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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玛门亡命赌徒


    入场券由特殊材料制成,纤薄且透明的一片,只有用手握住——感应到人的体温与压力以后,上面才会逐渐显示出内容,除了今晚这场比赛开场的时间与座位,还有据称是明星守擂选手的个人动态图像。


    唐夏蹲在整形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翻来覆去打量这张纸片,困惑地问:“唐念,这上面的人是人吗?”


    唐念沉吟片刻,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入场券上的参赛选手长相奇怪,脸无疑是人类的脸,身体却更像石头,由大块大块花岗岩似的灰白肌肉组成,块垒分明,小小的头配上巨人身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例失调,既滑稽又显得格外诡异,动态图像上还有他的代号“石头老D”。


    回到旅舍以后,唐念复盘了一下在整形医院的经历,觉得医院里的前台给她这两张入场券的动机十分说不过去,简直就像把她和唐夏往斗兽场里引一样。她操心找旅舍老板打听这个所谓的地下斗兽场,老板一听便露出意味不明的含糊神色:“哦……你说斗兽场啊。”


    他端起面前的热茶抿了一口,意有所指地说:“反正这东西和赌场一个道理……你懂吧?作为旅客去参观一下没啥,就当长见识了,别想着自己上场参与就行,否则……呵呵。”


    他“呵呵”完就放下茶杯,继续玩起了消消乐,不再做多余的解释,留下唐念若有所思。


    入场券上写的入场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唐念与唐夏在旅舍游手好闲消磨了一个白天,偶尔看看新闻留意一下前线战况,大多数时候都在旅馆一楼同其他住户玩斗地主,唐念还拨冗帮老板通关了他卡关的消消乐。


    如此消磨时间到吃完晚餐,他们才出发前往目的地。


    唐念没有自己开车,而是花了点小钱坐了公共交通。玛门的公共交通很发达,除了常见的公交地铁和轻轨,还有一种低空飞行器,一次能载30个人。这种低空飞行器有直达地下斗兽场的路线。


    尽管都是第一次乘坐低空飞行器,但唐念毕竟是个能够控制自身反应的人类,唐夏就不一样了,它兴奋得不行,一直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被压扁了也毫不在意。


    他们在空中飞了半小时,目的地顾名思义,沉在地底下,进入之前要先走一段长长的向下的石阶,一共一百零八级。


    台阶尽头是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两旁站着打扮周全的侍者。唐念给他们看了入场券,他们在上面操作了一下,留下了一种特殊的电子印记,然后请他们通过大门上的自动感应小门继续向内行走。


    唐念本来以为进去以后就是斗兽场了,还稍微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迈步,没想到过了一扇门,后面又是一扇新的门,以及站在新门两侧的新侍者。


    就这样穿越重重大门,像走迷宫一样不知过了多少道关卡,走得她两腿泛酸,兴致都没了一大半,才终于进入到斗兽场正中央。


    滚滚热浪伴随最后一扇大门的开启扑面而来,混杂着中央空调的冷气以及一种睾酮过剩刺激出的辛辣汗酸。和气味一起蛮横碾压过来的还有声音,虽说比赛八点整才正式开始,但观众们的热情已经势不可挡了,场上甚至有人高举手牌大呼自己支持的选手的名字。


    整个斗兽场地仿照古罗马斗兽场设计,圆形且下沉,观众席环绕周围,一圈圈升高,如同卫星环绕恒星,天花板上悬有四块面对东西南北不同朝向的巨型屏幕,此时屏幕尚是黯淡的。


    唐念带领唐夏按照入场券上指引的座位在最上面那一层入座,坐下以后才发现这里的座位为了防止前排观众站起来遮挡后排视线,每一层都做得很高,即使前排所有人都在比赛过程中站起来蹦跳呐喊,后排的视线也绝不会被遮挡,这也导致场上观众几乎没有几个人像他们这样规规矩矩坐着。


    七点五十分,入场停止。所有入口合上,四块屏幕打开,上面出现了今晚所有选手——包括守擂选手和攻擂选手的名称以及他们各自的代码,代码后面还跟着一个一直在跳动的数字,唐念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数字代表实时赔率。


    伴随投注屏幕出现,现场瞬间人声鼎沸,进行了一个小高潮。有人向周围人高声宣告了自己的投注对象,试图扰乱视听,有人低声与同行的亲友讨论,还有人默不作声,警惕地观望着周围。


    整个投注过程都是电子化的,只需在手机上操作,唐念当然没有参与,她左顾右盼,想要找出乘风集团那位公子可能在的地方。最后她在整个斗兽场正北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类似雅间的大隔间,它由单向透视玻璃制成,里面的人可以轻松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进去,却只能看到黑乎乎的玻璃。


    “唐念,你看那里。”


    唐夏戳了戳她的手臂,在她身旁碎碎念。


    她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斗兽场一角的特质金属护栏打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那位不知道叫老C还是老D的石头人守擂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场地中间,唐念后知后觉他的身高竟然足足高达三米,是一个青春期小孩的两倍。


    守擂者的出场犹如水滴溅入油锅,掀起了新一轮沸腾。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从观众席上一道道奔泻而下,里头间或夹着几声尖刺的嘘声。


    守擂者昂首振臂在整个场地内“喔喔喔”叫着巡视了一圈,他矫揉造作的姿态让唐念联想到抬腿标记自己领地的公狮子,或者拍击自己胸脯“喔喔”呐喊的大猩猩。


    直待他志得意满巡视完整个场地,第一位攻擂者才在万众瞩目下登场,斗兽场另一端的金属护栏打开,从里面踏出一只四蹄巨兽,他——或者它——像一只长满尖刺与皮毛的豪猪,只有脸上五官勉强残留着几分人类的痕迹。


    第一位攻擂者的出场让唐念领悟到这个比赛为什么叫斗兽,而不叫地下拳击,因为参赛选手比起人,确实更像某种经过改造或杂交的野兽。


    这位攻擂者自上场开始便表现得行为诡异,双眼通红,连眼白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光,胸腔里仿佛堵着口巨痰,每次呼吸都带出一串粗野的呼噜噜的巨响。


    裁判坐在高高的判台上,还不及开口宣读比赛前的各项须知,甚至来不及给出开始的信号,攻擂者便咆哮着冲了出去——朝着斗兽场紧闭的护栏,而不是他本应对付的守擂者。


    哐啷一声。


    是他变形扭曲的身躯重重撞上特制护栏。


    护栏当然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损伤,唯一有变化的仅仅是他自己。他用以撞击护栏的左侧肩膀深深凹陷下去,像一块可塑粘土遭到了剧烈撞击。


    观众席里响起阵阵嘘声。


    有人带头怒吼:“滚下去!滚下去!”


    唐念听到坐在她左边的人与同伴窃窃私语,说又是一个改造失败的废物,连理智都没有保留,不知道是怎么通过报名的。


    那人的同伴说:“可能是报名后才去改造的,这种蠢货又不少。”


    还有一部分观众怂恿守擂者尽快上前解决这位理智尽失的攻擂者,于是那位壮硕的石头人施施然朝还在锲而不舍撞护栏的攻擂者走了过去。


    他抬起右手,一把薅住对方身上的尖刺,那些豪猪尖刺在他石头般坚硬的皮肤面前就像几根柔软的芦苇,随后他高高举起左手,篮球大的石头蓄满重力势能,轰然落下。


    骨骼砸上血肉的闷响经由斗兽场特殊的建筑结构放大,近在咫尺地响在所有观众耳畔,与之一起炸开的还有一团赤红的血雾。


    攻擂者本就深深陷落的左肩被他堪比铁铸的拳头砸出一个贯穿全身的巨洞,他的拳头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吸饱鲜艳刺目的红,从攻擂者毛发凌乱的身体里洞出,高高举在半空,仿佛手里吊着的不是一个人类残败的身躯,而是代表荣誉与胜利的勋章。


    聚光灯如吸血的牛虻,追寻血腥的胜利齐齐钉在他身上,照耀他狞笑又恣肆的脸。


    观众席里的叫好声海浪一般一波一波拍上斗兽场的金色墙壁,沥出闪闪金光。唐念不习惯这种声色犬马的画面,她皱着眉,微微一瞥眼,发觉身旁的唐夏竟然看得津津有味,两只属于唐生民的眼睛恨不得粘到尸体上去,嘴角也愉快地上扬着,于是她一巴掌呼到了它脑后,在它懵懵地看过来时从背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青提塞进它嘴里。


    唐夏嚼着青提,眼神纯良了几分,咕哝道:“唐念,你打你爸爸其他部分都可以,不能打头呀,你看你刚才都打到我了。”


    唐念心想打的就是你,不过她面上很正经地点了点头,并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问它青提好吃吗。


    它说放了一个晚上,好像没有昨天新鲜了,不过还是好吃的。


    比赛仍在进行,看了半小时,通过自己亲眼所见以及周围人的讨论,唐念大概弄懂了这个斗兽场的规则。


    规则说简单也简单,每场比赛都有一个守擂者和十五个攻擂者。所有选手上场前都要签生死状,自负生死,且所有选手均可以在不携带武器的情况下任意改造身体,以适合自己的形态出战。


    ——不携带武器的意思是,不可以单独携带大炮上场,但是可以将一门大炮改造缝合到自己身上,成为自己肢体的一部分。


    攻擂者在比赛开始前通过抽签决定上场顺序,逐个上台对战守擂者,如果能打赢,当日比赛就此结束,该攻擂者逆转成为下场比赛的守擂者,如果输了,分两种情况,一种是能活下来的,可以自行决定今后是否继续报名攻擂,一种是死了的,就会直接被拉到附近的殡仪馆进行丧葬一条龙。


    只要攻擂者能够打赢一场比赛,成为守擂者,不仅能获得赌注的分红,还能额外获得斗兽场主办方奖赏的三百公斤黄金。


    而但凡能够守擂成功,这个金额都会呈指数倍暴增。


    巨大的利益吸引来了前仆后继的亡命赌徒,有人看台高坐,千金一掷,有人以身犯险,深入此局,还有人暗箱操作,游走在灰色地带玩弄人心与财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比赛进行到第十二场,气氛已经完全被炒起来了。守擂者老D连续打死了十二个挑战者,整个斗兽台上血流成河,斑驳交错着各种深浅不一的血迹,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面。他的脸也从刚上场时的灰白色变成了一种过度充血的绛紫。


    看台上电闪雷鸣般轰然滚过一阵阵狂热的欢呼,唐念辨不出那些叫声的具体含义,不仅因为人声交叠,还因为很多人其实都只是在无意义地大叫。


    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第十三位攻擂者登场了,处于情绪高点的人群在看清那位攻擂者后立刻像被泼了一桶冷油,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唐念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第十三位登场的攻擂者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仅有十三四岁的小孩。


    或者更准确点说,是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改造痕迹的女孩子。


    第42章 胜者你方唱罢我登场


    怔愣过后是此起彼伏的嘘声,观众席上甚至有观众情绪激动到朝下面丢自己临时脱下来的鞋子,痛骂主办方绝对是收受了贿赂,才让这么个黄毛丫头上场。


    贿赂与黑幕在玛门屡见不鲜,有时资本家全力押注一个攻擂者,为了让其获胜,便会想办法贿赂主办方,譬如更改抽签顺序,让他们看好的攻擂者排在最末一位登场,这样守擂者的体力被其余选手消耗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位攻擂者将更容易取胜。当然,这种操作也常有翻车的时候,曾经便出过几例守擂者被前面几位攻擂者打倒的案例,资方也因此满盘皆输。


    再譬如像现在这样,让


    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选手通过攻擂报名,上台给他们看好的攻擂者当垫脚石。


    这位浑身上下毫无改造痕迹的人类女孩也曾出现在四面朝向的屏幕上,不过屏幕上与手机软件里展现的都是证件照,而且大家都在忙着投注自己看好的选手,没人留意她,也就导致真正上场以后,很多人才意识到这位人类女孩竟然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孩子。


    她的肤色犹如某种半透明硫酸纸,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尽管已经尽力武装起适合残酷战斗的服装,可她整个人还是更容易让人联想到玻璃罐里漂亮又纤弱的蝴蝶,以及春日午后与三五朋友们一起参加春游的中学生,而不是要来参加一场性命有虞战斗的角斗士。


    对她抱有轻蔑之意的不止场上看客,还有场内的守擂者,他以近乎调。情的腔调笑了几声,骂了几句脏话,大意是主办方那群鸟人又塞这种小角色进来羞辱他,不过没关系,残暴的血腥大戏到来之前需要一只美丽的小鸟作为开胃甜点。


    他抱怨完便不紧不慢地同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朝她所在的方向缓缓走去,而对方也不负众望地朝远离他的方向跌跌撞撞逃开了。


    观众席上的氛围逐渐由被欺瞒的愠怒转变为一种快活的调侃,男人们心照不宣地笑着,开始有人宽容地表明他不介意花费点时间看守擂者逗弄这只无辜小雀。


    “嗳,老D——对小姑娘要怜香惜玉啊!”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套,有倾家荡产把全副身家都压在守擂者身上的人恶劣地表示:“这种小女孩揍起来最好玩了,一拳一包番茄酱,别墨迹了,赶紧送她去吃大餐!”


    观众们有一些约定俗成的恶趣味叫法,譬如把出血叫成“番茄酱”,把骨折叫成“掰竹筷”,把掏内脏叫成“嗦鸭肠”。唐念听着一阵倒胃。


    她看向看台下那个始终贴着护栏边沿奔跑的女孩子——她的奔跑速度在同龄女性中都算是非常慢的,跑八百米大概需要五分钟以上,和之前上场的那十二位攻擂者比起来就更显得可怜了。


    守擂者像牧羊一样悠哉地跟在她身后走着,走近了就伸手拽一拽她的辫子,等把她拽趴在地,观众席上爆发一阵哄笑,便又双手叉腰,等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接着不厌其烦地继续重复上述步骤。


    拽,摔,跑。


    跑,拽,摔。


    踉踉跄跄地绕完整个斗兽台,守擂者才抬了抬肩膀,掰了掰拳头,把浑身关节弄得像老旧的机器一样喀拉作响,用身体语言告诉观众他要结束这场放牧游戏了。


    看台上的气氛重又热切起来,在观众们暧昧不清的凝睇下,守擂者一把薅住女孩的长发,把她像提溜鸡崽那样从地面上提起来,直到对方站稳在他跟前。


    他龇牙朝她笑了笑,说他会好心给她一个痛快的,言罢,薅住她头发的那只手沿着她的面部肌肤下滑,转而隔着高领衣物卡住了她细瘦的脖颈,将她提离地面。


    女孩摆出了挣扎的姿态,手臂挥舞着抓到了守擂者脸上,像要将他推开。


    她的挣扎在众人眼里就像一味甜腻调剂品,有观众甚至怂恿她抓大力点,挠他一个大花脸。


    大家笑得很开心,守擂者也笑得很开心,他将她的脖颈用力朝后拗折,摆成一个畸形的弧度,仅需轻轻一掐,女孩就会像破布娃娃一样无力地垂败下去。


    而攻击确实也发生了,喀拉几声刺响,观众席上的大家像被抽掉筋骨一样泄了劲,有人说总算能跳过这段无聊的你追我赶环节了,有人感叹这个死法不够刺激,连番茄酱都没见到,守擂者还是太仁慈,还有人恨恨地说“都怪你们,本来还想多看会儿小美女的”。


    守擂者掰断了女孩的脖颈以后,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鳄鱼挥洒眼泪缅怀猎物的死亡。


    裁判例行念完了自己的台词,宣告第十三位攻擂者失去抵抗意识,挑战失败。


    他说完,守擂者本该例行将女孩的尸体交给负责收拾的工作人员,但工作人员推着收人的推车站到他身侧时,守擂者还是维持着那个站姿没有动弹。


    “选手,选手?”


    工作人员用推车的边沿轻轻撞了撞他的腿,示意他快点将女孩的尸体交出来,不要耽误比赛进程。


    这么一撞,他终于动弹了,像一块被杠杆原理撬动的巨石,朝另一面直直倒下去,山峦崩殂,在斗兽台上摔出震天的巨响。


    轰隆——


    余音在整个场地内缭绕。


    与这份山崩般的聒噪相反的是看台上的死寂,即便是名人吊唁仪式也没有这样整齐划一的肃然。


    唐念并没有观众那种全情投入的共情,她饶有兴味地微微朝前倾斜腰背,看到被守擂者的倒塌连带着摔在地上的女孩费力挣脱他肢体的禁锢,从地面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她分毫未伤。


    唐念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她的身体以及守擂者倒在地上的庞大身躯,终于发现了端倪——女孩的手掌心破开一个黑黝黝的大洞,里面并不是普通人类会有的骨骼或血肉,而是——而是什么,她也看不清,但可以根据守擂者的身体推测出那是一个放电口,因为他的面部,尤其是被她手掌捂过的嘴唇有明显的碳化痕迹,是放电那一瞬间温度过高造成的。


    死寂仍在蔓延,像冲击波的余韵一样在大堂里回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裁判,他呆滞地开始数秒:“1——”


    数到3的时候,总算有大批人反应过来,群情激愤地嘶吼,脏话齐飞,催守擂者立刻、马上、赶紧站起来,还有人激动到直接纵身一跃,试图从看台上跳到斗兽场地,幸而被安保拦住了。


    “7——8——9——”


    尽管裁判没有按照电子表数数,刻意放慢了语速,但一直数到“9”,守擂者都没能再站起来。


    当“10”无可奈何地落下时,四块大屏幕上同时亮起获胜的特效,电子彩带飞舞,烘托出中心的几个大字:


    “Winner:司空璇。”


    一切已成定局。


    *


    散场之前,唐念留意了一下司空璇的动向,她作为这场比赛的获胜者被授予了奖杯奖章等物,当然也收获了不少赌输的人的唾沫星子和臭鞋。简单的颁奖仪式结束后,人群纷纷散去,司空璇则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与护送下进入了那个用单向玻璃隔起来的雅间。


    “雅间里是乘风集团的公子吗?”她问坐在她左手边的人。


    这人一晚时间便输了好几万,脸色并不好看,闻言嗤笑一声,说:“是又怎么样?也不是你这种人高攀得起的。”


    作为无辜出气筒的唐念感觉自己就像过路的狗一样被人踹了一脚,不过她并不在意,反正输掉几万块的另有其人,又不是她。她带着唐夏离开观众席,朝大门走去。


    唐夏嘴里还含着最后一颗青提,含糊不清地问:“唐念,怎么样,你有想法了吗?”


    她点点头,说差不多有了。


    “哦?是怎样的想法?”


    严格来讲,唐念的妈妈同它毫无关系,它也并不关心对方的去留乃至生死,它只是习惯了问唐念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按照她说的去做,反正她的决定通常不会有错。


    但这次唐念说:“我打算报名参赛。”


    唐夏嘴里的青提掉了下来。


    它张大嘴巴,深感愕然,不得不从客观层面给出自己的评估:“唐念,虽然你现在报名,面对的对手是那个小女孩,但是她会放电,你的身体能承受的电压非常有限,比刚刚那个大块头有限多了。”


    它已经在这些日子里认识到人类的身体是极其脆弱的存在,好比它现在寄生的唐生民,竟然中了一颗子弹就死了,这在它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就像有个人好端端走在路上,左脚绊右脚,突然把自己摔死一样不可思议。


    虽说它把唐念当成储


    备粮,她迟早会有一死,不过它还是更愿意亲手杀死她,而不是看着别人将她杀死。


    它把道理这么一说,唐念点点头道:“我知道。”


    它想问,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以卵击石呢?


    ——以卵击石是它今天白天看电视学到的成语,它很想找时机使用一下。


    然而在它跃跃欲试开口之前,唐念就先说话了,她说:“所以我打算让你上。”


    “啊?”


    唐夏懵了。


    *


    从观众席走到报名处的路上,唐夏喋喋不休,坚称它只是一只柔弱的史莱姆,使不得使不得。


    唐念不为所动:“有什么使不得的?”


    它只能迂回地从唐生民身上入手:“好吧,就算我使得,难道你忍心看你爸爸的身体被破坏吗?”


    唐念说:“有什么不忍心的?”


    “啊!”


    它惊恐地大叫道,“你怎么可以比我还冷漠,这可是你爸爸啊!”


    事实上唐夏并没有亲情的概念,它也并不惋惜唐生民的身体,但它从电视上了解到父母是一种需要子女赡养并孝顺的存在,所以乐得站在人伦道德制高点制衡她,谁知唐念根本没有人伦道德。


    唐念坚定立场不动摇,除了威逼,还循循善诱地跟它摆道理,说如果获胜,他们就能获得三百公斤的黄金,这钱够他们买很多很多好吃的,甚至建一座青提味果冻城堡,每天睡在果冻床上,醒了用果冻刷牙,院子里种满果冻花。


    唐夏表示不会轻易被她糊弄过去:“可是这样一来我就得变成一台守擂机器,天天在斗兽场上守擂。”


    她坚决道不会的:“等你获胜,等我顺利见到集团的人,弄到我妈妈的资料,我就会想办法让你假死。只要你死了,当然就不会被拉去当守擂机器。”


    唐夏一听,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唐念接着给它喂定心丸:“而且在你上场前,我会改造一下我爸的身体,给你加点辅助,让你既能发挥你的全力,又不会被观众识破真实身份。”


    “可是我还是担心……要是我输了怎么办?那个石头人都被电死了,想想就好痛啊。”它哭丧着脸嘟嘟囔囔。


    唐念回头看着它,辫子一甩,差点甩到它脸上去,一双眸子被斗兽场大堂的灯光涤得晶亮。


    “有我在,你不可能输。”她坚定道。


    *


    唐夏就这么被唐念半哄半骗着拐到报名处报了名,本来以为报名筛选条件会很严苛,他们不一定能达标,甚至可能还要经历初赛之流,没想到工作人员随意扫了一眼就让他们通过了,还当即给唐夏拍了证件照。


    拿到报名成功的回执时,唐念和唐夏都很迷茫,这种感觉就像进鬼屋之前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结果进去一看,里面却在放搞笑综艺片一样。


    他们稍微向其余观众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次石头人的失败让多方损失惨重,下场比赛,资方要力挺几位明星攻擂者来挽回损失,因此需要一些杂鱼来给这位明星攻擂者当铺垫。


    杂鱼听起来很好找,实际上却遍地难寻。会报名参加比赛的往往只有两种人——对自己非常自信的,以及走投无路的。


    前者多为主动报名,数量稀少,毕竟胆大到敢于豁出性命一搏的人到底还是少数。于是为了比赛能够顺利进行,资方常常以高价为诱饵“买”来其余参赛选手,允诺只要这些选手报名参加攻擂赛,即使在比赛过程中死亡,也会给他们的亲人一笔高额抚恤金,这样一来才有一些走投无路、为了让亲人衣食无忧的人前往报名。


    而唐念他们的出现无疑免费解了资方的燃眉之急,成为他们期待的开路杂鱼之一。而且一直到比赛开始前三天,报名都能随时取消,万一有更好的参赛人选,他们也可以被无情替换掉。


    工作人员问唐夏代号是什么,唐夏支支吾吾,不知道“代号”是什么意思,唐念一拍脑袋说就叫果冻超人吧。


    “……你们确定吗?”工作人员又询问了一遍。


    唐念严肃地点点头说她很确定。


    在离开斗兽场之前,唐念本还想等到隔间里的司空璇出来,与她稍微聊聊,看能不能套出她有什么其他技能——放电有可能只是她技能的冰山一角,可怕的不是已知的技能,而是未知的一切。可一直等到大堂里熄灯赶人了,那个隔间里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他们从特殊通道之类的地方提前离开了。唐念只能安慰着自己,与唐夏先行回到旅舍。


    下场比赛在一周后开始,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十分紧迫,当晚回去唐念就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表,规定什么时候要进行什么实验。


    “实验?为什么要实验?”唐夏一听这两个字就犯PTSD。


    她耐心地解释给它听:“我需要试出你能承受的最高电压是多少,只有这样我才能给你量身定制一套保护措施。还有,你的触手能够硬化,但我也需要一个准确的数值,准确知道你的触手最高能达到什么硬度……有太多东西需要量化了,实验当然是必不可少的。”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用笔戳着笔记本直犯嘀咕,“要是能接触到那个司空璇就好了,我好想把她也量化一下。”


    选手的住址会受到主办方保护,尤其是守擂选手的地址,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只顾自己的利益,采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暗杀选手。


    她说着说着,又突发奇想,问唐夏:“你不是需要依靠信息素交流吗?你的嗅觉和狗比起来怎么样?能不能闻出司空璇住在哪?”


    唐夏不得不表示它并没有厉害到这种程度:“如果能知道司空璇的气味,也许可以一寸一寸闻过去,但是斗兽场上人太多了,气味驳杂,我们又坐在最后一排,距离很远,我不知道哪个气味属于她。”


    “好吧。”唐念暂时摁下这个想法,打算明天一早先去采购实验器材,把有关唐夏的实验给做了,至于司空璇,也许过后她能想出什么办法接触到她呢?


    黑白两道通行的大城市也有好处,就是实验器材很容易买到,她稍微找旅舍老板打听了一下,就打听出了好几个有卖违规实验器材的黑市。


    尽管叫黑市,给人一种只有晚上才开门的感觉,老板却说这些黑市白天也照常卖货,就是位置比较隐蔽难找而已。


    唐念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唐夏去逛逛。


    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所有计划都搁浅了。


    唐夏在闹钟响后还赖了会儿床,等它终于疲倦地醒过来,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唐念黑沉沉的脸。它以为她在因为它赖床而生气,吓了一大跳,对不起三个字才起了个头,唐念就举起手机,严肃地对它说:


    “唐夏,我们得赶紧去把报名取消。司空璇死了,比赛改成了大乱斗模式。”


    第43章 唐生民取他项上人头


    唐夏茫然地看向手机屏幕:“司空璇死了,为什么?”


    “不知道,主办方没说原因。”


    “大乱斗又是什么?”


    “就是所有攻擂者都上场,谁能杀死其他人活到最后,谁就成为下一个守擂者的模式。”


    唐念说,“我不了解其他攻擂者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技能,网上公示的信息很少,我们在玛门又没有人脉可以深入了解这些。就算找到人脉了解,要在七天内把你改造成能够应付其余十四个选手的样子也是不可能的事,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哦……”


    唐夏翘着头发坐起来,呆愣地说,“我还以为你为了打听你妈妈的事会坚持让我上场。”


    唐念说不能让它去冒险,这个说法让它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被她重视以及保护了一样。它察觉到自己有点开心,随即又不免为这份开心感到生气,觉得自己也太容易被感动了,因为仔细想想,一开始明明是她威逼利诱它参加比赛的嘛!


    唐念没有在意唐夏心里的小九九,让它收拾完跟她去一趟斗兽场:“报名没法线上取消,只能线下办理。”


    地下斗兽场只在比赛日开放,为了处理日常琐碎事务,主办方在斗兽场正上方建了一座地上政务大楼,全天开放。


    他们到达政务大楼时,楼内人满为患,突如其来的大乱斗模式把很多人搞懵了,大家拥堵在楼内讨要说法。唐念挤开重重人群来到报名室,出示了各种报名的文件,对工作人员说他们要取消比赛。


    对方仅是粗略扫了一眼资料便说:“很抱歉,报名无法取消。”


    “……什么叫无法取消?”她紧蹙眉头,用力戳着报名表上明晃晃写着的“比赛开始前三天可任意取消报名”,压抑着火气质问工作人员,“不是你们自己说能取消的吗?搞什么玩意?”


    “搞什么玩意?”唐夏鹦鹉学舌,在唐念背后伸长手,用力拍了拍桌面。


    工作人员态度倒是未变,温和地指了指报名表最后一条条例——“上述所有条例适用于常规比赛情况”,说:“抱歉呢,大乱斗模式不属于常规比赛情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选手意外死亡,无法进行守擂,我们也很为难,只能临时启用备用方案,对观众们负责。”


    “搞霸王条款是吗,你们还要不要脸?”唐念气得脑瓜子嗡嗡的。


    “要不要脸!”唐夏更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滚车轱辘话:“希望我的回答对你们有所帮助,这位女士,这位先生,你们还有其他问题需要咨询吗?”


    *


    离开政务大楼,外面冷冷的秋风拍在他们脸上,天干物燥,吹得唐念火气愈盛。唐夏蹲在她身边的台阶上,揪着台阶旁边花坛里长出的狗尾巴草,唉声叹气地问:“唐念,我真的得去参加比赛吗?”


    她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有正面回答它的问题,只说她觉得司空璇死因蹊跷,关键是死在这么个节点——


    明明昨天比赛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一晚上过去就病死了或者自杀了?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如果不弄明白背后盘根错杂的势力,即便他们侥幸赢得比赛,大概率也会遭人毒手,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对哦,那我们输也不是赢也不是了。输了会被选手打死,赢了会被人谋杀。”唐夏撇撇嘴,揪住她的衣摆,“唐念,我们还是赶紧趁比赛没开始先跑路了吧?”


    跑路固然是个办法,然而如此一来,他们恐怕就再难踏上玛门的城域了,唐念不甘心在什么信息都没查到的情况下就此离开。离开可以,但最起码也要得到一些有关于林桐的消息。


    她想了想,拍拍唐夏的肩,看向政务大楼几百米开外的一栋建筑:“跟我来,我们先去弄清司空璇的死因。”


    唐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那栋建筑正是停放石头老D尸体的殡仪馆。


    进去之前,唐念抽空在街边绿化带上薅了一丛野花,用自己系头发的发圈随意一捆,让唐夏抱在怀里。他们一前一后来到殡仪馆大门口,这栋建筑坐落在斗兽场周围,装潢富丽堂皇,整个场馆从外面看大到简直像个表演用的礼堂,雕梁画栋用金箔堆砌而成。


    他们穿着普通的平民衣物走进去,被雄伟的建筑衬得像两个前来乞讨的寒酸乞丐。


    走进门没多久,就被工作人员迎上来变相拦住了,问他们有什么事吗。


    唐念面不改色地扯谎说他们是老D的粉丝,特意赶在他火化前过来见见他的遗容,送他最后一程。


    这座城市越是繁华的地段越讲究一种表面上的和美礼仪,唐念已经逐渐察觉到这一点。


    对方被他们抱来的廉价野花雷得嘴角微微一抽,却依然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颔首微笑,夸赞他们有情有义,然后将他们带到一个停放尸体的小隔间里,对他们说只可以站在一旁短暂看一看,不可以上手也不可以做其他事。


    “尸体今晚就要火化,从昨天到今天只有你们两个过来看他。”他如是说,又急忙补充道,“花就不必送了,心意到就行,瞻仰完遗容,你们就把花带走吧。”


    曾经的守擂者紧闭双目躺在敞开的冰棺里,制冷设备源源不断在他四周输送冷气。身为斗兽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芸芸众生的一员,他自然没有得到多么特殊的待遇,遗容还是那副遗容,碳化的嘴角以扭曲的姿势咧开,双目圆睁,面孔透出痛苦的狰狞,能暂时停在冰棺里已经算是对他守擂者身份的些许优待。


    唐念隐蔽地碰了碰唐夏,用眼神问它可行吗,能不能闻到尸体面部残留的司空璇的气息。


    唐夏表情纠结,它能闻到气味,但经过一个晚上,气味已经变得很淡了,为了闻得更真切点儿,它不得不围着尸体转了两圈,扑通一下跪在尸体面部周围,假装伤心到嚎啕大哭,以此让自己离他的脸更近一些。


    工作人员被他突然下跪吓了一跳,警惕地打量它,最后很不放心地将它从地上拉了起来,对它说看完了尸体就走吧,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要过好眼前的生活云云。


    为了不引起怀疑,唐念假惺惺地挥洒了几滴眼泪,劝慰了唐夏几句“虽然偶像走了,但他的精神永远不死”之类的鬼话,便与唐夏一同离开了。等出到殡仪馆门外,她才开口问它有没有闻清。


    “闻到了一点点气味。”它用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小小的圈,“就这么一点点。”


    唐念安排道:“我们在斗兽场周围一公里范围内走走,看能不能闻到她的气味。如果她搭乘车辆或者飞行器离开,气味必然戛然而止,无从查起,碰碰运气而已,不用有压力,闻不到的话我们还有其他方法能调查她的行踪。”


    “什么方法?”


    “去黑市打听,就是可能比较费钱。”她说,“也比较费命。”


    唐夏龇牙咧嘴地表示它会尽力闻一闻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开始在斗兽场周围走走停停地徘徊。只有蹲下来时,唐夏才能闻得更清楚,因为相较于散在空气中、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的气味,鞋子踩在地上的气味可以保留得更久更稳固一些。


    这个下蹲嗅闻的动作让它看起来非常像狗——要真的是狗狗,还能被人夸一句可爱,可怕的是它使用的是唐生民的身体,一个大男人走着走着时不时朝地上一蹲,鼻尖翕动,不知在闻什么,视觉效果便很恐怖。唐念跟着它走了一段路,趁它不注意默默与它拉开了些许距离。


    中途还来了一个城市清洁工之类的大爷,骂骂咧咧地对唐夏说:“这里严禁随地大小便,违者罚款两千!”


    人来人往的大街气味驳杂,唐夏努力了一阵,爱莫能助地表示它闻得头都要晕了也分不出司空璇的气味。


    于是后半程唐念把它带到了人比较少的小巷子里。这举动实属无奈而为之,唐念本来没抱任何希望,谁知在两栋建筑间的夹缝小巷里闻了片刻,唐夏突然告诉她这里有司空璇的气味。


    它指着一个固定在原位的巨大铁皮垃圾桶:“在这里。”


    垃圾桶这个意象实在难以带给人


    美好的联想,可事态紧急,唐念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做好看到人类组织碎片的心理建设,用纸巾垫着把手掀开了垃圾桶。


    结果里头除了薄薄一层垃圾,什么也没有。


    唐夏沿着垃圾桶转了一圈,一指垃圾桶背后:“在这儿!”


    “黏在后面了吗?”


    凶手未免也太恶趣味,唐念面容严肃地绕到垃圾桶后面,随即发现自己又误会了,上面并没有她以为的尸块,而只有一个像是临时粘贴在上面的迷你按键,做工精细,没有任何接缝。


    她惊讶地凑近按键一看:“你是说这个按键上有司空璇的气味?”


    “对。”唐夏点点头,并且强调道,“上面只有她的气味。”


    这很不同寻常,唐念花了短短三秒思考这个按键是什么。


    它有可能是炸弹的启动装置,按下以后她和唐夏会当场变成纷纷扬扬的雪片,也有可能是一个报警器,按下以后会发出惊人的咿呜咿呜巨响,暴露出他们两个诡异的行踪,甚至有可能是什么古代暗器,按完以后墙壁里就射出毒箭。


    然而三秒过后,她还是抱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想法干脆地按了下去。


    按钮发出“哔哔”两声轻响,中心位置射出一道在日光下并不明显的幽光。光线打在墙壁上,逐渐投射出一个箭头的形状,箭头的尖端直指巷道另一端。


    这个投影而出的箭头存在的时间仅有短短三秒,三秒钟后它就消散了。唐念试着再次按下按钮,它已没了任何反应。


    她与唐夏对视一眼,循着箭头消失前指的方向小跑而去。


    保险起见,她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


    司空璇给出的线索环环相扣,到了巷道尽头,即便没有唐夏的辅助,也能轻易在角落里找出另一个按钮,循着它指示的方向继续朝前行走。不过有它在,这个过程变得更加便捷。


    他们七拐八拐,像小孩子在根据探险地图寻找未知的秘密宝藏。


    探险地图最终将他们指引到了一个暂停施工的小区外,小区只打好了地基和一部分骨架,它的开发商破产了,施工不得不被紧急叫停。身为一座人口密集的大城市,玛门不会荒废任何一寸土地,再过不久,这里就会被新的开发商取替,继续打造成足以容纳无数异乡人漂泊幻梦的密集蜗居。


    但现在,它只是一座无人光临的空小区。


    他们跟随箭头的指引攀进去,在脚手架与钢筋的迷宫里穿梭,像两只窃取灯油的老鼠,有惊无险地到达已经大致搭建好的物业室。


    最后一个按钮投射出来的不再是箭头,而是文字描述,指引他们在水泥浇筑而成的地面上寻找一个与周围地面无异的位置,并用特定的手法对其进行按压。


    这个位置寻得巧妙,只要后续施工之时,不知情的工人将瓷砖一铺,所有秘密都会被就势掩埋。


    唐念一边感到困惑——身为一个十三四岁、论理还在读初中的小孩,司空璇竟然有能力改造自己的身体,并且策划这么一套流程,会不会成熟缜密到有点超出她的年纪了?——一边仍然按照文字说明的方法按压了那块地板。


    短暂的沉寂后,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路似被什么东西扰动,一个全息投影出现在半空中。


    十三四岁的女孩漂浮于光里,微微向下俯瞰地面,身上依旧穿着昨天比赛那件衣服,发丝凌乱,巴掌大的脸细瘦苍白,翩跹睫毛在眼下扫出乌黑的阴翳。


    “有缘人。”她开口了,声音从那块水泥地面里窸窸窣窣抖出来,轻薄飘渺,大音希声。


    “如果你看到这条影像,代表我已经死亡。这是我的选择,本不该牵扯他人,但我有不得不达成的目标,即便身死,也不得不继续为之谋划。既然你有缘看到这条影像,我愿你是贪财胆大之人,我以一百公斤黄金悬赏于你——”


    “替我取薛乘风的项上人头。”


    *


    “为什么是一百公斤?她如果想要人帮她做卖命的事,不是应该把三百公斤黄金都献上来吗?”


    回旅舍的路上,唐夏奇怪地纠结起了这个点,反复询问这个问题。


    唐念只好猜测着说,可能是司空璇这个人刚好比较小气,也可能是狡猾的主办方不肯一次性给出三百公斤黄金,按照她对黑心资本家的了解,他们会以交税为由扣除掉一部分,紧接着又押下另一部分,说必须参加完起码一次守擂赛才能给予选手剩余比例的黄金,反正绝对不可能一次性爽快地给出三百公斤黄金就是了。


    一百公斤黄金听着很诱人,但一来不容易带在路上,也不好存去银行,纯属烫手山芋,令人颇感无福消受,二来,杀掉薛乘风的代价太大了,唐念还不想就此成为全球通缉犯,过街老鼠一样躲来躲去。所以她不仅没有应下对方的要求,还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打算把这段影像作为谈判的筹码,去乘风集团总部试试看能否约见到管理层的人。


    她的需求仅仅只是查阅美轮美奂整形医院八年前与林桐有关的医疗档案,这么小的需求,换一个刺杀老董的悬赏情报,怎么看都不显得过分。唐念认为自己有很大的概率能够成功。


    不过在那之前,她要先回旅舍准备一下,因为一旦成功取得档案,她和唐夏就得着手准备跑路的事了。跑路这种事,能尽快跑掉最好尽快跑,不然越拖越容易出现各种意外。


    他们到达旅舍时正好是午饭饭点,唐念饥肠辘辘,闻到旅舍提供的午饭的香味,决心把大事都先按按——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


    她走向前台,正要向老板支付午饭费用,就见对方神情微妙地朝她递来一个薄薄的东西。


    唐念顺手接过,看清那是一个未拆封的信封。


    老板张了张嘴,说:“集团的人送来的。”


    “集团?”唐念愣了愣,“乘风集团?”


    他点点头,瞥开视线,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只偶尔用余光扫一扫她和唐夏,眼神既惊惧困惑,又隐隐有些好奇。


    唐念纳闷得很,连午饭也顾不得拿,先带唐夏回到了房间里。


    她听人说过乘风集团是斗兽场的主办方之一,占据了大头股份,拥有斗兽场的话事权,所以理所当然认为寄来的这封信说的是与接下来的大乱斗有关的事。


    拆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封邀请函,邀请唐夏今晚前往某某场地,说有要事一叙,届时会有专车过来接送它。


    “叙完了我还有命吗?”唐夏可怜地看着她。


    唐念叹气说她会陪它一起去的,毕竟报名的事缘起于她,她占了主要的责任,既然有责任,就应该对它负责。


    她手头那份有关于司空璇的情报大概率只能换取到林桐的医疗资料,无法帮助唐夏取消报名,毕竟报名这件事牵涉到了多方利益,跟一份整形资料比起来可重多了。而司空璇的刺杀悬赏并没有重要到那种程度,她如果真能杀掉薛乘风,就不需要悬赏了——一个手下败将身死后的计划,集团的人分个眼神稍微防备一下都是多的。


    也不知道集团到底要将唐夏叫去说些什么,反正今晚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唐念叹完气,正要把信件折好收起来,折纸的动作却在看清称谓后猛然一顿。


    “……不对。”


    她面色一凝,抬头看向唐夏,“不对,唐夏,这封信可能不是给你的。”


    “啊?什么意思?”它一脸茫然。


    唐念指着信件的称谓:“我们留给主办方的代号是果冻超人,而且报名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用到身份证,按理来说主办方不应该知道你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唐生民,可他们这封信使用的称谓却是‘唐生民先生’。”


    “当然……他们势力庞大,完全可以在我们报名后通过你拍的那张证件照查出我爸的本名,暗中了解我爸这个人的过往历史。但既然是暗中了解,一般人都不会暴露出自己曾经秘密调查过我们的事实,除非他们的目的正在于威胁恐吓我们,或者……他们和我爸原先就认识。”唐念沉着脸说,“这封信很有可能不是写给攻擂选手‘果冻超人’的,而是写给我爸唐生民的。”


    第44章 庄园薛定谔的唐夏处于死与活的叠加态……


    信件上约定的见面时间是晚上八点,而他们现下对集团可谓一无所知,唐念边吃午饭边跟唐夏商量着下午要先找人打听有关集团的事,不然他们的处境也太被动了。


    集团的事既好打听又不太好打听。身为掌握了整个玛门经济命脉的财阀,城内随便一个小孩都能头头是道地说出有关集团的基本概况,甚至每个人都能说出几件新闻没有报道、不知虚实真假的八卦秘辛,但这些消息更像一种被神化的遥远传说,当被问及更具体更现实的东西,譬如集团的律师团队聘请了哪些知名律师、薛家宅邸的平面设计图长什么样,大家就都哑口无言了。


    唐念把自己一整个下午打听来的消息拼拼凑凑挑挑拣拣,将一些貌似真实的消息集合在一起,绘成了薛家的画卷。


    薛乘风是薛家创始人,今年已经八十高寿,他总共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这些子女又各自诞育了许多后代,枝繁叶茂,错综复杂。目前集团的话事人是他的大儿子薛鼎茂,时年五十九岁,已在退休边缘。


    薛鼎茂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儿子从小便是自闭症,不堪大用,两个女儿一个喜爱文娱,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进军演艺界,另一个则只爱念佛抄经,两耳不闻窗外事,总而言之,都不是经商的料子。因此上至集团成员,下至普通民众,大家都说目前最有望成为继任者的是薛乘风二儿子薛耀宗的独子薛云,他也是大家常说的集团公子,斗兽场的事务几乎由他全权负责。


    薛云从小养在薛乘风身边,对这位祖父情深意重,关怀备至。这几年薛乘风上了年纪,身体不好,也是他时时走访名医,为祖父调养身体。


    这里又涉及到不同的说法,有人说薛云是薛乘风所有子女和孙辈里唯一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有人说,屁咧,要是薛云单纯只是出于关心,而不是为了作秀,那为什么每次替薛乘风寻访名医,都能刚好被狗仔拍下来,然后登上各大软件的热搜?必定是背地里买了许多通稿。


    大家各有各的看法,唐念并不关心这位集团公子对待自己的祖父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她更关心的是集团这几年来的商业动向。


    他们从以前开始就热衷于恶意收购其他企业,收购的对象范围颇广,从房地产、高新科技到赌博赛马均有涉猎,但近几年,他们的收购名单里,医院的数量明显增多了。


    而美轮美奂整形医院正是他们这场医院收购狂潮里的其中一个对象。


    为什么突然开始注重医疗行业呢?


    结合薛乘风身体不好这一点,唐念合理怀疑是为了讨好薛乘风。她向其他人打听薛乘风的身体究竟是哪里不好,却没能得到一个统一的答案,有说他正常衰老的,有说他中风瘫痪的,甚至还有非常离奇的说法,说他意外遭受辐射,长出了两个脑袋。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薛乘风已经许久没有在公众视野里出现过了。


    对集团信息的打听至此陷入瓶颈,再问下去也得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唐念啃咬着自己的指甲,翻阅自己录下来的有关司空璇的视频。


    在那间物业室里,司空璇的全息影像还留下了其他信息。为了引诱有缘发现全息影像的人帮忙取薛乘风性命,她给出了一部分定金——十公斤的金条,说这些金条就藏在某个地点,取金条时可以顺带得到薛家宅邸的地图。


    因为打算将司空璇的计划作为换取林桐资料的筹码,唐念没去取那些金条,担心拿了定金以后被薛家的人质疑动机不纯。现在她陷入了犹豫不决的境地,不知道要不要违背自己最初的打算,去司空璇说的那个地点获取薛家地图。


    她纠结到天黑也没纠结出所以然,既希望取得薛家信任,以便换取林桐的信息,又对薛家的人有所防备,不知道他们叫唐夏过去府上一叙是为了什么,总觉得了解他们宅邸的构造才比较保险。


    既要又要的结果就是被时间推着做选择。纠结着纠结着,时针准时走到八点,一辆加长林肯停在了他们这栋小破旅舍外。


    身为平民区里的普通人,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见识过这种阵仗,一时来了许多民众围观。


    但即便是围观,也是隔着距离的围观,没人敢像在菜市场买菜那样闹哄哄地围堵上去,顶多只从旅舍窗户探出半个身体,或者在街道上隔着十来米的距离探头探脑观望。


    唐夏已经在她的指点下换上了一套比较干净的正装,跟在她身后来到加长林肯旁。


    结果就在他们一前一后打算上车的时候,司机忽然打断他们,表示他只奉命接送唐生民一个人,其余闲杂人等都不能随同前往。


    “她是我女儿,不是闲杂人等。”唐夏绷起脸,煞有介事地表演。


    “不好意思,命令之外的人都是闲杂人等。”


    即便他们好话说尽,软硬兼施,司机的态度也始终坚决。车内其中一位保镖也朝他们看了过来,瞥了眼手表说时候不早了,再不抓紧出发,会让公子久等,边说还边抖了抖自己的肱二头肌。


    他的肱二头肌看起来简直有她的头那么大,唐念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当场来了个大变脸,收起恳切的神色,一本正常朝唐夏挥手作别:“爸爸,一路顺风,我会在旅馆等你回来的。”


    唐夏瞪大眼睛,一脸被背叛的错愕神情,嘴里不依不饶地嚷嚷着“你说了你会陪我一起去,你怎么可以骗我”,身体却无可奈何地被保镖们一左一右架住,如流水一般流到了车上。


    车门甩上,车辆扬长而去,只有唐夏“唐念,你是坏人!”的控诉倔强地缭绕在空气中。


    直到林肯的屁股都看不见了,她才收敛神色,快步走向楼上房间。


    老板在柜台后好奇地问她:“他们接你爸爸去做什么?你爸爸认识集团的人?妹子,你什么来头,跟我说道说道呗。”


    唐念没有回答,噌噌噌跑回房间,简单收拾出一个背包,朝肩上一甩,揣上手机便出门了。


    她决定去司空璇说的地点找找薛家宅邸的路线图,看能不能偷偷潜进去接应。不然放唐夏单独去应对集团,她总觉得不安心,有种它会趁她不在搞砸所有事情的可怕预感。


    *


    唐念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司空璇说的地点——一家坐落于平民区、正在歇业整顿的小酒馆。周围人说店主性子犟,不肯交保护费,导致这一带的地痞怀恨在心,前些天带着小弟上门打砸店面,把一切弄得一团糟。店主不得已,将店铺一锁,带着家人暂时逃往郊区避风头去了。


    金条被司空璇掩埋在小酒馆后门巷道的一棵树下,唐念没带铲子,徒手挖了半天,挖得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才终于撅出那十公斤金条。


    黄金底下果然压着一张纸条,她拆开来,仔细一看,正是薛家宅邸的平面图,详细到连洗手间的位置以及哪里有监控都标注出来了。


    这未免太过奇怪,唐念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司空璇一个小孩子到底从哪弄来这么机密的东西。


    难道她并非单独行动,而是有一个团队在背后运筹帷幄吗?可如果有团队,为什么不是由队员替她完成她未竟的遗愿,而要寄希望于一个不知人品、不知能力的“有缘人”?


    时间紧急,唐念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疑惑,将金条重新掩埋好,带着地图前往薛宅所在地。


    出发前她稍微钻研了一下那张宅邸内部地图,最后遗憾地发现上面并没有标注出任何可供外人偷偷潜入的监管缺口。薛宅防卫森严,不仅有持械安保,还有严密的电子防卫系统,真正做到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张地图与其说是为了协助她潜入的,不是说是为了让她潜入后能够准确找到薛乘风所在地的。


    至于如何溜进宅邸,这是她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


    唐念头疼不已。


    *


    薛宅坐落在一座山的山脚下——这么说不够准确,它实际上是个大庄园,占地33平方公里,从山脚下一路绵延到离山很远的地方,山脚下仅是它的一部分。由于面积相当于一个小县城,整个庄园共有八个大门供人进出,不然光是从庄园这一头开到那一头,就得花费上很多无意义的时间。


    主楼坐落在庄园正中央,正是薛乘风居住的地方。


    薛云的宅邸则位于主楼西北侧,想到那封信的落款是薛云,唐念觉得唐夏有很大概率会被请到薛云的宅邸谈话,而薛云的宅邸离西北门不远,她远远地将车停好,决定步行至西北门一探究竟。


    西北门整个用防弹材料焊造而成,牺牲了美观性来成全安全性。围墙更是高到离谱,其上密密麻麻布满新型电网,地图上注明了这种电网由超细线构成,肉眼看几乎看不清,平时也不会触发,只有大于某个质量的物体落于其上才会触发电击。


    不仅空中领域受到严格保护,连庄园地底也利用了天然的山体岩石进行掩护,凭借普通的挖掘机器根本无法挖出地道,除非出动炸弹。但这样一来就会产生能够被庄园地下仪器检测到的震动波,并且触发整个地底防御系统。


    唐念蹲在山脚一簇灌木丛里,越是研究内部地图以及西北门的构造,越是感到希望渺茫。


    就连打晕内部人员冒名顶替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因为员工入内必须通过机器的人脸识别以及人工的证件核对。


    难道只能在这干等着、等到唐夏自己出来吗?


    唐念越想越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假如她的猜测属实,唐生民与集团的人确实是旧相识,那么集团的人随便问点什么,唐夏肯定就暴露了——它根本没有唐生民的记忆。或者都不用等到询问,这个庄园的主人看起来极其怕死,安全意识过于强盛,万一他们有逼客人做体检的习惯,那么在体检环节,唐夏就会华丽丽地暴露了。


    那些人很快会发现它是寄生虫,作为一个防卫如此森严的庄园,他们肯定有的是手段来对付它,毕竟和黑虫比起来,唐夏实在堪称柔弱。


    不过……


    想到玛门的人对待虫群过于无所谓的态度,唐念又觉得他们很有可能缺乏应对唐夏这种寄生白虫的经验。这样一来,唐夏说不定仍有机会逃出生天。


    唐夏现如今在她眼里就像薛定谔的猫,处于死与不死的诡异叠加态。


    这边她正胡思乱想,那边忽然有辆货车从她面前的道路掠过,货车车侧印有乘风集团一号车的标识,看样子是要运送物资进庄园。


    货车车速有四五十,一眨眼便路过她藏身的路边灌木丛,径直开到了西北门前。守门的人将大门打开,又朝车厢里简单瞧了瞧便放行了,如此松散的安检让唐念一扫萎靡,瞬间来了干劲。


    等到西北门重又阖上,一切回归寂静,她当机立断从背包里抽出军刀,爬到身后的树上,砍下一枝一米多长的树枝,把它甩到了路中央。


    为了让树枝看起来是自行掉落的,她还特意变换方向,横七竖八地劈开断面,而没有采用拉锯式刀法。


    做完这一切,唐念又蹲回了灌木丛里,默默祈祷能有下一辆货车开过来。


    好在这回上天对她还算不薄,在半个多小时的蛰伏后,印有二号车字样的货车打着远光灯从道路的尽头冒了出来。


    看到路面横了条粗长的树枝,司机气得骂了句脏话,将车猛然一刹,催副驾驶的同伴下车捡走树枝。


    趁车上二人的注意力暂时被拦路树枝吸引走,唐念迅速从灌木丛里起身,绕到货车背后,以仰面的姿势钻进了车底,用手脚扒拉住底盘。


    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很像一只壁虎,可惜她没有壁虎那样得天独厚的吸盘,只能仰赖于岌岌可危的臂力与核心力量。


    树枝很快被捡走,车辆继续朝前行进,唐念本以为自己会紧张,然而事实上她累到完全分不出心情紧张,所有心神都系在自己发颤的手脚上,唯恐一个泄劲就从车底掉下来,生生被粗粝路面磨掉层皮。


    货车在山路间穿梭,很快来到门前,保安开了门,同司机与副驾驶的采购人员笑呵呵地寒暄了几句。唐念听得生不如死,只希望他们能放弃无聊的寒暄赶紧把车开进去。


    不知是不是她在车底散发的怨念起了作用,司机终于摇上车窗继续朝内行驶。看到大门从车底两侧的缝隙里掠过,又逐渐后退,唐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顺利地溜进来了。


    顺利过了头,心里反而生出了几分警惕。但她现在倒挂在车底,车速又有三四十,除了继续扒拉在这里,着实别无他法。


    车子朝里开了两分钟,在她手臂酸到就要摔下来时,司机终于放缓了车速,把车刹停在一间灯火通明的仓库里。


    唐念松了口气,正要慢慢放松手脚,从车底躺到地面上,仓库里就轰然炸响了一道响亮且急促的警报,一长串咿呜咿呜的鸣笛声堪比几十辆警车同时出动,将她的耳膜炮轰得一阵刺痛:


    “一级警报!一级警报!有不明生物入侵!有不明生物入侵!位置:二号货车车底;数量:1;物种:疑似人类。一级警报!一级警报……”


    还没等她从耳膜的剧痛中反应过来,下一瞬,无数道刺目的冷光灯从车底各个方向齐齐打在她身上,警报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子弹上膛声。


    喀嚓。


    “……”


    唐念心里万马奔腾。


    她知道这里的枪支绝对不可能像拦路抢劫那次一样,只是一把虚张声势的玩具枪,那些瞄准她的黑黝黝的洞口里毫无疑问装着能够轻易夺人性命的子弹。


    她慢慢卸下手脚的力道,顺势将手摆成一个投降的姿势,无声地叹了口气。


    “保持这个姿势,慢慢从车里爬出来!”其中一人大声喝令。


    唐念也只能遵从。


    她自认往外挪的速度已经够慢了,但那人还是凶恶地反复强调:“慢点!我让你慢点你听不懂?!”


    等她终于以蜗牛般的速度仰面从车底挪出来,身上早已由于高度紧张出了一层薄汗。那些在货车的阻隔下、原本离她尚有一段距离的枪支终于得以近距离抵在她身周,无数个身着保镖制服的人面无表情俯视着包围圈中心的她,像在看一块死肉。


    “谁派你来的?”为首那个用枪口挑了挑她的下巴。


    唐念紧急开动脑筋,思考要不要如实回答。说她是来找唐生民的?万一唐生民其实是他们的老仇人,他们听完果断一枪送她上西天怎么办?


    “说话!”对方等得不耐烦了,更用力地敲了敲她的下颌。


    唐念不得已开了口:“没人派我来。”


    还没酝酿出什么合理的借口,仓库那边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为首的保镖回过头,面色一凛:“公子。”


    第45章 大小王你喜欢什么长相的男人?


    身着黑衣的保镖们像被风吹拂的刘海一样朝两边分开,毕恭毕敬为来人让出一条笔直发缝。唐念躺在地上,逆着光看过去,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男人从门口悠然踱步而来,在她身前两米处站定,微微朝她俯下。身。


    早在下午搜集集团资料的时候,唐念就上网查过薛云的照片,知道乘风集团的这位公子遗传了母亲的外貌,拥有一副过于美丽与邪气的皮囊,像上帝挑剔塑出来的艺术品,据说连性子也沿袭了这份挑剔和难相与。


    他仔细端详她片刻,轻啧一声,似笑非笑的眼神朝周围一扫,问:“谁放进来的老鼠?”


    周围保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应声。


    薛云直起腰,收回落在众保镖身上的目光,眼帘下垂,声音淡了几分:“怎么?要我问第二遍?”


    直到此时,吓得屁滚尿流的司机与采购人员才战战兢兢从角落里滚了出来,你看我我看你,你推我我搡你,最后齐声汇聚成颤巍巍的一句:“公子,是我们的疏忽……”


    “自己去管事处记过。”他厌烦道。


    两个闯了祸的员工唯唯诺诺应了


    “是”,霜打茄子般蔫蔫地离开了。


    他们从头到尾的对话都让唐念不合时宜联想到了古代封建社会,主子说“去慎刑司领罚”,底下的小太监只能垂头丧气道声“嗻”。在如此严峻的场合下,她就这样走起了神,直到号称不说第二遍话的薛云第二次命她站起来,她才如梦初醒,从四仰八叉仰躺的姿势改变为直立的姿势,想顺一顺在地板上蹭乱的头发,手刚举起来又忍住了。


    枪口仍然齐聚在她身上,像无数枚铁针被磁铁的一极吸引,只要她有一点点超出命令之外的动作,他们就会将她射成蜂窝煤。


    薛云抬了抬手,示意保镖们就地解散,然后看向她,让她单独跟上来。


    “公子,这太危险了。”为首的保镖不赞成地提醒他。


    他朝他斜去一眼,保镖便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唐念跟在薛云身后离开了这间仓库,经过仓库大门,她留意到整个大门是由类似机场安检门的检测设备制成的,车辆开进来时会自动对其进行扫描。


    难怪她在车底什么都没做就被检测出来了。


    薛云行进的方向是他自己的宅邸,唐念摸不准他对她的态度,沉默地跟随了一段路,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此行的动机,免得对方心里已经自行为她定下罪名,遂开口道:“我是唐生民的女儿,我是来找我爸爸的。”


    他头都没回,声音也听不出喜怒:“你爸爸没教你进别人家要先打招呼?”


    唐念沉默片刻,实事求是地回答:“没有。”


    薛云回过半张脸,眯眼睨着她。


    这个回答听起来像是在挑衅,可唐生民确实没教,他自己的待人礼仪都一塌糊涂,至多只教过她如何嗑瓜子不卡牙缝。


    “要用门牙嗑,不能用两颗门牙中间的缝嗑,不然绝对会卡牙缝里。”他那时边说还边咔咔咔连嗑了三颗瓜子演示。


    薛云收起视线继续往前走,唐念紧走两步,在他身后继续问:“我爸爸呢?”


    “你还是关心下你自己吧。”


    这句话总算叫她安静了一会儿,然而没过多久,她又问:“您为什么会在仓库旁边?”


    仓库周围除了几辆货车外,并没有其余交通工具,可见薛云是走路来的。


    宅邸离仓库有十多分钟的步行路程,如果薛云一开始就待在自己的宅邸内,不可能那么快赶到仓库,毕竟警报响起到他突然出现,中间也不过隔了一两分钟,除非他当时恰好就在仓库边。


    可是……为什么?他邀请唐生民过来谈话,却丢下客人,独自出现在仓库附近,这怎么看都显得很诡异。难道唐夏已经遭遇不测了?他现在做出这番举动,是为了把她引到宅邸内囚禁起来?


    不,不对。如果他识破了唐夏的身份,必然也会对她有所防备,但他居然驱散保镖,就这么大剌剌地让她跟在自己背后,不知道是个性过于刚愎自用,没把她当回事,还是抱有别的目的。


    唐念的大脑飞快运转时,薛云终于答话了,哼笑一声,仿佛她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我们有熟到我需要向你交代行踪的地步?”


    与此同时,他们终于走到了宅邸前,佣人们打开宅邸前院的大门,整齐地侍立在大门两侧,垂头耷目,各自注视着自己的鞋尖,好像走进来的不是与他们无异的人类,而是直视了龙颜就会被砍头剜目的天子。


    整个别墅气宇轩昂,参照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建筑,既金贵豪华,又显得有点鬼气森森。前门与别墅间的空地上挖了一个直径十米的喷泉,裸。身丘比特举着箭沉浮在雾霭霭水汽之间。


    别墅算上地下室共四层,有电梯直上直下地通行。


    薛云仿佛忘记了几分钟前她问的那些冒犯的问题以及他们之间那些不那么愉快的简短对话,带领她走进富丽堂皇的别墅,向她介绍起他的宅邸。一楼是会客区,二楼是他工作与冥想的书房,三楼是住人的卧室等等,至于地下室——


    “里面有我的专属健身房和停车场,停着我珍藏的二十多辆跑车,还有一个地下囚室,专门用来关押不听话的小猫。你知道的,猫尖叫起来很吵人,而我又是一个注重睡眠质量的人,所以那间囚室采用了目前最好的隔音。”


    他低沉又轻快的声音在辽阔别墅内产生了幽幽的回声,别墅内几位负责随时响应主人需求的贴身佣人仿佛失去了听力,对此置若罔闻,只一味目视地板,像许多桩并肩而立的雕塑。


    介绍完,薛云噙着笑回过头,食指悬停在电梯开门的按钮上,逐一掠过不同楼层,用指甲盖在上面轻轻敲打,像逗弄小孩子一样,让她猜他会按几层。


    他介绍那些话的时候,唐念已经由着惯性跟在他背后进了电梯,此刻出去也不是,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眼睛直直看着他,嘴巴一碰,开了一个越发不合时宜的玩笑:“总不能是三楼吧?您觊觎我的美色。”


    薛云哈哈大笑起来:“你更想去三楼吗?”


    “如果您原先想的是去地下室的话,我确实更想去三楼。”她看着电梯门在她眼前合上,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他和她两个人,目光终于从电梯门落到了薛云脸上,点评道,“您的美色也还不赖。”


    结果这句话不知戳到了他什么点,他忽然饶有兴味地问她喜欢什么长相的男人。


    唐念看着没有按楼层、只是静静合拢的电梯——它像一个铁皮盒子将他们收拢在这里,叹气道:“在聊感情话题之前,我能先问个问题吗?”


    “你说。”


    “电梯里有没有安监控?”


    “哈哈……”薛云笑了两声,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下颌,“如果我说没有,你打算干嘛?把我打晕?趁机逃跑?还是去救你爸爸?”


    他的手指很凉,不太像一个正常成年男性的手,捏在她下巴上的力道也不轻不重。唐念抬眼扫视了整个电梯轿厢一圈,没有看到明显的镜头,她担心有什么高科技能够完全隐藏摄像头,因此又问了一遍:“这里有监控吗?”


    这回他正面回答了:“没有。”


    言罢,兴趣盎然地垂眸俯视她,像是想看看没有监控的情况下,她会做出怎样出人意料的举动。


    唐念果然行动了,抬手捏住他的脸颊,用力朝旁边一扯,凶恶地用气音说:“既然没有监控,你还跟我装什么装?你皮痒了,唐夏?”


    话音落地,薛云的脸像被雷劈中一样,从原先三分游刃有余、三分邪气与三分玩笑的状态瞬间退化为一脸呆滞,两只眼睛圆睁,表情傻气到极点。


    过了不知多久,它才找回语言功能,舌头打着磕巴,用薛云的声线结结巴巴问她:“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唐念哼哼冷笑两声:“我当然知道是你。”


    “不可能……为什么?”它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唐念心想当然是推断出来的,但她说得模棱两可,故意将其塑造成一种直觉般的玄学:“因为我是主人,你是宠物,没有主人会认不出自己饲养的宠物,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就算你混在一百一千一万只虫子里我也能认出你。”


    “……”


    它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眼神很深地看着她。


    唐念知道这是因为唐夏正在动用所有精力思考,以至于放松了对人类肢体的控制,眼神里的光线随着它重心的转移黯淡下来,看起来就仿佛很黑很深一样。


    它用这种眼神定定凝视了她很久。


    唐念不知道它心里在想什么,她捏捏掌心里薛云的脸,一笔笔同它秋后算账:“你还没回答我,既然没有监控,干嘛还一直在我面前装?演上瘾了你?居然说我是老鼠,还威胁恐吓我地下室有囚室……唐夏我看你真的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它眼神飘忽了一下,这才拨回注


    意力,支吾着装傻:“没有呀,我怎么可能这样说你……”


    “嗯?”她手上又使了些力道,把薛云一张俊脸都捏成了鸭子嘴。


    唐夏只得别开视线,哼哼唧唧地承认道:“好吧……我确实在捉弄你,因为集团的车来接我的时候,你说你不跟我一起走了,我……我就有点怀恨在心。”


    “?”


    唐念差点被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气笑了,“我那是缓兵之计,是说给他们听的,现在我不是来找你了吗?”


    “所以我只是口头捉弄你而已呀……又没有真的把你怎么样。”它理直气壮地挺胸说完,又立刻泄了气,像独自在家闯祸完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狗,飞快瞄了她一眼,嘀嘀咕咕,“而且我闻到你的气味后就马上去仓库救你了,说那些话也只是因为薛云这个人就是这么说话的……”


    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撒娇技能,说完,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眨巴着两只大眼睛说,“唐念,你不要生我气了嘛,好不好?”


    不得不承认它寄生的这具皮囊让它的撒娇变得很有杀伤力,唐念也确实不能在这关头拿它怎么样,只好又掐了掐它的脸,将话题引回正轨:“我爸的身体呢?”


    “哦,在二楼。我原本就是打算带你去二楼的。”说到楼层,唐夏仍有几分心虚,赶紧顺着话题继续说下去,“其实我本来没打算杀薛云,但他要杀你爸爸,我没办法,就只好先杀掉他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唐念在法庭上替唐夏辩护belike:小孩子不懂事杀着玩的。


    第46章 面粉与面条又一次整容


    唐夏说完仍然有些不安,因为它不确定唐念对它主动杀人这件事的看法。就像唐念杀了它的同类,它心里觉得怪怪的一样,它担心唐念也因此觉得怪怪的。


    但她托着下颌思索了几秒,忽然冒出它始料不及的一句话:“那你岂不是可以动用薛云的权限帮我查到我妈的医疗资料了?”


    “啊?可以是可以……”但是重点是这个吗?拜托这可是死了一个人欸!


    唐念的侧重点已经完全偏离到了林桐身上去,连唐生民都要朝后捎捎,更别提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薛云。她当即决定去二楼书房,用薛云的电脑登录内部网站查询相关资料,做出决定后自行按了楼层二,接着好像这才想起关心一下险些遭遇二次杀害的唐生民,随口问它:“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爸?”


    唐夏还没开口回答,电梯就到了别墅第二层,叮咚一声,门朝两边滑开,露出宽阔走廊上的两名侍者,唐念及时刹车,示意它待会儿再告诉她。


    侍者没有自行进入书房的权限,因此唐生民的身体依然好好地呈放在书房内那张巨大的檀木书桌上,尚未被人察觉。唐念绕过他的身体,催唐夏开始工作,它只好无可奈何地用人脸识别登录电脑,同时将整件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用一句话概括,真相其实很简单:“一切都是你爸爸做的一场交易。”


    事情还要从那两张机票说起,甚至可以更早一点儿,从唐生民打麻将输光了唐念每月固定给他的零花钱份额说起。


    由于在唐念那边苦求无果,根本无法从她手里扣得一星半点多余的钱,朋友们也都不肯借钱给他,那几天唐生民郁郁寡欢,四处搜罗赚钱的馊主意,从不知哪个牌友那里听来了一个真假难辨的消息,说某个有钱人正在秘密买血。


    “买血?”


    “对,用一千万的价格收购400ml血。”


    “……多少?多少多少?”唐生民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抠了半天耳屎,最后听到的还是一千万。他想对方如果不是疯了,就是所图非小,于是又细细询问了一遍,得知对方要的血型很特殊,叫孟买血型。


    一提起少见的血型,大众一般只能想到Rh阴性熊猫血,然而世界上还存在其他更少见的血型,孟买血型便是其中之一。


    ——这是唐生民当场百科来的资料,他查阅完资料,意兴阑珊,因为他本人的血型是O型血,大众得不能再大众,和什么孟买不孟买的压根不沾边。这件事也因血型不合,顺理成章地被他抛到了脑后。


    一直到虫灾爆发,他觉得是时候寻找办法离开了,才又找上那个曾经透露消息给他的牌友,问他有没有什么招。


    牌友再次向他透露卖血的信息,并鼓励他核对血型:“只要你符合卖血条件,那个有钱人就能帮你和你的家人搞到离开这里的机票,现在情况紧急,你可以先走,等安定下来了他们才会找你要血。”


    唐生民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核对的:“我就O型血而已啊,这么多年了,我能不知道我自己什么血型吗?”


    牌友摇摇头,目露精光:“那可不一定,孟买很容易被误测成O型血,只有精细检测了血液中是否有H抗原,才能判断究竟是O型血还是孟买。”


    那时节很多人走投无路,唐生民认识的其他牌友里也有部分人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再次测了血型,唐生民最终还是遵从了这股潮流。这一检测不要紧,他踩中狗屎运,成了这些人里唯一一个被误诊为O型血的案例,报告上显示他确实缺乏H抗原,基因型为hh纯合,是货真价实的孟买血型。


    “……哈?”


    唐生民说他活了几十年,头一回知道自己竟然是稀有血型,也该他运气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生过任何需要输血的大病,否则早就因为血库里该类型的血液告急而在手术台上死八百回了。


    “所以这个牌友是集团的人?”唐念插话问道。


    唐夏点点头:“严格来说是薛云的人,他在全球各处安插线人,替他祖父薛乘风买血。”


    “薛乘风生了需要输血的重病吗?”


    提起这个,唐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它摇了摇头。


    薛云将它——或者说唐生民的身体——请到庄园后,他们就坐在这间书房里谈话,他笑眯眯地表示:“唐先生,本来以为飞机失事,你已经出了事,没想到还能在玛门与你相会。既然我们如此有缘,那我不得不来讨要那两张机票的报酬了。”


    唐夏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傻乎乎问:“什么报酬?”


    于是薛云贴心地把唐生民是如何用血液换取机票的事帮它回忆了一遍。


    唐夏听完心一沉,采血之前势必要做体检,而只要有体检,它就一定会暴露,故此它只能拼命寻找话题拖延时间,譬如问薛云:“我得捐多少毫升的血?”


    “多少毫升?”薛云的表情就好像它问了一个多么滑稽的问题,他仰头大笑,用食指指节揩掉笑出来的眼泪,说,“我看你长得一脸精明相,还以为你会聪明点。唐先生,这不是多少毫升的问题,我想你在听到一千万这个金额的时候就该明白——这钱是你的买命钱。”


    “你打算抽干我的血?”唐夏说,“这不符合可持续发展,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把献血者养起来,这样才能源源不断为重病的祖父提供新血液。”


    “哈哈哈!”薛云大笑道,“你误会了,我祖父并未得什么重病,他只是需要一些年轻的血液。你提到可持续发展……这话倒是不错,是的,我们也觉得可持续发展很重要,所以正在进行基因筛选,成批选育拥有孟买血型的人,这些孩子还没长大,就像羔羊还不适合搬上餐桌供人饱餐,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一些成年人填补目前这个空缺。你很重要,却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唐先生。”


    听薛云的意思,他们似乎正在秘密进行一些有违人伦的生物实验,唐念听得微微蹙眉,同时又对薛家的人要血的目的感到好奇——不是因为重病,那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薛乘风基因突变,突然变成了一只茹毛饮血的吸血鬼吧?


    “薛乘风没有


    生病,也没有变异,非要说的话,他得的大概是心理疾病。他们四处求血是为了给薛乘风做全身换血,葆他青春永驻。”


    唐夏终于说到了关键,转述薛云的话道,“自从上了年纪,薛乘风就变得越来越恐惧死亡,身上任何一点属于老年人的正常变化都会让他杯弓蛇影。他从一个退休医生那里听说用年轻人的血液换血能够激活腐朽的身躯,让老去的细胞再生,于是信以为真,从此开始定期换血。又因为他血型特殊,找到合适的血源并不容易,为了讨好他,薛云才主动承担了找血的工作和选育血奴的实验。”


    换血讲求血液的新鲜度,薛乘风对此有着不同寻常的执念,必须要是热乎乎的、刚从活人身上循环出来的没有病菌的血才行。这种取血技术不会在意献血者的死活,许多献血者都因过量失血永远沉睡在了手术台上。


    唐念表示不理解:“可是不是说数字永生技术已经发明出来了吗,薛乘风为什么这么怕死?”


    “这问题我也问薛云了,他说数字永生是一场骗局。”


    所谓数字永生,是读取人脑的信息,将其数字化并存储于电脑中。然而那些从人脑中读取出来的信息只是一堆死物,根本无法自主思考,就像面条虽然由面粉制成,但把面粉单独堆积在一起,它们并没有办法自发变成好吃的面条一样。从海量信息到自主意识,人类缺乏了一种关键的催化剂。


    而数字永生技术的应用者为了捞到富人的钱,不惜精心缔造一场骗局,把这些从人脑中提取出来的信息作为语料库偷偷投喂给AI,让AI来演绎这个人的人格,并隐匿掉AI的存在,告诉死者的亲人:


    “瞧,这个人已经在电子世界实现了永生,如果不信,你们现在就可以和他进行对话,看他是不是和生前一模一样。”


    AI当然能根据他人的提问,从海量语料库里提取出死者生前的回答。但它是死者本人吗?


    薛乘风并没有被这种把戏骗倒。而且他脑海中的信息涉及了这么多年来白手起家的机密,他绝对不容许这些信息储存在一个能被任何人窃取窥探的数字世界中。为了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他一直在寻觅最大限度保留肉。体的办法。除了换血,还让薛云私底下秘密进行其他方面的人体实验。


    唐念问具体是什么人体实验,唐夏呃了一声,用指甲盖挠了挠自己的脸,说它聊着聊着就把薛云杀了,没问出来。杀了薛云之后,它披着薛云的皮来到别墅外,想着随便溜达溜达看能不能溜达出去,结果碰巧走到仓库旁,闻到她的气味还听到了警报。


    “反派死于话多。”它认真严肃地点点头。


    唐念听得好笑,提醒它:“你对人类来说也是反派。”


    “跟薛云他们比起来,我应该还算是比较善良的反派。”唐夏拉踩道。


    虽然没有办法得知薛云的答案,但唐念也能猜出个大概。充满了改造人的斗兽场,这两年突然频繁收购的医院……恐怕斗兽场就是那些人体改造实验的幌子。


    聊到这里,内部网的重重验证程序也通过了,唐念调取出美轮美奂整形医院八年前的医疗资料,在上面检索关键词“肖挽红”。


    网页上弹出林桐的信息。


    那些与整容有关的表述专业而学术,唐念看得有些吃力,她一边拍照记录一边一目十行地浏览,等把所有资料备份好,总算大致看懂了这份医疗资料透露出来的最关键的信息。


    上面说,林桐并不是第一次整容。


    她脸上填充有种种假体,还有削骨的痕迹,那些假体是2067年以前流行的技术,2067年以后就因新技术的出现被大批量淘汰了。


    2067年唐念尚未出生,这一年是林桐与唐生民正式步入婚姻的一年。


    她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面容严肃到极点。


    唐夏也通过那些繁复的文字看懂了背后蕴藏的含义,轻轻“啊”了一声,说:“唐念,你妈妈好神秘呀,‘林桐’这个身份难道也是假的吗?”


    唐念答不上来。


    她一直以为从林桐到肖挽红的变化才是一切的起点,现在却被告知连“林桐”这个身份都有可能是假的,在结婚之前,她妈妈似乎拥有另一张脸和另外一种人生。


    “林桐”到底是谁?她为什么需要频频整容?


    而唐生民知道这一切吗?


    眼前迷雾重重,唐念有许多疑问,可惜能解答这些问题的人一个下落不明,一个人天永隔,再没有人能直接给予她答案。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里拍的资料,心情并没有因为预想中的查阅到林桐的医疗信息而变得明媚,反而更沉重了,决定回到旅舍以后再认真研究一下手头这些东西。还未将手机收起来,一道铃声骤然从角落里传过来,循声看过去,发出铃声的是一部造型古典的座机。


    她与唐夏对视一眼。


    在铃声响了足足十秒后,唐夏伸出手,握住了座机的听筒。


    “喂?”它的声音迅速切换为薛云那样漫不经心的声线,另一只手顺势打开扬声。


    唐念听到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慢悠悠且优雅的声音:“喂,阿云,听说我们庄园闯进了一个陌生人?”


    唐夏淡定地说:“嗯,是唐生民的女儿,躲进车底偷跑进来的,小孩子家家,成不了气候。”


    “那就好,我还担心影响到今晚的手术呢……你准备好了没?爷爷在等着换血了。我跟小叔他们现在开着车在你家楼下等你,你好了就把人带下来吧。”


    第47章 贪嗔痴恐怖食人花


    唐夏硬着头皮回复:“你们先去,我还有事,人我待会会带过去。”


    “说什么呢?”对方轻斥道,“什么事能比爷爷更重要?我们已经在楼下了,你弄好了就快点下来,人带去体检了吗?身体健康吗?爷爷今晚一定要换血,要是这个姓唐的没法用,就只能去血库里调几个血奴了。”


    唐夏眼神一动,本来想顺着对方的话说唐生民没法用,不如去血库里要几个别的血奴,但唐念仿佛看出了它要说什么,冲它摇了摇头制止了它。


    唐念抱有一种人不犯我我不犯我、人若犯我死不足惜的朴素价值观,对于无辜的、完全没有妨碍到她的人,她并不想造杀业。唐夏虽然无法理解,却还是顺着她的意愿说:“……已经体检了。”


    它看着死得透透的唐生民,信口胡扯:“这人胆小,体检时被吓晕了。”


    “晕了没事,别死就好,派几个人扛下来吧。”


    挂断电话以后,它才头大地看向唐念,问:“要跑吗?”趁现在没有直接与薛家的人碰见,说不定还能逃出去。


    唐念同样一个头两个大,思考了几秒,摇头道:“不行……不能跑。”


    薛云是一个大问题,无论是把他的身体留在这还是继续穿走,结局都是死路一条,前者是谋杀集团公子,后者是绑架集团公子。不管怎么说,薛云最后见的人都是他们,一旦他出事,他们肯定是首要怀疑对象,有多少条命都不够通缉用的。


    除非想出一个办法,让大家认为薛云是被其他人谋害了,而与“唐念”“唐生民”无关。


    他们需要引入一个第三方。


    嫁祸给庄园内其他人吗?比如嫁祸给刚才打电话过来的女人?


    唐念仔细一想就否认了这个计策,那女人叫薛云“阿云”,又称薛云的小叔为小叔,可见她是薛云的堂姐。薛云的堂姐一共就两个,都是他大伯薛鼎茂的


    女儿,混演艺圈那位目前在其他城市巡演,那么只可能是吃斋念佛那位了,名叫薛清徽。


    薛清徽不是单独过来的,她说“我和小叔他们”,楼下必然聚集着薛云的许多亲戚,在这种情况下祸水东引实在太难了,这个被嫁祸的第三方最好是可以操控的,不然变数太大。


    嫁祸给别墅里随便哪个佣人?


    这法子倒是好,实施起来也简单,可是佣人不比薛家人有钱有势,薛家的人被嫁祸,还可以利用地位钱财保住自己的性命,佣人被他们嫁祸,下场必死无疑。佣人并没有碍着他们,这同样不符合唐念的做事取向。


    她想得脑袋都快冒烟了,最后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唐夏。


    最容易操控的对象当然是自己的队友,把一切推到虫子身上,或许还可以保他们逃出生天。


    她让唐夏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从从薛云身体里暴露,然后当众杀死唐生民,再顺带弄伤她。只要唐生民在薛家人眼里死了,血液没了,他们自然不会再想方设法追捕他,而且她和唐生民一同成为了虫子的攻击对象,这一事实也可以替他们洗脱掉与虫子共谋的嫌疑。


    这个方法的好处是唐夏可以在大闹天宫后隐身,它的长相与它的同类一模一样,身上并没有什么标志性特征能将它与同类区别开,集团的人也就没办法通缉它,只能自认倒霉。


    唐夏撅嘴抗议道:“万一我暴露以后被杀了怎么办?”


    “你可以随便拽个薛家人当人质跑掉。反正到时闹完,你只管自己跑就是了,不用管我。我爸的身体由我负责带出去,我们去我停车的地方会合。”唐念告诉了它她停车的地点。


    “我真的可以弄伤你吗?”它像是有些不安。


    “可以。”


    唐夏还是犹豫不决:“而且……你打算带着你爸爸的身体一起离开么?可是他……”


    它没说再继续说下去,只叹了口气。


    时间已经来不及详细地商讨计划,唐念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交代它到时看情况行动,最好挑防卫薄弱的时候动手,免得刚暴露完身份,其他人就搬来救兵对它围追堵截。


    唐生民躺在书桌上,被奉命进来的佣人搬运到了楼下。


    唐念跟在唐夏身后走出别墅。一辆商务车停在花园里,副驾驶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微微花白,许是薛云的小叔。后座的位置则坐着几个年轻人,为首那个年纪大些,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头发全剃光了,穿着一套质朴且没有收腰的宽松棉麻连衣裙,手腕上戴一串名贵佛珠,应当就是薛清徽了。


    佣人们把唐生民塞进后座,薛清徽朝唐生民瞥了一眼,嫌弃地说:“这人这么不禁吓,这就晕了,脸色还这么白,身体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唐夏坐进车里,谎言信手拈来:“在第三医院全面体检过了,没事。”


    薛乘风很怕死,为了保障出现任何意外都能得到及时救治,庄园内一共建有三家医院,第一医院在他本人的宅邸旁边,第二医院在薛鼎茂家附近,第三医院毗邻薛云的别墅。


    唐夏撒这个谎并不怎么心虚,尽管唐生民根本没在第三医院体检,但薛清徽没道理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怀疑弟弟,打电话过去向医院证实。


    薛清徽听完,果然点了点头,这事儿便算揭过了。


    她偏移视线,瞥向随之上车的唐念,皱眉道:“这就是刚才擅闯庄园的人?怎么把这没家教的野丫头也带来了?别忘了昨天才出了司空璇那档事,要是又吓到爷爷就不好了。”


    司空璇找人帮忙暗杀薛乘风,她自己的死八成也是暗杀薛乘风失败导致的。薛乘风这个到处进行人体实验的做派估计毁了不少普通家庭,司空璇大概率也是受害者之一。


    唐夏接话道:“这个不一样,就是个普通人类,搜过身了,她没带家伙。待会给爷爷换血的时候顺带让她在第一医院测个血型,唐生民是hh纯合,他女儿也有小概率是。”


    听完这个解释,薛清徽才像是稍稍安下心,脊背陷进柔软的真皮靠背里,随意指了个后座的角落,让唐念上那儿坐着,不要到前头碍眼。


    车内除了开车的司机,最末排还坐着个保镖,大家并不担心她一个小姑娘翻出什么浪花。


    唐念于是背着瘪瘪的背包,佝偻脊背钻去了车尾。


    商务车发动,朝着第一医院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车内的薛家人时不时找话题与薛云闲聊。唐念由衷佩服唐夏应话的能力,它的演技精湛到像是被薛云本人附体,翘着二郎腿,碰到不知道怎么应答的问题就漫不经心“嗯”一声,眼帘半垂,有一搭没一搭把玩自己手腕上一看就贵得吓死人的名贵表链,即使碰到能够回答的问题往往也答得惜字如金。


    车上其他人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样懒散骄矜的做派,即使是他的小叔薛镇宇,也没有因为他没礼貌的态度愠怒。


    碍于有她这样一个外人在场,他们没说什么涉及机密的话,左右不过是“斗兽场的事怎么办”“过几天的出差安排好了吗”。


    不过通过他们的聊天,唐念还是拼凑出了昨夜与司空璇有关的一些影像。


    据说她昨夜想要刺杀薛乘风——虽然没有成功,也未真正伤及他分毫,却把薛乘风吓个半死,从昨晚到今天一直在嚷嚷身体不舒服。


    “昨个儿到现在,多少个医生给他体检过了,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看爷爷是自己吓自己。”众位堂表兄弟姐妹里年纪最小的那个直言不讳道。


    薛清徽瞪了他一眼,低声斥责:“别胡说。”


    尽管医生们检查了以后都说没问题,薛乘风还是坚称自己身体不舒服,需要赶紧先换一轮血。因此换血这件事才搞得如此匆忙,大半夜的,庄园里能出动的薛家人都为这件事出动了。


    车载广播正在播放前线与虫群的战报,大意是一切向好,虫群已经被稳步击退。大家听得昏昏欲睡,并没有人将新闻播报放在心上,仿佛虫灾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的事。


    在电台主持人激昂的播报声里,车子很快停在了第一医院门前,来了几个护士打算将唐生**下车。


    唐念一看这阵仗,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佣人可能分辨不出死了的人和晕了的人的区别,但天天接触生老病死的护士会分辨不出吗?要是让她们接触到唐生民,一切就完蛋了,她们必定能看出他已经死去多时。


    她赶紧给唐夏递了个眼神,提醒它不能再拖了,该行动了。


    医院门口没有保镖,只有车里与她并排坐着一位,待会儿唐夏行动起来,她可以稍微帮忙拖住保镖。人多,薛家人与医生护士们乱七八糟地在这十来平米空间内挨挤,这种拥挤反而为唐夏制造混乱以及挟持人质提供了便利。


    唐夏没有给她回应,只是在下车那刻伸长腿拄着地面,状似不经意地询问打开了后车盖、俯身打算搬出唐生民的护士:“你怎么看前线的战事?”


    “欸?”


    护士呆滞地抬起头,一方面是没料到公子会跟自己说话,一方面是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抛来这么个问题,张口结舌,讷讷道,“前线的战事……联合政府会安排好的。”


    “你觉得会打到我们这吗?”它饶有兴致地询问。


    护士笑道:“怎么可能?当初世界大战联合政府都摆平了,我们人类有那么多先进的武器,不过就是一些放大版的甲虫而已。”


    薛云难得找下人闲聊,小护士想借机表现一下自己,在薛家上层面前刷刷存在感,看今后能否获得机会提拔,索性大起胆子,主动问道:“公子怎么看呢?”


    唐夏弯起眼睛轻笑两声:“哈哈……我么?”


    它抬头看着被城市光污染遮蔽的天空,黑暗的天幕上只有近似白昼的反光,看不见一颗星星。它说,口腹之欲是能吞噬一切的欲望。


    “我们一直都很饥饿。”它低声喃喃道。


    “……谁饿?公子您饿了吗?”护士状况外地询问道,想要趁机献献殷勤,然而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时候,薛云的脸就变了。


    在光污染形成的发白天幕下,薛云的脸像一颗被抽水泵吸走了所有饱满果肉的葡萄,朝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只剩葡萄皮贴着骨蜿蜒而走,显露出头部骨骼的形状——二十三块骨头组成的颅骨。


    站在它面前的小护士吓得张大了嘴巴,车内其余人也像陷入僵直反应的野兔,一动不动且呆滞地目视它的变化。


    薛云残败的嘴角像皲裂的伤口一样狞笑着朝太阳穴咧去,随后噗嗤一声——


    无数道火红的触手自他面皮中绽放而出,如同一颗成熟到开裂的石榴。硬化触手汲取着他血肉的养分拔地而起,很快便成长为根茎粗壮的树,根系牢牢扎透他美丽的画皮,枝干舒展,发出哔剥的、骨骼抻长的声响,五官被挤压到爆开,各种黄的白的红的**喷淋而出。


    地上的影子幻化为妖魔,漆黑爪牙拓印出一朵恐怖食人花,花瓣蜷曲,向内包含,又如焰火般绚烂地炸开。


    叮!


    嗡——


    与口器里的尖刺啸鸣一同迸发的还有它的攻击。


    离弦箭矢般的触手纷杂落下,贯穿车身,像是轻而易举切割了一张纸片,钢铁制成的车身化身它的拼接玩具,在利刃下化为积木般的碎块。


    在唐念的印象中,唐夏的本体从来没有这么大过,它现在的触手看起来就像一棵大树延伸的枝杈,那些利刃般的触手下落时有如陨石砸向地球,毫无章法地轰击着这辆商务车,不仅透过铁皮洞穿了唐生民的心脏,带出稀薄的一些血,还一视同仁地划过她与其他人的肌肤,在柔软的皮肉上留下斧凿的伤痕,皮开肉绽,淡粉色的肌肉切面渗出点点嫣红。


    在急剧分泌的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她没有感觉到痛,只觉得手臂上的伤口热辣辣的。


    周围的人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在一片交叠的惨叫声里,唐念怔愣地看着它,突然间就有点分不清唐夏究竟是听从她的话,故意在制造一场动乱,还是真的失控了。


    饕餮露出贪嗔痴的原型,贪如狼恶,不食人谷,音如婴孩啼鸣,小儿恸哭。


    第48章 礼物如果你怕我,我就把你杀了


    虽然没有弄明白唐夏现在究竟还是不是可控的状态,可既然答应了它,她就有责任保障它的安全,就算它已经失控到六亲不认的地步,承诺就是承诺,与别的东西无关。


    察觉到身旁的保镖就要行动,唐念立刻装出很怕死的样子,哭叫着扑上去抱住他,嘴里直呼救命。


    “救命——救命!快把这个怪物杀了!快点!”


    她一边说快把怪物杀了,一边却巧妙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保镖的视线。


    就是那一错眼,等保镖烦躁地将她搡开,唐夏已经用触手卷住了薛清徽的脖颈,把她从车厢里拖了出来。


    车上其他薛家人都吓傻了,仓皇失措地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大叫。有人推搡保镖下车,怒斥他是吃白饭的:“还不赶紧把清徽姐救出来!”


    保镖自己也发怵,站到地面上,两条腿软还抖,像两根疲软的面条。他颤抖着去掏枪,等终于摸到家伙什,薛清徽已经被唐夏的触手高高卷到了半空中。她脖颈被缠绕,只能发出一些嘶嘶的类蛇的气音,哑着嗓子骂他:“蠢货……!别掏枪,别、别刺激它……”


    保镖六神无主,他被训练击杀作乱的人类,却从来没有对付过这种暴走的外星生物,正要回眸请示其他薛家人的意见,就见其他薛家人已经在忙乱中准备逃跑了。


    司机在唐夏刚才的攻击中被划伤了大腿,捂着大腿哀哀哭叫,薛镇宇不耐烦地一脚将他踹下去,自己倾斜身子,掰住方向盘,想要发动这辆几乎已经成了破烂废铁的商务车离开。


    但他太慌张了,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啤酒肚卡在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的空档里,看起来十分可笑。其他年轻些的薛家人更是六神无主,丝毫派不上用场。


    车厢内弥散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不知道是谁吓到对括约肌失去了应有的控制。


    这个时候帮忙开车载他们离开既可以展现她与他们如出一辙的惊恐与慌乱,也可以将碍事的人清离现场,更方便唐夏逃跑。唐念权衡过后,径直跳下车,绕到了商务车驾驶座的位置,跳上去一把推开薛镇宇。


    “你……!”他惊愕地瞪着她。


    唐念理都没理,掌握住方向盘,猛踩油门。被唐夏切割成面包机的商务车发出一通垂死的呻吟,一颠一颠地窜了出去,头顶破开的大口子随着车子朝前行驶,呼呼倒灌夜风,后座的人被风压得直不起腰,四仰八叉在座位上。


    她一面开车,一面还没忘记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假意挤出几滴眼泪,发着颤道:“走,快走……我们得离开这里!”


    演技仿佛得了唐夏真传,惺惺作态到她自己都觉得很好笑。好在薛镇宇通过这番矫情的表演将她认定为仓皇失措的同类,从极端的惊恐中回过一些神,催她往北门走,说那里守卫更为森严。


    唐夏并没有因为他们离开就马上放过他们,它其中一条触手如有生命般,在短短几秒内生长得更长更壮,像藤蔓一样绞住了商务车的后车轮。


    车子因此剧烈颠簸了一下,前轮的前行也因此受到限制,在地面上“滋滋”地打着滑,车的后半部分抬离地面,坐在后座的人沿着车内临时形成的斜坡翻滚到了前座的靠背上。


    “爸爸!”


    薛镇宇的儿女们惊恐地大哭。


    “快!踩油门!转方向盘!往左……往右甩开它!”薛镇宇语无伦次地喝令唐念。


    透过后视镜,唐念看到薛云的身体也像脸颊那样瘪了下去,他再不复英俊的容颜,看起来就像一具陈年木乃伊。


    她不确定唐夏做出追击是为了让表演看起来更有信服力,还是真的凭着本能在追杀他们,它缠车轮缠得死紧,触手爆发出藤蔓缠绞的力道,车轮在它的绞杀下颤颤巍巍,她不断点踩油门,转动方向盘,整辆车才像蠕虫一样扭动着从它手下挣脱。饶是如此也还是壮烈牺牲了一扇后门。


    接下来她直奔北门而去,后视镜里只能远远瞧见薛清徽在半空中胡乱蹬踹的双腿。


    开到北门以后,后座里那批养尊处优的子弟都未反应过来,一个挨着一个,表情像吓呆的负鼠,只有年长的薛镇宇保留了几分理性,朝北门的守卫招手,大声道:“快!去第一医院支援!第一医院!薛云变成怪物了!那个谁……薛清徽被它抓起来当了人质!”


    驻守在这里的保镖们虽然对他的表述一头雾水,却还是恪尽职守地取了武器,集体朝他所述的位置进发。


    有几个佣人则走过来关心车里的薛家人,问他们还好吗,需不需要到这附近的宅邸休息,顺便叫来医生上门。


    薛镇宇头发凌乱,面如土色,被两位佣人搀扶下来,梗直脖颈,眼神还在神经质地左顾右盼,如两颗震荡的玻璃珠。


    他的一众儿女以及外甥们表现得更为糟糕,女孩们低声啜泣,有个年轻男人被人驾着胳膊拖下车,裤。裆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趁着大家都还余悸未消,唐念果断跳下驾驶座,将唐生民从后座拖出来,把他两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像拖着水泥袋子一样朝门外拖。


    他实在太重了,她的手臂又受了伤,才刚缓缓拖出大门,便被受到过度惊吓、变得异常神经质的薛镇宇察觉了。他指着她的脸,大喊:“欸——!”


    接连“欸”了几声,才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不能走!”


    唐念知道他是担心将来有一天她会像司空璇一样回来向他们


    复仇,毕竟她爸爸唐生民可是差点被送上手术台抽干血——只不过在抽血之前意外被虫子“杀死”了而已。


    她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


    薛镇宇朝四周看来看去,呼喝保镖过来制服她。佣人听了,不得不提醒道:“三爷,保镖刚才都被你叫去支援第一医院了。”


    薛镇宇大骂一声“操”,立刻将唐念这种小角色的生死抛之脑后,惊恐地环顾了一圈周围,命佣人即刻护送他回到有保镖的宅邸。


    佣人拿这些安全感缺失的老爷少爷们毫无办法,只好像牧羊一样把他们赶到中间包围起来,驱动他们朝邻近的宅邸走去。


    一直到走出几百米了,薛镇宇才再度想起差点被他遗忘的唐念。他转头去看,北门的位置早就已经没有人了。


    “没、没事的,爸。”他那尿裤子的儿子提醒他,“北门外面是秋猎区,有不少之前打猎布置下的陷阱,她又带着个死人,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去……!我们别在路上耽误了,快、快回宅子里躲起来。”


    “也是。”


    薛镇宇这才淡漠地收回了目光,心想她一个平民,就算有心复仇,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


    从北门走到她停车的地方有五六公里的路。担心被其他人瞧见,唐念一直往僻静的山路上走,结果还没走出多远,脚下的泥土突然陷了进去,幸好有唐生民的身体卡在洞口,供她抓住借力,不然她险些被洞底那些尖刺扎成筛子。


    在这么现代化的城市却有如此古老的陷阱,唐念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这归结为有钱人的情。趣。


    她拖着唐生民,继续她那翻山越岭的跋涉。这次走得更加小心,每次下脚都疑神疑鬼,唯恐又踩中什么陷阱。


    中途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要不就这样把唐生民丢下,让他长眠于此吧。反正这里青山绿水,空气清新,虽然旁边就是薛家庄园,心理上让人有些犯恶心,可也总比把她累死在半道上好。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还是咬咬牙继续拖着他朝前走。


    五六公里的路,她从天黑走到拂晓。天空变成了瓷器底胚那样的颜色,温润的米白从天际均匀地渗出来。


    看到自己那辆车的时候,唐念才重新了拥有对自己手脚的感知,她的手酸到像是在工地里不眠不休扛了一周水泥,双腿却沉重得仿佛安了一对不合适的象腿。


    剩下的那五六米路忽然比她刚才走过的五六公里路还显漫长,漫长到她觉得自己能够与精卫、愚公与夸父之流并驾齐驱,在精卫填海和愚公移山那样突破人体极限、与大自然对抗的荒芜之外,还应该有一个成语叫唐念走路。


    最后她头脑发晕地把自己扔到了车辆旁的空地上,面部朝下,双手双脚呈大字型展开,妄图像植物一样从泥土中汲取到磅礴宽广的大地之气。


    几分钟后,她总算恢复了一点体力,起码能够从趴着的状态坐起来了。


    但唐念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她在等待唐夏。


    *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附近的树林里传来,唐念警惕地握紧刀把,朝那边看去,闯入她眼帘的是一个血糊糊的人影。


    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林间阴翳里,乌黑颀长的一道影子,像传说中的黑无常,除却手里并没有标志性的勾魂锁和招魂幡,其余几乎一模一样,连本该安有头部的位置都尖细如高帽,仿佛上面并没有生长着人类的头颅。


    唐念闻到了一些令人不太愉悦的气味,铁锈混杂着体。液的腥热。这气味反而让她确定了来者的身份,她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小刀收起来,问它为什么傻站在那里,天就要全亮了。


    “快点上车。”


    她指了指身旁的车催促它,自己也撑住膝盖试图站起来。


    唐夏这才慢慢从阴影里踱步而出,它每一步都走得很沉,与之相伴的是粗沉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薛云残破的全貌在她眼前彰显,日出的第一缕光穿透云层,金光送秋意,将一切照得无所循形。


    唐念逐渐看到一具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的躯体。薛云的脸被削掉大半,只剩左半张脸勉强连缀在脖颈上,脸颊被血液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红,裸。露的大脑如同皱缩的核桃蜗居在四面漏风的头壳里,而唐夏扒附其上,通体艳红,柔软的水质身躯一鼓一鼓地搏动,像一颗失去包裹的外露的心脏。


    它和薛云构成的组合让她联想到了癌细胞,薛云的躯体是正常人体组织,唐夏则无疑是病变的部位,它像一颗毒瘤附生其上。


    唐念张了张干涩的唇,想问它为什么还没褪回原本的颜色,是身体不舒服吗,话还未出口,唐夏的触手就伸了过来,卷住她的腰,猛然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前。


    它使的力道完全不算温柔,她就像被巨蟒缠住,足有她大腿粗的几根触手将她从上到下裹得密不透风,连双脚都被扯得微微离地。


    在被它大力拽过去的过程中,她徒劳地伸手挡了一下,以免自己的脸和薛云血肉模糊的脸直接来个零距离亲密接触。脸获救,手就遭了殃,唐念已经不想去细想自己手上按到的滑滑的液体究竟是薛云的脑脊液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了。


    她觉得唐夏变成这样,自己起码也应负有一半的责任,因此被它拽过去以后顺势便伸出胳膊乱七八糟地环住了它和薛云的身体,隔着各种血糊糊的液体不太温柔地盘了盘它。


    唐夏发出了一串呼噜噜的音节,她不知道这是代表舒服还是攻击前的警告,只能绞尽脑汁安慰道:“好了好了。”


    想了想,又夹带几分命令之意,补充了一句,“你快点变正常。”


    唐夏终于组织出一句语言,却与正常相去甚远。它的声音——由于薛云的嗓子已经被毁了,听起来像卡带的磁带,里面夹了些磨人的粗糙沙砾。


    它说:“唐念……你闻起好香。”


    这里的香绝对没有半分调。情的意思,不是指女人的体香,而是食物的鲜香,唐念很头疼:“你别逼我扇你。”


    她说完认真思考起给它一巴掌的可行性,不知道此刻来一巴掌能不能让它浆糊般的大脑变得更清醒。不过也有可能适得其反,也许扇完她就会被肢解,成为它的盘中餐。


    她想得如此专心致志,以至于短暂地在它面前走了个神。下一刻她听到唐夏低低笑起来,这个笑声是驱动薛云的身体完成的,胸腔的震动通过他们相贴的肌肤传递给她。


    “你知道吗。”唐夏又开口了,依然是低沉沙哑的声音,“来的路上我在想……只要你有一点点害怕我,我就把你杀了,拆成一块一块吃下去。先从大腿内侧吃起好了,那里肉最嫩。舌头应该也不错,你们人类不是有刺身吗?你的舌头也许很适合做成刺身。”


    “……你可以不用描述怎么吃我。”唐念用力扯了扯它的本体,仿佛那是它的脸颊,“那要是不怕呢?”


    “要是你不怕……我就像现在这样,把这个东西作为礼物送给你。”


    它用余下的触手从薛云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两只触手将其小心翼翼捧起来,举在半空中,小狗献宝似的,充满邀功的得意与期待。


    如果不是因为它捧出来的东西是一只断掌,唐念大概会觉得它这样还蛮可爱。但介于它掏出来的东西视觉冲击力过强,她夸赞的话便梗在了喉咙里,过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这是薛乘风的手?”


    “嗯。”


    “你杀了他?”


    “本来想杀的,我觉得你会想要那些黄金。”它说,“但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不知道是被谁杀的。他尸体还算完整,我就把他的手斩下带过来了。”


    司空璇给出的验证条件是薛乘风的断掌,只要将他的断掌放到指定地点,经过了她的检测,余下的那些黄金就都归有缘人所有。


    唐念接过断掌翻来覆去地看,没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那些黄金?”


    “因为……虽然你说那些黄金很重,带着麻烦,容易成为别人的目标,可是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一直在咽口水,就好像肚子很饿一样。”


    唐念瞪


    着眼睛愣了几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天地广阔,她的笑声在山林里震起一群飞鸟,迎着日出翩跹飞去。


    食色贪念,七情六欲,说到底,不过都是人心。


    第49章 假发用在我身上的吗?


    得到了黄金的兑换条件,下一步当然就是赶紧逃离案发现场。


    唐念催唐夏放她下来,结果经历了一番情绪上的起伏,她本就积满乳酸的双腿被黄金冲击得几乎无法站稳,接触到地面后险些给唐夏表演个五体投地,它重新用触手卷住她,用薛云的右手辅助,把她扛到了肩上,朝几米外的车辆走去。


    这个动作让唐念全身血液直往脑袋冲,长发也像帘幕一样垂在眼前,她有些惊讶它竟然会做出这么人类的举动,一边揉着昏胀的太阳穴,一边默默思考着唐夏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像人了?


    路过唐生民的身体时,她出声提醒它记得将他也带上。


    唐夏的脚步顿了顿,侧目看着地上唐生民的身体,犹豫半晌,还是低声道:“唐念,他已经腐烂了。”


    她愣了愣,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笑着说:“怎么可能?他皮肤都还好好的。”


    “因为我分泌的延缓腐烂的化学物质还残留在里面,没有完全分解,但他死亡的时间太长了,腐烂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我现在又住进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分泌化学物质,他这具身体也撑不过今天了。”


    唐夏又接着解释,刚来玛门的时候它就想告诉她这件事,半路上被抢劫的人一打岔才忘了说。


    它没有说的是——后来它其实还拥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她,可每次话将出口,舌头又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一样,迟疑着犹豫着,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那些夜晚它也尽量不再用本体睡觉,而是整夜整夜睡在唐生民身体里,即使睡着也在缓慢释放化学物质。


    分泌过量化学物质让它感到困倦,所以它才常常睡过头。


    然而生老病死是世间无常的规律,连它也无法制止。它所能做的不过是让这个过程更慢一点儿,就像用止疼药徒劳吊着绝症病人垂危的生命一样。


    为什么不想告诉唐念?唐夏自己也说不清。在它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那些有关亲情的片段里,失去至亲之人,人类总是会悲痛欲绝。它不知道唐念会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哀伤恸哭,从唐生民死亡到现在,她都表现得过于镇定,甚至可以将这件事拿来当冷笑话打趣。


    她性情古怪,无论是喜好还是个性都与普通人不太一样——这是唐夏早就知道的事,也是它对她产生好奇的起因。它不明白这样古怪的性情能不能帮她逃离人类惯有的七情六欲,但它发现自己好像在下意识害怕并抗拒看到她悲痛欲绝的画面。


    总之,事情就这样被它拖到了无法再拖的地步。


    唐念听完它的叙述,果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唐夏微微侧目,想看她有没有在哭,却听她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唐夏不解其意,问:“那还要带上他吗?”


    “带着。”


    这次她答得飞快。


    唐夏用另一只手拖住唐生民,把他一起弄到了车里。


    他们都坐进车里以后,唐念仿佛转瞬就遗忘了唐生民的身体将要彻底腐烂的事,马不停蹄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首先他们要去司空璇说的地点提交断掌,兑换黄金,接着得去酒店退房,收拾余下的行李,最后——


    “最后离开玛门。”唐夏接话。


    唐念摇摇头说不是:“离开前我想去趟黑市采购点东西。”


    *


    开车出发前还需要想办法隐藏一下唐夏的尊容,它现在这副人虫结合的样子一旦被人目睹了绝对会引起骚动,而他们的车又很不幸的还是敞篷车,丝毫起不到遮蔽作用。唐念从行李箱里翻找出之前剩下的那顶旅游团帽子、一顶假发以及唐生民的衣服,让唐夏把薛云的一切装扮都先换下来。


    假发大有来头,说起来又与唐生民有关。


    他常常有一些奇思妙想,唐念有时也很搞不懂他。买来这顶假发是因为他连续输了好几天麻将,输到不得不去网络上找大师算命,看是不是有水逆需要化解。


    大师告诉他,拥有他这种八字的男人一辈子倒霉没财运,干啥啥不行,还不如认清现实,就地躺平,当个没用的小白脸,与之相反,相同八字的女人则天生富贵命,什么都不做就有滚滚财源找上门。一番解说将唐生民气得嘴歪脸斜,恨没有身为女儿身,隔天就激情采买了一顶假发,胡乱顶在头上与牌友们继续酣战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是又输个精光,还收获了众牌友的耻笑,大家劝他说要当女人就得利索点狠心点,直接把自己下面那根割了,否则财神爷怎么相信他的诚意?


    唐生民回家后气得跳脚大叫,把假发往角落一扔,命唐念不许再提及这件事。


    唐念本来就没打算提及,她心里觉得唐生民是神经病,背着书包无语地回自己房间做作业去了。


    结果虫灾来袭,收拾行李准备逃命的时候,唐生民竟然把这顶陈年假发翻出来,一并收拾进了行李箱里。怕装进自己的行李箱被安检人员看出来,还特意塞进了她的行李箱。


    唐念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带这东西,他就去世了,不过凭她多年来对他的了解,也能将原因猜出个七七八八。唐生民这人除了打麻将外的另一爱好就是看电视,多半是看多了各种谍战电影,觉得逃亡途中会有需要易容的时候。


    唐夏戴上了那顶粗制滥造的假发,对着后视镜端详片刻,说:“唐念,我现在好像一个变态耶。”


    唐念昧着良心安慰它:“没有的事。”


    *


    兑换黄金的过程很顺利,司空璇并没有设置什么陷阱让他们白白替她做事。


    他们来到她在物业室留下来的全息影像指示的地点,把断掌放进了一个验证用的仪器里。相较于人死后迅速变得混沌、难以再被用于身份验证的虹膜,指纹更具稳定性,在人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还能被专业仪器检验出来。


    他们等待了没一会儿,验证就通过了,司空璇留下来的最后一段全息影像自空中浮现,弯腰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向他们告知了剩下那九十公斤黄金的藏匿地点,便彻底消散了。


    全息影像没在空气中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浮动的尘埃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唐夏咬着唐念在半道上买给它的冰棍,含糊地说:“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故事。”


    唐念没说话,她依然觉得司空璇能够搞到薛家内部地图以及这些高科技产品是一件古怪的事,非她一人之力能够完成,结合薛乘风莫名其妙在混乱中死掉的事实,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薛家内部有人早就想要薛乘风死。


    不过这些财阀内部的争斗已经不关他们的事了。唐念指挥唐夏用触手搬运那些沉重的黄金。


    它照做了,只是嘴里不高兴地嘟嘟囔囔:“原来这就是你突然买冰棍给我的目的。”


    返回旅馆时,为了不让旅馆老板怀疑,唐念独自上去收拾了行李。老板在柜台后好奇地问:“这就要走了啊?你真的不考虑在走之前告诉我你们和集团的关系吗?”


    唐念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不。”


    “好吧。”老板耸耸肩,消消乐叮叮哐哐发出失败的提示音,他大声叹了一口气,说小妹,下回有机会来玛门还住我这啊,继续帮我过消消乐。


    *


    黑市搭建在一条废弃的高架桥下,绵延几公里,除了地面部分,还有小部分开设在地下。这座高架桥由于不符合安全检验而搁置了,说是要重建,却迟迟没有动工,荒废了五六年,后来逐渐成为了黑市的摇篮。


    到达目的地是上午八点,天气并不炎热,阳光也不猛烈,然而后座唐生民的身体还是隐隐约约传来了腐臭味,唐念不得不扯了块布将他罩住。


    她先去换了辆车。


    这辆车陪伴他们行驶到这里,离报废已经不远了,将它彻底修好所需的钱已经足够他们再换一辆同等价位的车,要是手头紧,唐念可能还得犹豫一下,但介于他们才刚取了一大堆热乎乎的金条,她果断选择了后者。


    在黑市花钱的好处是这里的人不会在意顾客的钱来自哪里、是否正规,也没人在意她后座用白


    布裹着的尸体是怎么回事,她顺利用金条买到了一辆同等价位的车,店主甚至帮她把唐生民的尸体从旧车搬运到了新车上,仿佛只是在帮一根木棍。


    唐夏问她怎么不买贵点的,她说现在这种世道,当然得夹起尾巴做人,才不会成为出头鸟。


    车不是全新的,来源十分惹人怀疑,交付完全款以后,店主当着她的面黑进了车辆的管理系统,若无其事将前车主的资料尽数抹去,将管理员替换成她的脸,并笑眯眯声称这辆车能质保三年。


    唐念狐疑地问:“三年内你都在这吗?”


    店主只是呵呵地笑,并不言语。


    她顺带在集市上采购了一些别的东西,除了备用电池等物,还花大价钱买了把手枪。


    手枪的摊位简直叫她好找,摊主打扮得像个乞丐,唐念好几次从他面前走过,都没发现他那个破烂麻袋里就装着她想要的枪支。还是前头卖车的店主看她照顾了自己生意,好心暗示了一下,她才寻到门路。


    子弹只有三颗,而且三颗都来源于不同的厂商。唐念想多要点,但摊主非常谨慎,任她磨破嘴皮子也不肯再多卖一些给她,她只好遗憾地作罢。


    为了防止在黑市里当众掏出一大把金条惹人垂涎,唐念每次付款都仿如做贼,将金条用黑布缠上,裹了好几层塞在自己大衣里,需要的时候才鬼鬼祟祟掏出来。而摊主与店主们显然也深谙此道,拆开黑布检验时比她还显得行迹猥琐。尽管如此,到了后来,她还是发觉有不少道黏糊糊的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甚至时不时瞟向她的车,碍于她身上有枪才没有直接上来强抢。


    唐夏戴着口罩与墨镜跟在她身后,像个人形柱子一样帮她提着买来的东西。


    薛云的手在昨夜的攻击中被它折腾得几乎已经不能用了,它很怕他的手当众断掉,只好闷闷地催促唐念快点回车里。唐念却说她还有东西需要买。


    “还需要买什么?”


    “一点实验器材。”


    “啊?”唐夏不可置信地比划了一下,磕巴着问,“……实验器材?用在我身上的吗?”


    她毫不心虚地点点头说对:“我还是很在意你能承受多强的电压。”


    它试图说服她,既然司空璇已经死了,斗兽比赛也无需参加了,就别整这出了吧,多伤感情呀。可唐念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起来了,她秉持着求知好学的精神告诉它,她会非常谨慎地进行实验,绝对不会真正伤害到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这些东西有助于你以后遇到危险时保护自己。”她振振有词道。


    第50章 最后的晚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唐夏费尽口舌进行了一番劝阻,结果当然还是无疾而终,唐念执意听从自己的心意采购了一批实验器材,唯一的安慰就是承诺到时会多买些吃的给它。


    它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可怜,于是加码道:“你还得给我按摩。”


    “哈?”


    她不知道唐夏从哪学来的这些讨价还价,嘀咕道一团史莱姆有什么好按摩的,但还是勉为其难应了声好。


    上午九点,唐念买完所有东西,开着新车载着唐夏、唐生民与满满一车的物资离开了黑市。唐夏做好了长途跋涉逃离玛门的准备,谁知开没多久,唐念就把车靠边停了下来,叫它在车上等一下。


    它扒住窗沿乖乖看着她。


    唐念带着手机以及修缮工具钻进了车底,在下面敲敲打打,片刻后顶着一张花脸以及乱蓬蓬的头发,手里捏着个精巧的小玩意儿钻了出来。


    “这是什么?”唐夏好奇地伸手接过来。


    躺在薛云掌心里的是一块小小的黑色立方体。


    “GPS追踪器,不知道谁贴上去的。”她说。


    它反应过来后打了个寒战,禁不住感慨:“你们人类好可怕。”又新奇道,“你怎么知道车底有这个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试试。”唐念抬起较为干净的手臂抹了抹自己的脸,哼笑道,“去那种地方,总归得多留个心眼。”


    “那现在怎么办?车上其他地方会不会也有这种东西?”唐夏忧心忡忡。


    唐念叹了口气,让它先下车,在路边墩墩上坐一坐,她要全面检查一遍这辆车子,免得开着开着又被人追上来打劫。


    检查过程花费了不少时间,唐念不仅把能拆的地方都拆出来看了看,还重新登入了管理系统,把整个系统都重置了,担心有人内置了一些不干不净的程序。


    更进一步的检查得有电脑才能解决,她忘了买笔记本电脑,只能暂且先做到这种程度。


    唐夏数着她拆出来的GPS追踪器,一、二、三……一共七个。


    “天哪……”它忍不住又感叹了一遍,这次稍微加重了语气以示强调,“你们人类好可怕!”


    重新上路以后,日头已近正午。虽是秋季,但正午的阳光还是较为刺眼,唐念不得不拉下了遮阳板。


    随着气温升高,车内开始弥散起一股难言的气味,既有腐肉的恶臭,又有薛云身上新鲜的血腥。尽管她试图洗脑自己,让自己相信唐生民其实好好的,并没有腐烂,那些无孔不入的味道也一直在提醒着她。


    唐夏当然也闻到了那些气味,它的嗅觉比唐念灵敏多了。


    中途它几度想要开口,跟她说要不还是拉开罩子看一看吧,说不定唐生民的身体都已经生蛆了,可看到唐念专注开车的侧脸,她无意识抿起来的颜色浅淡但线条深刻的唇线,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可能为了转移注意,亦或只是为了营造一种若无其事的氛围,唐念破天荒打开了车载广播,开始随机播放电台节目。


    从广播里流淌出来的是本地新闻播报,刚好提及了昨夜的动乱,将薛乘风的死亡归到了虫袭上,好大一口锅扣下来,说他惨遭虫子攻击,最终不治而亡。


    广播还提到了失踪的薛云以及死亡的选手“果冻超人”,并说从今日开始,整个玛门将开设入城关口,加强审核,请民众发现行为举止奇怪的人或者不明生物时积极拨打某某热线举报。


    唐夏听得昏昏欲睡,打了个呵欠,用手托着薛云仅剩半边的脸。


    它探出空闲的手换了个台,接着又听到了前线与虫群的战事,一切当然还是尽在掌握,不过这次结尾时,播音员多说了几句,提醒民众适当储备好战时应急食物。


    “无需恐慌。”播音员屡次强调,“所有的应急工作都只是防范于未然。”


    “听起来战事好像不是那么顺利呀。”唐夏又打了个哈欠。


    察觉到这一点的显然不止他们,开始有敏锐的民众从官方的只言片语中隐隐嗅到了危险的气味,驶离玛门的路上,街边便利店里已经零零星星有了抢购的苗头。


    中途唐念停下来给车充电——这辆车买来的时候并不是百分百电量,仅有49%,唐念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就像手机电量低于50%就会令人丧失安全感一样,接下来的路程还有很长,她决心将它充满。


    这里位处玛门边陲,等待充电的间隙,她在附近的小卖铺里给她和唐夏分别买了支香芋味与青提味的冰淇淋,坐在门前台阶上吸溜吸溜地舔。


    “天凉还吃冰淇淋啊?”


    卖冰淇淋给他们的小卖铺老板收完钱以后连连摇头,开始向他们灌输一些养生之道。


    唐念左耳进右耳出,唐夏更是持续神游天外。老板对牛弹琴片刻,放弃了敲打这两块榆木疙瘩,转而倚在门廊上,同前来买盐的熟客聊天,眉飞色舞地问:“网上那帖子你看了吗?就是那个很快被删掉、帖主号都炸了的帖子。”


    “看了啊,啧啧……”


    “你估摸着是真是假?”


    “真的吧,底下好多前线的人评论呢,如果是假的,能那么多人一起撒谎么?都说战事不乐观,不过再不乐观,应该也不会打到我们这,我估计打到C-120区就差不多了。”


    “难说哟。”


    两个人的声音逐渐小下去。


    傍晚时分,电车充满了电,唐念开着车继续北上。


    唐生民的身体腐烂起来很快,就像之前被唐夏寄生的猫一样,它分泌的化学物质能够在短期内维持尸体光鲜亮丽,乍看与活着时无异,但时限一到,尸体就会迅速衰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


    车厢内的味道已经完全不能闻了,尽管唐念仍然自欺欺人地开着前行了一段路,可是接连不断从车窗外飞进来的苍蝇最终还是让她不得不将车刹在了路边。


    车里一时有些沉默。


    昏暗的夕阳将一切镀上一层古旧滤镜,像许多年前的光阴被人掰碎了随手洒在路边。道路是无穷的,笔直地指向地平线,遥遥通往不知名的远方。


    在这片稀薄的夕阳里,唐念忽然同唐夏说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跟唐生民一起看电视的一件小事。


    那是一部号称BE美学的肥皂剧,她已经忘了男女主叫什么名了,只隐约记得其中一位主角得了癌症,在生命最后的时光要求爱人将自己葬进春暖花开、面朝大海的墓园。


    唐生民歪躺在沙发上,说:“我要是死了,你千万别把我埋在什么墓园或者祠堂里,那么板正的地方,我想想都头皮发麻。”


    唐念问:“那葬去哪?”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反正你看着办吧,往树下一埋,化作春泥更护花也行,带着他的骨灰周游世界也行,或者干脆烧成灰就地一扬,随风而去。


    “你要是想祭拜了,就随便朝日落的方向烧点纸,人这一辈子不就这样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说完,他又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狐疑地问:“等等,你会想祭拜我吧?会的吧?”


    唐念往嘴里送了口蛋羹,回答道:“看我心情。”


    她讲述完了这段往事就不再说话了,并没有明言她想要如何安葬唐生民。


    圆日从西山沉没,留下一片黯淡的靛蓝。玛门郊区的工厂正排出滚滚浓烟,一团团柔软的烟灰色烟雾在低矮的天幕下凝成一团团乌云。


    过了许久,唐念才再次驱动汽车,慢慢把车开到了一个馄饨铺子前。


    工作日人少,老板夫妻俩还在厨房里忙活,铺子前的空地上潦草地摆放了几张木折叠桌和红色塑料凳,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嘬饮馄饨的热汤。


    唐念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唐夏,轻声对它说:“唐夏,你穿上我爸爸的身体陪我吃顿饭吧。”


    *


    唐生民身上已经有了尸斑,紫红色的一片,唐念猜衣服遮蔽之下应该还有更多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斑块。他身上那件衣服心脏的位置还保留着唐夏昨夜戳出来的洞,为免吓到馄饨铺子的人,她让它重新更换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


    ——现在唐生民看起来勉强有几分人样了,就是味道实是令人不敢恭维。


    馄饨铺子的妻子过来点菜时原本挂着亲切慈祥的笑,走近以后,那笑就僵在了脸上,可能以为是久未洗澡产生的臭味,眼里多了几分嫌弃鄙夷之色,不过到底还是忍了下来,问他们想吃什么。


    唐念要了一碗中份的馄饨,唐夏则按照唐生民的习惯点了大份馄饨,又叫了一小瓶白酒、一碟小鱼干和一盘盐粒花生米。


    它回到唐生民身体里以后就从薛云的行为模式自动切换成了唐生民的行为模式,说话方式当然也改了,朝着他无限趋近。


    老板把菜端上来后,唐夏先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摇头晃脑,仿照唐生民那副嘴贱的样子,嫌弃道这酒简直寡淡如马尿。


    老板脸一沉,忍下阴阳怪气地回敬“原来您还喝过马尿呢”的欲望,恼火地背身离开了。


    唐念在它对面爽朗地笑起来,用筷子尖点了点空气,告诉它老板刚刚冲它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吃饭的过程他们没怎么交流,因为平时吃饭时唐念也不是那种会絮絮叨叨唠嗑的人。席间只有由于馄饨太烫而不得不呼哧呼哧吹凉的声音,以及呼噜呼噜的喝汤声。


    要操作唐生民的身体完成这些进食动作对现今的唐夏来说很有难度,他的神经元已经损毁到不再受微电流控制了。饶是如此,它依然尽力在想办法表演唐生民的语言和他许多惯常的小动作,因为它朦朦胧胧察觉到这也许是唐念与唐生民一起享用的最后一顿晚餐。


    在这个荒芜的城市郊区,一个朴素的馄饨铺子前,两碗冒着热气、口味无功无过的小馄饨,这便是道别了。


    唐念偶尔抬起头看看它——唐夏知道她是透过它在看唐生民,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还是和平时一样埋头只顾自己吃饭,从它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以及被馄饨的热气熏得汗涔涔的鬓角。


    它很想再用唐生民的语气与思维说点什么,告诉她一些适合当前场景的重要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口舌木讷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它可以轻易模仿自己看到过的举动,却无法模仿没见过的事物。此情此景,如果唐生民还健在,他究竟会对唐念说些什么呢?唐夏脑海中并没有这对父女生离死别之际进行感人对话的记忆,因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馄饨很快吃完了,酒也喝光了。馄饨铺子前的铁皮路灯缠着几只寂寥的扑棱蛾子,翅膀抖动间有细细的粉末掉下来。


    唐夏用筷子一颗一颗夹着花生米,直到盘子里白生生的花生米被它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层零碎的红色的外皮。


    老板中的妻子过来收拾他们吃空的碗碟,眼神里有几分赶人之意,唐夏装作看不懂,直到她丈夫也走了过来,光着膀子站在妻子身后,像一尊凶神雕塑,他们才不得不付了钱起身离去。


    唐夏跟在唐念背后行走,看到她的影子被路灯拖得越来越长。


    回到车子里,她也没有马上开车,只是将车窗按下来通风。


    虽说周围基本都是工厂,但工厂前的空地上,依然有几户人家违规开辟了一小片野田,在上面插秧种菜。稻谷尚未收割,连绵的灿金色像融化的太阳,在零星路灯下若隐若现地流淌金光。


    唐念指着那些稻谷,告诉唐夏,水稻收割完以后剩下来的秸秆可以翻压还田,或者堆肥腐熟,提升土壤的肥力,为来年的农作物积蓄养分。而稻谷脱壳后剩下来的稻壳也可以炭化成稻壳炭。至于遗漏在田间的稻谷,则会被小鸟以及啮齿类动物分食,循环哺育着田间小小的生态。


    泥土是稻谷的养分,稻谷是泥土的组成。一鲸落,万物生。


    生命生生不息,流动不止,从一个个体渡到另一个个体身上,死亡即是新生。


    个体的生命渺如沧海一粟,但由个体构成的生命之海浩瀚辽阔,吞吃山石,倾饮河川,永远不会停止奔腾。


    ——生命永垂不朽。


    她把手从窗外收回来,瞳孔深处蓄满稻田的


    金光,被车内的小灯折得光华璀璨,慈悲且残酷。


    唐夏听到她对它说:“唐夏,你把我爸爸吃掉吧。”


    它的消化效率是人类的数十倍,它吃进去的所有东西几乎都能百分百转化为自身,如同一个网罗世间万物、连光都无法顺利逃逸的无尽黑洞。


    进食,消化,腐骨化白肉。


    从此它是移动的坟墓,安葬着她流浪的故乡。


    *


    唐念的话在寂静的车厢里涟漪般逐圈扩散,唐夏侧过脸颊,透过唐生民的眼睛定定直视着她,虹膜晕出树皮质地的棕,瞳孔倒映她的身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她精密地圈禁在其中。


    良久,它微微一笑,低声应:“好。”——


    作者有话说:再次排雷一下,本文没有一个主角是正常人()


    由于念宝的思想异于寻常人,她有一套自成的逻辑,不被世俗规则撼动,所以被她逐渐影响与塑造的唐夏也不会是什么很正常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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