑非笑,“是我的魅力太大了吗?”
“……”
方才只是凭本能行事,如今细想,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揽星河。
相知槐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阿黎,你有没有感觉到……”
“什么?”
相知槐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应该是我想多了。”
方才他从乾坤笔上感觉到了攻击的意图,带着隐隐的杀意。
是他的错觉吗?
相知槐暗叹一声,不再纠结这件事。
这次没有玄海同行,三人在海面上搜索了一番,最后不得不悲催的承认一件事:他们找不到万古道。
第175章 神明天定
通往祭神殿的路上,遍布着云晟安排的侍卫。
朝闻道轻飘飘地躲过所有人,刚进祭神殿,就被神出鬼没的祭酒大人拦住了。
“阁下是江湖人士,按照规矩,不该进我祭神殿。”
朝闻道挑了挑眉,视线在祭酒大人身上扫了一圈:“不愧是天下第一术士,寻龙望气,隔空识人,祭酒大人本领高超,既能识得我的身份,何不猜一猜我的来意。”
“无论子星宫主来意为何,祭神殿都不欢迎你。”祭酒大人朝殿外示意了一下,“请。”
朝闻道眸光微暗,冷嗤一声:“祭神殿纵然不许江湖人士进入,祭酒大人也不必如此不客气吧。”
逐客令下得这般直白,排斥之意溢于言表。
“江湖人士联手对抗不动天,子星宫主又对神明毫无敬畏之心,祭神殿顺承民意,上达神宫,我是神明在云荒大陆的仆从,如何能对你客气?”
祭神殿相当于不动天神宫在王朝上的下属部门,与神明祭司一脉相承,朝闻道不尊神明之事人尽皆知,此番不请自来,活脱脱是不速之客。
祭酒大人目露寒光,远比面对其他人时冷漠。
朝闻道心里突然起了火:“世人甘做神明的走狗,愚昧至极,我当祭酒大人纵观古今,神通广大,不成想你也不过是个俗人。”
这云荒大陆之上,数以千万计的人盲目信仰神明,将他说过的话奉为圭臬。
可神明无情,自私自利,十七年前一怒致使生灵涂炭,伏尸漂橹。而今,神明任由浮屠塔封印破除,妖魔肆虐。
“不能保护世间苍生,又何谈是神明?”
又怎么配得上这千千万万人的信仰。
朝闻道怒不可遏,压抑多年的不满一朝爆发。
祭酒大人冷眼旁观,平静地推动星轨,一时间星光湛湛,映出他脸上的叹服:“修相者自有其要追寻的道,佛教尊佛,道教求真,我们术士信天命,星辰所向,便是世间的真相。”
“神明乃是天定。”
这意味着,神明并不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信仰堆积而成,并不是某个实力强大者的自称。
所谓神明,是由上天选定。
他顺天命而生,背负着拯救世间的责任,他不会因为天下苍生的信任与不信任而消亡。
——他是云荒大陆的奇迹。
祭酒大人抬手接住一捧星光,淡声道:“神明亦是人,世人信奉神明并不愚昧,相反他们很聪明,并且怀有感恩之心。”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便会犯错。
“若是邪魔外道做了件好事,大家会说他是浪子回头,改邪归正,大肆宣扬赞叹。可若神明做了件坏事,那所有人都会口诛笔伐,将他骂的体无完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没人能强求别人体谅神明,同样的,也没人有资格去批判别人信仰神明的真心。
祭酒大人话锋一转:“不满源于私心杂念,并非为苍生百姓鸣不平,子星宫主,你不觉得亏心吗?”
他抬头看向朝闻道,眸光冷冽,嘲讽意味明显。
朝闻道呼吸一紧,他所站立的道德高台被祭酒大人毫不留情地打碎,暴露出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若说自私,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
朝闻道攥紧了腰间的葫芦,稳住心神:“我来此处只是想找人,神明之事暂且不论,我的徒弟进入祭神殿后就失了踪迹,还望祭酒大人告知他们的去向。”
祭酒大人神色微妙:“你的徒弟?”
“拢共四人,为首之人名为揽星河。”朝闻道沉默一瞬,描述了一下揽星河的外貌特征,“敢问他们现在何处?”
他专程从十二岛仙洲赶到万域京,为的就是寻找揽星河等人的踪迹。
他的徒弟,他不能不管。
祭酒大人思绪百转,脑海中浮现出少年们的脸庞,他上下打量着朝闻道,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的疑窦更甚:“你确定他是你的徒弟?”
此前左续昼特地嘱托,加之他从星轨运行中推算得知,揽星河与不动天神明之间有不解之缘。上次相见,揽星河明显也是为神明而去。
朝闻道既痛恨不动天,又怎会收这样一个徒弟?
朝闻道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连忙问道:“你见过他们?”
“见过一面。”祭酒大人斟酌了一下,道,“他们去了不动天。”
“不动天……”
果然。
玄海说过揽星河他们要去不动天神宫,要去找相知槐。
这一路过来,朝闻道心存侥幸,直到祭酒大人亲口承认,他才不得不接受现实,他渴望培养之后用来对付不动天的人都去了神宫。
虽然不赞同陆子衿的计划,但覆水间退兵,不动天未被覆灭,也不是朝闻道想看见的结局。
“子星宫主,有时候不要太过执着,自古多情不寿,慧极必伤,过于执着不是好事。”
朝闻道惨然一笑:“多谢祭酒大人的忠告。”
只是他已经执着了这么多年,又怎么三言两句就能劝阻的,若是此时放弃,那他过去的几十年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这辈子已经望到头了,若是再没了这点执念,只怕马上就要油尽灯枯。
祭酒大人还想说什么,但朝闻道没有继续听的心思,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踉跄了下,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祭神殿。
他像是古林中的鸟雀,很早就飞上了最广阔的天际,在见识过无与伦比的风光之后,再也无法忘怀,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停留,不得不长久地于天际盘旋,渴望再见一次心中惦念的风景。
若是见不到,便要飞到寿数耗尽,至死方休,若是见到了……恐怕也活不了太多时日。
祭酒大人暗叹一声:“世间多痴儿啊。”
他回身望向祭神殿中的星轨,环绕的星体神秘莫测,启示着云荒大陆的命运,在瞬息万变的未来中,变数从未消失。
当变数应在一个人身上时,最终影响命途的就会变成一个字——情。
世间众人,没有谁能逃过这一个字。
祭酒大人苦笑着摇摇头,抬手一挥,推动停滞的星轨重新转动。
殿外,离开的朝闻道停下脚步,看到了抱着剑站在道路中央的微生御,四目相对间,微妙的窘迫气氛无声流淌开来。
沿途的守卫无动于衷,仿佛没有看到他,微生御微微颔首:“前辈,我已去见过陛下,将在万域京久留,您是随我在微生世家的宅院暂住,还是返回星宫?”
他没有问朝闻道去了哪里,也没有提起之前朝闻道信誓旦旦地否认自己是为了揽星河等人而来的事。
垂暮的天光清浅一线,在两人之间横亘出浅浅的分界,朝闻道长久地注视着微生御,恍然间想起戒律长曾评价过的神鸟落俗一事,他惊觉,微生御似乎变了很多。
亦或是微生御并没有变过,只是曾经的他一叶障目,而今拨云见雾,看见了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我不回星宫。”
微生御略有诧异,朝闻道行事任性,他以为朝闻道这次过来只是为了揽星河等人:“前辈要同我一起留下?”
“我会留在万域京,但不和你一起。”朝闻道摆摆手,“世家的门槛太高,我还是不踏进去了。”
微生御收起剑,平静道:“世家的门槛再高,也不会高过前辈心中的芥蒂。”
初见之时,朝闻道拒绝了收他为徒,他以为是他不够好,而今看来,或许他的出身也是他被拒绝的原因之一。
微生御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如今认识到这一点,他突然释然了。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比起大多数人,他生在微生世家已经是顶顶幸运的事情了,若是因为他人的偏见就抱怨自己的出身,岂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微生御心头一阵松快,好像压在身上的巨石突然消失了:“前辈,有事可以去微生世家的宅院找我,在万域京里,星宫的名号不如我的名字好用。”
在微生御的心里,借用家族名号行事并非君子所为,他一度对此羞于启齿,如今心态转变,也能坦然说出这样的话了。
就此一别,朝闻道感慨颇多,他在城中找了间客栈住下,给戒律长传了封信。
【神鸟不日重归九天,你所期待的时候要到了。】
或许下次相见,他的老朋友就能得偿所愿了吧。
朝闻道将灵信传走,撑着窗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万域京繁华热闹,远胜于十二星宫。
久居世外,不见人间烟火,而今看遍这尘世喧嚣,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在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们的一生,在修相者眼里或许平淡至极。
维护这样的平凡生活,也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神明存在的意义在此刻具象化了。
“揽星河,你们在不动天吗?”
朝闻道喃喃自语,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得到回答,能给他答案的人此时正在怨恕海上,继续寻找万古道的入口。
茫茫大海,一望无际,沉于海中的鬼魂被书墨的灵相吸收了,此时海水平静,又恢复了以往的澄澈。
但要在无垠的海面上寻找一个入口,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三人找了两个时辰,找得灰头土脸。
书墨灵力耗尽,累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控诉:“揽星河,你连自己要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你听听这像话吗?”
“我也是第一次自己过来,找不到正常。”揽星河安慰道,“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等下次再过来我就能找到了。”
“……”
谁等你的下次啊!
书墨默默腹诽,抹了把脸,苦笑道:“现在怎么办,要不去把玄海抓过来带路,我可不想一直在海上漂流。”
就算不耗费灵力,不会掉进海里,他也不想继续漂下去了。
也不知道那些出海打渔的渔夫是怎么做到的,晃晃悠悠,脚踏不到实地,还能坚持那么长时间。
揽星河思索了下,认真道:“实施难度有点大。”
“……你竟然还真的考虑了可行性。”书墨服气了。
且不说他们不知道玄海现在何处,就算知道,现在去抓人也来不及。
“要不,让我试试?”
两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相知槐顿觉压力,硬着头皮道:“万古道在远山族旧址上,而远山族曾与我们鲛人一族毗邻而居,或许我可以探寻到咏蝶岛的气息,进而找到万古道。”
书墨几乎痛哭流涕,他拉起相知槐的手,嚎得情真意切:“你们鲛人都这么能藏事吗?有这个办法,你怎么不早说啊!”
书墨迫不及待,恨不得相知槐现在就跳进海里,去寻找神秘的万古道入口。
揽星河不悦皱眉,将相知槐的手夺过来,不知道别乱碰别人的心上人吗,怎么还耍起流氓来了。
“可有把握?”
相知槐点点头:“咏蝶岛的话,可以一试。”
揽星河闻言沉默不语,他将相知槐的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不知在思考什么,表情越来越严肃。
书墨等不及了,催促道:“揽星河,你还在犹豫什么?”
“能不能给感情深厚的有情人一点私人交流的空间?”
“……”
得嘞。
书墨麻溜地闭上嘴,偷偷在心里抒发不满。
揽星河摩挲着相知槐的指尖,新生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是细嫩的,摸起来又软又滑。
这个人曾一度离他远去,如今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背后付出了很多努力——他的努力,相知槐的努力。
“你要小心一点。”
咏蝶岛被淹没一事充满了蹊跷,其中牵扯到鲛人一族瞒天过海的秘密,他没办法保证相知槐会不会受到牵扯。
“情况不对的话,必须立刻告诉我。”
他无法再一次承担失去相知槐的痛苦。
“好。”
相知槐屈指挠了挠揽星河的指尖,当着书墨的面,他悄悄做着小动作,仿佛想偷偷告诉揽星河,不要为他担心。
湛蓝的鱼尾从空中划过,落入大海之中。
揽星河伸出手,接住了一颗水珠,水渍在掌心上晕开一点湿痕。
他捻了捻指尖,心头灼意愈发热烈。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再看下去,眼珠子都要掉进海里了。”书墨撇了撇嘴,对沉溺于爱情中的人无言以对。
“眼珠子掉不掉有什么重要的,我的一颗心早就掉进海里,追随他而去了。”揽星河无视书墨的复杂表情,叹道,“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槐槐了。”
书墨:“……”
牛,你个超级无敌恋爱脑,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
“那你干脆跳下去找他吧。”书墨面无表情,冷漠道,“跳下去,你俩正好在海里过二人世界,海里宽敞地方大,还没有我碍你们的眼。”
揽星河眼神忧郁:“怨恕海这么大,要如何才能找到我的小珍珠?”
书墨:“……”
拜托了,你那么神通广大,还能找不到人吗?
“你没有经历过分别,不会理解我的心情。”揽星河半真半假道,“我一刻都不想与槐槐分开,分开的每一秒,我都会觉得亏了。”
书墨默默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我想要的比长相厮守还过分,我想要时时不分离,刻刻能相见,我想要他就在我面前。”
揽星河怅然若失,本来存了五分调侃的心思,现下五分减了大半,他已经开始想念相知槐了。
书墨深吸一口气:“果然过分,要不要我送你一程,把你踹进海里?”
“好哇。”
“好,那你……你说什么?好?”
书墨呆住了。
揽星河该不会真疯了吧?
“你把我踹进海里,这样我去找槐槐,他就不会生我的气了。”
揽星河眉眼带笑,好像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书墨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脸色变了几个颜色,最终暴躁地抓着自己头发,将本就不太板正的发型弄得更乱了。
他投降了。
今日他败于揽星河的癫狂之下,书墨真诚地祈愿,希望他从今往后再也不要遇到像揽星河这样的人了。
没有了看客,揽星河的独角戏唱不下去,他出神地看着海面,所有想念都化作海水,随风泛起的涟漪飘远。
若是足够幸运,这份波动或许会将他的爱意完整送达一尾湛蓝的鲛人身边。
揽星河垂下眼帘,又恢复了不容侵犯的高冷模样。
书墨突然有点不适应了,等了许久,主动问道:“槐槐能找到入口吗?”
揽星河张了张嘴,正想言语,忽然绽开笑意:“你可以直接问他。”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湛蓝色的长发从面前甩过,相知槐摆动鱼尾,游了过来。
他眼神闪躲,避开和揽星河视线相触,低声道:“我没有找到万古道的入口。”
书墨还没来得及失落,就看到身旁的揽星河蹲下身,摸了摸相知槐湿漉漉的发,指尖滑到他冒出蓝色鳞片的侧脸:“那你找到了什么?”
他的指尖在鳞片上点了点,落到耳尖,霎时间风起浪涌,琳琅耳坠摇曳生花。
美若妖邪的鲛人被迫仰起头,水珠从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滑落,他喉结滚动,攀住了揽星河的手腕。
鲛人之音,能惑人心魄。
“我看到了陨星树。”
书墨只觉得一阵眩晕,他晕晕乎乎地想到,变成原形的相知槐和人形时差别好大,只言片语就能让人头晕目眩。
揽星河却好似没有受到影响,他的手扶在鲛人脑后,扯着湿透的发丝,半强迫一般,令相知槐幅度更大地抬起头。
“除了陨星树,还有什么?”
“还有……属于鲛人的尸骨。”
第176章 生辰祝福
在深海之中,陨星树扎根于鲛人的尸骨之上。
相知槐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画面,他看到陨星树枝叶枯萎,黯淡无光,悬于枝头的星光都落下了,化作大海中一戳就破的气泡。
他抬起双眸,其中流淌的悲伤令揽星河心悸了一下。
他不愿意将昏迷时梦到的一切告诉相知槐,就是这个原因,陨星树对于鲛人一族太过重要,它象征着鲛人一族的未来,没有鲛人愿意看到陨星树的枯败。
“阿黎,族长说鲛人不会因为咏蝶岛被淹没而衰亡,陨星树得以留存,是否建立在他们的牺牲之上?”
他只看到族人选择死亡,坦然赴死,并不知道那是为了某些原因迫不得已选择的牺牲。
揽星河哑然,对于梦境的猜测令他说不出安慰的话。
相知槐心头一坠,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迟来的悲伤呼啸而至,从相知槐身上蔓延开来,很快就波及到了揽星河和书墨。
书墨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只是被影响到,心情低落,控制不住情绪,哭丧着脸:“我们,呜呜呜我们什么时候,呜呜呜出发?”
揽星河的眼皮跳了跳:“你哭什么?”
“呜呜呜我也不想哭,可呜呜呜我就是,呜呜呜控制不住。”书墨一边抽噎,一边抬手抹眼泪,“揽星河呜呜呜,你快想想呜呜呜办法,呜呜呜!”
揽星河哭笑不得:“噗,忍一忍,等到海里就好了。”
“海里?”
“对。”
书墨一脸茫然,在揽星河含着笑意的注视下抖了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股大力袭来,肩上被猝不及防推了一把,书墨一嗓子还没来得及嗷,就一头栽进了海里。
揽星河随后跳进海里,他在溅起的水花里,准确地牵住了相知槐的手。
三人在怨恕海里游过,在海底辨不清方向,不知游了多久,来到了一处隐隐发着光的地方。
揽星河拉住相知槐,不让他上前,指了指书墨,示意他照顾书墨。
相知槐犹豫了一下,拉住书墨。
他知道揽星河的心思,无非是不想让他触景伤情,可他已经看到了陨星树,已经知道了族人的死亡另有隐情,怎么可能会轻易释怀。
一日不查清楚一切,他就会一日惦记着这回事。
相知槐垂下眼帘,心中一阵悲苦。
书墨察觉到他的心情,犹豫了一下,拍拍他的手臂。
比起失落的相知槐,他还是比较喜欢看到揽星河和相知槐打情骂俏。
海底淤泥沉积,陨星树下面是一片突兀的白骨堆,四周没有鱼虾,越靠近这里,越能感觉到这里的不同。
揽星河一步步走近,眼前看到的画面逐渐和脑海中重合,他伸出手,从树干上抚过,就像第一次见到陨星树那样。
感觉不到流动的力量,那种脱胎于星光的神奇祝福早已消失,这样勉强留下的陨星树,还算是真正的陨星树吗?
揽星河无法给出答案。
触碰并没有带来任何变化,揽星河思索了一下,往陨星树中输送灵力。
他的力量灌入陨星树中,有如泥牛入海,一点反馈都没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灵力都吞吃了。
揽星河心中微动,这似乎并不是坏现象,能吸收灵力,代表陨星树还没有完全死去。
看来兰骋与鲛人们主动赴死,为的就是留下这点微弱的希望。
揽星河心中感慨万千,他与兰骋一见如故,引为挚友,虽然交往不多,但彼此都很欣赏对方。
兰骋这样的选择,他能够理解,但也感到可惜。
鲛人一族的族长俊美而强大,放在云荒大陆之中也不失为响当当的大人物,便是曾经名动天下的白衣、风云舒之辈都无法掩饰他的光芒。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他们觉得值得,那这个选择就是对的。
揽星河重新往陨星树上输送灵力,随着他的动作,枯萎的陨星树上渐渐散发出微光。
相知槐眼睛一亮,抓紧了书墨的手,兴奋地指着陨星树。
不必说话,书墨也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他的激动,心中一松。
还好还好,相知槐的心情变好了。
只是那棵树有那么重要吗?
书墨心中好奇,多打量了几眼,越看越惊奇,那棵树竟然开始发光了,并且四周还有一些漂浮的影子。
熟悉的鬼气令书墨浑身一震,定睛一看,这些影子都是流连不去的鬼魂,只不过四周的鬼魂很特殊,并不是人形的,它们和相知槐一样,都拖着长长的尾巴。
这些都是鲛人吗?
嘶,这么多。
见到亡魂,难免心生敬畏,书墨和鲛人没有更多的牵扯,但此时看到这么多鲛人的魂魄,也不免感到悲伤。
偏头看去,原本还激动的相知槐果然又沉闷了。
书墨感同身受,如果死去的是自己的亲人朋友,他恐怕做不到像相知槐这么冷静。
不过他也知道,相知槐的冷静是因为事情过去了很久很久,几十年前咏蝶岛被淹没,他的悲伤沉积在心底,久久没有爆发出来。
海浪声声,在无法言语的海底,却有一种深沉古老的吟唱声逐渐明晰。
相知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松开了书墨的手,怔怔向前。
那是他儿时听过的歌谣,是属于鲛人一族的安魂曲。
相知槐双眼发红,滚圆的珍珠从眼角滑落,一颗颗落进足底的泥沙之中。他追逐着飘荡在陨星树旁的游魂,踉踉跄跄,如同在重复这十几年里独自走过的路。
在他触碰到鲛人的魂魄时,一段星光骤然炸开。
海浪中出现了一片明媚的画面,星光闪烁,月影朦胧,有碧海蓝天,随处可见在云荒大陆上找不到的神秘草木。
揽星河愣了一下,认出这是曾经的咏蝶岛。
鲛人从海里跃然而出,溅落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灿烂的光芒,随即落在鲛人笑容灿烂的脸上。
——“成年了,希望我们的小娇娇永远快乐。”
——“小娇娇以后可不能总是掉眼泪,不然粉珍珠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就算离开了咏蝶岛,这里依然是你的家,小娇娇,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哎!你们别把话都说完,我都没有能祝福的话说了。小娇娇,以后可别忘了我,我带你去捉弄过鲨鱼,咱俩有过命的交情。”
——“别说了,要不是你,小娇娇回来也不会病那么多天。”
——“希望我们的小娇娇顺遂平安,喜乐无忧。”
……
——“阿姊祝福你,我亲爱的弟弟。”
——“愿神明保佑你,我的孩子,你一定会获得幸福。”
随着兰吟和兰骋说完,这一段被记录下来的曾经彻底结束。
相知槐成年的时候没能亲眼看到这些祝福,时隔多年,在机缘巧合下看到这段画面,在温暖欢喜的同时,更有锥心之痛。
在悲伤的同时,相知槐也没忘记思考。
从前在咏蝶岛里,大家都叫他“小娇娇”,因为他爱哭,很娇气。
所有的鲛人都有名字,唯独他是例外。
相知槐想起和揽星河初见的那天,神明带来无上荣光,也赐予他名姓。
——揽星河。
仿佛他空置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个名字。
揽星河低咒一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相知槐知道曾经的内情后看到这些,他的小珍珠定然会更加难过。
沉浸在过去的相知槐泪流满面,揽星河心疼不已,既心疼相知槐,又心疼那些掉在海底的粉色珍珠。
那么多颗,他的小鲛人眼睛该哭肿了。
那么多颗,他却没有多余的手去捡起来。
存放在一星天的手镯还没有拿,他收藏的小珍珠从侧面印证了他和相知槐一起走过的漫长岁月,那一颗颗珍珠所代表的不仅仅是相知槐的泪水,还有相知槐的酸甜苦辣。
揽星河一直都想要留住相知槐的每个瞬间,最后他选择了这个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游离在四周的鲛人魂魄都朝着陨星树飘去,与此同时,揽星河也感觉到了陨星树无法继续接受灵力的事情。
他若有所思,收回手,揽着相知槐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枯萎的树木重新焕发生机,陨星树上爆发出一道道亮光,好似又回到了陨星树赐下祝福的时候,星辰坠入海底,划出绚烂的光芒。
陨星树再一次赐下祝福。
揽星河看向相知槐,却见那星光并未落在相知槐身上,反而全都汇聚在他头顶。
揽星河满眼惊讶。
神光从天而降,他重新催活的陨星树又将力量反哺回来,同时还往他的大脑中灌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
揽星河双目发直,陷入了茫然之中。
陨星树上的星光逐渐变得黯淡,一道门若隐若现,说是门,但更像是漩涡,卷起了树下的尸骨,有如龙卷的虹吸也将他们三个都吸进了门中。
平稳的海面波澜纵生,在去年五月廿六出现过的鱼潮再次来临,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渔船出海,所有渔民都在一星天里。
黑沉的海水拍打着岸边沙土,一次又一次,将无数小鱼卷上岸。
天地变色。
戒律长看着忽然变了天的十二岛仙洲,身形一震,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在人间逗留已久,能令他震惊的东西越来越少,更不必说恐惧了。
然而此刻,戒律长眸光颤动,眼底分明闪烁着惊惧。
他想起那个镯子,想起徘徊于阴间与阳间的旧事,想起满脸是血浑身杀戮的男人,想起他看过来的那一眼,疯狂又克制。
玲珑心窍可以猜透人心,但他看不透男人的心。
他只知道,男人怀里抱着的,是他的无上珍宝,是他的心头血,是他的命中劫。
第177章 不受之礼
漩涡之内,是熟悉的景象。
书墨惊呼出声:“这不是万古道嘛,咱们到了!”
绵延向外的道路,堆积如山的尸骨,以及矗立在道路尽头的千丈碑……眼前的一切都证实了在阴差阳错下,他们找到了目的地。
揽星河蜷了蜷指尖,身体中流淌的灵力丰沛充盈,他在药杀谷中醒来之后,力量比起之前大有消耗,但经过方才之事后,暗伤尽数痊愈,他的境界比起十七年前似乎还有精进。
修炼到他这个境界,灵力的多一分少一点都无法引起觉察,能让他体会到精进,那比起之前肯定有大幅度的进步。
竟然是因祸得福了。
揽星河心中微动,视线追逐着相知槐,他得到这份机缘,或许少不了鲛人一族的助力。
至今还未查清陨星树为他赐下祝福的原因,揽星河想,大概跟他和相知槐的关系有关。
相知槐情绪低落,一直没有从生辰祝福的影像中走出来。
除去兰吟,祝福他的鲛人都不在了。
那场慷慨就义在如今看来充满了遗憾,相知槐用了几十年才接受兰骋等人的选择,不知要用多长时间去释怀,这个选择背后的原因。
揽星河握住他的手腕,灵力化作热流,将相知槐湿透的衣服烘干。
鲛人喜水,但穿着湿淋淋的衣服也会生病。
相知槐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揽星河,兰骋和其他鲛人的离去令他备受打击,他无法再接受分别了。
“阿黎,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能离开我。”
他怕极了失去,更不敢想象失去揽星河的生活。
他会活不下去的。
“我不会离开你。”
揽星河抱住了相知槐,在尸骨堆上,他抱住了孤零零的小鲛人。
隔着几十年的漫长岁月,他再次成为相知槐活下去的动力。
书墨静静地站在一旁,这次他没有催促,而是在心里默默祝福他们,时光恒长,如果能停留在这一刻也好,没有悲伤,没有失落,他们都好好的。
远在怨恕海那一边的顾半缘和无尘应该也好好的吧。
思及此,书墨又咧开了嘴。
他现在是七品境界了,比顾半缘和无尘都高,不知道这俩人在一星天有没有长进,没有的话,那他就可以争取一下大师兄的地位了。
以后看顾半缘和无尘还敢不敢合起伙来欺负他!
书墨想得出神,连揽星河和相知槐来到他身边都没发现。
“做什么美梦呢?”
“我……诶,你们抱完了?”
“显而易见,抱完了。”相知槐情绪不高,揽星河也没了逗趣的心思,“走吧,去千丈碑那边。”
这次来万古道,他就是为了看一看千丈碑,看看碑上记载的桩桩件件,看看那与鲛人一族有关的天罚。
咏蝶岛已经被淹没,如今能查到鲛人一族事情的地方,只剩下万古道了。
所以即使会勾起相知槐不好的回忆,他也必须要走这一趟。
揽星河深吸一口气:“走吧。”
每次靠近万古道,他的心情都会变得沉重,虽然抛去了“相黎”这个名字,但千丈碑上刻着的功过依旧与他相关。
功绩不表,那些因他一念之差而死去的人却是真实存在的。
在魔王面前他能说自己已经做了补偿,散尽修为,付出生命换那些人的重活一世。
但面对自己的心时,揽星河没办法装作不在意。
千丈碑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几乎要刻进揽星河的心里,这一段路,他要勉力维持,才能让自己不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一步抖三抖。
当年身死,他不怨恨任何人,只怪自己心志不坚。
而今迈步,他亦不想找任何借口,来推卸责任。
碑前白骨已成山,神明登上这尸骨垒出来的高位,卑躬屈膝,弯下了从未对任何人弯的脊梁。
揽星河跪在千丈碑前,一拜又一拜。
相知槐心疼不已,跪在他身后,双手合十,默诵着老赶尸人教给他的悼词。
他无法引亡魂归乡,但愿这样能够送逝者安息。
从两人身上流露出来的气息太过悲壮,书墨不由自主弯下腰,也跟着拜了拜。
他一拜下去,四周忽然轰隆作响,遍地的尸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看来,这些尸骨竟然小幅度地颤动着。
书墨浑身僵直,眨巴着眼睛。
是他拜的姿势不够标准,所以鬼魂们生气了吗?
男儿膝下有黄金,书墨想了想自己空空荡荡的钱袋子,麻溜地屈膝,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学着揽星河和相知槐的动作,叩了个头。
谁料异动更大,地面颤动不停,像是要裂开了似的。
不会吧,他跪的还不够标准吗?
这些鬼魂祖宗会不会太难伺候了一点?
书墨撇撇嘴,很不服气,默默抱紧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
狂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方才只是颤动了下就恢复正常了,此时竟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揽星河目光一凛,厉声喝道:“快起来!”
书墨迷迷糊糊之中被提了起来,肩膀上的手很用力,钳得他斯哈不停:“你们干什么,快松手,我的胳膊要掉了!”
揽星河松开手:“果然和你有关。”
“什么和我有关,我……”书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满脸惊讶。
风清月朗,狂风迅速过境,又留下一片风和日丽。
这天怎么又变回去了?
“你不能拜,也不能跪,这些鬼魂受不起你的礼。”
书墨呆了两秒,指指自己:“我?”
揽星河好笑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和槐槐跪了都没事,你一拜就地震,一跪就变天。”
“他们受不起我的礼,是因为我没有害死他们吗?”书墨不明所以。
揽星河沉默一瞬,不得不承认书墨戳人痛处有一手。
相知槐适时解释道:“应该不是,他们受不起你的礼,应当是字面意义上的受不起。”
“字面意义上的受不起?”
书墨听不明白,他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七品境界大相尊,天资聪颖了点,为人正直了点,除此之外也没其他过人之处。
难不成他的礼还比揽星河和相知槐这两位不动天的厉害人物重?
“你的灵相特殊,还有能吸收鬼魂的力量,加之你以前能够号令招魂幡里的陈年恶鬼,可见你对鬼魂有很强的威慑力,我们怀疑你和往生之界有关系。”
在阴间和阳间的交界处,存在一个特殊的地方——往生之界,活人不能进入,死去的人要去阴间,则必须经过这里。
在民间的传说里,往生之界被笼统的划分在阴曹地府的范围内,但这里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
——黄泉彼岸。
不是白衣一手创立的黄泉,而是真正的死地,一面是阴一面是阳,一念是生一念是死。
书墨冷静了一会儿,迟疑道:“我的来头有那么大吗?”
他像是过惯了平凡生活的人,乍一听说自己其实背景强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质疑。
“你的来头我们怎么会清楚,只有你自己知道。”揽星河话锋一转,“书墨,你还没和我们讲过你的家人,还有你是怎么去一星天的。”
顾半缘出身九霄观,身份秘密早已和盘托出,无尘手握佛珠降生,天生佛缘深厚,生下时便与家中亲人道别,从未隐瞒过自己的身世经历。
唯独书墨,认识了这么多时间,书墨从来没跟他们提起父母长辈,也鲜少提及幼年时期。
当初书墨孑然一身跑来一星天摆摊,生意都不会做,一点都不像个经验丰富的算命先生,想要养活自己更是难如登天。
这说明以前的书墨并不需要自己出门赚钱。
揽星河不喜欢揭人伤疤,如若不是需要弄清楚万古道的古怪之事因何而起,他也不会提书墨的伤心事。
“我,我的家人……”书墨犹豫了一下,脸耷拉下来,声音也低了下来,“我没有家人,我去一星天是为了活命。”
第178章 天光乍破
离奇曲折。
揽星河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书墨的身世经历。
“我从小就没有爹娘,是被主人家收养的,养在偏院里,相当于卖身给了主人家,是奴隶。”
都说英雄不论出处,但在世人的眼里,身份的差距依旧根深蒂固,世家贵族受人青睐,无数人趋之若鹜想要与其结交,平民百姓尚且无法得到尊重,更不必说卖身的家奴了。
揽星河和相知槐清楚,书墨不是会因为出身感到自卑的人,就算曾经是奴隶,他现在已经赎身了,不会再在意。
能让书墨一直讳莫如深,可见还有内情。
“你们没必要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我,虽然我表面上是奴隶,但吃穿都不错,除了偶尔要放点血……”书墨停顿了一下,快速瞥了眼他们,见揽星河和相知槐只是静静聆听,没有其他表情,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主人家的小少爷病弱,我恰好能救他,算是他的保命药。”
有什么保命药和放血有关?
揽星河见多识广,顿时联想到了一个词——血奴。
世间有罕见的病症,需要以他人的血液滋养,因此有人会豢养奴隶,只为取血而用。血奴的资质不一,要找到和病人相合的血不容易,后来人们发现,有血缘关系的人大多血液相合,所以有些丧心病狂的人会从血亲身上取血。
“你与那主人家可有其他的关系?”
书墨愣住,脸上闪过一丝难过,十分隐秘,但揽星河还是看得一清二楚,他暗暗叹了口气,已经猜到了书墨没有言明的真相。
“尽管我不愿意,但我同他们的确有一点关系。”书墨攥紧了手,身体不自觉地发颤,“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是个孤儿,爹娘出了意外,将我托付到了主人家里,虽然要吃些苦头,但好歹还能衣食无忧,但是……”
他傻乎乎地做着血奴,住在角落的偏院里,本以为一生就这样了,但有一次他放血太多昏睡过去,被人抬回了住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他听到下人们议论纷纷。
“虎毒不食子,老爷也真是心狠,明明也是自己的骨血,却半点都不疼惜,活脱脱要把人的血都放干了。”
“本来就是为了救少爷而生下的孩子,有朝一日便是死了,也无所谓。”
“那这孩子的娘亲呢,怎么也不见心疼?”
“窑子里找的妓子,生下孩子要了钱就走了,哪里还会管他。”
“这不就是卖儿子吗?”
“是啊,只不过是孩子的娘将孩子卖给了他爹,他爹又不讲他当人看……唉,总之这孩子是真命苦,爹不疼娘不爱,从小到大受了不知多少折磨。”
直到这时,书墨才知道他并非没有爹娘。
只不过他的爹娘都不爱他,他的出生就是一场算计,他爹想用他的命救疼爱的儿子,他娘想用他换银钱。
如果可以选择,那他宁愿自己没有出生。
书墨没有见过娘亲,提起那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爹,他只觉得恶心:“我小时候最羡慕的人就是小少爷,明明和我差不多大,但他有爹娘疼爱,娇生惯养。”
他曾经幻想过,如果能成为小少爷就好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书墨后悔不已。
他和小少爷同父异母,是亲兄弟。
可他宁愿自己是个孤儿。
揽星河轻叹一声:“已经过去了,不要想了。”
“不用羡慕,你以后会过得比他更好。”相知槐从小被鲛人们呵护长大,无法想象书墨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有我们,有朋友,你现在不比任何人差了。”
明明还没有点破一切,但他们似乎都清楚了。
没有想象中难堪,书墨吐出一口气,反而轻松了很多,像是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突然被搬开了:“我早就不羡慕他了。”
他现在有广阔的人生,有光明的未来,有可靠的朋友……拥有的足够多,便不像以前那么渴望亲情了。
“好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书墨甩甩脑袋,又恢复了兴冲冲的模样,“我觉醒灵相后就逃到了一星天,遇到了揽星河,我听都没听过往生之界,更别说去过了,你们会不会想错了?”
他双手交叠,做了个要拜的动作。
“可能不是我的礼太重,鬼魂们受不起?”
“不会出错的,不信你可以再拜一下。”相知槐说完就后悔了,连忙拦住他,“你还是别试了,方才震得那般厉害,万一再震一次,把这千丈碑给震倒了就麻烦了。”
书墨对地震心有余悸,悻悻地收起手:“那怎么弄清楚我和往生之界的关系?”
“为何要弄清楚?”
“啊?”
揽星河摩挲着千丈碑,碑身不是普通的石头,摸起来很凉,像一块冰,透魂彻骨。
“人生在世,没必要事事都刨根问底,有时候什么都不懂,活得糊涂一点会更幸福的。”
他想劝的不仅是书墨,还有相知槐。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执着,如果命运要让你弄清楚,那顺其自然,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强求无用。”
咏蝶岛的事情被埋葬了那么长时间,牵扯到鲛人一族的生死存亡,如果可以,他不想把相知槐卷进来。
揽星河偏过头,定定地看了相知槐一眼:“天命难违。”
相知槐呼吸一窒,这四个字化作一把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你什么时候信起命来了?”书墨哼笑道,“揽星河,你该不会是被接二连三的事情给吓到了吧?你是揽星河诶,你不应该嚷嚷着你要捅破天,你要成神,你要世间千千万万人都拦不住你吗?”
他摇摇头:“如今这个样子,可真不像你。”
书墨没心没肺地耸肩,将伤疤揭开之后,他好像变得更加坚强了,旧事不会影响他,前途亦不会令他感到畏惧。
他眉目张扬,得意的神采将万古道的沉闷都驱散了几分。
“别害怕,大胆往前走,你的背后还有厉害我这个厉害的师兄。”
“想当我的师兄,你还得早出生几十年。”揽星河轻嗤,抱着胳膊沉默几秒,无奈失笑,“不过我接受你的指点。”
不该认命。
神明受天道桎梏,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股推动一切的力量,也更容易畏惧。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苦笑,如果不是书墨点醒他,他是不是也会失去对抗命运的勇气?
归根结底,他还是被发生的事情影响了。
“当然,想要弄清楚一切,必须有探索的信念,以及承担真相的勇气。”揽星河的眼神很温和,一点点熔化了相知槐心里的不安,“槐槐,你有这份勇气吗?”
从前他想保护好相知槐,一直是遮风挡雪,无微不至,但他依旧失去了小珍珠。
或许保护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保护很复杂,不仅仅是提前做好一切准备,不仅仅是让对方没有后顾之忧。
在为小珍珠挡住风雨的同时,他是不是也毁坏了小珍珠自保的羽翼?
揽星河想,他大概找到小珍珠没有走上他费尽心思铺好的路的原因了。
“鲛人一族的死或许是天罚,槐槐,你觉得自己可以接受真相吗?”
“诶?等等,不是在说我和往生之界的关系,怎么又说到鲛人被灭族的事了?”
书墨人都傻了。
咏蝶岛被淹没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传说里的事情被一点点翻出来,就像戏里的故事成了现实,给他一股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的好奇心旺盛,但还没旺盛到这种地步。
书墨拍拍脑门,渴望用这种方式来保持清醒,不要迷失在故事之中:“你来万古道,难不成就是为了查鲛人的事?”
揽星河颔首,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已经决定将一切都对相知槐和盘托出。
他不应该继续剥夺相知槐的选择权。
“千丈碑上有一段关于鲛人的惩罚,与咏蝶岛被淹没一事息息相关,我来万古道,就是想弄清楚这个惩罚的缘由,弄清楚鲛人一族究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
痛失所爱,生死相离……当真是好重的惩罚。
相知槐一直沉默着,他没有回答揽星河的问题,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想清楚了,他走上前,站在揽星河身边,指尖从揽星河曾抚摸过的碑面上划过。
他说:“我想知道真相。”
故乡的毁灭,族人的牺牲,莫名其妙的惩罚,被隐瞒的真相……他想知道一切,想弄清楚这些谜团。
“或许我会接受不了,但我需要这个真相。”
他还活在世上,他还想和揽星河长相厮守,如果无法查明真相,他永远都释怀不了。
他会终其一生陷入自责与猜忌之中。
相知槐握紧了揽星河的手,紧到他的颤抖不安都清晰地传递到揽星河身上:“阿黎,我要和你一起查清楚这件事。”
揽星河永远不会拒绝相知槐:“好。”
就像相知槐会无底线的迁就揽星河一样。
打定主意之后,揽星河便将梦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他们在千丈碑上寻找,果不其然,找到了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碑文。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这算是预知梦吗?这是神明的特殊技能吗?揽星河,你能不能梦到我和往生之界的关系?”
“我想我会梦到这些,大概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注意过,或许早在之前,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相知槐闻言怔了下,在第三次神魔大战爆发之前,揽星河的确有一段时间经常外出,还曾问过他莫名其妙的问题,诸如“小珍珠,你会想家吗”,“你喜不喜欢陨星树”。
大概在那时候,揽星河就发现了端倪。
“这里只有碑文,阿黎,你打算从何查起?”
揽星河执意要来万古道,心里定然有了计划。
相知槐习惯了他的强大,不自觉地露出充满信任的目光。
揽星河被他的依赖取悦到了,到嘴边的“不知道”咽了回去,他思索了一下,转过身,目光落到了书墨的脸上。
感觉到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书墨的心砰砰砰的跳,涌现出不好的预感。
上一次让他感到不安,还是在和魔王交手的时候。
书墨垂死挣扎:“揽星河,你别看我,你,你咳咳,冷静啊,饭可以乱吃,话可千万别乱说。”
揽星河活动了下手腕,跃跃欲试:“要不要干票大的?”
书墨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拔腿就跑:“不要!”
揽星河一脸笑眯眯的表情,不急不慢地抓住他:“很好,那我们开始吧。”
书墨:“……”
你他娘的有没有听清楚,我他娘的说不要,不要啊!!!
与此同时,天光乍破,风云变色,摇摇欲坠的不动天终于坚持不住,从天边坠了下来。
妖魔流窜,云荒大乱。
第179章 后会无期
悬在云荒大陆头顶上的刀终于落下来,伴随着雷鸣声,天空中滑落数不清的金色碎片。
那是曾经组成神宫的一部分,在长久的时间中慢慢染上了灵力的颜色,而今落在山河大地之中,砸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
整个云荒大陆都陷入了慌乱之中。
港九城中,兰吟靠坐在软榻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侍从来来往往,慌乱嘈杂,她独自坐在这间空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这一场意料之中的动乱。
自从见到相知槐之后,君书徽一直陪在她身上,许是怕她离开自己,这几日里,君书徽对她的索求更加过分。
兰吟按了按太阳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倦。
突如其来的动荡终于让君书徽离开了,兰吟享受着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心里的烦躁一点点沉寂。
阿北站在软榻旁边,为她递上一杯茶:“娘娘,你不舒服吗?”
房间里有火炉,茶水一直是温热的,在王朝里生活了十几年,兰吟也被养成了饮用热茶的习惯。
鲛人的血是冷的,要知道以前兰吟只会喝些冰凉的水。
“无碍。”兰吟接过茶水,视线在小姑娘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总是喜欢注视着阿北,目光专注而深情,远比她看着君书徽的时候更浓烈。
阿北不懂这种眼神里包含了什么,但她可以感觉到兰吟看她时的异样,那么重视,那么珍惜,却又夹杂着一些复杂的东西。
“娘娘,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看到了兰吟和相知槐的相认,能够感觉到兰吟对那个俊美男人的在乎,比年前初次见面时更重。
如果兰吟想要离开的话,那人一定能够带她走。
尽管大家都说皇贵妃娘娘和陛下伉俪情深,不忍分别,但她越来越能感觉到,兰吟对君书徽的心意似乎并没有那么深。
“留下来,自然是有留下来的道理。”兰吟捧着茶水,苍白的指尖被暖热了,泛着淡淡的粉色。
相知槐没有死,她的弟弟好端端地活着,她本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荒唐的委屈。
十七年的恨意无处安放,她想起自己的委曲求全,越发茫然无措。
这个仇还有报的必要吗?
她这十七年的忍辱负重又算什么?
兰吟想不出答案,在看到揽星河的时候,看到那位披着一身白发的神明再度出现在相知槐身边,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逃离。
想离她思念的弟弟远一点。
“揽星河是娘娘的弟弟,娘娘很在意他,但没有和他一起离开。”阿北喃喃道,“是因为留下来的理由更重要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有的想法,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疑惑却一针见血,戳中了事情的关键。
兰吟沉默不语,要她回答并非如此,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突然活过来的相知槐吗?
她说不出口。
就像在她和相知槐一起去过万古道后,她无法面对重病醒来,失去一切记忆的弟弟一样。
兰吟久违的觉得措手不及。
她喝了口热茶,下意识回忆起年少时闹别扭的自己。
那时候她带着弟弟去了万古道,回来后弟弟就病倒了,族长说弟弟死了,在她还没接受这件事的时候,弟弟又活了过来。
只不过重新复活的弟弟忘记了以前的事情,他像一个刚刚降生的孩子,一问三不知,所有的观念想法都是其他鲛人灌输的。
包括他有个姐姐,名叫兰吟。
相依为命十五年的弟弟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记忆的缺失让他丢掉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回忆和约定,兰吟没办法接受。
那时候她一直躲着弟弟,总觉得重新复活的弟弟不是真正的弟弟,尽管咏蝶岛上的所有人都说他没有变化,她的弟弟还是以前的弟弟,只不过忘记了以前发生的事情。
兰吟突兀地想起这件事,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阿北,你觉得我们前几天见到的揽星河,和第一次见到的有什么不同?”
阿北的思绪轻而易举就被带偏了,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回道:“长得一样,但气质不一样,身上的灵力也不一样。”
长得一样,气质不一样。
大病苏醒的弟弟也是这种情况。
兰吟的眼底闪过一丝沉郁,她也曾怀疑过,但都被兰骋堵了回来。
“你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阿北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诚实地摇摇头。
兰吟将杯子递过去,眯着眼睛靠在软榻上:“好聪明,你猜对了。”
现在顶着揽星河那张脸的人,的确不是之前的揽星河了。
“娘娘……”
“不要吵,我要好好想一想。”
在港九城无人惊扰的小院里,兰吟半靠着,一边感觉着阳光落在身上,一边将发现的线索糅合在一起。
她有预感,这个秘密的背后隐藏着她需要的答案。
蓝念北找到这里的时候,兰吟已经在漫长的思索中昏昏欲睡,她北上阙都扑了个空,又被君书徽的人追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甩掉追兵,因此来到这里,已经是拼命赶路的结果了。
“娘娘,好久不见。”
兰吟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的惊讶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蓝念北瞟了眼蓄势待发的阿北,眼神晦暗不明:“我来找娘娘,想问一件事。”
宫宴事变之后,君书徽为了给轩辕世家一个交代,将百花台查封了,还派了人想要控制住蓝念北。
兰吟一脸不赞同:“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过来。”
如果被君书徽发现,蓝念北绝对活不下去。
“我以为娘娘会先问我,想知道什么。”蓝念北放轻了声音,她披荆斩棘而来,披着满身风雨,神色狼狈。
兰吟沉默下来。
阿北默默向前,挡住了蓝念北。
属于八品小相皇的气势迎面扑来,令蓝念北浑身僵直,无法再靠近一步。
明明只隔着一个人,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蓝念北心头涩然,苦笑:“娘娘连一个问题的答案都不愿意给我吗?”
房间里很安静,和外面嘈杂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兰吟沉默许久,摆摆手,让阿北退下:“你想要什么答案?”
她支着额角,眸光沉沉浮浮,看不出喜怒。
鲛人天生的优越长相在大多数时候都能轻易引起别人的怜惜,兰吟在这方面尤为出色,即使是面无表情,也叫人难以硬下心肠。
于是蓝念北那点稀薄的怨气就这样消失了,她单膝跪地,仰头看向软榻上的兰吟,心口蔓延开一阵浓烈的欢喜。
就这样跪在兰吟身前,她都能感觉到一股安宁感。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愿意用拥有的一切去交换在这个人身边停驻的机会。
“娘娘……”
她收住话音,换了个称呼:“兰吟。”
在这个意义非凡的时刻,她想用名字来称呼面前的女人。
不是备受宠爱的皇贵妃,只是兰吟。
是她的心上人。
兰吟愣了下,她在记忆中搜索了一圈,惊奇的发现,这似乎是蓝念北第一次这样叫她。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她心脏重重一跳,察觉到即将发生一些不可控的事情。
“兰吟,我喜欢你。”
寂静的房间里,落针可闻。
阿北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从有意识起就跟在兰吟身边,知道她的主人相貌出众,她见过无数人对兰吟献殷勤,明里暗里,所幸那些人碍于君书徽不敢靠近兰吟,才让她不必再承担赶走兰吟爱慕者的任务。
但那些人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子。
兰吟的美貌是公认的,就算是女子,目光也会被她吸引。
与文人相轻类似,只有很少的女子能够坦然承认并赞赏兰吟的美,她们更多人会抱有羡慕嫉妒的心理。
像这样对兰吟表达爱意的女子,迄今为止只有蓝念北一个。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蓝念北的声音仿佛也淋了一场雨,湿漉漉的,听得人心尖发闷。
她的手搭在软榻上,碰到了兰吟的衣袖,上等织锦的料子触感柔软细腻,像是天边高不可攀的云朵。
蓝念北垂下眼帘,看到自己的指尖在那片云朵上留下灰色的泥土印子。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一个成语——云泥之别。
她和兰吟,无比贴合。
胸膛里跳动的心脏迸发血液,将苦楚传遍四肢百骸,蓝念北久违的感到自卑。
第一次见到兰吟的时候,她也感慨于自己的低贱,怯懦地移开视线,不敢将目光落在兰吟的脸上,仿佛那样做了,也是一种亵渎。
她出神地想着,没有听到兰吟轻轻的叹息声。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不过是个孩子。”
兰吟抬起手,衣袖从蓝念北的手背上拂过,留下一阵短暂的瘙痒。
兰吟的拒绝显然而见,她说的话在蓝念北耳中自动转换为——稚子孩童哪里会懂得情与爱。
“可我的确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无法移开视线了,兰吟……”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表达自己的爱意,就算把心剖出来,上面也不会刻着兰吟的名字,心脏也不会比她对兰吟的爱意重。
言语苍白无力,在装聋作哑的面前,尤其如此。
兰吟没有听她继续说下去,问道:“你喜欢我,所以呢?你想要我做什么?跟你一起离开吗?”
蓝念北哑然失语。
她只想她的爱告诉兰吟,尚未考虑过以后,世俗意义上的长相厮守太过奢侈,在星启王朝存在一天,她就不可能在君书徽的眼皮子底下带走兰吟。
兰吟的手放在她头顶上,如同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我不会跟你走的,也没办法喜欢你,你知道的。”
是的,她知道的。
蓝念北闭了闭眼睛,兰吟的回答在她的意料之中:“我只是想问问你,可曾对我有过分毫同样的感情?”
哪怕有一个瞬间,喜欢过我。
她只求分秒。
“我心中只有一人。”兰吟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温柔,“即使她不在人世了,我也应该一直爱着她,鲛人一生只会喜欢一个人。”
她早早就把真心交了出去,没办法再回应任何感情。
“那君书徽呢?”
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在选择君书徽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心中挚爱?
兰吟的神色冷了几分,她不喜欢别人将她心中所爱与君书徽相提并论,因而刚缓和不久的语气又沉了下来。
“我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插嘴,况且你想要的答案我已经给了。”
她说:“我从未喜欢过你。”
蓝念北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她整个人好似坠入了冰窖,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对你的好,不过是爱屋及乌。”兰吟收回了手,他们之间的距离又隔了出来,“我曾期待能把你变成她,但后来才发现,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她,谁也没办法替代她。”
替代品。
她只是一个替代品罢了。
……替代品,也未尝不可。
蓝念北心痛如绞,她不甘心地攥住软榻上的垫子,哽咽着问道:“那她呢?”
“你给她取名为‘阿北’,留她在身边,难道不是将她当成替代品吗?”蓝念北牙关发颤,强逼着自己将这句话问了出来,“为什么她可以,而我不可以?”
她卑微到了淤泥之中,无论是什么身份,能留在兰吟身边就好。
“她是八品境界,能保护我,你能做什么?”
兰吟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两人之间的差距,蓝念北不得不承认,她什么都给不了兰吟。
甚至就连她的爱意,都会给兰吟带来烦恼。
太失败了。
蓝念北深吸一口气,尽管她尽力压制了,但还是没有办法做到不泄露声音:“你的答案,我知道了。”
和书墨算的一样,她的姻缘注定求而不得。
奇迹没有降临。
蓝念北默默站起身,冲兰吟躬身一拜,行了一个周全的礼。
将爱意彻底说出来之后,就可以慢慢释怀了,左右她努力争取过了,往后余生也不会为此感到遗憾。
“后会无期。”
兰吟攥紧了手,指甲刺入掌心都没有松开,她张了张嘴,良久,回了一句:“后会无期。”
蓝念北走的时候,天上又下起了雨,斜织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衣服,更显得她身材纤细。
兰吟长久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眉心紧蹙。
阿北心里突然觉得不舒服:“娘娘,你为什么会留下我,是因为我能保护你,还是因为我也是替代品?”
她的性子直,向来有话直说。
兰吟缓了几秒,意识到“替代品”三个字,又想起她同蓝念北分别的两次。
一次是小时候,她终于放下复活爱人的执念,狠心离开了蓝念北,一次是刚才,看着她走进大雨之中,越来越远。
她当真只把蓝念北当成替代品吗?
经年久别,在百花台重逢,在看到蓝念北的第一眼,兰吟就认出了她是自己救活的,曾经被她当做所爱之人的替代品。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就好像以前丢掉的东西突然回到了身边,她本该不在意的,但却意外的在乎。
这种超乎想象的在意,令兰吟招架不住。
她不相信那是爱意,也不相信一生只会有一个爱人的鲛人,会在失去爱人后无可救药的重视另一个人,兰吟无法接受自己的动摇,那不仅是对爱人的亵渎,更是对她们之间爱意的亵渎。
所以把罪魁祸首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没有替代品,从始至终,我爱的只有一个人。”兰吟语气笃定,不知是在回答问题,还是在告诉自己,“只有她。”
阿北“哦”了声:“娘娘,那个人是陛下吗?”
兰吟深爱的人,是君书徽吗?
尽管早就猜到了答案,但她还是想确认一遍。
蓝念北没有得到的答案,这一次兰吟给了阿北回答:“不是。”
她不愿与君书徽谈论爱,因为没办法对君书徽说爱,但在其他人面前,兰吟向来不吝惜说起所爱之人。她的爱人勇敢善良,比世间任何事物都美好。
阿北沉默了许久,再次问道:“那个人,也叫阿北吗?”-
爱是世间无解的难题。
如果让魔王来形容,他更愿意把难题换成诅咒。
“世间之人为何都会在爱里泥足深陷?”
魔物没有感情,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魔王赤红色的瞳孔中泛起一阵怒意,他站起身,黑色的、巨大的翅膀在身后张开,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昏暗的阴翳。
他的不满溢于言表,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
魔族下属跪倒一片,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生怕与他对上视线。
“你们说,他会知道吗?”
魔王没有指名道姓,但魔族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谁。
“白衣他……不像是会为情所困的人。”
“不亲眼看一看,怎么会知道结果。”
魔王兴致盎然,翅膀扇动,转瞬间他便化作赤红色的流焰,向着远处而去。
他豢养了一个优秀的人类,无论他好奇什么,都可以在白衣身上实验,从前是各种命令和招式,如今……
魔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竟然真的塌了。”
不动天神宫从上空坠落,四处飞溅的碎片像失去光芒的黯淡星辰,在天空中彻底死去。
那位将一切担子都揽在身上的神明大人,这一次竟然放弃了一手建立的神宫,不再固执的要保护众人。
真是令人意外。
魔王惊奇又期待,眼睁睁看着碎片落在大地之上,转过身,踏入了云荒大陆的隐秘角落——黄泉的藏身之处。
黄泉九阁赫然在目,黄泉中人大多数都外出了,守在阁中的人寥寥无几。
魔王轻而易举就来到了顶层。
每一层都对应着不同的等级,顶层是黄泉阁主的住处。这里空空荡荡的,不像花折枝执掌的第七层,里面藏着数不清的宝物,都是从其他门派搜刮来的。
在顶层,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画架,画上蒙着白布。
魔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按捺住激动,一把掀开了白布。
画上是一个男人。
看起来很眼熟,魔王思索了一会儿,瞳孔紧缩,从记忆中翻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竟然是——
那些他一直感到疑惑的事情,困惑不解的谜团,在看到这幅画后,答案全都呼之欲出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魔王咬牙切齿,猛地挥出一击,画卷顿时被怒火焚毁,灰烬在他身后落下,“白衣,你果真是好样的!”
随着魔王的震怒,来自覆水间的流火“呼啦”一下燃烧起来,将黄泉的驻地烧得干干净净。
魔王踏过废墟,怀着无法消解的愤怒,走向了留有黄泉标记的一星天。
与此同时,一星天正陷入一场恶斗。
妖魔飘荡在半空之中,受到怨恕海的吸引,大多数妖魔都朝着一星天涌去。
顾半缘和无尘站在巨型机械兽的两边,看着城外和妖魔缠斗的黄泉众人,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黄泉是在保护一星天吗?
白衣究竟想做什么?
他们无法从白衣口中得到答案,正如揽星河等人没办法从千丈碑上获得讯息。
一拜又一拜,揽星河按着书墨的肩膀,在越发强烈的震动中,将他的头不断往下压。
“完了完了,地面都要裂开了,再这样下去咱们会被埋起来的!”
“不会的。”
揽星河只说了这三个字,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书墨欲哭无泪:“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想把这万古道给毁掉?”
他只不过是个工具人,一个引起鬼魂们不安的工具罢了。
“告诉你一句至理名言。”揽星河一本正经道,“世间任何事物都是欺软怕硬的,只要你足够强大,就可以从哑巴嘴里套出想知道的秘密。”
“……你是把我当成哑巴了吗?”
揽星河惊诧不已:“当然不是,我说的哑巴明显是这玩意儿。”
说着,他敲了敲面前的石碑。因为地震的缘故,石碑的根基不稳,在轻微的摇晃过程中,不断有碎石屑掉落下来,簌簌扬扬,像朝天扬了一把骨灰。
相知槐环视四周,紧急地寻找撤退的路径。
书墨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什么名言该不会是你编出来的吧?”
“当然不是。”
揽星河按着他冲千丈碑磕了一个,笑吟吟道:“这可是神明的金口玉言,童叟无欺哦。”
书墨:“……”
书墨:“???”
这一个头磕下去,千丈碑彻底分崩离析,在无数碎石落下来的瞬间,书墨满脸惊恐,声嘶力竭地吼出了声:“揽星河,你有病吧!”
第180章 望赎己罪
千丈碑从中斫断,万古道冤魂肆起,彼时恰逢不动天神宫倾覆,云荒大乱。
预言一一应验。
来自地面八方的哀嚎祷告声淹没了整个极乐山,四海万佛宗的众数弟子聚集在一起念诵经文,木鱼声与钟声交织在一起,将佛祖的慈悲怜悯传送到云荒大陆上的每个角落。
佛光普照大地,为方圆百里撑起一片安宁祥和的天,从浮屠塔中逃散的妖魔被隔绝在金光结界之外,只有零星的少数还在城中飘荡。
城中静谧无声,家家户户都躲了起来不敢露头,从窗口支开的一线缝隙之中,有盛满惊惧的眼眸偷偷看向天空,又被流窜的妖魔怪物吓得脸色苍白,掩面痛哭。
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救救他们?
琵琶乐声响起的时候,正值夜色深浓之时,宛如天籁的曲声第一时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蔓延在城中的恐惧气氛被一点点驱除,百姓们不安的心逐渐被安抚。
江一心站在屋脊上,脚下的瓦片忽然动了下,她头也不回,指尖拨动之间,轻飘飘地躲开了妖魔的攻击。
琵琶乐曲还在继续响着,举着砍刀的秋月白护在她身后,大杀四方,不消多时,城中的妖魔就全都被祛除了。明净的月光落在琵琶上,江一心动作一顿,抬起的美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在极乐山境内,情况都如此危急,更罔论其他地方了。
“走,去四海万佛宗。”
“夫人莫急,且弹完这一曲吧。”
江一心扬了扬眉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秋月白朝下面示意了一下,只见那空空荡荡的街道上,竟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孩童怔怔地看过来,好似看到了天上来的仙人,脸上满是感激与震惊。
江一心会意,指尖拨动琴弦,流畅的曲声飘然而出,渐渐流淌在整座城中,月色似乎因为琵琶声变得更加温柔了,牵引着百姓们走出恐惧。
两人达到四海万佛宗的时候,诵经仪式恰好结束。
江一心抱着琵琶,冷眼看向朝他们走来的僧人,能在四海万佛宗修佛的人觉醒的灵相都和佛道有关,无论是年迈的长者还是年纪不大的少年郎,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佛性。
可她最讨厌感慨着慈悲为怀的和尚。
“诗画夫妇,闻名不如见面,二位施主怎会突然造访?”
秋月白知道自家娘子的脾气,主动道:“听了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正好听闻极乐山风景独特,所以我们夫妇二人特地来见识一番。”
“哦?什么消息?”
“大师不请我们进去吗?”
僧人心下狐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若不嫌弃,请随我来。”
极乐山上有佛寺万千,长阶直通山顶,山上草木葱葱茏茏,充满生机。
秋月白一路环顾,时不时与僧人搭几句话,江一心却是兴致缺缺,几次遇到僧人,都当没看见。
“尊夫人似乎心情不佳,可是贫僧有何招待不周之处?”
秋月白摆摆手:“夫人是舟车劳顿,一路跋山涉水赶过来,身心俱疲,大师勿要多想。”
“原来如此,二位施主此前去了何处?”
“十二岛仙洲。”
僧人愣了下,斟酌道:“陆院长广邀天下义士,不想二位竟也去了氵。谷。岩书院。”
“不是陆院长。”秋月白仿佛没看出他的异样,笑了笑,“我们去的是十二星宫,同戒律长见了一面,此番前来,是想见见了因大师。”
了因大师,四海万佛宗现存于世中,辈分最大的高僧,也是这极乐山上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师祖正在闭关之中,恐怕无法与施主见面。”
“实不相瞒,我夫妇二人来此是为了还戒律长的人情,若是了因大师不能与我们见面,那还劳烦帮我们传句话给他。”
秋月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一刀破天时,神明出世日,敢问大师,世间百年安宁当真系于你我二人否?”
僧人脸色大变,直到上山,再未说一句话。
两人被安置在厢房中,秋月白倒了杯茶,递给江一心,百无聊赖地逛了一圈:“这四海万佛宗比我想象中豪华,看来这百年的根基底蕴还是很丰厚的。”
“底蕴深厚又如何,有财无德,也不算光彩。”江一心冷冷道。
秋月白哈哈大笑:“看来夫人对四海万佛宗有诸多意见。”
“你还不是一样?”江一心瞟了他一眼,指尖在杯子上点了点,“若是没有意见,我们也不会来这极乐山了。”
“看来夫人是信了戒律长的话。”
“他是个爱窥探人心的老怪物,我才不信。”
见她恼怒,秋月白偷笑了一声:“夫人可还是在计较戒律长说出你心中所想一事?”
在十二星宫,他们和戒律长见了一面,戒律长为了说动他们,很有诚意地展示了他广为流传的玲珑心窍。
总而言之一句话,戒律长说出了江一心的心事。
“夫人莫要生气了,若不是戒律长,我都不敢相信夫人心中竟对我有那般深厚情意。”秋月白回味了一下,得意又满足地喟叹,“为夫很是欣慰。”
江一心嗔恼,打了他一下:“不许再提这件事了。”
丢死人了。
“你有这工夫,还不如想想等下该怎么办,若那件事是真的……此事牵扯到了了因大师,四海万佛宗恐怕不会轻易松口。”
秋月白没戳穿她转移话题的事,低头在她脸上偷了个香:“我们此番过来只是帮戒律长传个信,至于事情能不能成,和我们可没有关系。”
“噫?你在戒律长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江一心半信半疑。
“那还不是为了让戒律长收了神通,莫要再说更多你我的心事,以免我的夫人羞得不愿见我。”
“……”
江一心气得红了脸,她平素里很少直白的表达爱意,这回让秋月白揪住了小辫子,真真是没有办法堵他的嘴。
戒律长可真是个为老不尊的主儿!
此时远在十二岛仙洲的戒律长莫名打了个喷嚏,他兀自念叨了两声,将朝闻道传来的信看完,叫来所有宫主。
除了前去万域京的朝闻道,十一位宫主都在,就连因为书院计划一事被罚禁闭的褚思章都来了。
戒律长开门见山道:“我要离开星宫一段时间。”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吃一惊。
戒律长要守护十二星宫,就像天狩守护着不动天神宫一样,终生不得离开十二岛仙洲半步。
“眼下正值妖魔祸乱的危急关头,您怎么能离开星宫?”
十二星宫的宫主都不是迂腐守旧之辈,平日里也曾劝过戒律长,旧制可废。
但现在情况紧急,戒律长若是离开了,谁又能坐镇星宫,进行指挥?
“我已经守了星宫几十年,此番是要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戒律长面色沉重,“我心意已决,诸位莫要再劝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气氛压抑。
戒律长好似没有受到影响,语气平静,继续道:“我与诸位共事多年,而今也到了分别的时刻,如今朝闻道不在,星宫便只能留给大家保护了。”
司兔受不了这种语气,皱了皱眉头:“出去便出去,说什么分别,好像不会再见面一样。”
戒律长沉默几秒,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低语:“或许此一别,真的不会再见了。”
在座都是品阶高的修相者,听得一清二楚,霎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褚思章心里咯噔一下,视线落在戒律长斑白的头发上:“您的身体,可是出了什么事?”
戒律长的变化有目共睹,加上他托孤一般的态度,很难让人不往那方面怀疑。
在十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戒律长纠结良久,终于作出了决定:“我快死了。”
“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虽然不人不鬼,但也没有跳脱出世间的法则,在人生的最后,我不想让自己遗憾。”
戒律长闭了闭眼,满心的自责令他嗓音发哑:“我这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星宫,唯独愧对一人,在我死前,我想弥补他。”
以这句话作为结束语,戒律长去意已决,所有挽留的话都被咽了回去。
青绿最先站起身,贺道:“一路保重。”
其他人紧随其后,纷纷给出祝福,戒律长怔愣在原地,在一众关切的目光注视下,心中动容。
“多谢。”
同行之路已走到尽头,惟愿诸君百福并至。
戒律长最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对于困住他一生的星宫,他始终保持着复杂的心情。
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甚至都挑好了墓地。
“看来用不上了。”
戒律长苦笑一声,摇摇头,转身离开,向着遥远的地方飞去。
他的离开不仅在星宫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逍遥书院也大吃一惊。
陆子衿拧眉,迅速给左续昼去了封信。
“戒律长竟然离开星宫了,他想干什么?”
“该不会是要破坏我们的计划吧?”
“陆院长,您快想想办法。”
陆子衿抬眸,视线在众人慌乱的脸上扫过:“不过是一个戒律长,就把诸位都吓破了胆吗?”
不过是一个戒律长?
那可是戒律长啊!
十二星宫当之无愧的最强者,在长生楼的名流榜上一直占据着一席之地,他的实力,毋庸置疑。
“诸位不必惊慌,看他所去的方向,八成是要解决自己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语。
陆子衿状似随意道:“话说回来,大家可知道这位戒律长的来历?”
追溯十二星宫的历史,几乎处处可见戒律长,但在十二星宫建立之前,却找不到和他相关的半点痕迹。
和他神秘莫测的实力一样,他的来历也很是神秘。
“在来十二岛仙洲之前,有人曾在北疆见过戒律长,那时候他还未曾拥有玲珑心窍。”
“据那人所说,他亲眼看着这位戒律长死在一刀破天的战场。”
有人惊呼出声:“一刀破天,那不是神明分开不动天和覆水间的时候吗?!”
“没错。”陆子衿幽幽道,“就在那时候,有人亲眼所见,戒律长死在神明的刀下,然后他神奇地活了过来,还拥有了玲珑心窍。”
“可这和戒律长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关系?”
“不知大家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换种说法也一样。”他道,“人之将死,望赎己罪。”
陆子衿眯了眯眼睛,他想,戒律长这条路的终点,应该就在一刀破天的北疆。
北疆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他要去的地方是——怨恕海。
如今的怨恕海不比其他地方平静,海面上飘满了妖魔,吸取了死去之人的怨气,妖魔不断繁殖,打眼一看,海面上仿佛起了一层黑色的雾气。
戒律长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怨恕海,但被遍布的妖魔阻挡了去路。
数不胜数的妖魔没办法快速清除,正在戒律长头疼的时候,远处的海面上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光芒笼罩住方圆百里,海面上的妖魔被尽数绞杀。
戒律长瞳孔紧缩,记忆中撕裂的痛楚从心脏中炸开,席卷全身,仿佛被杀死的不是妖魔,而是他。
“一刀破天……”
他曾亲眼见证,亲身体会,不会有错的,绝对不会有错。
那是神明成名的一刀。
都说太上忘情,神明无情无爱,可他曾见过神明对所爱之人的偏宠,也曾偷走神明耗费无数心血,想亲手捧给心上人的爱意结晶。
躲了几十年,如今,也到了还债的时候。
海面上,风波稍停。
揽星河似有所觉,抬起头,望着遥远的海面。
相知槐抹了把脸,甩了甩身上的水:“阿黎,怎么了?”
揽星河垂下眼帘,遮住了沉敛的暗光:“故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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