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道私心
揽星河以前很喜欢四处游历,知交遍天下,相知槐以为是他的某位故友,见到来人之后,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惊讶。
怎么会是戒律长?
“说起来,这位故人还是槐槐的师父。”揽星河跟他低声耳语,在相知槐微妙的眼神中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戒律长继续靠近相知槐的脚步,“星宫的戒律长都出来了,看来云荒大陆的天真的变了。”
戒律长瞳孔紧缩,眼里的震惊清晰可见,揽星河心中了然,神色又冷了几分。
看来戒律长并没有忘记他。
“不动天崩陷,妖魔肆虐,如今云荒大乱。”戒律长嘴唇嗫嚅,视线直往相知槐和书墨身上飘,“揽星河,我的徒儿呢?”
如今的揽星河和相知槐都换回了曾经的样貌,是以戒律长并没有认出两人,错将相知槐当成了揽星河。
书墨想解释,但见揽星河的态度反常,默默闭上了嘴。
“他真的死于四海万佛宗手下吗?”
揽星河冷笑一声:“你是觉得愧疚,还是在后悔?”
“我……”
揽星河的状态很不对劲,相知槐心中疑惑,在他的印象里,除了在星宫拜师的时日里,揽星河和戒律长并没有交集,按理来说揽星河不应该用这个态度对待戒律长。
但戒律长似乎并不意外揽星河的反应,反而心虚得不敢反驳他。
难道二人曾经是旧相识?
相知槐垂眸,掩住了眼里的情绪:“他死了,死在四海万佛宗的小相皇手下。”
戒律长身形一滞:“玄海说你们要去不动天,他送你们去了万域京,没有救回相知槐吗?”
玄海隐瞒了在万古道里看到的一切,书墨立马反应过来,戒律长还不知道相知槐就是在浮屠塔里镇压妖魔的神明,也不知道揽星河和相知槐的身份秘密。
他沉吟片刻,顺着演下去:“没有救回来,魔族大军进攻不动天,神宫受到重创,神明无力支撑浮屠塔,我们也沦落至此。”
在说到神明的时候,戒律长的视线看向了揽星河。
他知道揽星河是不动天里真正的神明。
书墨心中疑窦更深,在揽星河和戒律长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戒律长,你怎么会来这里?”
戒律长看看揽星河,又看看相知槐,认命了一般,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来了却一桩心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在问揽星河。
揽星河没答,往一旁走去,戒律长跟在他身后,离开前冲相知槐和书墨点点头,嘱咐道:“你们师父现在万域京,若是方便,给他传个信。”
相知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朝闻道:“应当是冲着你们去的。”
书墨自然知道,他们与朝闻道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实打实拜过师,在关键时候,也是朝闻道让玄海护送他们进入万域京。
“要传个信吗?”
传信不难,但朝闻道和不动天势同水火,揽星河的身份又摆在这里,书墨一时之间有些为难:“先看看他们聊的怎么样吧,对了,槐槐,揽星河以前和戒律长有什么过节吗?”
相知槐也在纳闷:“没听阿黎提起过。”
“那揽星河怎么阴阳怪气的,好像戒律长抢了他夫人……”
揽星河的夫人就是相知槐,戒律长当了相知槐的师父,某种意义上,也不能说他的比喻毫无道理。
当然这话不能对相知槐说,书墨打着哈哈:“我的意思是,他俩看起来看起来怪怪的,戒律长好像对不起揽星河一样。”
相知槐没有在意他的调侃,颔首:“的确,阿黎平素里为人和善,断然不会这样噎人。”
“为人和善?”书墨怀疑他形容错了,揽星河哪里与“和善”沾边?
相知槐一脸无辜,像是在问“有什么不对吗”。
书墨深吸一口气,好吧,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可以理解相知槐的睁眼说瞎话:“你猜他们两个在聊什么,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书墨好奇地翘着脑袋张望,猝不及防对上揽星河的视线,心里一咯噔。
只是一个简单的抬眼,就将书墨吓得差点摔回海里。
“阿黎生气了。”相知槐眉心紧蹙,“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在说什么。”
书墨心说你不说我也看出来了,拍了拍胸口,很识时务:“那咱俩离远一点,我刚刚看到脚下有鱼,走,咱俩去抓几条,到时候烤着吃。”
揽星河看着书墨将相知槐拉走,正视了一眼面前的人:“不是要了结你的心事,怎么还不开口解释?”
他面无表情,语气比方才还要冷上几分,不难听出其中的怒意。
戒律长攥紧了手:“当年的事,是我不该。”
“不该?”揽星河呵了声,语气嘲讽,“当年你无端卷入往生之界,我送你离开,可你呢,一边伪装纯良向我打探消息,一边谋夺我所爱之人的一线生机,当你拿到那颗玲珑心窍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不该如此?”
仿佛又回到了一刀破天的时候,他们在往生之界相遇。
怀抱着爱人的神明浑身浴血,踽踽独行,那双冷厉的眸子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在他的眼中,能够看到被期待着的人生。
但那份人生,却被无情的剥夺了。
不动天与覆水间被分开之初,魔气倾泻,天地变色,但鲜少有人知道,在神魔被划分的伊始,北疆诞生了一颗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心”。
凝聚了北疆千百年来的力量,终日受灵气与魔气的灌溉,这颗心强大无比,能令人起死回生。
一刀破天的不是神明,而是为了这颗心而来的痴情种,他怀抱着所爱之人在往生之界徘徊,就是为了得到北疆最珍贵的力量,来复活挚爱。
他从来都不想做什么神明。
“我送你出往生之界,你却联合了因,趁我重伤进行偷袭,致我失忆,毁我爱人复活希望,我与他这百十年的蹉跎苦楚,怎是你一句‘不该’可以勾销的!”
揽星河怒斥出声,狂暴的力量从他身上倾泻而出,震得方圆百里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汹涌的暗潮裹挟着怒意,将戒律长包裹在其中。
“你欠我们的,便是抵命也偿还不了!”
戒律长哑然,讷讷道:“是我不该,是我……”-
“是我不该,可老衲也是为了天下苍生。”了因大师双手合十,长叹一声,“这么多年,老衲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会是二位施主远道而来,阿弥陀佛。”
江一心挑了挑眉,斟酌道:“那大师是承认了,当年是你主动找上戒律长,送他去北疆,入无间,与神明相见。”
了因大师一生美名,慈悲为怀,被称为人间活佛,世间千万人都说不出他一个错处。
戒律长讲述的事情太过离奇,江一心敬重了因大师,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哪有什么神明。”了因大师摇摇头,“不过都是世人想要求得庇护的私心,是弱小苍生渴望活下去的挣扎罢了。”
“哦?”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在江一心和秋月白疑惑的眼神中,了因大师放下佛珠:“二位施主,可否听老衲讲一个故事?”
戒律长未曾言尽的前因后果,或许了因大师的故事会给出答案。
“那就有劳大师了。”
“故事要从北疆开始说起……”
作为能与十二岛仙洲平分秋色的派系,北疆的神秘之处数不胜数,灵力与魔气共存的独特现象孕育出了强大的种族,诸如鲛人、远山族、魔族等等,那时候的魔族还不是邪恶的化身,他们只是一群天生没有灵相,无法运用灵力,却有强大力量的特殊生物。
各族往来多有通婚者,在北疆的门派之中,除了魔族,其他各族都有很多混血种。
有传言称,魔族之人无爱无恨,没有真心。久而久之,魔族的特殊便深入人心了。
在通常情况下,特殊意味着另类,随着传言沸沸扬扬的发酵,魔族越来越被人排斥,到后期的时候,北疆名门甚至明令禁止魔族进入。
万事都有例外,何况是传言,不可能存在的魔族混血种,猝不及防就出现了。
这个混血种身上具有强大的力量,既能使用魔气修炼,又能运用灵力,甫一出现便引起了北疆的震动。
他的目标很明确,在消息还没传出北疆的时候,便出现了一刀破天的事。
人间的活佛撒了个谎,为天下苍生挣来了一个庇护者。
——神明。
那时候还没有祭神殿,没有能卜未来运势的大方术士,四海万佛宗同九霄观分别为佛道至尊,合双方之力,推演出了关系着云荒大陆安危的关键。
双方赶到北疆后发现,在混血种一刀破天的时候,有人不慎被波及,随之掉入了往生之界。
而这个人,就是十二星宫后来的戒律长。
了因大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了戒律长,他们里应外合,重伤混血种,夺走了他一刀破天所求的“心”。
戒律长因此拥有了玲珑心窍,坐镇遥远的十二岛仙洲,闭门不出,再也没有涉足北疆。
无人知晓,所谓的神明出世,其实佛道双尊合力,抹消了不为世间所容的混血种的记忆,为其加冕了神格。
哪里有神明,不过是私心谋求的结果。
世间万物,唯独人类自私。
…………
陆子衿唇边划开嘲讽的弧度,戒律长一生清高,玲珑心窍既是他的骄傲,也是他这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
此去怨恕海,除了赎罪不做他想。
“戒律长的事不必担忧,正好他离开了,我们可以去星宫一探究竟。”陆子衿拂了拂衣袖,随口道,“都说戒律长是十二星宫的定海神针,如今没了他坐镇,不知星宫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着,陆子衿就动了身。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有逍遥书院那样发达的消息网,不知道当年北疆的旧事,自然无法像陆子衿那般笃定。
徘徊良久,有人提议:“要不我们找两个人去怨恕海看看?”
“戒律长的境界深不可测,我们之中脚程最快的当属灵相为神鸟的池公子,不如你去瞧一瞧?”
被称为池公子的男人抬眸,似笑非笑:“诸位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说什么神鸟,未免折煞我了。”
“池公子你就别谦虚了,我瞧着你的灵相比微生世家的朱雀威风多了。”
“就是就是,池公子年少英才,若不是此番陆院长大计,我等也无法得见,思来想去,还是池公子最为合适。”
池公子朗笑一声,拱拱手:“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斗胆先行,替诸位打头阵,去怨恕海瞧上一瞧。”
他从逍遥书院离开,只见一只青色巨鸟飞向远处,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不知飞了多久,青鸟降落,等候多时的人马立刻上前:“见过池公子,形势危急,家主命你迅速赶回负雪城复命。”
“有微生御在,还用得上我吗?”
“御少主不日前已抵达万域京。”
“呵,我倒是怎么想起我微生池了,原来是微生御不在。”
“池公子——”
“行了。”微生池冷声喝止,“启程吧,正好我有事要禀告家主。”
一行人改道而行,朝着负雪城赶去。
微生池走得迅速,全然没管逍遥书院里等待消息的众人,而此时此刻,怨恕海的滔天巨浪渐渐平息,隐隐透出些许风平浪静的意味。
揽星河踏过浪潮,逼近戒律长:“你所言可当真?”
“千真万确。”
他的眼神太冷,气势太强,就算是戒律长这种境界的高手,也要拼尽全力才能维持冷静:“此前见到揽星河和相知槐,我便料到了今天。”
只是他心存侥幸,诸多验证下仍然不愿意相信,以为揽星河不是那个被神明抱在怀里的人,只是相貌相同。
后来又见揽星河和相知槐走得很近,便又生出了更多的侥幸心理,以为揽星河和相知槐在一起了,那就不会再同神明有交集。
直到星辰试炼,神明现身,虽然用着不同的脸,但那份在意同在往生之界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那时候起,戒律长就知道神明不会放弃揽星河。
只是他到现在也没有想到,所谓的揽星河并不是神明抱在怀里的爱人,恰恰是真正的神明。
揽星河自然没有解释,将错就错问道:“你说他的复活与鲛人一族有关,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联手,赌上了两门百十年的运势,纵然自诩天下第一,揽星河也找不回丢失的记忆。
得益于万古道与北疆相连,千丈碑的崩裂让他看到了往生之界中发生的事情,看到了戒律长和了因对他做了什么。
“在神明……”戒律长停顿了一下,神明之事,他们心知肚明,此时提起都显得讽刺,“在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之前,鲛人也是北疆中赫赫有名的一族,那时他们便自称是神明的奴仆。”
“那又如何?”
“鲛人一族最先预言了神明现世,也正因为他们,才有了你后来的身份。”
当初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考虑过很多种方案,有人提议直接杀死揽星河,杜绝后患,也有人提议留下揽星河,加以引导,可为云荒大陆谋得福祉。
最后他们选定了后者。
也正因此,云荒大陆获得了百十年的和平安宁。
尽管在戒律长看来,这与利用揽星河无异,但当大义成为借口,谁也无法指摘他们践行的大道是否有私心。
只是牺牲了揽星河一个人,却换来了整个云荒大陆的安宁,多么划算啊。
况且神明居于不动天之上,受万人朝拜,又是何等的荣耀。
所以在相安无事的这么多年里,当初作出决定的人从未愧疚,反而在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做了一件造福苍生的大善事。
直到浮屠塔封印破除,万古道冤魂肆虐,灾祸的预言一一应验……安宁的生活被打破了,于是不得不开始反思,当初所行之事是否有错。
戒律长没有说,但揽星河不是傻子,他能想到这一层。
正因如此,他才更无法原谅戒律长。
“所以,这一切和鲛人一族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无法开口辩解的鲛人亡魂身上吗?”
戒律长欲言又止,没有为自己辩解:“我可以验证,揽星河的复活必定与鲛人灭族之事有关。”
槐槐是鲛人,他的复活,说不定就是鲛人所隐瞒的事情。
能猜到这一点,戒律长这些年没有白长岁数。
揽星河不动声色道:“验证的事不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为什么要把我的镯子给别人?”
那是他的镯子。
当初为了避免触发记忆,他身上的东西都被了因等人拿走了,自然也包括那只用来求娶鲛人的镯子。
只是没想到镯子辗转多年,最后竟然戴到了主人的手上。
在那种情况下,戒律长将镯子交给相知槐,心思昭然若揭。
“揽星河亲近相知槐,若是他能喜欢上相知槐,就可以斩断和我的情缘,你是这么想的吧?”
从戒律长灰败的脸上就可以看出他的确是抱着这个目的,只是他没想到,相知槐会出意外。
“我的徒儿,究竟是死于四海万佛宗之手,还是死在你的手上?”戒律长心中发苦,涩然问道。
他纵有罪过,但不该报到相知槐身上。
那个少年眉眼干净,心肝赤诚,对揽星河是认真的,不应该受到他的牵连。
“若是我动的手,你还想为他报仇吗?”揽星河不屑嗤笑。
戒律长紧了紧手,字字咬得很严肃:“我欠你诸多,这颗心你大可拿去,但他是无辜的,作为师父,我必须为他讨个公道。”
“若是你杀了他,我拼尽一切也要为他报仇。”
他不信书墨。
他知道眼前的男人拥有多么恐怖的力量,如果要对相知槐下手,定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揽星河打量了他一会儿,见戒律长面色沉肃,毅然决然,心里的郁气散了几分。
他不是一个喜欢留恋过去的人,虽然痛恨将他和相知槐推到这一步的罪魁祸首,但揽星河并不打算抱着这份仇恨继续怨怼下去。
戒律长待相知槐是真心的,如此就够了。
他总是希望世间能多爱相知槐一点。
揽星河冲远处张望的人招了招手,眉眼间荡开笑意:“槐槐没有死。”
戒律长愣住。
相知槐飞奔而来,揽星河熟练地接住他:“方才忘记为你介绍,这是我的挚爱,相知槐。”
第182章 以死证道
“你们也觉得我错了吗?”
“以一人换云荒大陆的安宁,用一段儿女私情换来天下苍生的平安,我们赔上了四海万佛宗与九霄观的百年运势,阻止魔族祸乱大陆,究竟何错之有?”
了因大师拍案而起,佛珠散落,尽管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但不经意间泄露的灵力还是昭示了他的激动。
没有人会怀疑这位人间活佛的攻击力。
秋月白侧过身,挡在江一心身前:“大师,我夫妇二人敬佩四海万佛宗与九霄观的付出,想必天下苍生也会感激诸位前辈的牺牲,但是对与错,我们不敢论。”
了因微顿,苦笑一声:“不敢论,不敢论……”
这三个字就道出了想法,若是认为他们没有做错,又怎来“不敢”一说。
“我们的选择不对吗?”
“大师与前辈们的付出是实打实的,四海万佛宗沉寂,九霄观几近灭族,没人能够抹杀你们对云荒大陆所做的一切,但是牵扯入这件事的不止你们两个门派。”
“你是说,那个混血种?”
百年岁月,曾经可能威胁到云荒大陆的混血种已经成为了守护大陆的神明,可了因大师依旧用“混血种”三个字称呼他,可见大师并不觉得当初的选择有错。
甚至他并不理解戒律长的选择。
秋月白暗叹一声,这回他们可真是卷进一场难摆平的事端中:“无论他出身如何,也该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
他们这些受到庇护的人没资格去审判了因等人的做法,但那位神明是无辜的,他本该和爱人相伴终老,但却稀里糊涂被推上了神位,守护着杀死他爱人的世人。
将心比心,秋月白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是人,选择牺牲是大义,世人歌颂大义,敬佩这样的英雄,但这并不代表选择独自活下去是罪无可恕。”
“没错。”
女子总是更为感性,心中又有所爱,听完整个故事,江一心比任何人都能理解神明的心情。
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可却保护不了最爱的人,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世间苍生若蜉蝣,百十年朝生暮死,正因为有追求,人才区别于草木。大师,在你们对神明出手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也是苍生一员?”
如果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可以随意决定少数人的生死,那大道还能称得上是大道吗?
毕竟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他们的手上已经沾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了因激动不已,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他是魔族的混血种,迟早会引发祸乱!预言已经降下,你们看看外面,妖魔作祟,桩桩件件都证明了这一点!”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好像认了错,曾经的一切付出都不再值得,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牺牲也会成为荒唐的笑话。
江一心站起身,沉声道:“神明保护了云荒大陆百十年,还请前辈慎言。”
气氛僵持,一触即发,了因不再克制后,散发出来的气势十分骇人。
“因为大义而剥夺他人选择的权利,晚辈认为不可取。”秋月白冷汗涔涔,咬着牙寸步不让,“是非对错非我二人说说而已,戒律长选择将一切昭告天下,大师做何抉择是大师的自由,我二人受戒律长所托,前来请四海万佛宗出山。”
“待得他朝怨恕海生变,天下大乱,还望前辈出手相助。”
了因闭关极乐山多年,来得隐秘,去得也迅速。
秋月白吐出一口浊气,不禁后怕起来:“怪不得戒律长会请我们传信,我们与四海万佛宗没有渊源,也不掺和江湖势力,了因大师再恼怒也不会对我们出手。”
“就说他是个为老不尊的黑心肝!”江一心怒道。
秋月白哭笑不得,他的夫人又对有情人感同身受了:“话已带到,咱们也快点离开吧,如今妖魔肆起,得尽快去帮忙。”
“好。”
江一心躲开他的胳膊,踟躇问道:“如果你是当年做出决定的人,在知道未来的命运后,会怎么做?”
秋月白心里一咯噔,这可是个三观考验,若是回答不好,就抱不到夫人了。
“用一个危险的魔族混血便能解决百年祸乱,的确很划算。”
江一心眸光冷冷,看得秋月白心肝发颤,不敢再开玩笑:“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参与。”
“那你会阻止他们吗?”
秋月白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想对你撒谎,我不赞同他们的行为,却也不会拼尽全力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争取公道,说到底,我也是自私的人,无法时时刻刻践行道义。”
“当然,若是有人想伤害夫人,我纵是豁出去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得逞。”秋月白抱住江一心表忠心。
江一心没有玩笑的心思,轻叹一声:“你说在那个时候,有没有人为他站出来,还是说所有人都觉得牺牲他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悲哀了。
江一心罕见的多愁善感起来,秋月白看着她,心一寸寸软了下来:“会有的,就算没有人舍生取义,维护公道,也一定会有人在意他,为他站出来,就像我为你的心情一般。”
这是哄人的话,可能性微乎其微。
神明为了复活爱人而摘取北疆之心,最有可能为他站出来的人,偏偏是他怀里没有呼吸的尸体。
至于舍生取义,听起来伟大,又有几人能做到?
在这一刻,秋月白和江一心真切的希望,曾经有人为神明抗议过,哪怕没有成功,只是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或许是上天不舍得那样残忍地对待揽星河,或许是这世道还未崩坏到无可救药,当年的确有人曾挺身而出,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甚至那个人,还因为仗义执言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是个和尚。
年纪很轻,但是天赋绝佳,站在一群老和尚之间格外突出,据说他是四海万佛宗不世出的天生佛子。
他和随意剥夺他人人生的人不一样,揽星河始终记得,那和尚在决策中倒戈,拼死想为他阻止这一切。
——“事情尚未发生,怎可因他身上那一丝魔族血脉而痛下杀手!”
——“人定胜天,因为不明的未来伤害无辜之人,贫僧做不到,想必佛祖也不愿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当时有人问那和尚:“就算他未来会为祸天下,致使无数生灵惨死,你也觉得我们今日不该这样做吗?!”
和尚字字铿锵,义无反顾:“就算他未来会犯下罪孽,贫僧也不能用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决定他的生死,若是今日贫僧阻止不了这一切,也无颜再见佛祖,再称慈悲,愿——以死证道!”
“如果他不仅是魔族的混血种,会变成真正的魔族,你还要维护他吗?”
“是。”那位天生的佛子垂眸间尽是悲悯,“魔族亦非十恶不赦,是人是魔,不能看他的血脉,要看他的心。譬如大家今日之抉择,是邪魔手段,不可称大义。”
揽星河想,他现在能和戒律长心平气和地说话,能不迁怒这世间的苍生,不坠入覆水间,一定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人曾为他鸣不平,曾抛头颅洒热血为他挣一个公道。
这位佛子用自己的死,在他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无法一竿子打死所有人,无法彻底地憎恨这个世界。
揽星河没有将往生之界的事情告诉相知槐,出于对相知槐的保护,也为了他心中这最后一点对世间的美好向往。
“相知槐……他是相知槐?!”戒律长瞠目结舌,“怎么可能,那揽星河呢?”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戒律长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原来如此,原来……”
原来他的侥幸心理,早就败给了揽星河和相知槐的深爱。
“太好了。”戒律长感慨万千。
相知槐没有死,揽星河的爱人复活了,他平生的愧疚与遗憾全部都得到了归宿,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结局。
相知槐至今不知道揽星河和戒律长在打什么哑谜,犹豫着,那句“师父”始终叫不出口。
他在不动天拜天狩为师,在十二星宫拜戒律长为师,此二人都不曾完全以真心待他,却也都没有彻底抛弃过他。
相知槐想到他们,心底涌现的情绪十分复杂,就像是有血缘关系但不亲热的父母与孩子,此生的缘分只够维系不会相逢陌路的纽带,没有更多熟悉彼此的机会。
得知相知槐无恙,戒律长最后的牵挂也放下了:“接下来,我会践行我的诺言。”
他会将玲珑心窍还给揽星河,会用这份来自于北疆的强大力量,开启尘封多年的秘密。
这是戒律长的选择,也是他迟来的忏悔。
万古道崩陷后,原本存在于海底的空间被海水淹没,扎根于鲛人尸骨上的陨星树失去了地基,干枯的树枝浮上水面。
从陨星树上散发出类似于之前的吸力,得知了往生之界的事情后,揽星河已经知道这股吸力产生的原因。
咏蝶岛曾位于北疆的中心地带,那颗蕴含着神秘力量的北疆之心就是从陨星树下取出来的,几近枯死的树木在渴求力量,比起揽星河的灵力,戒律长身上那颗玲珑心窍显然更合它的口味。
戒律长跟随指引来到陨星树旁,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面不改色地破开胸膛。
时间太长,那股力量已经同他融为一体,要完整地取出玲珑心窍,他要挖出自己的一整颗心。
无心之人如无根之木,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献祭。
相知槐和书墨不约而同地看向揽星河,不明白戒律长这样做的用意。
在他们的记忆里,戒律长是师长,是对他们爱护有加的前辈,可眼睁睁看着戒律长走上死路,恍然间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和戒律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阿黎……”
“这是他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他。”揽星河握紧了相知槐的手,好像松开一点,就会像之前那样痛失所爱,“相信我,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能释怀当初,不代表他能原谅戒律长,原谅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所作所为,与其等他一笔笔清算,戒律长如此抉择也算保住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体面。
揽星河将相知槐按进怀里,不让他看血淋淋的画面:“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和你分开。”
如果必须有人记得仇恨,必须懊悔多年,那就让他一个人承受好了。
“我知道。”
陨星树爆发出绚烂的光亮,比之前赐下祝福的时候还要夺目。
相知槐感觉得到陨星树的复苏,但他没有转身,而是更紧地抱住了揽星河:“阿黎,我会永远选择你,我想和你并肩,承担一切。”
“所以不要隐瞒我,好吗?”
第183章 北疆之心
陨星树的复苏意味着过往的一切再也不能隐瞒下去,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
相知槐迟早会知道他的复活与鲛人一族有关,知道他这一生凝聚了无数人的付出与心血,知道他并非被族人抛弃,而是像玄海一样被族人庇护着。
与其让他从其他人口中被动地得知这一切,不如由自己带着他去揭开尘封多年的秘密。
揽星河打定了主意:“好,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答应你。”
陨星树在海面上扎根,肆意生长,树木四周长出了血肉一般,漂浮出一片陆地,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咏蝶岛还没有被淹没的时候。
相知槐怔愣失神:“怎么会……”
产生这样的变化,就好像当初咏蝶岛会被淹没是因为缺少了那份力量。
相知槐不是傻子,从揽星河对戒律长的态度,以及戒律长的举动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难道戒律长和鲛人的灭族有关?
好像有一只大手扼住了相知槐的咽喉,那些悔恨与悲伤在心里发酵,烧灼着肺腑,他想起兰骋带领鲛人赴死的决然,想起戒律长对他的照顾,一时之间两种情感拉扯着他的理智。
“镯子,那个镯子……”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到最后他也只能吐露出艰涩的语句,“那本来就是给我的吗?”
戴在他手腕上严丝合缝的镯子,包含了雕琢者最浓烈的情意,天底下对他有这般爱意的人,除了揽星河还会有谁。
族人的信任与呵护,揽星河的温柔与爱意……他渴望得到更多,又害怕得到太多。
抬头就撞进揽星河的眼里,不需要回答,就能得出答案。
相知槐的心空了一拍,他最害怕的事情似乎正在一步步成真。
“除了你,我不会再为任何人下聘礼。”
提起鲛人聘,揽星河不禁生出一股遗憾之情,可惜他当初没来得及亲手为相知槐戴上镯子,虽然后来在仙影城补上了,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剜出了心脏的戒律长倒在地上,苍白的脸色和胸膛上的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刺痛着三人的眼睛。
书墨犹豫了一下,扶起戒律长:“有没有人告诉我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和相知槐好像都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唯独他一个人蒙在鼓里,倒不是想刨根问底,只是他很不喜欢这种众人皆醒唯我独醉的感觉,就像被排斥在外。
戒律长无颜面对揽星河和相知槐,只是喃喃地念叨着自己有错,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遭到了重创,俨然已经无力回天。
能回答书墨问题的人只剩下了揽星河和相知槐,但相知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到了陨星树上,书墨期待地看向揽星河,然后就发现揽星河的目光追随着相知槐,理所应当的忽略了他。
“……”
很好。
他就是被这对有情人排斥在外了!
陨星树是咏蝶岛上的禁地,鲛人只有在接受祝福的时候才会来到这里,相知槐对这里的印象很浅,但从第一次见到陨星树开始,他就很喜欢树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从前只当是鲛人对陨星树天生的依赖,但当再次见到陨星树,触摸到陨星树,相知槐忽然发现事情和他想的不同。
那股亲和力让他放下警惕,仿佛徜徉在舒适的海湾中,浑身上下都经过了洗礼。
相知槐想起接受陨星树祝福的时候,也有一股暖流流过全身。
星光在枝头闪烁,开花结果,然后坠落,掉进了相知槐的怀里。
他捧着那颗亮晶晶的果子,第一反应就是寻找揽星河:“阿黎,你看!”
洗去了血污,北疆之心变得更加纯粹干净。
揽星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当初强行破开北疆深处才得到这颗心,现在却变成了一颗果子,轻而易举地掉进相知槐怀里。
“阿黎,给你。”相知槐振振有词,“这是世间最好的果子,要送给阿黎。”
他将这颗纯净的心捧到揽星河面前,眼里满是献宝的欣喜。
当初在楚渊随口一提的事情,相知槐一直都牢牢谨记在心里。
揽星河心尖发软,这样的相知槐让他如何能不爱:“这是给你的,是陨星树给你的祝福。”
也是我一刀破天,想为你求得的复活机会。
他本来就对做什么神明不感兴趣,他只想做个厉害一点的普通人,和他的小鲛人白头偕老。
如今相知槐回到了他身边,这颗北疆之心对揽星河而言也就没有了意义。
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或许永远都不会相信,他们忌惮的魔族混血种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至高无上的力量和地位,他所求不过一人。
得到了这个人,就足够圆满了。
“这是世间赐予你最珍贵的礼物,你值得拥有。”揽星河放轻了声音,摸了摸相知槐的长发,“你要好好珍惜,它会让你变强,以后就不会再有人能够欺负你了。”
无论是不动天的祭司们,还是浮屠塔里的妖魔,无论是四海万佛宗的得道高僧,还是覆水间的至尊魔王……拥有了这份力量,所有存在都不会再威胁到相知槐。
相知槐摇摇头:“不,世间赐予我最珍贵的礼物是你。”
揽星河愣了下,接二连三的情话砸过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在甜蜜的爱情中。
“陨星树说我有处置这颗果子的权利,我想将它送给最爱的人。”
晶莹剔透的果子闪烁着星光,但那星光不及相知槐眼里的爱意璀璨。
“你曾用鲛人的方式向我求爱,我欠你一个回答。”相知槐将果子放进他手里,放轻的声音依旧能听出激动,“人族要向长辈下聘求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我的聘礼,陨星树是我的长辈,阿黎,你愿意与我成亲吗?”
他的小鲛人第一次做这种事,羞怯得脖颈都红了。
揽星河盯着他耳尖的绯色,嗓音发哑:“错了。”
“什么?”
“当着你长辈的面,合该是我下聘求娶你才对。”
他接过那颗蕴含着沉甸甸心意的果子,克制不住将相知槐拉进怀里:“你的嫁妆我收下了,聘礼先欠着。”
星光摇曳,似乎是在赞同这桩亲事。
戒律长静静地注视着一切,看到两人深情相拥时,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平生愧疚于心之事,终于死前得偿。
能看到这对苦命鸳鸯重新在一起,他半生的执念也有了着落,戒律长卸了劲儿,维持着身体的灵力随风飘散。
书墨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就化作烟尘,散落在海浪之中。
戒律长曾去过往生之界,依靠着这颗玲珑心窍才能活到今天,他早就不人不鬼,失去了力量源泉后,身体也撑不住了。
书墨不敢相信,坐镇十二星宫的戒律长就这样轻飘飘地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他可是戒律长啊,他那么厉害……”
他死的太轻巧,一点都没有大人物该有的轰动。
就像他横空出世的时候,过于突兀。
揽星河神色淡淡:“这样也好,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所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在这偌大的世间里,不仅仅是他的功过被记载下来,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悬着神明。
为人处世,当无愧于心。
戒律长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无需安葬,书墨缓了一会儿才接受这件事,利用灵相技能送了戒律长一程。
自始至终,揽星河和相知槐都没有对戒律长的死发表看法。
没有阻止,也没有参与,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陨星树下,等书墨处理戒律长的后事。
“你都知道了?”
揽星河问得突然,相知槐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轻轻“嗯”了声。
陨星树给他的不止是那颗果子,还有很多他该知道的事情。
“知道了多少?”
“很多。”
他知道揽星河为他奔波,尝尽千辛万苦,也知道戒律长等人的介入导致他和揽星河分别。
或许是陨星树在保护他,诸如鲛人被灭族的沉重记忆,相知槐尚未能看清。
但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揽星河挑了挑眉:“很多是多少?”
“很多就是,我知道我们是旧相识,还曾……”相知槐眼睛骨碌碌一转,计上心头,“我们两个订过娃娃亲,你还记得吗?”
“娃娃亲?!”揽星河彻底呆住了。
他的记忆只到一刀破天,那时候相知槐已经死了,关于他们的曾经,他一点都不记得。
娃娃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种桥段在脑海中浮现,揽星河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你果然不记得了,当时的阿黎特别傻,知道自己是童养夫后怕得不得了,半夜里偷跑到我的床边,哭着问我,没有鱼尾巴会不会被休掉。”
“……”
“对了,阿黎还说过要给我生蛋。”
“……”
揽星河嘴角抽搐,风中凌乱。
相知槐偷笑:“你当时傻乎乎的,不知道鲛人是胎生,不生蛋。”
……等等,他听到了什么?
揽星河眼睛一亮,似笑非笑道:“你那时候就打算给我生小鲛人了?”
鲛人是胎生还是生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讨论的是鲛人孕育子嗣的方式,而非人类。
相知槐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一点,有口难辩:“我说错了,是你要给我生蛋,我,我……”
在揽星河戏谑的眼神注视下,相知槐支撑不住,泄了气:“我承认,是我撒谎了,我们没有订娃娃亲,我只是想逗逗你而已。”
“是吗?”
半夜哭着说自己没有鱼尾巴,怕被休掉,这么具体的事情可不像是张口就能编出来的。
揽星河捏了捏他红透的耳朵:“究竟有没有撒谎,你说了可不算。”
揽星河撂下这么一句话后就起身了,相知槐心里惴惴,感觉这事不像揭过去的样子。
“处理好了的话,就启程吧。”
书墨讶异:“咏蝶岛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揽星河微微颔首。
戒律长的死验证了一些事,解开了最大的谜团,尽管细节还不清楚,但揽星河已经能拼凑出个大概了。
或许当初他和鲛人都想复活相知槐,他没能取回北疆之心,失败了,鲛人一族用了逆天改命的方法,成功了,但也因此引来了灭族之祸。
这个猜想有一个前提,相知槐在鲛人一族中的地位非常高,高到整个族群牺牲大半也要救他。
相知槐的身份还是个谜。
如果可以的话,揽星河宁愿一直这样下去,不知道真相,相知槐就不会因为鲛人一族的牺牲而愧疚。
“那戒律长的死呢?要怎么和星宫交代?”
“不必交代。”
揽星河敛了笑意:“他的死是为了赎清身上的罪孽,就像九霄观日渐没落,百年运势颓然,最后被灭门。”
书墨大吃一惊。
因为顾半缘的缘故,他们一直对九霄观的灭门惨案抱着同情,但揽星河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九霄观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日后你还会看到人间活佛惨死,四海万佛宗遭逢巨变,不负盛名。”
揽星河拂了拂衣袖,望向远方的天空,好像穿越时空,看到了最初的时候。
他看着陷入阴谋诡计的自己,看着爱人复活的希望一点点破碎,看着挡在他身前的赤诚佛子力竭而亡……万千痛恨,都化成快意的一句话:“这都是报应。”
书墨被他的反应骇到,直到上了岸都心有余悸。
这样狠厉的揽星河,看上去不像天外来的仙人,倒像是覆水间里走出来的魔头。
书墨打了个哆嗦,默默离揽星河远了一点。
怨恕海上的妖魔在揽星河和戒律长对峙的过程中就被解决了,海面上风平浪静,因此三人并不知道云荒大陆的情况糟糕到了何等地步。
甫一上岸,书墨的脸色就变了:“不好,一星天的情况很危急!”
黑压压的妖魔扑在一星天的城墙上,天空中的黄泉标记变得灰扑扑,在无数妖魔之中,裹挟着一身流火的魔王格外突出。
浮屠塔里的妖魔都是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前诞生的,没有灵智,只会依靠着本能行事,它们靠吸取世间的负面情绪为养料,会不断吞食同类,壮大自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才是真正的怪物。
在它们的衬托之下,魔族甚至都显得正经了不少。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怒火上头,见人就烧的魔王大人。
流火轰碎了一星天的城墙,魔王赤红的竖瞳锁定了手执折扇的男人:“白衣,拿本王当你的刀,挑起神魔大战,借此来为风云舒报仇,你可真是好算计!”
第184章 大鸟依人
白衣捏紧了扇子,魔王来得太快,比他预计中早太多,他的计划还没有布置完,可谓是被魔王打了个措手不及:“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拿您当刀,您未免太高看我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那幅画,恐怕他此时就要被骗过去了。
魔王冷嗤,周身的魔气随着他的怒意翻涌,几乎要将半座城池都席卷:“你当初献计覆水间,挑动魔域与人间的矛盾,是本王错信了你,不知人族蝼蚁尚且包藏祸心,妄图翻天覆地。”
火焰从身旁擦过,白衣侧目,看着被火燎黑的衣袖,逐渐收敛笑意。
“人族蝼蚁吗?”他啧了声,“魔族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命不凡,偏安一隅还自我感觉良好,覆水间不过是画地圈养尔等,真当那寥寥的魔族大军能覆灭整个大陆吗?”
折扇一摇,火焰熄灭,白衣脚下浮现的折扇灵相晶莹剔透,好似冰雪雕琢,将魔王的怒火隔绝在一线之外。
书墨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感觉白衣比之前厉害了不少,竟然能和魔王对峙,不分伯仲。”
“还是有些差距的,不过白衣之前的确隐瞒了实力。”揽星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明里献计覆水间,暗地里联合王朝,挑起神魔大战,最大限度保留了黄泉的实力,同时重创不动天、覆水间和王朝世家三方,果真如同魔王所言,是好算计。”
“啊?”
书墨傻眼了,什么神魔大战?什么算计?他又错过了什么?
“灵相的等级不高,修炼到八品之上已经是天赋卓绝,白衣的境界远不止如此,可见他下了多少功夫。”相知槐不乏赞叹,神魔大战时他死在白衣手上并不冤枉。
揽星河挑了挑眉:“你若是肯好好修炼,定然比他出色。”
初入神宫的小鲛人玩心很重,仗着受到神明大人的宠爱,三天两头逃避修炼,有时会化身传信小童,蹲在不动天的山门旁逗灵宠,有时会改头换面跑到祭司们中间偷听,堪称不务正业之典范。
相知槐显然也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嘴硬道:“我什么时候没好好修炼了,我的易容术可是神宫里数一数二的,就连你也曾夸过我努力。”
“你努力学习易容术是为了什么,真当我不知道吗?”揽星河哼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调侃。
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出去玩。
那时候的相知槐可鬼灵精着呢。
任何人都没办法接受童年时的糗事被翻出来,相知槐恼羞成怒,理不直气也壮:“我那是为了匡扶正义,以不同的身份保护你!”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蒙面人,赶尸人,神明……这十七年来,相知槐的确在用不同的身份保护揽星河。
随口胡诌的一句话,阴差阳错正中揽星河的隐痛:“的确,你是为了保护我,是我还不够强,才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阿黎,我不是那个意思。”相知槐拉着他,急切地解释起来,“我不委屈,能保护你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神明总是那样强大,无坚不摧,鲜少露出需要保护的脆弱神态,也只有在揽星河失去记忆的时候,才会暂时变成弱者。
他的骸骨、他的魂魄、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为保护了揽星河而感到荣幸。
揽星河莞尔,故意逗他:“原来槐槐喜欢我弱一点。”
“倒也不是……”
“这样可讨你欢心?”
揽星河抱住他的胳膊,大鸟依人地靠在他肩头,捏出了娇滴滴的声线:“这里好可怕,有坏人,呜呜呜你可以保护我吗?”
“……”
“你不愿意吗?”揽星河泫然欲泣。
相知槐立马道:“愿意。”
目睹一切的书墨:“……”
呕!好想自戳双眼。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是谁,是谁说出了他的心声?
知音呐!
书墨激动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猩红的竖瞳,心尖狠狠一抖:“魔魔魔魔王?!”
“大惊小怪什么,他早就发现我们了。”
覆水间里毋庸置疑的王,若是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怎么对得起名流榜上排在第二的名次。
“热闹看够了吗?”魔王垂眸,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神色倨傲,“揽星河,你拿到了那份力量,你身体里的魔族血脉也开始觉醒了。”
作为魔域中天生地长的魔物,魔王对魔族血脉的感知十分敏锐。
“魔族的血脉霸道,就算只有一丝,在觉醒后也会迅速压倒其他血脉,这样的你注定不会被世人接受,揽星河,你还有选择阵营的余地吗?”
话糙理不糙,魔王说的是事实。
如今的环境比当初还恶劣,三次神魔大战令人类与魔族彻底对立,世人谈魔色变,稍有风吹草动就恨不得诛灭全部,怎会接纳他。
当他是魔族混血种的事情暴露后,世人曾经对神明的信仰将变成锋利的刀,刺入他的胸膛。
揽星河嘴上不说,但还是没办法完全不在意,毕竟他曾付出一切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
“不需要选择,阿黎只要站在这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为他而来。”相知槐放轻声音,安慰道,“阿黎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相知槐在某些时候过分认真,明知道是玩笑话,也会兢兢业业地践行。就如同现在,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他会站出来,挡在更加强大的揽星河身前,即使成为众矢之的也不在意。
揽星河突然释然了,笑着黏在他身旁:“那就拜托槐槐了。”
“……”
魔王哽住,脸一阵青一阵白,体会到了和书墨一样的无语。
真是好不要脸!
“有人会不离不弃陪在我身边,不在乎我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而你呢,自以为能操控一切,到头来还不是被你最看不上的蝼蚁耍的团团转?”揽星河啧啧,嫌弃不已,“我要是你,都没脸见人。”
魔王气怒:“揽星河,你找死!”
揽星河头一缩,抱着相知槐的胳膊哭唧唧:“啊,槐槐救我,呜呜呜他长得好丑,人家刚刚看了一眼,好吓人啊,今晚肯定会做噩梦的。”
相知槐:“……”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不明白为什么揽星河长了一张高不可攀的脸,本性却如此……清新脱俗。
一个大男人抱着比自己还矮的人撒娇,真的好吗?!
魔王气炸了:“你才长得……”
对着这张脸实在骂不出丑。
“本王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恶心的人,揽星河,你还要不要脸了,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魔王被气得七窍生烟,流火呼啦一下烧起来,将白衣逼得节节败退。
平白被殃及,白衣低骂几声,勉力维持住灵相。好在魔王现在的注意力都被揽星河吸引过去了,暂时忘记了他。
“哦。”揽星河半点不生气,拉着相知槐当面说坏话,“槐槐,你看他恼羞成怒了,心眼太小了。”
魔王:“……”
“和我差太远了,长生楼那帮人是不是脑子被妖兽吃了,竟然把我和他相提并论,这玩意儿都是名流榜上的第二,显得我这个第一也很蠢。”
揽星河很不满,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殷长生掰扯掰扯。
相知槐无奈:“你少说两句吧。”
没看到魔王被你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得打一架。
相知槐很忧愁,他想保护揽星河,但他真的打不过魔王。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不过也太丢面子了。
当着心上人的面丢脸,羞耻加倍。
相知槐突然后悔起来,他当初怎么就玩心那么重,好好修炼的话,也不至于这么为难。
“为什么要让我少说话,你不喜欢听我说话吗?”
上一秒还是扁着嘴委屈巴巴的模样,下一秒就将相知槐拉进了怀里,揽星河抬手接住魔王的攻击,白发飞扬,气势磅礴,和方才撒娇的时候判若两人。
“竟然偷袭,我看不要脸的是你吧。”
两股灵力在半空中碰撞,“砰”的一声,天空中四散开火星,滋啦滋啦,照亮了一星天,正所谓火树银花不夜天,方圆几十里内下了一场透亮的红雨。
灵力强劲,魔气霸道,交织碰撞出来的火星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沾到火星的妖魔发出痛苦的哀嚎,眨眼间便烟消云散了。
巨型机械兽里,一星天的百姓们瞪大了眼睛,他们被这绚烂而恐怖的流星雨震撼到,脸上满是惊奇。
无尘伸出手,火星还未落到他掌心里就熄灭了,留下的灼热却迟迟挥之不去。
这就是云荒大陆最强者的对战吗?
“死道士,你快看,是——”
话音戛然而止,无尘的激动褪去了几分,他都忘了,顾半缘不在他身边。
强者的对决最能振奋人心,九歌被勾起了战意,身上的金莲印迹闪烁着光芒:“顾半缘应该快醒了,你要去看看他吗?”
无尘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了。”
九歌不明所以:“你们两个不是一起去挑战黄泉,想要拿回九霄观的梧桐子吗?怎么感觉你回来后就变得怪怪的,和顾半缘生疏了很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回来之后,顾半缘昏迷不醒,医师说他心神受创,受了很大的打击。无尘倒是身体无恙,不过状态不太好,从来没有去看过顾半缘。
九歌不解,他记得他们几个人一路携手走来,感情很好。
“这次去挑战黄泉,我们对上了花折枝和戚竹枫。”
“幻梦杀人和月影弯刀,看来这一战不容易。”九歌曾和二人交过手,知道他们修为的高深。
“不仅仅是不容易,简直可以说是被碾压。”无尘捏住了佛珠,不由得苦笑,“但比起黄泉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所受的伤根本不算什么。”
九歌愣了下:“花折枝的品阶提升了?”
无尘抹了把脸,苦涩道:“对。”
在突破境界之后,花折枝又解锁了新的技能——寻魂问魄。人生轮回循环往复,花折枝的新技能突破了今生前世的限制,将一些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投射到了梦里。
其实这个技能有些鸡肋,因为烙印在魂魄上的记忆必须刻骨且具有执念,符合条件的人并不多。
但是偏偏无尘和顾半缘之中就有一个这样的人。
“我们陷入的幻梦,是我的前世。”
九歌怔愣:“你的……前世?”
“得道云荒,西出大乘,窥天命解淮水之患,却致使邪祟害人,见天机帮民妇度过寒冬,却害得她一家老小惨死……”
还有很多很多类似的事情,他做过的梦和星辰试炼中的故事都变成了现实,组成了他无法释怀的执念。
最后一次泄露天机就是星辰试炼中的故事,只不过他没有惩罚村子里的人,在他想动手的时候,四海万佛宗将他带走了。
拜入四海万佛宗,打定主意不再泄露天机,改变天命,但在北疆,他再次破例。
这一次他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天生佛子,持佛珠降世,他背着前世没有完成的夙愿,在冥冥之中来到了一星天,今生终于在阴婚局中救下了前世未能救下的人。
那颗佛珠救下的不仅仅是相知槐,还有前世的他。
可是在那场幻梦中,他不仅看到了自己,还看到了四海万佛宗与九霄观的选择。
甚至于顾半缘也……
无尘不禁动摇起来,闭了闭眼睛,问出了那个一度困扰过他的问题:“如果有一个未来可能会犯下滔天罪孽的无辜魔族,他尚未作恶却被人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残忍对待,你会为他挺身而出吗?”
第185章 同心戮力
“为什么这样问?”
“在这个问题上,我和顾半缘产生了分歧。”
本以为是闲暇时探讨的难题,但直到他们陷入花折枝准备的梦境中,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这个选择几乎毁了他们至交好友的一生。
九歌抱臂,经过了最初的惊讶后,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未来可能会、无辜、尚未作恶……从无尘的描述中就能听出他的态度。
“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就清楚了会如何抉择。”九歌知道,无尘只是产生了一点动摇,想要依靠他来证明自己没有错,“选择本身没有对错之分,只要你觉得值得,那选择就有意义。”
“当然,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挺身而出。”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他是用覆水间禁术改造的鲛人,身上有封印压制,比无尘描述的无辜魔族更具危险性。
“是神明大人救了我,他不介意我的不伦不类,让我进入不动天神宫。”祭司们曾经阻止过,但揽星河力排众议,九歌对他充满了感激,“神明大人给了我新的生命,所以我相信他的选择。”
揽星河没有要求,但九歌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定位——刀。
做神明大人的刀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被禁术改造的身体不为世人接受,在那些排斥厌恶的目光注视下,活下去需要下定决心,九歌不能丢掉作为一把刀的执念,因为这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当他身上的封印改变后,九歌一度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如今揽星河已经还他自由,但他还是坚持着以前的决定。
无尘心里一紧,视线下意识寻找揽星河的身影。
揽星河特地从不动天去往云荒大陆,救下九歌,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有所指引,让他为和自己遭遇相似的九歌撑起一把伞。
这样善良的人,守护了云荒大陆多年,真的可能会翻下滔天罪恶吗?
无尘对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选择持怀疑态度。
九歌的眼神淡淡的,唯有提及揽星河的时候他才会产生情绪波动:“世人对覆水间的偏见根深蒂固,但追溯到源头,对立的原因似乎并不明晰。”
好像就是突然之间,魔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追寻不到契机。
“所以魔族真的十恶不赦吗?”九歌不以为然,“在我看来,魔族不过尔尔,剥离鲛人骸骨的世家大族反而残忍得多。”
九歌的话虽然带有主观色彩,但不可否认其中的道理。
听完他的解释后,无尘逐渐能够理解当初的自己了,他会以死来守护的不仅是揽星河,更是这个世道被扭曲的公义。
因为惧怕结出的果子不好,就不许花盛开,这样荒唐的决定,竟然有无数德高望重的人觉得没错。
这就是最大的错误。
无尘想,他会发自内心的厌恶四海万佛宗,必然与曾经发生的一切脱不了干系。
“不出去见见他们吗?”九歌活动了一下手腕,寻找加入战局的机会,“我的想法太浅显,和大人他们聊一聊,或许会给你启发。”
无尘拒绝了:“你说的很有道理,给了我很大帮助,多谢。至于见面,暂时还是不了吧,阎王打架,小鬼遭殃,现在出去只会帮倒忙。”
这是实话,揽星河和魔王的交手并非外人可以参与的,就算是相知槐,也乖乖待在揽星河怀里,识趣的没有添麻烦,更不必说他们了。
无尘劝得很委婉,九歌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苦笑:“我还没自大到那种地步,我的目标是他。”
无尘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被忽略的白衣正在靠近巨型机械兽。
魔王的指责还历历在目,无尘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黄泉与覆水间勾结,难道真是白衣为了给风云舒报仇而策划出来的吗?”
星启与云合联手杀死风云舒,四大家族难辞其咎,第三次神魔大战重创了王朝和世家,看起来风评差距颇好的两个人被以诡异又合理的方式联系到一起。
只是白衣对风云舒的情谊深到这种程度吗?
多年筹谋,忍辱负重,不惜赔上自己的名声,投身于深渊之中,用一生去为无人证实的挚友报仇。
说实话,不太真实。
“这或许是一个原因,但绝不可能是全部。”九歌笃定道,“白衣不是一个为了私情放弃一切的性格,黄泉是他的心血,他不可能带着同伴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同伴?”
无尘有些意外他的用词,从九歌的态度上来看,他似乎对白衣评价颇高。
“能创建黄泉九阁,凝聚众人,让这么多修相者誓死追随他,白衣依靠的绝不仅仅是品阶,他的人格魅力也很出众。”
的确,当初的白衣当得起“风华绝代”四个字。
无尘饶有所思:“那白衣所求的又是什么?”
“一条他认准的道路。”九歌很确定这一点,他在白衣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执着,他想成为神明手中披荆斩棘的刀,白衣也在坚持自己选定的道。
所有怀揣着坚定目标的人,都值得尊重。
无尘咂摸了一下,有点可惜,如果不是阵营不同,白衣和九歌也能成为知己吧。当初在覆水间,白衣没有向魔王通风报信,言语间也表现出了对九歌的了解,就像九歌刚刚分析白衣一样。
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
“你也是这样的人。”
无尘愣了下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嗯?”
“你也有一条认准的路,并且你一直在坚持走下去。”九歌抬手点了点锁骨,金莲印迹闪过一道金光,“这就是证明。”
能修出十二品功德金莲,必定是佛祖选定的人,无尘出身普通,没有在四海万佛宗那样的佛道圣门习过佛法,可见佛祖对他的偏爱。
有人出生在极乐山,但有人生来就是佛。
“要我说,极乐山该你去坐镇,那什么人间活佛也该是你。”
无尘受宠若惊,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么高的评价,但是不得不说,你小子有眼光!哈哈哈哈,我也觉得我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得道高僧更优秀。”
“是吗?小活佛?”
声音霎时间贴近,无尘冷汗涔涔,后背的袈裟一下子湿透了:“啊——”
“叫什么叫,吵死了。”白衣捂住他的嘴,嫌弃地哼了声,“执刑祭司,好久不见了,现在的你比之前看上去状态好了不少。”
九歌颔首:“承蒙惦记,不动天神宫已经不复存在了,世上也没有执刑祭司了,以后别这样叫我。”
白衣莞尔:“好。”
两人相谈甚欢,无尘的嘴被捂住了,只能用眼神来表达震惊:九歌你他娘的跟他寒暄什么,没看到我被挟持了吗?!
聊个屁啊!
“放开他吧。”九歌抬了抬下巴,“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白衣捏了捏无尘的脸,笑得轻佻:“我佛慈悲,小活佛被逼急了会变成兔子吗?”
无尘:“……”
天杀的!把我逼急了,我不禁会咬人,我还能吃人!
许是看出了他的愤怒,白衣收敛了逗人的心思,放开他,摇着扇子环视四周:“一星天的铸造术果然是天下一绝,这东西的内部比我想象中还要精妙。”
“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嘴一得到自由,无尘就迫不及待开始赶人。
白衣头也不回,反手拿着扇子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小活佛,这可不是待客的道理。”
无尘一张脸都快被气裂了:“你算哪门子的客?”
这人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份有误解,黄泉的阁主,和他们名门正道都是水火不容的,也不知道九歌这浓眉大眼的怎么叛变了,身为不动天的祭司,却能和敌人和平共处。
“主人请我来,那我自然就是客。”
“谁请你了,你别自作多情。”
白衣笑而不语。
无尘的眼皮抖了抖,不敢置信地看向九歌,九歌抱着胳膊,点点头:“是卢大师请他进来的,之前你把自己闷在房间里的时候。”
黄泉众人为一星天挡住了肆虐的妖魔,白衣也倾力相助,卢明冶等人对他很是感激。
一星天不同于其他城池,没有王朝的立场,正邪善恶在这里并不是最重要的,他们有自己的判断标准:白衣和黄泉的所作所为帮了一星天,那他们就是朋友。
请朋友进门做客,理所应当。
无尘大吃一惊:“卢大师就不怕他为非作歹?”
这毕竟是曾与覆水间为伍的人,称一句“魔头”也不过分。
“为非作歹,好提议。”白衣收起扇子,笑容诡秘,“我是先杀光这里所有的人呢,还是先把这大家伙给拆碎了呢?”
“你你你……你休想,若是伤人,我不会饶了你的!”无尘浑身紧绷,警惕地盯着他,像是白衣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拼命。
“小活佛,杀人会破戒的。”
白衣摆摆手,朝着里面走去。
无尘震惊,手忙脚乱地比划:“他,他他就这样进去了?你不拦着?”
“他在骗你。”
“谁说的,我可从不骗人。”
都走了那么远,也不知道白衣是怎么听到他们说的话,还插了一嘴。
无尘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九歌宽慰道:“放心吧,他不会对一星天出手的。”
“你怎么知道?”
“丹书白马之约前,风云舒曾在一星天小住,据说他很喜欢这里,想等事情结束后就卸任星月城城主,然后搬来一星天,可惜……”
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无尘哑然,一阵心酸,白衣是因为风云舒才留下黄泉标记的吗?
或许白衣与风云舒的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刻。
就像他们五个一样,同生共死,三观……无尘心一紧,又想起和顾半缘的争执。
在花折枝刻意安排的回溯幻梦中,他和顾半缘大吵了一架,身为九霄观的独苗苗,顾半缘不能接受一个选择致使九霄观被灭门的结局。
一面是师门,一面是挚友,顾半缘夹在二者中间进退两难,支持任何一方都不对。
无尘知道顾半缘的为难,但他控制不住对优柔寡断的顾半缘发火。
揽星河和魔王打得有来有回,无尘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越发为他感到不值。
就连顾半缘都无法坚定选择,那在云荒大陆上会有多少人盼着揽星河活下去呢?
“时间差不多了。”九歌低语。
无尘不解:“什么?”
“我该去替换大人了。”说着九歌就飞了出去,目标直指战局中心。
他的动作太快,无尘来不及阻止,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相互制衡的战局已经被打破,与魔王缠斗的人换成了九歌,揽星河则抱着相知槐朝城内飞过来。
九歌牵制住魔王的时候,黄泉的人也撤进了一星天城内。
揽星河远远打了个招呼,放下相知槐就走,折返回了城墙上。
“他这是去做什么?”
“敌人不是魔王,当务之急是解决肆虐的妖魔,阿黎要布阵。”
“布阵?”
相知槐不愧为最了解揽星河的人,一句话不说都能领会揽星河的打算:“这是不动天遗留的祸患,他不会放任不管的,要想彻底肃清妖魔,必须要用自踏雪布下杀阵。”
无尘讶异:“自踏雪不是戒尺吗?”
揽星河拿着的分明是一把长刀。
相知槐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自踏雪最初是一把长刀,在阿黎一刀破天之后变成了戒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回溯过前世的无尘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当初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做的太绝,揽星河被洗脑严重,连武器都向着公平正义的方向转变。
看来这一趟分别,不止有他记起了旧事,就连揽星河和相知槐也想起来了。
无尘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感情,他想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守得云开见月明”,阴阳相隔的有情人终于再见,当初的遗憾也得以弥补。
揽星河要布的是杀阵,想要一次性肃清云荒大陆上的妖魔,只能用这个办法。
好在他得到了北疆之心,不然还真没办法支撑这么大的阵法。
揽星河拿着那颗果子,想起相知槐塞给他时的眼神,恍然间有种一切早已注定的感觉。
陨星树赐下这份祝福,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一刻?
逃窜的妖魔是揽星河舍不去的责任,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才能安心抛下神明的身份,和相知槐逍遥快活。
果子不会给出答案,但他有很长的以后,可以去重见天日的陨星树下寻找答案。
北疆之心的力量纯粹柔和,亲近鲛人,揽星河是相知槐用自身骨血救回来的,毫不费力就融合了这份力量。
能逆天改命的力量果然强大,揽星河吐出一口气,感觉到多年未曾触碰到的瓶颈都有突破的迹象。
九品之上境界浩渺,再突破,就是成神。
揽星河毫不在意,专心布阵。
魔王看出了他的想法,嗤笑:“一个受人厌恶的魔族混血种,却为了人奔波劳碌,揽星河,你图什么?你以为这样做,世人就会感激你吗?不会的,别做梦了,他们只会觉得你别有用心。”
“就像以前一样,你被所谓的大义禁锢,连爱人都保护不了。你做了千百件好事,被世人当成理所应当,你不过是发个疯,杀了一些人,他们就逼得你以命去偿……可不可笑?”
在和九歌交手的时候,魔王游刃有余地嘲讽着:“揽星河,你就是个笑话。”
太聒噪了。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随口道:“关你屁事。”
“……执迷不悟。”魔王气得跳脚,“你想用杀阵解决妖魔,我偏不让你如愿。”
他一把挥开九歌,朝着揽星河攻去,魔气铺天盖地涌向一星天,侵蚀着一点点构建出来的阵旗。
揽星河后撤一步,手中的阵旗随风摇曳:“放任妖魔不管,云荒大陆迟早会被毁掉,到时候你的覆水间也不会例外。”
九歌为他争取的时间足够,阵旗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启动杀阵。
“关你屁事,本王的地盘自然是本王说了算。”魔王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人间无趣,世人虚伪,毁了也挺好。”
他是天地化生的魔物,没有留恋,没有牵挂,甚至是死亡都无法撼动他。
说起来,魔王这混不吝的性格竟然会被白衣的算计气到发怒,非常出乎揽星河的意料。
“你就没有留恋的人吗?”
“哈?”魔王歪了歪头,“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还是说你被猪油蒙了心,就以为本王也会被蝼蚁迷住?”
“……”
揽星河磨牙,想把阵旗插进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里。
“不用想办法拖延时间了,妖魔起于不动天,不动天与覆水间的封印地点相同,你要布的杀阵得在极乐山、十二岛仙洲、港九城……很多地方插上阵旗才行,揽星河,纵然你守得住这一支阵旗,也没办法去其他地方。”
魔王洋洋得意:“本王在此,不会让你离开一星天半步,其他人比不得你,做不到长时间开启结界,很快人族蝼蚁就会死光了。”
“究竟是谁给你的自信?”揽星河很纳闷,“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只有我一个人在布这个杀阵吧?”
魔王笑容一僵:“你什么意思?”
揽星河摇了摇旗,汹涌澎湃的灵力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涌入阵旗之中。
他站在半空之中,狂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意思就是,我只需要布下这杀阵的阵眼!”
自踏雪从天而降,直直地凿进地面,随着揽星河将阵旗插下去,灵力化成一道道金色溪流,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出去。
魔王不敢置信地转过身,灵力绵延交织,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将云荒大陆整个笼罩起来。
“这不可能,不可能……”
除非其他封印的地方也有人在。
魔王瞳孔地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你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港九城,十二岛仙洲,极乐山……这些地方分布在云荒大陆不同的方位,揽星河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安排?
“用不着我安排,你把世人想的太简单了。”
就算没有神明,天下苍生也不会被挫折打败。
揽星河神色矜狂:“没什么不可能,好好看着,这就是你口中的蝼蚁所拥有的力量。”
魔王咬紧了牙,迟迟回不过神来。
揽星河挡在他面前,阻止他破坏阵旗:“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覆水间的未来,是继续兴风作浪,还是握手言和。”
“魔族何去何从,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第186章 十万挑一
“我嘞个去,揽星河是什么时候策划这杀阵的?”书墨大惊,“他一路上都和我们在一起,怎么我没发现他暗中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他会隐身?还是会穿越时空?”
相知槐无奈失笑:“不是他安排的,这一切早就有人设计好了。”
“啊?”
书墨和无尘面面相觑,满脑门子问号。
事已至此,没必要隐瞒,相知槐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阿黎只是计划中的一环,大概是在逍遥书院的时候,陆子衿找过他,试探他的态度,我猜计划真正开始的时候,应该是在灵酒坊的擂台赛。”
“……你猜的?”
“阿黎只告诉我事情和陆子衿有关系,其他都是我猜的。布下杀阵需要选定地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依靠原有的封印,即覆水间的封印点。”
相知槐掰着指头数了数:“覆水间的封印分布在云荒大陆的不同地方,基本都有人镇守,比如极乐山有四海万佛宗,十二岛仙洲有书院和星宫,世家镇守之城相互拱卫,这些地方不用担心。”
无尘扶额,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大计划:“我记得还有一些封印点并没有势力镇守,又是何人去作了阵旗?”
“此前朝闻道和微生御就被派往万域京,阙都那边,左续昼应当早就赶了过去,至于六合鬼山,大抵是白衣的安排。”
“白衣?”
作为赶尸人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相知槐心下感慨:“六合鬼山由尸骨堆积而成,早先原是古战场,遗迹不可考,风云舒与赶尸人一门颇有渊源,想必白衣也曾去过……对了,你们还记得黄泉曾设下阴婚局一事吗?”
书墨抬了抬下巴:“当然记得,这可是我们相识的大事,怎么可能会忘。”
“仅靠九霄观收藏的禁书无法确保成功,黄泉一定做过实验,我一路追寻到一星天,就是因为六合鬼山上有异动,那里应当就是黄泉之前的实验地点了。”
“啪啪啪——”
掌声从身后传来,白衣笑意盈盈:“不愧是天狩接班人,猜得没错,六合鬼山的阵旗的确是黄泉所插。”
无尘愣住:“你在这里,那阵旗……”
“小活佛,黄泉能人辈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本事。”白衣拿着折扇敲了敲掌心,半点不骄傲,“再说了,只要阵眼不崩,其他几支阵旗随便意思意思就行,用不着我亲自出马。”
言下之意,只要揽星河顶得住就没问题。
无尘不乐意听他的调侃,闷闷地别过头不理人,想借此来杜绝那一声接一声的“小活佛”。
书墨张大了嘴巴,拍拍脑门:“等等,我有点跟不上了,黄泉和覆水间不是一伙吗,怎么……对对对,白衣利用魔王借刀杀人,为风云舒报仇,可为啥啊?”
书墨打量着白衣,纳闷不已:“害死风云舒的是王朝与世家,你为什么会和他们联手铲除妖魔?”
“看来天下的聪明人还是不多。”白衣幽幽地叹了口气。
书墨:“……”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是在嘲讽他!
书墨磨了磨后槽牙,看在白衣那把谈笑间取人性命的扇子份上,没和他计较:“你在图谋什么?”
“妖魔之患不解,云荒大陆迟早玩完,就算是看不惯一些人,也没必要拉上所有人陪葬。”白衣耸耸肩,懒洋洋道,“我和魔王那厮不同,他无所谓生死,可我希望一些人活着。”
他不说自己想活下去,却说希望一些人活着。
差不多的话,无尘却听出了些许不同意味。
白衣摩挲着扇骨,忽然问道:“各封印地点的安排我大体了解,但北疆已然没落,那一处阵旗又是谁在支撑,那个远山族遗孤吗?”
书墨惊呼出声:“玄海师兄?!”
相知槐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揉揉眉心:“没落归没落,北疆也不是一个人不剩的。”
白衣了然:“长生楼。”
书墨眨巴着眼睛,搞不清楚北疆和长生楼有什么关系:“无尘,你听得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吗?”
“长生楼楼主殷长生收养了很多孤女,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有传闻称他出自北疆,那些孤女都是北疆没落后流离失所的孤儿。”这些都是在商会听到的消息,无尘一开始没有相信,直到星宫招学那天,“你还记得给青绿宫主传信的蝶舞姑娘吗?她曾提起过北疆,言语之间多有怀念,传闻应当不是空穴来风。”
“所以在北疆插阵旗的是玄海师兄和殷长生?”书墨搓了搓脸,一时间绕不过弯儿,“可长生楼不理江湖纷争,他们怎么知道要去北疆帮忙?”
“殷长生不掺和江湖之事,不代表笙长隐不参与。”白衣点到为止。
至此,这一场杀阵的布阵之人基本明晰。
尽管还不知道陆子衿是如何具体行事,布下覆盖云荒大陆的计划,但这个结果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书墨赞叹不绝:“所以陆院长早就知道会有今天,那之前他联合江湖门派不参与不动天的事,是不是也为了促进事情的发展?”
“这就要问陆子衿了。”白衣啧了声,“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没想到揽星河的来历。”
无尘一针见血:“是因为你也没想到吗?”
白衣哑口无言,他对揽星河的身份有所怀疑,但也没想到这是一出偷梁换柱的戏码:“小活佛说话可真冷漠,唉,这样可是会孤独终老的。”
“他个和尚又娶不了媳妇儿,青灯古佛一辈子可不就孤独终老。”书墨顺嘴道。
无尘气急败坏,剜了他一眼:你到底和谁是一伙的?!
逗完了人,白衣心满意足:“走了,下次再见咱们还是敌人,届时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谁也别手下留情。”
这话明显是对相知槐说的,除了仍然昏迷的顾半缘,在场和白衣有仇的只有他,相知槐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和白衣心平气和地交谈。
知道了九霄观的旧事后,无尘和相知槐心情复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半缘,顾半缘和他们之间隔着九霄观,隔着生死和百年时光。
如今再看九霄观被灭门一事,除了替顾半缘愤懑,还会有一种快意。
无尘想,顾半缘一直没有醒过来,大抵也是因为这件事。
相知槐暗叹一声,视线转回揽星河身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肃清妖魔。杀阵生效后,灵力在阵法中运转,将靠近的妖魔尽数绞杀,但还有一些等级稍高的妖魔生出了灵智,四处逃窜。
九歌和黄泉众人正在辅助清理妖魔,揽星河等人也没闲着,纷纷帮忙,就连卢明冶和臣天也率领铸造师加入战局,他们每个人都装备着铸造武器,清理一星天城内的妖魔。
自从揽星河劝说完之后,魔王就暂停了攻击,像是在认真思索他说的话。
魔族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冷漠无情嘛,明明是有喜怒的。
揽星河暗自嘀咕,心说秃驴们可真蠢,他会爱上相知槐,不就证明了魔族也有爱人的能力,当初搞出那么多幺蛾子,还不如好好跟他说,帮他复活相知槐,这样他也会心甘情愿的当劳什子神明。
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向杀阵,要支撑起如此庞大的法阵,只有揽星河能做到。
正常情况下,阵眼需要多个人护法,但现在事态紧急来不及安排,加上大家对揽星河的盲目信任,没人来保护他。
除了相知槐。
揽星河看着一边消灭妖魔,一边朝自己靠近的小鲛人,好像又回到了在不动天的时候。就算他是名流榜的头名,相知槐也从未放弃过保护他,每一次小鲛人都会尽自己所能挡在他面前。
他于众生是神明,千万人对他祈愿,唯独一人想要守护他。
揽星河按捺不住心里的柔情,伸手一抓,将带着铸造师们驱赶妖魔的卢明冶抓了过来:“当初我押了件东西在铸造城,麻烦你帮我取一下。”
卢明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回了巨型机械兽,他呆呆地抱着铸造武器,一瞥而过的惊艳深深地刻在脑海中,逐渐和记忆里的脸重合。
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
那个豪掷千金,为他家小娇娇取十万里挑一的大主顾!!
解了他们燃眉之急,帮忙铸造出巨型机械兽,救了一星天全城百姓的大恩人!!!
他真的回来了!
卢明冶的脑子完全转不动了,他想仰天长啸,大喊几声,好在仅存的理智克制住了自己,他机械地冲进收藏库,取出精心保护的拍卖品。
将木匣子递给揽星河的时候,卢明冶激动得老泪纵横:“你,你……”
揽星河吓了一跳:“卢大师,你怎么了?”
见到他激动成这样?
“客人,你回来了,谢谢,谢谢你救了一星天,我们都很感激你。”
看到熟人失态的冲击太大,揽星河哭笑不得:“感谢的话等会儿再说,卢大师,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揽星河。”
卢明冶:“???”
揽星河如愿看到了他呆滞的表情,一挥手,卢明冶就被送回了城内。熟悉的小友和感激的顾客变成了同一个人,卢大师恐怕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揽星河偷笑,掂了掂木匣子。
在相知槐清理完妖魔,来到他身边时,揽星河直接将木匣子塞进了他怀里。
“阿黎,这是什么?”
揽星河勾了勾唇角:“欠你的聘礼。”
相知槐心跳空了一拍,明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
揽星河催促道:“快打开看看,我死前就准备好了,当初没来得及给你。”
木匣子打开,露出精美小巧的铸造品,相知槐又想哭了,为揽星河给他的爱,也为他们错过的这些年:“这是……储物镯子?”
“可以用来储存珍珠的镯子,当初在拍卖会上看到,觉得一定很适合爱哭的小娇娇。”揽星河拿起镯子,套进他手腕,笑了下,“我的眼光不错,很衬你。”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你要听假话还是真话?”
相知槐眨眨眼睛:“有什么区别吗?”
“假话是看见好看的东西就想送给你,我的小珍珠配得上世间最贵最好的。”揽星河揩了揩他的眼角,捏着那颗新鲜出炉的粉色珍珠,无奈道,“你是迫不得已想试试这镯子的储物功能吗?”
相知槐任他拉着手,将那颗珍珠收进镯子里:“那真话呢?”
揽星河莞尔一笑,戏谑道:“真话是我想对你下聘,都是镯子,我想试试这十万星石买的镯子能不能比得上鲛人聘,帮我圈一个小鲛人回来暖被窝。”
相知槐:“……”
揽星河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唇边笑意更深,小鲛人的脸皮太薄,又被逗狠了。
他正想将此事揭过去,却听到很轻的一声:“能。”
在凌厉的杀阵阵眼旁边,狂风呼啸,杀意凛冽,四周都是妖魔的尸体,哀嚎声与嘶吼声不绝于耳,但揽星河听清了那个字音。
像是直接落在他的心头。
揽星河从未想过有一个字能如此荡人心魂,比以魅惑术著称的九尾狐更厉害,令他瞬间丢盔弃甲,失去一切防备,满心满眼只剩下面前的人。
相知槐以为他没有听到,又将声音提高了一点:“能圈到。”
“能圈到什么?”
“鲛人。”
揽星河收紧手臂,将他困在怀里:“圈到鲛人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含着说不出的欲念,压迫感满满。
相知槐耳尖一热,眼一闭牙一咬,吐出了那充满旖旎遐思的三个字:“暖被窝。”-
其他地方的情况比一星天稍微好些,尤其是君书徽出征的港九城,有王朝供养的大相皇在,很快稳定了局势。
兰吟仍守着她的一片天地,外头都闹翻了天也没影响到她:“阿北,她走了吗?”
阿北知道她问的是谁,自从见过蓝念北之后,兰吟经常失神,常常一整天都在发呆:“妖魔肆起,港九城从前几日就戒严了,蓝念北尚未离开九幽城。”
“情况很不好吗?”兰吟仰头望着天空,隔着一层淡淡的结界,湛蓝的天空都变了几分颜色。
“今日布下了杀阵,局势大体被控制住了,娘娘不必担心。”
“如此轻易就解决了问题,想必那位又出手了。”兰吟摇摇头,“有些人生来就要做神明,情与爱对他来说是幸事,也是不幸。”
兰吟最近时常感慨,阿北以为她是因为蓝念北才想这么多,现在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阿北,你有亲人吗?”
“我是娘娘救的,娘娘就是我的亲人。”
兰吟弯了弯唇角,却没有半分笑意:“血缘联系和朝夕久伴,你觉得哪一个更重要?”
阿北不知道怎么回答,兰吟时常会问出一些她理解不了的问题,她知道兰吟不在意她的回答,所以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等待着兰吟的下文。
“我的弟弟,我常常会疑惑他算不算是我的弟弟。”
阿北恍然大悟,今天兰吟要讲的事和她那位俊美非凡的弟弟有关。
“从万古道回来后,他生了一场重病,大家都说他死了,鲛人在安葬前要送到陨星树下进行祈祷,希望来世能够获得陨星树的保佑,我的弟弟,在进行祈祷的时候……活过来了。”最后的几句话,兰吟说得很艰涩。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幕,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就像重生为另外一个人似的,抛弃了过去和一切记忆。
那天,鲛人们在陨星树下叩拜,感谢上苍,在大家喜悦的表情里,兰吟看到了隐藏的哀愁,那一缕极淡的愁绪萦绕在她心间,直到很多年后,那一缕愁绪拉着咏蝶岛坠入海底。
那不是她的弟弟。
在陨星树下进行祈祷的仪式开始于不可知的时间点,兰吟试图寻找,但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记载,只能得到一个粗略的时间段——神明出世,不动天与覆水间分开之前。
她曾试图寻找其中的联系,一无所获,直到她弟弟成年那一天,神明来到了咏蝶岛。
那一刻,仿佛是宿命般的相遇。
兰吟闭了闭眼睛,从久远的记忆中扒拉出了零星的线索:“你听说过炼丹师吗?”
阿北兢兢业业地充当着话题维护者,在脑海中搜刮可用信息:“炼丹师是修相者的一支,来自于北疆的古老遗族,传说修炼至大成的炼丹师能够炼制出起死回生的丹药,不动天曾选取一批炼丹师进入神宫,后来这些人失踪了,直到北疆没落,炼丹师也因此绝迹。”
“那你知道不动天选取的炼丹师被送去了哪里吗?”
阿北摇摇头,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浮现着出一个念头:“难道是咏蝶岛?”
“没错,那一批最出色的炼丹师被送到了咏蝶岛,炼制出来的丹药也都喂给了死去的鲛人。”
起初兰吟并不知道炼丹师的事,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查到这些:“我的弟弟,也服用了起死回生的丹药。”
但她不知道她的弟弟是因为丹药而复活,还是因为陨星树而诈尸,亦或者是因为某些特殊因素被选定,以另一个身份重返人世。
照现在的情况看来,第三个猜测的可能性最大。
“所以他起死回生了?”阿北瞪大了眼睛,复活是遥远的神话,任谁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兰吟又重复了开始的那句话:“我常常会疑惑他算不算是我的弟弟。”
她一度躲避过复活后的弟弟,直到被那双纯净的眼眸注视着,不舍之情逐渐压倒了怀疑,经过多年的相处,她在潜意识里已经将相知槐当成了亲弟弟。
只不过看到相知槐和揽星河站在一起,看到他为了揽星河而义无反顾,总会涌现出陌生感。
“我的弟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他是因为救我而死。”
万古道是她要去的,当时情况危急,弟弟推开了她,不然死的应该是她才对。
兰吟收紧了手,胸口窒闷,她并不是不喜欢相知槐,毕竟他们长久相伴,一起度过了童年,她打心眼里关心爱护相知槐。
只是每每被怀疑困扰,想到如果猜测成真,相知槐不是她的弟弟,只是占据了她弟弟的身体,那她毫无芥蒂的接受相知槐,就像是背叛了为她而死的弟弟一样。
兰吟接受不了,或许她生来就无法长久拥有亲情与爱情,弟弟和北留在记忆里,却困住了她的一生。
“娘娘,你想知道答案吗?”阿北想了想,道,“不动天坠落之后,神宫里的祭司们都来到了云荒大陆,有几位现在就在港九城,问过他们,应该就能知道炼丹师的事情了。”
兰吟怔住,她怀疑过,但从未想过求证。
阿北认真地看着她,问道:“娘娘,如果你愿意,可以得到答案,不仅是弟弟的事。”
还有什么事?
四目相对,兰吟知道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若是偏爱表现得太过,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来,兰吟知道,她对蓝念北的态度越界了。
她看着阿北,像是落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你觉得我应该去寻找答案吗?”
阿北知道她在透过自己向另一个人寻求答案,下意识给出了不符合自己性格的回答:“应该,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就出现了。”
因为不想的话,根本不会问。
兰吟忽然泄了劲儿,鼻尖酸涩,却如释重负,她挤出一个笑,不像以往那么完美,但有一股活过来的生动:“那就去见一见祭司吧。”
第187章 起死回生
神宫从云间坠落,祭司的殊荣却没有因此泯灭,作为相皇级别的高手,天狩等祭司无论在星启还是云合都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
君书徽开出了天价,他笼络在港九城的人正是天狩。
肃清妖魔的杀阵还未结束,兰吟掐着时间去见了天狩,此时君书徽忙于王朝安危,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她身上。
兰吟还没忘记十七年前那场神魔大战,王朝之所以会暗中与黄泉勾结,和君书徽的私心脱不了干系。
无论是弟弟还是换了一个人,兰吟绝不允许曾经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天狩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抽空见了兰吟。
“冒昧打扰,我有一些私事想请教前辈。”天狩和相知槐是师徒关系,兰吟对他很客气。
“是为了咏蝶岛的事情吗?”
星启王朝的皇贵妃是美人榜上排名第一的鲛人,这在云荒大陆上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天狩为她出色的容貌晃了下神,心里生出一丝熟悉感。
兰吟下意识抓住左手,空荡荡的手腕让她愣了一下,垂下眼帘:“是,不动天曾向咏蝶岛送去一批炼丹师,我试着调查过这件事,这似乎是神宫自发的行为,并没有记载。”
不动天神宫是王朝供养,虽说发展不受限制,但神宫的支出都会记录下来,统一交由祭神殿存档。
兰吟拥有除君书徽以外的最高权限,她调阅过祭神殿的记录,并没有发现关于炼丹师的事情。
也就是说,向咏蝶岛输送炼丹师完全是神宫自发的行为。
是什么人做出这个决定?又是为了什么?
“我怀着多年的困惑来到这里,希望前辈能够告诉我原因。”
竟然是为了炼丹师的事情,天狩眼底闪过一丝震惊:“这件事是最高机密,就算是鲛人一族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知道,据我所知他们都已经……你怎么会知道?”
兰吟没有回答,她笑了下,但眼里一片冰冷:“前辈是想说他们都已经死了吗?”
和那些无故消失的炼丹师一样,死在很久以前,死在——她的弟弟复活之后。
“利用炼丹师炼制起死回生的丹药,用鲛人试药,说实话我并不明白族长为什么会同意这件事。”
起死回生违背了自然规律,利用死去的同伴试药,不像是兰骋会做出来的事情。
除非有必须要复活的人。
那个人存在的价值远超鲛人一族的信仰,让他复活的意义比咏蝶岛的存在更加重要。
兰吟心底浮现出一个猜测,她克制不住的感到悲哀:“是为了复活……相知槐吗?”
炼丹师被安置在陨星树附近,鲛人不得靠近的禁地,他们进行的一切都是秘密,如果兰吟不是兰骋的养女,恐怕不会发现他们的存在。
在弟弟复活之后,那些炼丹师就不见了,陨星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相知槐究竟是谁,复活他是不动天的命令吗?”
天狩摇摇头,浮屠塔禁制破除,不动天神宫崩陷……接二连三的打击令他身心受创,苍老的脸上显露出疲态。
他看向兰吟,神色复杂:“并不是,事实上不动天也被摆了一道,想要复活相知槐的恰恰是鲛人一族。”
兰吟瞳孔紧缩,不管承不承认,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还是成为了现实:“为什么?”
她再也无法维持庄重,克制不住地质问:“为什么要复活相知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究竟是谁?”
相知槐是谁?
他复活了,那她的弟弟又去了哪里?
这么多年一直假装若无其事,小心翼翼,不愿去触碰的真相,终于还是摊开在兰吟面前。
兰吟踉跄了下,阿北立马上前一步,扶住她:“娘娘!”
“平衡已经被打破,或许到了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
天狩长叹一声,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他不禁迟疑起来,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在云荒大陆上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当世间万物将要被毁灭的时候,会有神明降世,拯救世人。鲛人有灵,他们是上古神明选定的人,陨星树是神明赐下的礼物,因而世人称鲛人为神明的奴仆。”
关于鲛人的传说,兰吟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传闻大多是杜撰出来的,她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相知槐是……”
“没错,他是被神明选中的人。”
被神明选中的人……兰吟屏住了呼吸,白发如山巅雪崩,淹没了她的思绪。
是那个人,是揽星河!
“就因为被神明选中,所以就能抢夺别人的身体吗?这种不尊重生命的人算什么神明?!”
天狩被她突然爆发的情绪吓了一跳,脸色沉下来:“如果你知道神明是如何诞生的,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被篡改记忆,夺走爱人,作为一个工具镇守妖魔,守护这片大陆……
神明并不是在一刀破天的时候诞生的,这一点所有人都误会了,真正的神明诞生于万古道横空出世那一天。
也是浮屠塔建成之后。
最初的不动天并不美好,妖魔肆虐,与覆水间有的一拼。
大陆上流传着神明在不动天和覆水间之间徘徊不定,不少人诟病,却不知道不动天和覆水间初分的时候并无二致,都是一片荒芜焦土。
是那位被加冕了神格的混血种一点点解决妖魔,建起浮屠塔,将不动天变成了祥云围绕的神宫。
浮屠塔建成后,为了震慑妖魔,混血种带着自踏雪走进塔内,受烈火焚烧整整十天十夜。
在他踏出浮屠塔的那一刻,北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万古道横空出世,千丈碑拔地而起,自此,混血种彻底得到了上天的认可,成为这世间真正的神明。
“没有人比他更尊重生命。”
那些旧事太过肮脏,天狩没办法说出口,他越想忘记,过去的一幕幕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离开往生之界的混血种没能复活爱人,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人抹去他的记忆,拿走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
包括他爱人的尸体。
为了更好的控制混血种,以免有朝一日他恢复记忆,众人决定利用他最在乎的东西。
“我们想要操控一个死去的人,鲛人一族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
不能用北疆之心,所以他们选定了炼丹师,在给炼丹师的要求中也注明了对丹药的需求:能够控制尸体,最大程度让尸体看起来像活人。
所以最完美的结果是将混血种神明的爱人“复活”成活死人。
神宫最初的祭司大多由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人组成,天狩也是做决定的人之一。不可否认,他们的所作所为太过卑鄙,但为了钳制混血种,没有其他办法。
正如这些年依靠揽星河镇守浮屠塔一样,世人推崇的神明,在祭司们眼里依旧无法剥去混血种的身份。
“本来我们是想将死人变成傀儡,可是没有想到,鲛人一族从一开始就打着别的主意。”天狩喃喃低语,至今回想起来,他都惊叹于鲛人的瞒天过海,“他们联合了炼丹师,一起‘叛变’了。”
天狩所说的“死人”,应该就是相知槐了。
兰吟攥紧了手,指甲刺入掌心:“炼丹师炼制的是死而复生的丹药,鲛人一族想让相知槐真正复活。”
“我并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是成功炼制出了起死回生的丹药,还是鲛人一族付出了其他代价,总而言之,相知槐复活了。”
天狩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外出的神明带着鲛人回到不动天,那张脸,分明就是当初那个混血种抱在怀里的心上人。
他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一度惶恐不安,过了大半个月才确定两个人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
他们像刚认识一样,虽然亲近,但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暧昧。
他抱着侥幸心理,想一切大概是巧合吧。
直到咏蝶岛被淹没,鲛人灭族,他才确定鲛人一族为此付出了不可估计的代价。
天狩叹了口气:“相知槐是鲛人一族拼尽全力救下来的人,他不仅是被神明选中的,也是被陨星树和鲛人一族选中的人。”
从万古道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从揽星河真正成为神明的那一刻开始,相知槐的复活就成了必然。
他们终将相遇。
命运不能随意窥探改变,这是拨乱反正后的结果。
“这样看来,他真的很幸运,被那么多人选择,还拥有神明和陨星树的偏爱。”兰吟喃喃自语,心里越发酸涩。
所有人都在庆祝相知槐的复活,没有一个人因为她弟弟的死而难过。
“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将一切推回原位。”随着事情的发展,天狩越来越确定这一点。
没有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联合预测未来,没有人在往生之界外拦截,揽星河用北疆之心复活了相知槐,世间没有神明,只有混血种,他会为云荒大陆带来什么还是未知数。
这是最初的样子。
头顶的杀阵破了个口子,天狩连忙向阵旗输送灵力,将之补好:“等到妖魔肃清结束,一切就能真正回到原点了。”
“回到原点吗?”兰吟不置可否,看着轻微波动的杀阵结界,“可是鲛人一族的悲剧已经无可挽回了。”
天狩怔了一下。
兰吟伸出手:“仅靠这个不稳定的阵法就想肃清云荒大陆上的妖魔,似乎不太现实,前辈镇守着港九城的阵旗,如果失去你,港九城的防守会溃不成军吧。”
“你想干什么?!”
“阿北,拔出阵旗。”
第188章 鸳鸯鬼魂
妖魔以恐惧、厌恶等恶意为食,繁殖的速度非常快,要想将云荒大陆上的妖魔彻底肃清,杀阵需要持续一段时间,因此少不了稳定的灵力输出。
起初只是轻微波动,渐渐的,杀阵的效力大大下降,严丝合缝的网上出现了裂纹。
魔王端坐在半空,饶有兴致地支着额角:“看来不到本王考虑覆水间未来的时候,云荒大陆就会撑不住了,神明大人,你的安排似乎出了纰漏。”
揽星河的举动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不在意世间生灵的死活,毁灭也好,安然无恙也罢,但能看到神明大人一败涂地,他不介意暂时收手,等一段时间。
“看来蝼蚁终究只是蝼蚁,除了被拯救,他们什么都做不到。”
揽星河心里一紧,从灵力流动的情况来看,出现问题的是港九城,那里有君书徽在,一国之君竟然会出岔子,实在出乎意料。
君书徽那个恋爱脑果然靠不住!
揽星河暗自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不显,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你确定吗?”
阵法虽然出了点问题,但总体上还稳得住,港九城那边肯定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杀阵短时间内不会大崩,只是绞杀妖魔的效率会打一点折扣。
魔王眯了眯眼睛,满脸不爽:“这只是个开始,很快就会有更多阵旗坚持不住,到那时候,别说这些妖魔了,就是覆水间的封印都会受到影响。”
没有在揽星河脸上看到想看的表情,对魔王的影响很大,从他不高兴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是个开始,而不是结束呢?”
话虽这么说,但揽星河心里也没把握,他和相知槐交换了一个眼神,劈手撕开覆水间的封印,将相知槐送了进去,想了想,又把书墨和无尘也捎上了。
魔王看笑了:“不是快结束了吗,怎么急着把人往外送?”
还送去他的地盘,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揽星河不置可否:“送走他们,才好劝你迷途知返。”
一星天距离港九城较远,要赶过去不现实,但覆水间内连接着各地的封印,空间不受限,从那边走能够尽快到达阵旗出问题的地方。
虚与委蛇的工夫,相知槐三人已经来到了港九城。
托之前接无尘的福,港九城外的封印还未完全修复,九歌只是稍微补了补,很容易就找到了封印的出口。
书墨一头雾水:“咱们怎么来这里了?”
“是不是杀阵出了问题?”无尘的反应很快,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关键。
“港九城的阵旗出了点问题,阿黎抽不开身,只能送我们过来了。”相知槐环视四周,锁定了阵旗所在地,“那是……有人在打斗?”
在九幽城上空,两股不同的力量相互碰撞,杀阵受到攻击的影响,波动不断。
“这紧要关头还打架,脑子出问题了吧!”书墨又气又急,恨不得把打架的两个人从天上揪下来揍一顿,“他们这样下去肯定会破坏杀阵,咱们怎么办,去阻止他们吗?”
“恐怕不是我们能阻止得了的。”
从那两股力量上来看,打斗的双方境界很高,远在他们之上。
无尘心头一凛:“情况不妙啊。”
“不管怎么样,先过去看看再说。”相知槐有些着急,打斗是从九幽城爆发的,兰吟随君书徽住在九幽城,但愿这打斗不会波及到她。
急于确定港九城的情况,三人没有按部就班进城,直接踏云而行。
港九城禁止飞行,但眼下妖魔肆起,将士们都忙于抵御,分不开身戒严,就这样将他们放了进去。
一路飞过九座城池,对城内现状有了基本的了解,可以断定问题出在九幽城,其他八座城目前并无大碍,王朝的军队配合默契,城内没有出现伤亡。
越靠近九幽城,相知槐的精神崩得越紧:“等下我会加入战局,阻止打斗,阵旗就交给你们了。”
书墨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交,交给我们?”
这可是关乎云荒大陆未来的重要任务,他们能扛得住吗?
“好,你放心去处理,我们会让杀阵恢复运转的。”无尘神色严肃,到九幽城的时候,拉着书墨就跳了下去,“别紧张,我们要去拯救天下了。”
“……”
书墨崩溃,拯救天下这种大事不该紧张一下吗?
还有,下次从天下跳下来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
已经突破七品境界的书墨来不及炫耀,就被无尘生猛的操作逼得头晕目眩,落地哆嗦了下,腿软得差点跪下去:“等,等下,让我缓一缓。”
“来不及了,你都已经是大相尊了,怎么还怕这个?”
“……”
大相尊就不能怕吗?
书墨欲哭无泪,一边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往前跑,一边暗戳戳地炫耀:“你怎么知道我接连突破品阶,已经是七品大相尊了?”
无尘笑了下,站定:“看出来的。”
已经到达阵旗所在地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还有熟人。
“境界高的人能看出比自己境界低的人是什么品阶,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
炫耀不成,反被秀了一脸。
书墨大为震惊,满脸不甘心的表情:“上次分开的时候你才四品,这么短的时间里,你怎么可能比我的境界高?”
“天才就是这样,你理解不了,也羡慕不来。”
“……”
无尘冲阵旗旁的人点了下头,客客气气地问道:“皇贵妃娘娘,又见面了,您今日依旧貌美如花,应当是来帮忙的吧?”
兰吟瞥了他一眼,轻笑:“实在不巧。”
“真是让人头疼。”无尘拨弄着佛珠,朝阵旗走过去,“上次娘娘就算计我们,这一次本以为您和槐槐是血亲,咱们可以并肩作战,没想到您竟然是我们的敌人。”
说实话,他很不愿意与兰吟为敌。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相知槐的复活夺走了她弟弟的身体,兰吟控制不住去怀疑,她弟弟出事会不会是一个阴谋,为了给神明认定的爱人腾出身体。
怀疑的种子一旦扎根,就无法轻易拔除。
书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呼出声:“是你破坏了阵旗!”
害得他们从魔域里走了一遭的人就是兰吟,逼他来拯救世间苍生的人也是兰吟,书墨咬紧了后槽牙,切实体会到了四个字——红颜祸水。
兰吟简直是祸水中的祸水,个中翘楚。
“你是不是有病,竟然来破坏阵旗,是皇贵妃当得太舒服了,还是吃得太好活腻了?”书墨很纳闷,想起兰吟和相知槐是亲姐弟,默默将问候兰吟祖宗的礼貌发言咽了回去,“槐槐怎么会和你有血缘关系。”
容貌是无往不利的武器,兰吟因此受到数不尽的优待,这是第一次有人指着鼻子骂她。
高高在上的皇贵妃笑容僵住,细白的脖颈上浮现出青筋:“住口!他才不是我弟弟!”
书墨一惊:“你之前可不是这样。”
上次兰吟还抱着相知槐,一副姐弟好的模样。
“相知槐不是我弟弟,他不过是个仗着神明宠爱,肆意夺走别人身体的卑鄙小人!”兰吟听不得别人夸赞相知槐,每一句偏爱之语,都加重她心里的不平衡,“是他杀死了我的弟弟。”
她不能喜欢相知槐,不能承认相知槐,否则就是背叛了付出生命救她的弟弟。
世间所有人都偏爱相知槐,唯独她不可以。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书墨被突然发狂的兰吟吓了一跳,下意识掐起指节。
夺走身体,听起来有点像是夺舍,可相知槐一直都是相知槐,十七年前的死也是揽星河救回了他。
无尘若有所思,从前世的记忆来看,相知槐的确死于百年前,重新复活变成鲛人的经过尚不明晰,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兰吟面若冰霜,冷冷道:“没有误会,我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秘密。”
无尘问道:“什么秘密?”
看来这个秘密就是兰吟突然转变态度,想要破坏阵旗的关键。
兰吟冷笑一声,看着飞过来的三人:“想知道的话,你们大可以去问问相知槐。”
天狩的境界在九品巅峰,对付阿北绰绰有余,只不过他为了分出精力来维持阵旗,这才落了下风,有相知槐出手相助,两人很快就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在看到阿北的时候,相知槐就有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这一切都是出自兰吟的授意。
“阿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印象中的兰吟善良温柔,相知槐不明白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与曾经相去甚远。
“你问我为什么?”兰吟呵了声,惨然一笑,“相知槐,你敢不敢告诉大家,你这具身体是从何而来?你敢不敢告诉你的朋友,你是如何复活的,告诉他们有多少人为了救你付出生命?”
相知槐愣住:“你都知道了?”
他的复活与鲛人的灭族脱不了干系,知道这件事的鲛人都死在了咏蝶岛覆灭那一天,相知槐不愿回忆痛苦的记忆,却没有想过兰吟会知道兰骋和鲛人们隐瞒的秘密。
兰吟原本还抱有侥幸,听到这话,整个人如坠冰窖。
相知槐承认了。
她的弟弟果然是无辜的牺牲品,因为神明大人的偏爱,被自视为神明奴仆的鲛人一族抛弃了。
兰吟浑身颤抖,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画面,那些画面化作一把把尖刀,刺进她的心脏里,她对相知槐的关心有多少,对死去的弟弟就有多少愧疚。
“族长和族人们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咏蝶岛也是因此被淹没。”相知槐愧疚不已,“是我的错。”
他本就满怀愧疚,在被兰吟质问后,这份愧疚更深了。
“等一下。”书墨挠挠头,“所以槐槐你其实是夺舍复活的吗?”
“什么?”相知槐被问懵了。
书墨努努嘴:“是她说你抢走了她弟弟的身体,抢别人身体复活,应该是叫夺舍吧。”
“什么抢身体?”相知槐不明所以,转头一看,兰吟满脸怨恨,没有反驳书墨的意思,隐隐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我没有抢别人的身体,我的死而复生是鲛人一族借由陨星树的力量做到的。”
他揉了揉眉心,记忆中并没有提到兰骋等人具体做了什么,但他可以确定不存在夺舍。
兰吟也察觉出两人说的不是一件事,默默看向天狩。
难道当初之事还有隐情?
无尘看看相知槐,又看看兰吟,无奈道:“所以闹了半天,你们连事情都没有弄清楚。”
当初他也亲眼看到死在揽星河怀里的相知槐,一模一样的脸做不了假,不可能是夺舍。
相知槐的复活充满了疑点,就连当事人都一知半解,更不必说其他人了,任谁都说不清楚当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要不你们滴个血试试?”书墨兴致勃勃,“话本子总爱这样写,有血缘干系的人血液能够相融,试一试就知道你们是不是亲姐弟了。”
阿北幽幽道:“壳子没换,血当然会相融。”
一时间无人言语,气氛微妙。
阵旗的风波早就引起了港九城的注意,君书徽带着若干人等过来,在看到相知槐后,他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你又来做什么?”
他快步走到兰吟身边,虎视眈眈地盯着相知槐。
不久之前相知槐想带走兰吟的事情,令君书徽心有余悸。
阵旗是兰吟在搞破坏,为了维护她,相知槐并没有说明来意。
君书徽眼神一暗,抱紧了兰吟:“兰儿,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太危险了,你怎么不在住处好好歇着?”
兰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万一她猜错了,相知槐的确是她弟弟,那她岂不是险些酿成大祸?思及此,兰吟出了一身冷汗,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太过冲动。
她牵了牵嘴角,僵硬地转移话题:“陛下带了好多人过来。”
君书徽按捺住心里的阴郁,从善如流道:“听到这边有动静,正巧独孤家赶来帮忙,就让他们一道过来了。”
独孤信与的视线从书墨等人身上扫过,在相知槐脸上停留了几秒,冲着兰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皇贵妃娘娘。”
听闻揽星河和皇贵妃是亲姐弟,不久前还上演了一番姐弟相认的戏码,啧啧啧。
独孤信与眼底浮起一丝兴味,当初在宫宴上,兰吟没有阻止花折枝对揽星河等人下手,这姐弟俩怎么看都不像情谊深厚的模样。
相知槐没有忽略他的视线,独孤信与的打量极具攻击性,他不悦地皱了下眉头,抬眼看过去,视线凝在独孤信与旁边的人脸上:“你是鲛人?”
独孤信与刚刚来到港九城,还带着夫人。
相知槐对罗依依的印象不深,加之罗依依嫁入独孤世家后性情大变,他压根没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此时注意到她,也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
罗依依退了两步,躲在独孤信与身后。
她能感觉到从相知槐身上传来的压迫感,令她想要臣服,除此之外,又有一种古怪的亲近感,就像幼童对长辈的孺慕之情。
“揽星河,一直盯着别人的夫人看,可不礼貌。”独孤信与玩味一笑。
他还不知道这张脸下换了个芯子,理所应当地将相知槐当成了揽星河。
相知槐狐疑道:“你的夫人?”
他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阴婚局里与黄泉勾结的新娘。
“原来是罗府的三小姐,看着和以前不太一样。”相知槐敏锐地看出了罗依依身上的变化,现在的罗依依一身鲛人气息,浓得刺鼻,“我与尊夫人的娘亲是故交,一见故人之女,有些感慨罢了。”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定要被误会是在找借口,但相知槐顶着一张更加出色的脸,旁边还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兰吟在,任谁也知道他没有说谎。
罗依依虽美,但比起兰吟和相知槐姐弟俩还是有差距的。
“你认识我娘?”罗依依惊讶不已。
从她记事开始,娘亲就不在身边,她名义上是罗府的三小姐,但受罗老爷的打骂,下人们都说她是野种,是夫人与人私通生下的孩子。
除了下人们口中的“荡/妇”、“娼货”,她对娘亲的印象寥寥无几。
相知槐的复活少不了七夫人的帮助,虽然那是七夫人和揽星河的交易,但相知槐依旧对她充满感激:“认识,令慈曾救过我,她很了不起。”
拼死生下所爱之人的孩子,这份爱意与勇气令人敬佩。
“她非常爱你。”
罗依依身形一晃,想象不出他描绘的形象,娘亲生下她,带给了她无尽的痛苦,她一度怨恨那个未曾见过一面的女人,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生下她。
但从相知槐口中听到关于七夫人的只言片语,听到娘亲爱她,她又控制不住为此激动。
人总是很矛盾,一边痛恨一边渴望拥有。
罗依依攥紧了手,指甲刺得掌心发疼,她借由这份疼痛才勉强能保持清醒:“是吗?我还以为她很讨厌我呢。”
“怎么会,她要是讨厌你,就不会一直跟在你身边保护你了。”话一出口,书墨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他干巴巴地笑了笑,打着哈哈,“都说死去的人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保佑着疼爱的人,你爹娘一定都在保佑你。”
别人可能会被搪塞过去,但熟知书墨灵相技能的相知槐和无尘不会。
无尘往后躲了躲,悄悄问道:“罗依依身边是不是有鬼?”
书墨僵硬地点点头。
自从借助怨恕海里的鬼魂突破品阶后,他不仅能吸收鬼魂的力量,偶尔还能看到一些鬼魂。现在在罗依依的身后就跟着两个鬼,都是人身鱼尾,其中一个赫然是七夫人。
无尘曾经说过,七夫人身边跟着一个女性鲛人鬼。
书墨偷偷往罗依依身后看了眼,嘶!
女的!鲛人鬼!
嚯,这是一对死鸳鸯啊!
这两个鬼该不会就是罗依依的亲生父母……不对,是亲生母母吧?
两个女子孕育出来的子嗣,真是天下奇闻。
无尘躲在书墨身后,战战兢兢道:“你帮我挡着点,别让她们碰到我。”
在一星天碰过数不清的妖魔,无尘想起来就浑身不自在,他可不想再看到任何鬼死前的画面了
书墨正想调侃几句,笑容忽然僵住:“不好,我和她们两个看对眼了。”
无尘抖了下:“……”
书墨:“其中一个飘过来了。”
无尘:“……”
无尘掉头就往阵旗旁边跑,杀阵对妖魔有效,对鬼魂也有震慑作用,他就不信鬼还敢找死!
书墨拉住他:“等等,她好像有话要对我们说。”
第189章 鲛人秘辛
“……”
她有话要告诉我们,你拉着我干什么?!
快松手啊!
阴森森的鬼气很快蔓延过来,眼前骤然闪过几帧画面,无尘的心态崩了,拉着一张脸如丧考妣,恨不得把书墨摁在地上揍一顿。
是在招学考试时碰到过的鲛人鬼,但这次看到的不是她惨死的画面。
碧海蓝天,星光闪烁,熟悉的景象将无尘的思绪拉远,这里是……咏蝶岛!
他曾在回溯的记忆中看到过,这里被誉为神明出走的故乡,是世间最瑰丽奇幻的神秘境地。
景色之美,只看一眼,这一生都无法忘怀。
无尘的厌恶心理被美景平复,开始好奇鲛人鬼想告诉他们的事情。
此时的咏蝶岛风平浪静,似乎比他在前世的回溯记忆中看到的更美好,无尘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鬼魂身上看到这么早的时间线。
看来鲛人鬼死的时间比他想象的早很多,那时候咏蝶岛还没有被淹没。
新鲜了,竟然是个几十年前死的老鬼。
无尘乱七八糟地想着。
老鬼没死之前一点都不吓人,相貌清秀,无尘感慨了一番鲛人的好基因,看着她走近陨星树。他能看到的东西有限,都和鬼魂的死有关。
鲛人鬼在陨星树前跪下,除了她,树下还跪了一大圈鲛人。
无尘粗略地扫了一眼,没看到相知槐和兰吟,倒是认出了为首之人是鲛人一族的族长——兰骋。
当年的兰骋风头之盛,堪比风云舒和白衣,他有幸得见,那的确是个天下无双的人物。
跪地叩首后,鲛人们在兰骋的带领下伸出左手,划破手腕,湛蓝色的血液喷涌出来,像是浓稠过分的海水,浸润了陨星树下的土地。
浇灌了鲛人血的陨星树爆发出刺眼的亮光,在光芒之中,似有星辰坠落。
这是一场盛大的祭祀,处处透露出献祭生命的庄重肃穆,无尘有预感,鲛人鬼想告诉他的事情就是这场祭祀的目的。
陨星树和所有的树都不同,抽枝、开花、结果,陨星树直接跳过了前两步,结出了一颗果实。
如果揽星河和相知槐在这里的话,就会认出那颗果实与他们从陨星树上得到的一模一样。
鲛人用血浇灌果实,晶莹剔透的果实吸饱血液,变成熟透的墨蓝色。无尘想起相知槐的头发,是和果子如出一辙的墨蓝色。
他无端冒出一个猜测,槐槐和果子该不会有什么联系吧?
熟透的果子被小心翼翼的捧起,兰骋和鲛人们围成一团,每个人都神色严肃。
“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容失败,一定要保密,千万不可让天道窥探到,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无尘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他在鲛人们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郑重,仿佛他们在做的事情九死一生,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充满了悲壮。
果子被送到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鲛人面前,兰骋面带犹疑:“你确定吗?这份力量太过强大,势必会超过你身体的负荷能力,在为吾主孕育出新身体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瞒过天道,保证吾主的安全。”
兰骋轻叹一声,将果子递给她,墨蓝色的果实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鲛人的肚子里,她圆润的腹部更凸出来几分。
鲛人们围住她,致以最高贵的拜礼,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神圣而沉重的肃穆表情,比向陨星树浇灌鲜血时更加虔诚,充满了希望,与义无反顾的决绝。
“愿陨星树保佑吾主。”
鲛人抚摸着孕肚,浑身散发着为人母的光辉:“我的孩子能与吾主有这样亲密的联系,是我的荣幸,只求族长庇佑我的孩子,一生顺遂。”
鲛人还未出生的时候,母体便能感应其性别。
“她是个小姑娘,我不愿她受苦,希望她能在爱中长大。”
兰骋颔首,郑重承诺:“我对陨星树起誓,会将你的孩子视为己出,就算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天降责罚,也绝不会牵扯到她。”
“她将与吾主成为亲人。”
一朝分娩,龙凤双胎。
无尘头皮发麻,不会这么巧吧……
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越有可能发生,就是这么巧,那对龙凤胎逐渐长大,变成了无尘认识的两个人——相知槐和兰吟。
所以说,不存在夺舍,相知槐的确是兰吟的弟弟,只不过他的身份神秘高贵,被鲛人一族唤作“吾主”,会和兰吟成为姐弟是整个鲛人族瞒天过海的结果。
那兰吟产生误会又是怎么一回事?
无尘心里刚冒出这个问题,所看到的画面就发生了改变,来到了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万古道。
谁也不知道两个年岁不大的鲛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就像是上天察觉到了一切,开始试图纠正这个错误。
结果可想而知,被鲛人一族看重的相知槐死在千丈碑前。
令无尘纳闷的是兰骋等人并没有为相知槐的死亡震惊,他们坦然接受这件事,然后将小鲛人的尸体带到了陨星树下。
像对待其他死去的鲛人一样,他们给相知槐喂了丹药。
神明忙于治理不动天,祭司们背着他从北疆秘密搜寻了一批炼丹师,将之送到了咏蝶岛,这些年来,炼丹师炼制出了无数丹药,起初只是给死去的鲛人喂食,慢慢的,丹药被分给了活着的鲛人。
这真的是起死回生的丹药吗?炼丹师在这件事中又充当着什么角色?
无尘倒吸一口凉气,随着真相一点点揭开,他困惑的事情不减反增。
被喂食过丹药的尸体并没有反应,无尘提着的心松了一点,他不太想看到诈尸的画面。那这样是不是意味着,相知槐并不是因为丹药起死回生,世间也没有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丹药。
重复的献祭画面,还是当初那些鲛人,这次他们的血没有落到陨星树上,反而是汇成一滩,浸泡着一具……不!是两具尸身!
他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和兰吟一起长大的相知槐,长着一张和现在截然不同的脸,那是赶尸人相知槐曾拥有的面容。
揽星河抱在怀里的爱人,尸身被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的人送到了咏蝶岛,他们本来想利用炼丹师的丹药将之炼制成活死人,但却不知道鲛人将那具尸体好好保存,并预谋将之复活。
这个鲛人老鬼来得太及时了,正好将他们不知道的部分补全,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无尘想起七步杀说过的话,鲛人全身都是宝,在看到浸泡在鲛人血中的尸身多年不腐后,不得不承认七步杀说得没错。
两具尸体被摆在一起,湛蓝色的星光从陨星树上坠落,在二者之间流淌,渐渐的,那具多年未曾腐朽的尸身像被融化了一般,融进了新的身体之中。
“这是最后一步了,愿上苍保佑,一切顺利,愿吾主——重临人世!”
鲛人们守在陨星树下,随着时间流逝,每一分一秒过去,气氛都会变得更加焦灼,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但无尘还是被他们感染,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这里的每个人都和兰吟一样,害怕一切付出如东流水,害怕相知槐再也醒不过来。
无尘开始期待他曾不愿意看到的诈尸画面。
当躺在血泊中的鲛人睁开眼睛,星光坠落,陨星树分明庇护了咏蝶岛上的信徒。
当初的献祭换来陨星树上的果子,这只是第一步,让相知槐以新的身份成长是第二步,最后移花接木,令相知槐彻底复活。
可是从陨星树上诞生的果子怎么会变成人?
难道相知槐和陨星树之间有特殊的关系?难道相知槐以前就不是人,是颗果子?
无尘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逗笑了,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相知槐从未施展过灵相。
从认识相知槐以来,他没见过相知槐用灵相,之前是因为灵相化身成了赶尸人,但在不动天相会后,相知槐也没有施展过灵相。
总不能真叫他猜对了,相知槐一开始就是颗果子吧?
世间有灵宠妖兽,但从未听说过草木精灵,如果真如他所想,那就能解释相知槐和陨星树之间的关系了。
不不不,这太匪夷所思了。
无尘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已知情况是,兰骋等人为相知槐重新造了一具身体,相知槐的记忆和过往被留在原来的身体中,最后一步就是让封存起来的一切与新的身体融合。
那具没有腐化的尸体只是空壳,封印住了关于相知槐的过往。
能通过陨星树移花接木,死而复生,又被鲛人一族尊称为“吾主”……无尘心情复杂,相知槐和陨星树逐渐显露出深刻的渊源,他那荒唐的猜测也越来越像事实了。
鲛人惨死的画面猝不及防出现,在希望眷顾咏蝶岛的时候,迟到多年的代价也酿成了悲剧,终于找上门来。
为了复活相知槐,鲛人一族几乎付出了一切。
相知槐从来都不是谁,他只是他,是鲛人一族从未改变过的选择。
所以真相是,相知槐失去了一段成为兰吟弟弟的记忆。
他的记忆中是两段合起来的,一段是往生之界发生巨变之前,一段是鲛人一族彻底复活他之后,中间缺少的年岁成了空白。
那段隐瞒天道偷来的时光,正是……兰吟最在乎的岁月。
“我都知道了。”
无尘闭了闭眼睛,嗓音发哑。
尽管关于相知槐的身份还存疑,但他复活的原委都弄清楚了。
无尘陷入了和揽星河一样的纠结,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一切告诉相知槐。
一族之付出,如此沉重,相知槐要如何背负?
“你知道了什么?”书墨急得抓心挠肝,“是和七夫人有关的事情吗?”
鲛人鬼和七夫人形影不离,书墨因此猜测。
无尘摇摇头,视线下意识飘向相知槐。
相知槐心里一空:“是和我有关的事情?”
“是。”
相知槐了然,转向兰吟:“阿姊想要的真相,或许我现在可以给你了。”
“槐槐……”
“没关系。”
无尘哑然,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相知槐全都知道。
“我需要真相,就算真相很沉重。”
此事涉及到鲛人一族的秘辛,相知槐和兰吟都清楚不能外传,不知兰吟是怎么做到的,君书徽屏退众人,为他们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我可以留下吗?”罗依依突然开口,娇滴滴的没有一点攻击性,“那个真相与鲛人有关,那应该与我的娘亲也有关吧。”
的确有关,这真相都是你其中一个娘亲送来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相知槐,相知槐斟酌了一会儿,颔首:“留下吧,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没有了打扰之后,杀阵恢复正常,九幽城的上空一片祥和,比一星天的状况要好上很多。
无尘轻叹一声:“阿弥陀佛,事情就是这样。”
相知槐早有预料,因而并没有太惊讶:“鲛人一族沦落至今,的确是我的错,这一点我无法辩解。”
“不,不是你的错,不是……”兰吟心情崩溃,她捂住脸,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言行,不由得一阵后怕。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要酿成大祸了。
是她多疑,对相知槐心存芥蒂,没有弄清楚一切,她的弟弟从始至终都是相知槐。
“阿姊,没关系。”
兰吟与他一母同胞,就算流着不同的骨血,到底一起度过了十几年,相知槐打从心里把兰吟当成亲人。
兰骋答应过兰吟的娘亲要照顾好她,这份承诺,相知槐想代他守下去。
但在此之前,要先处理一件事。
相知槐转过身,视线落在沉默不语的罗依依身上:“你这一身的气息,是怎么弄出来的?”
罗依依并非七夫人自然孕育,揽星河将她与所爱之人的血融合后得到了罗依依,某种意义上,罗依依不是真正的人,也不是鲛人。
但现在的罗依依一身鲛人气息,任谁来看,都会将她当成鲛人。
罗依依眨了下眼睛:“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相知槐冷不丁出手,掐住她的脖子:“你瞒不过我,最好从实招来。”
世人嫉妒鲛人的强大,想要谋取鲛人的力量,曾为此做过很多实验,大妖怨骨就是由此得来。
有疯狂的人试过把自己变成鲛人,他们会利用鲛人的血,骸骨……七步杀为揽星河治疗时就用过这一招,是剑走偏锋,也是歪打正着。
罗依依身上的变化,八成与此有关。
“你要杀了我吗?”罗依依有恃无恐,“杀了我,你要如何面对我的娘亲?”
相知槐皱了下眉头,他实在不擅长严刑逼供,罗依依和鲛人一族渊源颇深,他必定不会对其下死手。
一声轻笑落下,满是嘲讽意味。
兰吟拍拍相知槐的手臂,漫不经心道:“还犯不上脏你的手,松开。”
相知槐愣了下,放开罗依依。
兰吟勾起唇角,猩红的指甲抵在罗依依脸颊上:“鲛人不鲛人的,本宫不在意,杀了你,不过一句话的事。”
罗依依心里一沉:“娘娘,我——”
“嘘。”兰吟的手指抵在她唇上,打断了她的话,“你是独孤世家的新妇,但纵然是独孤信与,独孤墨在这里,生与死,也不过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何人不知帝王宠爱皇贵妃,为讨其欢心绞尽脑汁,就连鼎鼎大名的世家家主也说杀就杀。
罗依依毫不怀疑,如果兰吟真想要她的命,独孤世家定然保不住她。
兰吟望进她眼底,满意地看着不受控制涌现出来的恐惧:“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像个人,但现在……你都做了什么?”
第190章 不得好死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兰吟抱着帮忙的心态,她迫切地想要为相知槐做些什么,以弥补之前犯下的错。
罗依依一直都是很好的切入口。
从前她通过罗依依和独孤世家合作,罗依依身世离奇,吸引了黄泉,她用罗依依牵线搭桥,借黄泉这把刀来斩断星启王朝的臂膀。
而今审问罗依依,是她能为相知槐做的唯一一件事。
相知槐对鲛人一族愧疚怜悯,一直以一种过分的保护姿态对待任何一个鲛人,可她不同。
在王朝宫墙的藩篱下,她早就失去了同情心。
兰吟没有想到的是,罗依依给了一个足以令她失控的答案。
“是蓝念北,百花台的掌柜,她……”
“你对她做了什么?!”
相知槐心头一跳,连忙拦住兰吟:“阿姊。”
罗依依瑟缩了一下,不敢对上兰吟的目光。
自她嫁进独孤世家后,一朝升天,没人再敢欺辱她,童年的打骂都成了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直到此时此刻,被兰吟质问,她还会不自觉的气短。
她分明还是当年那个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可怜虫,活在阴影中畏懦不前。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是鲛人生下的孩子,夫君想将我变成鲛人,鲛人很强,很漂亮……都是他逼我的,是独孤信与逼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究竟是他们逼你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无尘恨透了世间扭曲的正义公道,恨透了世人的自私寡义,当初在往生之界前是这样,剖出鲛人骸骨加以利用也是这样,揽星河、相知槐、九歌……无数人深受其害,他无法忍受这种事继续发展下去。
纵有活佛心,难救世间苦。
无尘看着罗依依,看她死咬着不松口,看她毫无悔改之意,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上心头。
“我没有,我没有!”罗依依掩面而泣,哭得妆容都花了,“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让我喝她的血,我不想的,我不想的……那么多血,她死了,变成了一具干巴巴的尸体,好可怕,我好怕,好怕……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兰吟的呼吸都停了,脑海中浮现出血淋淋的画面,逼得她目眦尽裂:“你们,你们怎么敢!”
她无法想象活生生的人被放干血液,无法想象蓝念北变成死尸的画面,明明在不久之前,蓝念北还找到她面前,向她要一个答案。
蓝念北见证了她失去爱人后的疯狂,在那段荒唐的岁月里,她找过的替身有很多,蓝念北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最后一个。
因为与爱人相像,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印象中唯独留存着与蓝念北相处时的记忆,因为与爱人相像,所以自那以后,她结束了靠替身来怀念爱人。
可那个她救下来的孩子死了。
死在被她拒绝之后,死在向她奔赴而来的路上。
妖魔肆起,天下大乱,在这动荡的时局里,充满了舍生取义的牺牲,轰轰烈烈的抉择,可她偏偏死得那么……那么微不足道。
简直荒唐可笑。
独孤世家,罗依依,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无尘拂开罗依依抓着他衣摆的手,他已经不奢望拯救所有人了,像罗依依这样的人,言行举止就诠释了四个字——自取灭亡。
相知槐无奈叹息,在劝说蓝念北的时候,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没有和蓝念北讨论兰吟,那蓝念北是不是不会来到港九城,也就不会死于非命。
书墨在门外守着,见他们一个个都拉着脸,心里一咯噔:“发生什么事了?”
难不成是鲛人族的秘辛牵扯出了更多问题?
无尘摇摇头,压低声音告诉了他缘由。
书墨先是一愣,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真的吗?”
平心而论,他们和蓝念北的交情不深,但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残害致死,任谁听了都会心底发寒。
无尘长叹一声:“世事难料。”
人生是一场未知的旅途,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迫停下脚步。
“这哪里难料,这分明和我算的一样。”书墨小声咕哝,“当初蓝念北就让我帮她算过姻缘,她这一生求而不得,若是强行求取,必定不得好死,可她就是不听。”
明明兰吟已经将她送出了阙都,但她跨越千山万水,还是来到了港九城。
为一个答案搭上一条命,值得吗?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留下的人没有资格评判。
“你刚刚说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幽怨嘶哑,如同鬼魅,书墨后颈蹿上一股凉意,回头一看,兰吟双眼发红,正死死地盯着他。
“什么姻缘?什么不得好死?”她像绷紧的琴弦,再多加一分力就会断掉似的。
书墨咽了咽口水,觉得现在说这些太过残忍,好像在已故之人的亲人身上撒盐:“是蓝念北让我算的,在百花台第一次见面,她请我帮忙算她的姻缘。”
蓝念北的姻缘系于一人,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是谁。
书墨的话给了兰吟一阵重击,她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
当蓝念北听到书墨劝她勿要强求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是否会想到有朝一日,她祈求一般地看着所爱之人,却连只言片语的爱意都换不回来?
兰吟忽然感觉到彻骨的悲伤,如同潮水一般袭来,将她彻底淹没,她连呼吸都觉得难过。
后悔吗?
后悔没有说出那不敢承认的偏爱吗?
兰吟心口发凉,很多年以前,她等了北一整个晚上,没等到爱人带着花回来,那一夜的风吹过旷野,世界静得可怕。
而今那阵风再次刮过,吹得无边天色黯淡,好似天塌了一般。
要动罗依依和独孤世家必须从长计议,就算集帝王的三千宠爱于一身,君书徽也不会允许她因为别人而对世家下手。
于情于理,都不合。
兰吟闭了闭眼睛,恨意灼烧得她肺腑疼痛,但她只能将一切咽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君书徽回到住的地方。
“我们不用做什么吗?”书墨犹豫不决,相知槐和兰吟关系亲近,兰吟明显状态不对,放任她不知会造成什么结果。
毕竟这位被宠坏了的皇贵妃之前还想拔出阵旗,胆子大到包天都绰绰有余。
相知槐眉心紧蹙,拿不定主意。
兰吟是说一不二的强势个性,她决定的事情谁都阻拦不了,正如她义无反顾留在君书徽身边。
再者,罗依依和独孤世家对蓝念北做的事的确过分了。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报还一报的事情,阻止反而有失道义。
“不管,天下这么多的事,要是都管的话,哪里管的过来。”无尘情绪不高,这件事上透露出来的人性之恶也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书墨惊诧不已:“这可不像小活佛会说的话。”
“……别这么叫我。”无尘一脑门黑线,听到这个称呼就想起白衣,“当务之急是清除妖魔,这件事要是完不成,那整个云荒大陆就等着灭亡吧。”
届时也不用说什么报仇了,所有人都要死。
这一时半刻没待在一起,兰吟疯了不说,就连无尘也变了。
书墨求助地看向相知槐,后者无奈地摊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干什么呢?”
相知槐清了清嗓子:“咳咳,现在杀阵的情况基本稳定了,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稳定下来的杀阵忽然波动起来,明明灭灭的金色光芒下,汹涌的灵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相知槐立马收敛了玩笑心思:“怎么回事?”
天狩脸色难看:“有阵旗支撑不住了。”
杀阵是靠遍布在云荒大□□处的阵旗构建起来的,阵旗由灵力铸成,时时刻刻都要接受灵力供养,这就要求了插旗人的境界越高越好。
九品境界的大相皇尚不能保证支撑到杀阵结束,更不必说品阶更低的人了。
天狩苍老的脸上浮起愁绪:“天下虽大,但能为大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却寥寥无几。”
他摇摇头,心如死灰:“此番怕是无力回天了。”
相知槐想到了浮屠塔,从前镇守妖魔的人是揽星河,后来是他,这期间百十年,从未有人想过出手相助。
极少数人保护绝大多数人,多么讽刺的现实。
相知槐吐出一口浊气,将不甘和委屈一并扔掉,认真研究起来。
揽星河还在努力支撑着阵眼,他怎么可以先放弃。
“这杀阵看起来并没有破除,各个阵旗的力量应该可以流通,只要将缺少的灵力补充上,就能继续维持杀阵了。”
“这可是笼罩住整个云荒大陆的杀阵,缺少的灵力可不是几个人就能补上的,谈何容易啊。”天狩又叹了口气,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失败的结局。
“总而言之,先试试吧。”书墨拍了拍手,对着阵旗输送灵力,“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总比什么都不做等死好。”
相知槐和无尘也抬起手,灵力汇聚到阵旗,一部分化作金色的丝线铺开,一部分流向缺少灵力的封印地点。
个人的力量有限,很快他们的灵力就所剩无几了,要肃清妖魔,力量还远远不够。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相知槐攥紧了拳头,他还是太弱了,如果是揽星河,一定能够想到办法。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人形灵相,没有五官,庄严肃穆,赫然是揽星河的无相面。
那金色的人形灵相垂下头,泪珠缓缓滴落。
那是——神明垂泪!是揽星河的成名绝技!
相知槐呼吸发紧,绝望一扫而空,有揽星河在,所有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随着泪珠飞溅,揽星河的声音传了出来:“都能听到我说话吧?这杀阵快要破了,那些袖手旁观的人,没错,说的就是你们这些只知道嚷嚷着让别人保护你们的普通人,赶紧的,现在都给我叩拜祈祷。”
“不愿意的话……”他笑了声,“那就都别活了,大家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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