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忘本算你识相
唐念没有观摩唐夏进食的场景,她把车厢让给了它,自己则蹲到田埂上等待。薛云的尸体她也一并叫它解决掉了,免得留下把柄被人追查。
车厢隔音效果很好,她蹲在外面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只有田埂里的蛐蛐在她脚底发出求偶的嘹亮鸣叫。
唐夏消化食物需要一定时间,过了一两个小时,唐念才起身回到车厢内。
里头干干净净,没有血渍,没有碎肉,甚至连唐生民以及薛云的衣服都不翼而飞。
她大吃一惊:“你连衣服也吃啊?”
幸好唐生民的行李箱里还放了几套他的衣服,不然哪天她想他了都没衣服能抱着哭——虽然唐念很怀疑那个场景是否会出现。
连烧纸她都不愿给唐生民烧太多。唐念不信鬼神之流,但假若真的有地府存在,那么万一下面也有赌博呢?烧太多钱,唐生民在下面挥霍无度,欠下一屁股债,等她百年之后下去,发现自己初来地府却已债台高筑,那就太惨了。
所以不是不烧纸,而是要缓烧,慢烧,有节奏分批次地烧。
另外,往好处想,薛云的衣服也没有了,这下彻底绝了能被任何人追查的线索,唐夏是非常好用的清除道具。此刻它窝在副驾驶座上,看到她进来,懒洋洋地滑动着来到了她大腿上,又顺着她的身体爬到了方向盘正中央,在上面摊着不动了。
没有探出拟态触手时,它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滩软乎乎的假水。唐念伸手捏着它,心里琢磨着给它找新身体的事。习惯了它能说话,现在静悄悄的反而很不适应。
也可能是因为她现在感到有些寂寞。
*
那天晚上唐念彻底开出了玛门的郊区,继续北上前往首都。
虽说开离了玛门的管辖范围,但她所在的区域仍没有离它多远,附近小城的经济依然仰赖这座大城市的辐射带动。
它就像一颗彻夜不眠的心脏,肮脏忙乱又生机勃勃,源源不断地朝周围其他血管泵出新鲜滚热的血液。创始人的意外死亡并没有阻止它挥霍无度的步伐,在一夜一日的混战分割后,这座永不归港的游轮拥有了新的掌舵人。
唐念在车载广播里听到了最后的结果。
薛乘风死亡,薛云失踪,薛二这一脉失去了所有依靠,其余旁脉又没有与之争锋的能力,最终是薛乘风的大儿子、集团现今管事人薛鼎茂站出来收拾了残局,名正言顺接管当前局面。他年岁大了,自闭症儿子不堪用,艺术家女儿又不在身边,唯一能帮忙的便只有被虫子挟持为人质、受了重伤的佛门女儿薛清徽。
据说薛清徽刚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就已经在处理工作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你觉得薛鼎茂和薛清徽他们是渔翁吗?”唐念自言自语似的问唐夏。
她并没有指望得到回答,因为唐夏即便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十一点钟,唐念实在开不动了,停下来休息过夜,从行李箱里找出一条毛毯盖在身上御寒。唐夏缩在毛毯和她身体之间的缝隙里,会享受得很。
前边不远处是一个公园,有学生仔小情侣在里面约会,流浪汉裹着草席枕在自己的蛇皮袋上,几只流浪狗追着一只矫健奶牛猫自黑暗中一闪而过。
路灯朦朦,笼罩四野。
唐念把脸颊埋进被子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约早上五点的时候她就被叫醒了,有人大力拍击她的窗,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原本睡在他们十几米开外的流浪汉拖着他那个脏污的绿色蛇皮袋走了过来,在车窗外冲她激动地说着什么,嘴型夸张,声音却被车窗玻璃拦住了。
她摇下一点缝隙,听到对方用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咿咿呀呀冲她大喊,食指也如竹竿一般直戳天空。
天空?天空一碧如洗。
唐念抬头迷茫地仰望了一会儿,才看到天际一角由远而近飞来的一辆直升机。
它看起来已经在周边盘旋了一段时间了,只是她睡得太死,声音又被车身拦掉了一些,以至于她完全没有留意到。
重要的并不是直升机本身,而是直升机上的喇叭,机械男音打雷似的打向地面,疾声呼吁民众减少外出,加强家庭防护,因为——
“虫群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正以时速450公里的速度向正北方向赶来,C-071区及其周边十几个城市全在它们的行进路线上,预计首批虫群将于一小时零七分后到达。”
“虫群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时速450公里……将于一小时零五分后到达。””
最后那个倒计时随着广播的重复播报而飞速减少,很快从一小时零七分减到了一小时零一分。
死亡的气息在这个寂静的清晨突然不期而至,如薄雾散在周遭每寸空气里,无孔不入。在天色未明之际,在众人酣睡之时,战事已经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全面崩盘,由无数强弩之末的谎言掩盖起来的真相被即将到来的虫袭暴力撕开。
唐念忽然就明白了流浪汉咿咿呀呀的究竟是在同她喊什么。
他喊的是:“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
唐念当然没有放流浪汉进车,先不论她的主观意愿,就是客观来看,她的车也已经载不下一个大活人连同他的行李了。后车厢与后座满满当当塞着她的行李箱、金条和在玛门采购来的各种物资,副驾驶座的落脚处也堆满了大的小的各种背包。而且有金条在,她绝不可能随随便便放任一个陌生人上车,谁知道对方安的是好心还是黑心。
她指了指远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示意他可以往那去,然后发动汽车将他甩开。
唐夏从毛毯里钻出来,伸出两根触手扒着她的衣领发呆,显然也刚睡醒不久。过了好几分钟,它才滑到一旁,不知捣鼓什么去了。唐念专心开车,没怎么留意它,直到被它用触手戳了戳才稍微分去副驾驶一点视线。
她看到唐夏举着一张纸。
它这个姿势让她联想到《千与千寻》里托举煤炭的煤球精灵,唐念微笑起来,片刻后才想起去看纸片上的字。由于目力所及之处最常见的字体是印刷体,唐夏写出来的字也板正得跟印刷出来的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拘在一个个无形的方块里。
它让她开车到人少的地方。
唐念很快领会过来它的意思,虫群喜欢食物富饶的地方,所以人群越是密集之处,它们越容易聚集,反而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更安全。而且人一多虫一多,信息素混杂,唐夏也护不住她。综合来看,躲进人少的地方最有性价比。
不过要在人类世界里找出一个人少的地方并不容易,2085年的今天,连以前号称不适合人类久居的南极洲都已经熙熙攘攘塞满了人,只有污染区因为充溢各种放射性物质而人迹罕至。
……污染区。
唐念若有所思地减缓了车速,将车子随意往路边一停,也不怕吃罚单,反正人
类社会的秩序又要暂时完蛋了。她趁着还有网络搜索起了周围的情况。
距离他们所在位置三百多公里的地方就有一个污染区,取名为三号污染区,面积足有2.2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三座普通城市,除了中心的重度污染区地带,周围近百公里至今仍被划分为中度污染区。
发生在这里的事故与切尔诺贝利相似,不同的是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件是意外,而这里的污染却是人为。唐念对此了解不多,她只知道进入三号污染区必须身着防护服,否则即便有幸没有患上急性辐射病,也会在未来几年里逐渐表露出各种慢性辐射病的病症。
由于地处污染区边陲,这附近当然有不少防护服工厂,唐念做了一个忘本的决定。
她导航了离这最近的防护服工厂,决定过去打劫。
*
打劫的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热武器的好用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开进工厂打劫之前,唐念特意将车牌撬了下来,还给自己稍微乔装打扮了一番——没有往头上罩黑丝,那有失美感,不过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形容莫辨,她还是戴了黑口罩与黑墨镜,穿了身长及脚踝的黑风衣,并且用上了唐生民那顶不着调的廉价假发,整体效果看起来也跟罩黑丝差不多了,甚至比那还要惊悚。
工厂负责人是个圆墩墩的胖子,脸圆圆的,镜片圆圆的,鼻头圆圆的,两条短腿也像两根圆硕的萝卜。
他本来在工厂上夜班,听到全城广播后,立即紧急疏散了工厂里上夜班的其他工人,检查好各种设备,打算在虫群到来前赶回家同妻女团聚,谁知忽然来了个行为诡异、装扮离奇的黑衣人,扬言要买防辐射服。
负责人脑子里又没包,当然没好气地拒绝了,结果拒绝的话刚说出来,对方就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抵在了他额头上,那东西又重又凉,他的牙齿也跟着变得又重又凉,咯咯打着哆嗦,求她有话好好说:“客人,您、您有什么需求?”
最终唐念不仅要到了防护服,还获得了负责人的额外服务,他帮她把整辆车都包上了一层据说能防辐射的特殊材料,还向她透露了一些有关三号污染区的消息。比如污染区内其实还存在一小部分净土——人类自发组建的防辐射区域。
“我们有些客人长期往来于污染区与无污染区之间做生意,你知道的,就那种不太合规的生意……把污染区里的东西运出来以次充好。而且污染区内部也有一些顽固遗民,就是赖在那不肯走。所有这些人总得有落脚的地方吧,再加上政府也一直想重建污染区,把这些荒废的区域利用起来,在官方拨款和民众自发募捐之下,就还是建了一些防辐射区域,你要是真想进污染区,记得找这些区域落脚,可以大大减少被辐射的风险。”
他话音刚落,就见对面这个奇怪的客人敞开的风衣领子里突然升起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印刷体大字——
算你识相。
他错愕地眨了眨眼,待要仔细去看,那张纸条却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缩回了风衣里,还是说所谓的纸条是他被枪口抵着脑门、精神高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他面前的客人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喉咙,凶恶地问:“看什么看?”
“没有没有……”他连连摇头,生怕对方一个情绪不稳就朝他射击。
对方倒是没有朝他射击,她打探完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物资就离开了,走之前朝他圆圆的脸丢来一块物什。
他以为是手榴弹之类的东西,眼前一黑,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两三分钟后,负责人才在冰凉的地面上醒过来,发觉自己毫发无伤,硬要说哪里不舒服,就是有个东西卡在他眼镜腿上了,取下来定睛一瞧,才看清那是一小块金条。
第52章 善良机械臂邪恶污染区
电车的车速当然跑不过时速450的虫群,前往三号污染区的路途中,虫群的先头部队就已经赶到了。
唐念感觉到了地面微微的震动,那是虫群齐飞之时鞘翅抖动与口器嗡鸣一同带动发出的音频。过不多久,远方的天际就现出了一角乌黑。由黑虫构成的群落就像天上的太阳,看着很近,实际却还有一段距离。
她已经在先头几次经历中意识到了面对虫群,慌张毫无作用,因此依然四平八稳地开着自己的车,希望能在虫族大部队完全到来之前赶到三号污染区。
远方被虫群飞行路径所覆盖的这几座城市都已经在广播的提示下提前进入了休眠状态,城市静悄悄的,路面上除了警戒的军队,就只有几个没能及时听到广播的倒霉蛋正试图赶回自己家,或者寻找附近能够掩蔽的建筑物。
车载广播的信号已经受到了影响,唐念原本放着新闻,想随时关注虫群的动向,可惜没过多久,广播就变得时断时续起来,播音员急切的声音也随着信号的波动变得像是卡了口浓痰在喉间。在维持了足足半小时的口吃状态后,广播发出一道刺响,终于彻底宣告报废。
手机自然也没了信号。
唐念又回到了之前那样一头抓瞎的状态,只能依靠离线地图以及自己的直觉避开虫群直行的路线。
好在唐夏全程都表现得很松弛,还拆了一包干脆面在副驾驶座咔嚓咔嚓地咬,吃得整个皮质座椅都洒满干脆面碎屑。
它的松弛也感染了唐念,让她不至于那么焦虑——尽管她知道它松弛是因为它根本无需担心被它的同类吃掉,也不怕污染区的核辐射,这混蛋压根没有她这种生存困扰。
到了上午九点左右,唐念才终于看到了污染区的界碑。
整个污染区周边都拉着铁丝网,防止行人误入,每隔一千米就竖有一块写着“危险误入”的界碑。
战后二十年的岁月将铁丝网磨损得异常破旧,不仅锈迹斑斑,还有些地方直接锈蚀到脆化了。唐念开着车直接碾了过去,铁丝网像一块丧失了水分的脆生生的饼干,被车头一撞就现出了一个巨大缺口。
其实应该有正常进入污染区的通道,但她懒得找了。
污染区荒废多年,与无污染区相比,最明显的区别就是植被异常茂盛。不仅建筑物上缠满了爬藤植物,窗户里探出一人高的杂草,连沥青道路都被乔木粗壮强健的根系撑裂了,根系如同沉睡的巨蟒,盘曲缠绕,静静蛰伏在路面上。
车身像开过山车一样时上时下颠簸,有些坡度甚至陡峭到让唐念产生了失重感。
不少植物在长时间的辐射下产生了变异,一路开过去,她看到了叶片大如黑板的龟背竹,像寄生兽一样盘在一棵普通的香樟树上,还有高如路灯的向日葵,结满瓜子的花盘被重量坠得佝偻驼背,里面镶嵌着的瓜子足足有一颗杏子那么大。
更夸张的是真菌。菌类随处可见,有些菌子的菌盖都大得仿似一个脸盆,喷散在空气中的孢子因数量过多,形成了一团可以被肉眼轻松观察看到的浓雾。
唐念不得不庆幸工厂负责人帮自己稍微改造了一下这辆车,她的车不仅用特质新材料塑了一层防辐射膜,还安了更专业的空气过滤系统。不然光是呼吸这里的空气,她都怕自己的肺部被真菌感染。
她本来以为污染地区的动物会因辐射减少,没想到动物也欣欣向荣。对辐射敏感的鸟类等动物的数量当然已经减少了许多,可除此之外,仍有不少物种适应了强辐射环境,在这里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且时代繁衍,生生不息。
最常见的当属老鼠。
唐念起初将在沥青道路周围低头觅食的生物认成了一头大野猪。直到车子开到那只生物近旁,它懒洋洋朝她这个方向抬起头,她才目瞪口呆地发现那是一只巨型老鼠,门牙形似两把镰刀,前肢粗壮到像是能一拳干飞她的汽车。
她赶紧提速离开了,结果没开多久又遇到了一只带小崽过马路的母老鼠。
都说带孩子的野生动物惹不得,被那只母老鼠连续碾了几条街以后,唐念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她明明都没惹到它,看到它们在过马路还刻意减缓了车速,然而那只不讲道理的母老鼠还是像看到灭族仇人一样吱吱狂叫着追了上来,害她连调头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一路倒退着逃命。
号称打不死的小强的蟑螂也不出意外地适应了这种极端环境。
蟑螂与白蚁同属蜚蠊目,唐念当然不可能害怕它们,读初中时,为了研究蜚蠊目的习性,她还特意网购过杜比亚蟑螂、古巴蟑螂等不少蟑螂品类进行饲养。而且由于唐生民胆小如鼠,家里但凡出现德国小蠊、美洲大蠊等物,也都是她出面处理,用个塑料袋罩着,徒手捉了扔去隔壁喂鸡——
这缺德举动是唐
生民授意的,唐念出现之前,他只会捂着脸啊啊尖叫道:“唐念,有蟑螂!有蟑螂!”唐念带着塑料袋从天而降后,他就会尽显小人得志的嘴脸,嘻嘻哈哈贼笑着说必须把蟑螂送去隔壁大爷那犒劳一下他养的那些鸡。
不过即便胆大如唐念,看到成千上万只麻雀大的蟑螂从路面缝隙里突然飞出来,也还是会觉得恶心的。
在各种奇异生物组成的街道上穿梭了好久,她也没找到任何一个防辐射区。
这些防辐射区——据工厂负责人说,由于分布零散,而且又处于污染区,并没有在地图上刻意标注出来,只有经常往来于污染区的人以及污染区本地居民,才了解污染区里的这些净土究竟在哪,连他也说不出具体位置。
唐念陷入了比抓瞎更抓瞎的境地,只能硬着头皮在里面乱开乱逛。
这场漫无目的的闲逛持续到中午便停止了,她决定不再浪费宝贵的电量。实在不行,待在车里躲过虫袭最严重这几天也可以,等虫袭不那么严重了,她再继续北上首都。
缺点就是一直龟缩在车里,四肢会不那么舒服,不过这点儿不舒服比起贸然下车遭受巨量放射性物质的残害要好多了,并且也并非完全无法忍受。
“……嗯?”
才刚下定决心,唐念就察觉到了一点儿异常。
她探长脖子,眯起眼睛,仔细睨着远处山头一间奇怪的建筑,问唐夏有没有看到上面某个小孔正在冒着稀薄的炊烟。
唐夏耸耸触手,表示它看不到。
指望不上这个没用的东西,唐念只好打开手机相机,放大拉了近景。
她看清了山头上那个奇怪的建筑。
它整体像一个半埋入地下的包子,圆乎乎的,表面是一层坚硬厚实的泥土,间或镶嵌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碎石。以旁边的树木为参照,如果那些树木没有变异的话,这个古怪建筑的直径大约有二十米,高达四米。
包子表层除了零星几个小孔,还覆盖有一些金属板。
其中一个小孔正在慢慢朝外渗露一缕白雾,她没有看错。
无论从建筑物本身来看,还是从正在冒烟的小孔来看,这栋建筑毫无疑问都是核辐射爆发后的产物,而且里面存在人类近期生活的痕迹。唐念当即放下手机,启动汽车开往那个方向。
她并没有一定要去那个山头的理由,只是单纯对它产生了兴趣而已。唐夏在副驾驶挥舞着写有“好奇心害死猫”的纸条,唐念用余光瞥见,又视若无睹地瞥开了。
直到它不依不饶地举着纸条爬到了方向盘上,她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对准它一掸,毫不留情地把它掸回了副驾驶。
唐夏气急败坏地挥舞起“不识好虫心”。
“你先把你漏一座位的干脆面清理干净吧。”唐念无情地指出,顺便鄙视了一下它偷吃番茄味干脆面的行径。她明明已经跟它说过她喜欢番茄味,记得把番茄味留给她,结果它还是趁她开车偷偷把番茄味吃掉了。
唐夏自知理亏,这才没了动静。
*
包子建筑所在的山头不高,唐念开车过去只花了十多分钟,到达山头以后,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并没有看到除她这辆车以外的其他交通工具。
包子建筑的门建在一条突出的长廊上,这条突出的长廊与整个包子相连,所用的建筑材质也与包子差不多,组合起来就像一个平放的插花花瓶。
门不大,只容一个人通过,车当然是开不进去的,唐念穿戴好防护服与头盔,带上枪支与辐射测量仪,把唐夏捉起来往自己领口一塞,确认无误后,这便下了车,直奔大门而去。
门是一个非常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一个旋转开关,类似海绵宝宝里松鼠珊迪的家。唐念试着转了转开关,它纹丝不动,倒是大门检测到她的动作,哔哔响了两声,弹出一个人类男性的声音,大声说:“奇变偶不变。”
“?”
唐念沉默片刻,见这声音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好试探着接了一句,“……符号看象限?”
这回的音效更加动感炫酷,叮叮当当一通响之后,旋转开关亮起了绿光,她再次试着转了转,门开了。
门内长廊随着她的进入亮起了感应灯,在她进入后又自动合拢,一大团气雾随即全方位朝她喷来,把整个走廊喷得腾云驾雾,仿佛天上的仙宫,唐念看了眼手里的辐射检测仪,上面的数据随着喷雾的莅临逐渐下降,不过还是没有下降到人体能够承受的安全值。
她朝前走了几步,发现两米外又有一个新的门。
这个门倒是无需对暗号,随便一旋就旋开了,她走进去,关闭这扇门。第二扇门后是淋浴区,细密的水幕哗哗往下淌,唐念穿过水帘,感觉自己像花果山的猴子,就差举着桃子掐着嗓音喊“大王”了。好在这些液体的洗刷是有效果的,她手上辐射检测仪的数值已经快要下降到安全值了。
就这么一路喷一路淋地又穿过了几道门,如果她是一颗苹果,现在大概已经被冲刷得油光水滑。
在最后一道门开启前,一条机械臂从右手边的墙壁探出,让她脱下防护服,并把防护服交给它。
这个要求令唐念犹豫了片刻,然而犹豫过后,她还是照做了,因为这条机械臂并不是由单一金属构成的,它东拼西凑,有些部位已经生锈,有些部位却还崭新如初,甚至还有个破损的部位被不知道谁贴了一张小红花贴纸上去。
所有这些东拼西凑来的不完美痕迹让它透出一股淳朴的善良。
如果这是一条邪恶的机械臂,那么作恶的人的经费未免也太不足了。
最后一扇大门终于在她交出防护服后于她面前自动开启,唐念好奇地走进去,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惊讶地对衣服里的唐夏说:
“这里好像一个小人国。”
第53章 biubiubiu医学怪人和她的部……
包子建筑内没有人。
起码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人。
天花板覆盖着一层铅板,地面也经过了特殊防护处理,没有直接建在被污染的土壤上。建筑的地面用仅有半人高、未及天花板的墙壁划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中间是类似客厅的公共活动区,摆着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的电磁炉正在咕嘟咕嘟熬煮着一些看不清外形的软乎乎烂兮兮的食物,油烟飘飘摇摇从天花板上的小孔蒸出去。
至于其他区域,唐念粗略看了一下,有住宿区——床都是双人铺甚至三人铺,无论是长度还是宽度,都不是成年人能够使用的;有实验区,琳琅满目毫无章法地摆放着一些电子器械以及废弃针管;有手术台,用一种不知道是玻璃还是什么的透明材质全方位围了起来,划分出一个小小的无菌区域。
这里所有的东西,小到电磁炉旁的碗筷,大到茶几旁的凳子,都很迷你,像白雪公主误入过的小矮人房屋,唯一巨大到不符合常理的就是那口锅了,同喂猪的大锅一样。
唐念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慢慢朝内走去,伸手揭开了锅盖。
一股咖喱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她用旁边的不锈钢勺子捞了捞,才发现这锅东西的底部已经有些许烧焦了,可能主人出门之前忘了关火。
她是习惯做饭的人,看不得好好的食物被这样糟蹋,条件反射伸出手拧灭开关,结果关完了电源,腰还没直起来,背后大门的位置就传来一声怒喝:“你是谁?!手给我举起来!”
“……”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手持枪械站在大门处,恼怒地瞪着她。他身后半敞的门内若隐若现露出几对眼睛,眼睛的位置都不高,足见藏在门后暗处的生物不是身高发育迟缓的成人就是未长开的小孩。
为首那个年轻男孩在看清她的脸之后,纳闷地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神色有些许迷茫,像是在紧急开动脑筋回忆些什么。
唐念手插着兜,暗暗摸到了自己放在兜里的手枪,手指滑上枪柄,面上却兴致盎然地问:
“这把枪也会弹红色塑料舌头吗?”
*
这句话一落地,对面那几个人的表情通通凝固了,躲在门后的其中一个孩子甚至震惊到发出了“嘎”的一声大叫,随即用鸭嗓般沙哑且嘹亮的嗓门尖叫着说:
“是她!是她!那个抢了我们枪的坏女人!她跟踪过来报复我们了!当时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那个男的呢?!完了,他躲起来了!有埋伏,全体——趴下!进入一级战备模式!”
“?”
在唐念吃惊又困惑的注视下,那几个躲在门后的孩子就像烙煎饼似的啪唧啪唧接连趴下了,在她眼前以多米诺骨牌倒塌的姿态倒了一大片。
只有为首那个像是他们大哥的人还站立着,端着手枪,姿势未变,始终目光警惕地盯着她。
唐念耸了耸肩,解释说和她一起的是她爸爸,不过他现在已经去世了,所以无需担心。
“撒谎!”鸭子嗓还在嗷嗷嚎叫,“我不信!你刚刚明明打算给我们的食物投毒!你这个蛇蝎心肠的人!”
唐念觉得如果她真有埋伏,大概会第一个干掉这个嗓门大的,哇啦哇啦直嚷嚷,简直像在告诉全世界潜伏者他就躲在那里。
她又瞥了眼矮几上的电磁炉,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遂开口道:“我不是在下毒,只是在关电磁炉,你们的饭都烧焦了,你们进来没闻到一股焦味儿吗?谁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怎么都不知道关一下?”
最后那句像是数落的话让空气静默了一瞬,接着,有个弱弱的童音回答说:“……不是我,我是第一个走的。”
另一个女音在片刻犹疑后也响了起来:“也不是我,我是倒数第三个走的。”
“不是我,我第二个走,大哥能证明!”
……
进行了一番七嘴八舌的无罪申明和推卸责任后,他们好像才终于反应过来话题歪到了姥姥家,正要重新再积蓄起气势恫吓她,一道成熟的女声便从他们背后传了过来:“怎么全都堵在门口?”
“史医生。”
持枪的年轻男生稍微偏了偏头。
唐念屏住呼吸看过去。
一个短发成年女性从门后走了过来,看到她,愣了愣,对男生说:“举着枪干什么,不是早就跟你们说过了,来者都是客?”
对方这才把枪支放下,躲在门后的那帮小孩也相继站起来,推推搡搡从门后露面。唐念这才看清除去那位史医生,他们这群人林林总总共有七个人,虽说都是小孩,但年龄、身高与性别各不相同。
最小的那个是个小女孩,目测年纪不超过四岁,头发细软发黄,扎着两根毫不对称的羊角辫,最大的那个,也就是持枪的男生,看着有十三四岁。
“来者都是饭桶。”公鸭嗓很不高兴地说,“我不喜欢来客人,本来我们的食物就不多,每次来客人还都得分掉一些。”
羊角辫说:“我喜欢来客人,虽然有些客人会吃掉我们的东西,但有些客人也会送给我们东西。”
另一个小小年纪就带着厚瓶底眼镜的女孩点头说:“而且有些客人的肉还挺好吃的。”
“?”
唐念努力让自己忘了最后一句话。
史医生让唐念不要在意:“小孩讲话就是直接。”
她想反驳说这好像不只是直接的问题,但又担心仔细询问会勾起这些人的食欲,只能继续做出一副十分怡然自得置身事外的自来熟样子,向这里唯一的成年人史医生搭话:“你们这个建筑是特意建来防辐射的吗?能管多久?”
“是。”
史医生走进来以后就一直很忙,走到实验区,从冰柜里取出一个培养皿,放到显微镜下观察,嘴上随口应着,“哪里坏了就局部翻修,修到现在很多年了,缝缝补补的,说不清能管多久。”
唐念好奇地走到她身前,隔着半面墙壁,将没握枪那只手的手肘搭在墙头,发现她那个培养皿里有一些肉粉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史医生头也没抬地回答:“人体皮肤组织。”
这个回答与“有些客人的肉还挺好吃”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面对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唐念的道德认知就会不自觉弹性下降一些。她饶有兴味地看史医生摆弄那些人体组织——在显微镜下观察的同时,史医生腾出右手,在一个实验日志本上飞速记录着一些数据。
孩子们早就在屋子里散开了,有人鞋子都不脱就往床上躺,有人围坐在矮几旁搅弄那锅疑似咖喱鸡但也有可能不是咖喱鸡的东西,还有处于“七八岁狗都嫌”这个年纪的小孩满屋子跑跑跳跳玩枪战游戏,用手指比出手枪的样式,不顾史医生的意愿就自行将她封为邪恶大BOSS,手指戳着她的膝盖,对她“biubiubiu”个没完。
唐念十分佩服史医生的定力,她对孩子向来没什么耐心,光是听着这些动静都有些烦躁了,史医生却好像很习惯这种场景,面不改色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
被其余人叫成大哥的十三四岁男生终于在几个孩子期待的注视下摆弄好了那锅食物,把烧焦的部位单独舀到了一个盆里,并且将那些小碗都盛上了米饭。
他转头对史医生说:“可以吃饭了。”
史医生这才恋恋不舍离开她的实验区,招呼唐念也一起过来吃饭。
矮几周围空间有限,大家都自发坐得离矮几远了一些,圈出一个比较大的圆,这样才勉强能够挤下所有人。唐念捧着饭碗夹着胳膊,完全无法动弹。
她盯着碗里的米饭,心下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动筷。
当然,犹豫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觉得吃掉别人有限的大米饭不好,而是担心这些食物是遭受过辐射的,或者再往恶处想,万一被人下过毒呢?万一这些肉就是人肉呢?
正常情况下她能够分辨出人肉与其他肉类的区别,可这锅咖喱做成的东西已经被炖煮得完全看不出原型,连她也无能为力。
而且吃饭意味着她必须把握着手枪的手从衣兜里掏出来,她还摸不准这些人是不是值得信赖的人。
周围那些小孩毫不在意她心里的纠结,各自吃得不亦乐乎,最小的羊角辫直接用手抓着碗里的米饭往嘴里塞,塞得太急,被米饭呛到了,朝着坐在她对面的公鸭嗓撕心裂肺一顿猛咳,把嘴里嚼得半烂的米粒全都喷到了他碗里。
他一边翻白眼大骂“你恶不恶心”,一边淡定地继续享用自己手里那碗惨遭玷污的米饭。
大哥伸手抚了抚羊角辫的背,等她咳完了又递给她一杯水,告诉她下回吃饭得吃慢点儿,细嚼慢咽才不会被呛到。
“得了,你都告诉她多少次了,她每回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公鸭嗓嘟嘟囔囔。
完整目睹这副场景的唐念忽然觉得自己后一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先别说值不值得信赖,她身侧坐满了毫无反抗能力而且看起来智商不是很高的小孩子,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要挟持他们当人质也易如反掌。
她慢慢把手掌从兜里抽了出来。
而另一边,史医生仿佛看出了唐念的另一个担忧,解释道:“这些米饭是我们从玛门城郊采购来的,肉也是城郊村民自己养殖的鸡肉。”想了想,又补充道,“没下毒,不信我吃给你看。”
说完不等唐念反应过来,就用公筷把她碗里近乎一半的米饭都夹到了自己碗里。
大哥无奈地问:“史医生,你干嘛又抢别人碗里的食物?”
“我没抢啊,我在向她证明碗里没毒。”史医生答得理直气壮。
他就没再说话了。
虽然貌似为她这个被抢饭的外人主持了公道,但唐念看得出这位大哥其实并没有真的把这当一回事。他依然对她充满戒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吃着那盘烧焦的肉,一边时不时朝她所在的方向扫一
眼,眼底充满凶光。
唐念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着米饭和鸡肉。
饭吃得快完了,史医生好像才想起询问她的来历,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又打算去哪里。
唐念简单告知,说自己来自第一防线之外的沦陷区,途径玛门,最终目的地是首都,听说虫子来了,所以暂时来污染区避避风头,等风头过来再继续北行。
“哦——”
史医生的眼睛亮了亮,无视掉近在眼前的虫袭,问,“你中途有经过玛门啊,那你听说过玛门的事吗?集团的人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闻?”
唐念想了想,说:“薛乘风死了,薛云失踪了。”
“啊哈!”
她不太懂对方这句“啊哈”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应该是高兴吧,因为史医生眼疾手快地又往自己的饭碗里多夹了几块肉。
“那璇姐姐可以放心了。”厚眼镜咕哝道。
第54章 史诗逸希望他比我早死
“你们认识司空璇?”唐念问。
“是啊。”厚眼镜说,“你也认识?”
“对,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司空璇已经死了。这些人看起来离群索居,连薛乘风死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也许只有物资紧缺的时候才会去玛门城郊采购。
等等……是采购吗?会不会史医生所说的采购其实是打劫?唐念回忆起了之前被打劫的经历,觉得自己实在有理由产生质疑。
然而她的纠结很快就消弭了,因为厚眼镜忽然扭头对其他人说:“你们觉得薛乘风是璇姐姐死之前亲手杀的吗?”
其他人七嘴八舌接话道:
“我希望是。”
“有可能……但希望渺茫。”
“应该是吧?”
他们谈论起司空璇的死亡就像在讨论自己的亲戚去哪里串门了一样,这份坦然反而让唐念觉得自己刚才的纠结有些好笑。
谁说死亡就一定是要苦大仇深的?
她往嘴里又送了块咖喱鸡,边嚼边问史医生:“你们和司空璇是朋友?家人?”
史医生还没回答,孩子们就面面相觑,最后异口同声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都不是,她是史医生的实验品。”
她懵了懵。
史医生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白眼,又转头对唐念说:“没有的事,你别听他们瞎说。你既然认识司空璇,应该知道她被改造过吧?我就是那个改造她的人,是她自愿的,你别听他们说得好像我罔顾人伦在进行一些恐怖的人体实验一样。”
其他小孩又异口同声地“切”了一声。
她置若罔闻,自动屏蔽杂音,又进一步对唐念解释道:“她是几个月前从B区来到我们这里的,来的时候就已经得了重病……其实应该说她出生开始就得了重病,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刚出生就被医生诊断说很难活到成年,她长途跋涉来到我们这的时候已经病怏怏的,离死掉不远了。我给她做了个机械心脏,类似这种,你看。”
她兴奋地跑进实验区,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张图纸,上面精密地绘制着一颗机械心脏的结构。
由金属制成的心脏的外貌与原生心脏相去甚远,如果史医生不特意说明,唐念根本无法将其联想成心脏,但史医生指着那些管道与链接部位一一向她说明以后,她又惊讶地赞叹于这个机械心脏的结构是如此精密——
冰冷的金属组成的冷硬器械毫无温度可言,却在电池的作用下源源不断为一具命悬一线的身体泵入生的动力,将温热的血液输送到它们该去的部位。
唐念才刚产生一丝感触,便听羊角辫插话道:“可是手术失败了呀。”
“……”
她就多余感动。
史医生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把那一头整齐的短发抓得像用炸了毛的扫帚一样,龇牙咧嘴吼道:“那不叫失败!是我们这里的手术环境有限,你看看这破地方像是能手术的地方吗?!”
面向唐念的时候,她又挂上了和颜悦色的微笑,居功道,“手术环境有限,结果不尽如人意,不过她还是在我的救治下成功活过来了。”
“我觉得你不给她做手术,她也能凭借自身意志力活过来。”公鸭嗓说。
史医生送去一个越发凌厉的眼刀,咬牙切齿道:“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总之,不知道是自身生命力顽强,还是那个手术起了作用,司空璇的性命勉强保住了——虽然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手术副作用死去。她得知这一点后并没有很意外,说她从出生开始,每天就都生活在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恐惧下,对死亡这件事早就已经习惯了。
“史医生,请你继续改造我。”她说。
史医生把机械心脏的图纸收了回去:“她让我继续改造她,直到她强大到可以站上斗兽台为止。你是在斗兽场上看到她的吧?站上斗兽台复仇都快成那个孩子的执念了。”
“她为什么要找薛乘风复仇?”唐念顺着她的话题问。
“她说她哥哥被薛乘风杀了。薛乘风一直在找和他同血型的人,她哥哥不幸就是其中之一。当时集团的人允诺只要有人献400ml的血,就能给出一千万作为报酬,她哥哥决定用一千万带她前往大城市治病,就去献血了,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就如唐念之前所猜测的那样,薛乘风的恶行毁掉了许多普通家庭,司空璇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比那还要悲伤一些,因为她的家庭并不是“普通”家庭,而是支离破碎的家庭。
由于患有先心病,司空璇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在了医院门口,被好心人捡到并且报了警,一直生活在福利机构里,连她想要为之复仇的那位哥哥也并不是她真正的、拥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而是同在福利机构的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小孩,从小与她相依为命。
麻绳专挑细处断。
“但是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史医生耸耸肩,“虽然在活着的人看来,司空璇死了,这是一件凄惨的事,但是对司空璇自己来说,人间本就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她完成了复仇的夙愿,总算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跟爱她的、她爱的人团聚了。”
“是啊是啊。”吃完饭,大哥给每个小孩都分了一支像是蔬菜液的东西,羊角辫边嘬边含糊地说,“所以我不怕死,不过我希望大哥比我早死,这样他就可以下去给我们探路了,还能在那边建房子,建一个可以住下我们所有人的好大好大的房子。千万不要我先死呀,不然我自己一个人会很害怕的。”
“……你能不能别咒大哥了?”公鸭嗓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唐念收回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忍不住朝史医生问出了困扰她已久的一个问题:“所以,司空璇用的那些全息投影设备,包括她手里那份薛家庄园内部地图,也都是你给她的吗?”
史医生惊讶地看着她,又转头看向大哥。唐念在他们对视的眼眸中读出了如出一辙且并不作假的惊讶。
“没有啊。”
史医生摇摇头,确定地说,“她离开我们这的时候是空着手走的,就带了一点点钱。我想想……两三百块吧。”
*
吃完饭过了约莫两分钟,唐念就被赶客了。
“你没什么事做就赶紧走吧。”大哥在她旁边收拾碗筷,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她充耳不闻,左看右看。
“……我让你没什么事就赶紧走。”对方见她装聋作哑,不客气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唐念还是充耳不闻,左顾右盼。
倒是一旁剔牙的史医生听到了他的话,笑道:“哎呀哎呀,又来了,别老这么凶嘛,我还想留她在这住几晚呢。”
“我们这里又不是旅馆,而且她自己有车,干嘛得睡我们这?”
大哥总体对史医生还是尊敬的,满含抱怨的话也只是含糊不清地在唇齿间低声嘟囔。
史医生笑了笑:“有车是没错,但是外面有虫子呀,听说虫子可危险了,车就那层铁皮顶什么用啊?而且外面还有变异老鼠。”
她转头向唐念比划,“这么大的变异老鼠,不知道你来的路上有没有见过。我跟你说,这些东西可吓人了,它们连人肉也吃!而且就爱新鲜人肉!你要是待在车里,它们会循着味道咬破你的车,再钻进去咬你。咬你倒是还好,你手里如果有武器,应该打得过它们,顶多被撕掉块大腿肉,不过车坏了就麻烦了,辐射会泄露进去,到时就算你被老鼠咬的伤口没有感染,也被辐射得差不多了。”
唐念本来就是打算住在车上的,虫群她不怕,反正有唐夏在,然而被史医生这么一说,她不得不担心起她的车来。
史医生恐吓完她,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向她提议道:“去外面走走消消食吧?”
*
最终唐念是在大哥的反对声里同史医生出门的,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有操不完的心——可能因为这群人里只有他是唯一正常且靠谱的人,史医生虽然是成年人,却有一股孩子气的大大咧咧,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他当着唐念的面对史医生说:“这个人什么底细我们都不知道,万一你和她单独相处,她想害你怎么办?”
“没事的没事的。”史医生不当回事地摆手,还狡辩说,“也不是什么底细都不知道,她不是说了她从沦陷区来,要往首都去吗?哲学三大终极问题——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她都已经答上了两个,三分之二诶!这怎么能叫底细不明呢?”
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唐念就这样跟着很不靠谱的史医生出去了。
她们在长廊里换上防护服。史医生的防护服在基础防护服样式上进行了一些实用性改造,还有个大兜子,她解释说是用来装样本的,有时候她需要在污染区里采集一些实验样本。
午后日头很猛,才刚走出大门没多久,唐念身上就出了一层薄汗。
史医生在前头带路,声音透过头盔闷闷地传过来,唐念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
她听到对方问,要不要一起去捉老鼠。
“不要。”唐念干脆地拒绝了,她可不希望防护服被老鼠咬出一个洞。
也不知道她的回答含有什么笑点,史医生忽然在她前头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下意识抬手想要抹抹眼泪,手碰到了头盔才无奈作罢,耸肩道:
“哎,我还以为在做梦,你真的跟你妈妈一模一样……我说性格。”
唐念猛地抬头看向她。
早从史医生进门开始,她就认出了对方是美轮美奂整形医院里为林彤整容的主刀医生,全名为史诗逸——这位主刀医生的大头贴与林桐的整容资料一起被收录在集团内部网里,被唐念用手机无意记录了下来。
也是因为认出了史诗逸,唐念才选择留在这栋建筑里吃饭,没有马上离开。
可是……
她本来以为这位主刀医生最多只会记得林桐,甚至连记不记得林桐都很难说,毕竟不是每个医生都能记得自己八年前经手的病人,但史诗逸不仅记得林桐,甚至好像还认识身为林桐女儿的她——
作者有话说:唐夏:下一章我一定要为自己抢到戏份。
第55章 医者仁心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好像觉得唐念傻掉的反应很好玩,史医生特意回过身欣赏了一下她的表情,最后才施施然开口解惑:“对,我认得你。”
唐念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询问更细节的消息,然而下一秒史医生就耸肩道:“但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跟你妈妈并不熟,我们唯一一次见面就是八年前她上我这里整容的时候,认得你也只是因为……”
她摸摸后脖颈,叹气说了实情,“做手术之前我让她换上手术服,换衣服的时候她大衣里的照片不小心掉了出来,我无意间看到了你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刚好我主页又是个整形医生,对人脸比较敏感,而你又长得蛮漂亮,感觉可以用来当成整容样本,所以我才记住了你的脸……你看,是不是超级无聊?”
“……”
是挺无聊的。
唐念心中的希望瞬间破灭,讪讪闭了嘴。
史医生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在头盔后气恼地嗷嗷大叫,隔着头盔指她的鼻子,含糊不清地抱怨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怎么这么现实!怎么真的把‘好无聊’写在脸上!”
“我没有。”
唐念面无表情地矢口否认。
虽然颇觉失望,然而秉持着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的精神,她还是重振旗鼓,试着追问道:“其实,我妈妈已经失踪很久了,她最后一次露面就是八年前出现在你们那家整形医院里。我现在一边躲避虫子一边寻找她的下落,她当年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的去向?”
史医生像是有些吃惊,微微张开嘴愣了一会儿,说:“这样啊……难道我当时指着照片问她,这是你老公孩子吗,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她一句话都没说,眼神也有些躲闪。她这人的性格跟你一样怪怪的……哦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们的性格都很……奇特?”
史医生比划了一番,最后放弃了对高情商表达的追求,快言快语地说,“反正就是怪怪的,所以我才对她印象深刻。她是我经手过的话最少的客人,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开口说话就很直接,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一种数学公式那样简洁有力的美感。不过,呃,由于我们的对话99%都是我在说,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去向,不知道整形后她去了哪里,我只知道她是我研究生期间的同门师兄介绍来的。”
“你师兄介绍的?”
虽然听到史医生说她也不知道林桐的去向,唐念不免有些失望,然而对方的话语里还是有些东西勾起了她的兴趣,“你师兄既然介绍我妈妈来,那应该跟她认识了,能问问你师兄是谁,现在在哪里吗?”
史医生嘶了一声,挠着头盔,眼珠看向上方,喃喃道:“你这问题还真把我问倒了,奇了怪了……我师兄叫什么来着?”
“?”
她挠了好一会儿头盔,最后放弃了为难自己的脑袋,扭头对唐念说:“我待会儿回屋找找吧,看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唉,这真不能怪我,我们虽然是同门,但关系差得跟世仇一样。我在医学上面太有天赋了,那贱人……我师兄又资质平平,像他这么平庸的人当然一直看我不顺眼。他毕业的时候居然把我删了,我一看他把我删了,一气之下就也把他给删了。当年他介绍你妈妈来还是拿我们导师的手机给我打的电话,你看看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尽管史医生口中的“我太有天赋了”有不少自吹自擂之嫌,但唐念总体还是信服的。
因为司空璇站上斗兽台时,不止是她没有看出司空璇身上的改造痕迹,观众席上那么多人也都被蒙在鼓里,可见史医生的改造非常成功。相较于石头人老D以及刚上场就被KO的野猪鬃毛人,像司空
璇这样外形更加趋近于人类的改造无疑更有难度,更加考验医生的技术。
如果司空璇真的是史医生一个人改造的,那她在这方面的天赋无疑非常惊人。
不过她口中所说的她师兄单方面忮忌她这件事就有待考证了,唐念认为史医生这样大大咧咧的性子搞不好经常在无意间得罪人。
她谢过了对方,又忍不住好奇:“听说美轮美奂被乘风集团收购之后,你和院长就都失踪了,你怎么没继续在那工作?不愿跟他们同流合污么?”
“哦,这个嘛。”
谈到这个话题,史医生苦笑着看向了远方。
圆日当空,照耀着绿植丛生、生态繁茂的污染区,天空中偶有零星飞鸟划过,白云在它们尾巴后拖出长长的尾翼。更遥远的天空则能看到几个疑似飞虫的黑点。
“其实也没那么高尚,毕竟集团的人给我开的工资多啊。”
她搓了搓指腹,贼眉鼠眼地比出钱的手势,“谁愿意跟钱过不去,对不对?我离开是因为……你知道的,做科研的人总得有些属于自己的坚持,我只想做我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他们却要求我从此以后按部就班根据他们的计划做事。我接受不了自己的人生被安排被定型,所以就离开了。”
“院长呢?他也和你一样?”
“谁知道这老东西逃哪去了?”
提起这个,史医生瞬间义愤填膺起来,破口大骂,“这老不死的还拖欠了我三个月的工资没发呢,医院一被收购他就卷铺盖没影了,卧槽,我当年就发下毒誓,要是让我找到这老东西,我非得把他打出屎!让他利滚利滚利,把我的工资翻倍还给我。”
“……”
察觉到自己情绪过于激昂,史医生忙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但是我提出要离职以后,集团的人却以我知道得太多了为由要杀我,我不得已只好躲到这鬼地方来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妙的回忆,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斗兽场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名利为饵,总能钓到前仆后继的鱼。为了战胜别人,那些选手会在集团的宣传洗脑下不断改造自己,而他们进行改造的医院就是集团旗下的这些医院。表面上是为了斗兽而改造,实际上就是薛乘风为了自己能够长生不死而利用他人进行的人体实验而已。他恐惧自己肉。体的衰败,所以试图合成一种能够保他精神永生的超级身体。”
“所以屋里那些孩子……”
听到这里,唐念心中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果不其然,史医生回过头,定定直视她的眼睛,回答道:“除了以斗兽场为掩饰进行人体实验,还有一种人体实验的目标不会被人察觉,没有任何风险——孤儿,是吧?”
“这些孩子基本上都是战后孤儿,我称他们为战后孤儿而不是战争孤儿,是因为他们不是三战的直接产物,但战争造成了一种精神上的荒芜,给许多人留下了永久的心理创伤,这些有创伤的人伪装成正常人结婚生子,生下孩子以后却没有能力为其负责,导致战后有一段时间孤儿的数量飙升。”
“这些生活在玛门福利机构里的孩子差点被机构负责人卖给集团做实验,好在他们无意间听到了风声,在肖斓,就是年纪最大那个男孩的带领下一起逃了出来,后来就一直躲在污染区,靠劫掠与盗窃为生。这间房子也是他们捡的别人剩下的房子,一点点自己改造成的。”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们本来也对我防备得不行,但当时他们小妹生病了,我又刚好是医生,救了她一命才取得他们的信任。”说到这,史医生轻声叹了口气,“这病也不是普通的病。怎么说呢……他们毕竟是孩子,没什么防辐射常识,在污染区躲躲藏藏的这些年,他们的防护做得很不到位,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辐射病。”
唐念怔了怔,光看外形,她完全看不出这些孩子正在遭受病痛的折磨。
“看不出来?”
史医生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一眼根据她的反应猜出了她心中所想,高兴又自豪地笑道,“那说明我身为整形医生还是有发挥些作用的,其实他们有些人的牙齿已经松动了,镶的是假牙,也有些人头发掉光了,戴的是我做的假发。这都还算好的,最严重的是神经系统的损伤、造血功能障碍、致癌风险还有各种器官的慢性损伤。像小妹,她就有辐射导致的癫痫,必须吃药控制,不然发作频率很高,基本两三天就会晕一次,非常伤身伤脑。”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会再有机会长大成人了。”史医生指着正当空的太阳,问,“你小时候看过一本叫《彼得·潘》的童书吗?那本书里有一个叫彼得·潘的男孩,他来自遥远的天外,他的故乡是一个叫永无乡的小岛,那里只接纳真正的孩子。”
由土块与铝板构建的房子平平无奇,拥挤又杂乱,却是这些时日无多、被永远定格在童年的孩子开拓出来的小小的永无乡。
“我会在这里照顾他们,替他们所有人收尸,直到他们中的最后一个人也无可挽回地死去。作为一个医生,也作为他们的家人。”史医生头盔下的短发依然炸着毛,笑容却是温暖和煦的,“我导师总说我这人不着调,一天天没个正形,不过偶尔我也还是会想要当个好人做点儿好事的。”
她说完,她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唐念话很少,她不知道这种情境下该说什么,但她无言以对不代表唐夏无言以对。
胸前一阵窸窸窣窣,等她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来不及制止了——她的手碰不到防护服内部的胸口。
史医生的眼睛在头盔后逐渐瞪大,嘴巴也咔嚓一下掉了下来,指着唐念的头盔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问:“等一下……你、你的胸为什么会自动弹字条?你对你的胸做了什么?”
“……”
唐念心如死灰。
她努力低垂视线,看到唐夏举起了一张纸条,那张纸条面朝吕医生,上面写着:
“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可以成为家人吗?”
第56章 电车难题宠物机器人——唐夏
“这是……我的宠物机器人。”
唐念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语气说出这通瞎话的,她硬着头皮向史医生解释,说这个宠物机器人植入了AI系统,能够通过写字的方式与人类对话,但是被她做得太丑了,无法见人,所以才藏在衣领里。
“哦哦,宠物机器人!”
史医生头盔后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唐念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找了个相当糟糕的借口,因为史医生的兴趣看起来已经完全被她这个回答勾起来了。
她朝她靠近了几步,指着那张字条感慨:“你这个机器人虽然很小,但是既能听懂我们讲话,又能根据我们讲话的内容提出这种问题,蛮有意思啊!”
被夸“有意思”的唐夏更卖力地挥了挥纸条。
史医生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回答它的问题上,笑着说:“对,家人是个很大的概念,不仅是指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可以包含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让你产生了家的归属感的人都可以称为家人。”
得到回答以后,唐夏才若有所思地把纸条收了回去。
接下来的话题不可避免地歪到了唐夏这个“宠物机器人”上,尽管唐念几次三番想将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史医生还是会把话题扯回来。她没有办法,只能借口说要去车里拿点东西,这才勉强逃离好奇心过分旺盛而且热衷穷追猛打的史医生。
回到车子旁边,唐念意识到了另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她下车之前穿的是未经污染的防护服,然而此刻身上这套防护服已经在污染区里遭受过辐射了,如果穿着被污染的防护服直接坐进去,就会把污染物带进车里,导致车内也充满了危险的放射性微粒。可如果不穿防护服,那她在车外就会直接遭受辐射。
简而言之,她回不到车上。
远处的史医生看出她的困扰,慢慢踱过来,插着兜在她身旁“啊欧”了一声:“我刚在屋里就想告诉你,开进污染区的车是不能这样停的。我自己有辆小面包车,每次回来都需要开进专门的停车场进行清洁。”
唐念无可奈何地回身看向她,就算现在她想要把车开进正确的地点,也进不去车里了。
她的眼神可怜兮兮的,像是吃瘪的小狗,史医生哈哈笑起来,拍拍她的肩:“好吧小可怜,我也不是头一回见到你这种糊涂虫了,我有拖车工具,你在这等着,我把你的车拖进停车场。”
全封闭停车场建在这座小丘陵的半山腰,史医生把唐念的车拖进停车场,里面同包子建筑一样,有一条入门长廊对进入的车辆进行层层清洁与冲洗。
车身上的防辐射材料有两层,从长廊正式进入停车场之前,史医生把唐念车上最外层的防辐射材料给扒了,顺带给她普及了一下如何正确使用这些防辐射材料:“最好不要循环利用,把它们当一次性用品就行,污染区最可怕的其实不是伽马射线,而是空气里漂浮的放射性尘埃,如果处理不当,附着在衣服上带进了居住生活区,会长期危害健康。你还有其他防辐射材料吗?”
唐念点点头,她从工厂打劫来了很多,依言找出来,在史医生的指导下重新给车套上了干净的防辐射材料。
全部完成以后,史医生将停车场里的空间让给她,自己则上外头搜寻实验样品去了,走之前还不忘询问“你真的不打算把你的宠物机器人给我看看吗”,直到再次得到否定答案才悻悻然离开。
唐念脱掉身上的防护服坐进车里,掏了掏衣领,把唐夏捉出来扔在副驾驶座上。
“你发什么神经,你刚才差点就暴露了你知不知道?”她指着它,语气里含有几分愠怒。
谁知这家伙竟然还不服管教,被她数落完了以后,挥舞起几根触手张牙舞爪地表示抗议。
唐念看得又好笑又好气,拿食指一下一下戳着它:“不服?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你给我留在车里好好反省,我去他们屋里住几天,等虫群的风头过去了我再过来找你。”
唐夏像一只被主人惹毛的神经质奶牛猫一样开始抱着她的手指啃,同时翻来覆去躲避她的戳弄。虽然没有用力,但是口器里细密的刺挨上手指的感觉还是让唐念直起鸡皮疙瘩。
她把它甩开了,转身打开车门欲要下车。唐夏跟坨牛皮糖一样又粘了上来,啪唧一下粘在她的膝弯上,她捏住它的身体扯了扯,它柔韧的身体被她扯得扁扁的也没有松手。她怕真把它扯出个好歹,只好松了手,从后座翻找出一把铲子,打算将它铲下来。
唐夏“吱吱”地抗议得更厉害了,主动松开手,卷住笔杆,风驰电掣地在纸条上写着什么。
她看得好笑,等它写完,仔细眯眼去瞧,纸条上写——
我不要自己待在车里!
最后的感叹号还特意描边加粗了。
这让唐念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那条“不能忽视宠物的情感需求”的准则,她很奇怪自己究竟为什么对这一点印象深刻,叹了口气,抱臂思考了一会儿,一边埋怨它现在变得越来越麻烦了,一边把之前去救莉莉用到的示波器找了出来,在里面拆出一小块可以容纳唐夏的空间,然后又拆了行李箱的轮子安在壳子底部,敲敲打打一番,做成了一个简陋的可移动小方块。
“你待在里面吧。”她揭开方块壳子的顶部,示意唐夏钻进去,同时没忘记威胁它,“不许随便出来,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我就把你做成鱿鱼串。”
唐夏无视她的威胁,欢欣鼓舞地钻进去了。
不知道它具体是如何操作的,进去以后竟然打开了示波器的开关,屏幕上现出一道起伏的线,唐念吃了一惊,又觉得这样也行,起码看起来更像处于开机状态的机器人了。
*
除了史医生,对唐夏的存在最兴奋的当然就是屋里那一大帮正处于玩闹年纪的小孩。
唐念抱着唐夏重新进到屋子里,在孩子们面前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是什么?”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周围围拢上一群挤挤攘攘的孩童,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是提着谷物来给鸡鸭喂饭的农场主。
肖斓在一旁不悦地让其他人回来,右手防备地摸上了他那柄不辨真假的手枪,搞得好像唐念手里揣着的不是示波器,而是一颗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们炸飞的巨型炸弹。
他这副始终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让她心里起了些恶趣味,她故意将唐夏放在地面上,蹲下。身,一反之前对小孩敬而远之的态度,耐心地向他们介绍说这是她自己制作的宠物机器人。
“宠物机器人?”小妹依偎在她腿边,眨巴着大眼睛软软地问。
“对,你们不能随便碰它,它比较认主,被我之外的人碰了就会放电电你们。”先恐吓了一通,保障了唐夏的安全,唐念才继续说,“唐夏,顺时针转个圈。”
唐夏便顺时针转了个圈。
“笑一笑。”
示波器屏幕上的曲线荡了荡。
虽然是一些非常基础的操作,孩子们还是很捧场地“哇”了起来。
公鸭嗓站起来,朝旁边走了几步:“它叫唐夏是吗?喂唐夏,你跟着我走几步呗。”
唐夏没动,直到唐念开口说“跟上去吧”它才跟了上去。
“它竟然只听你的话。”厚瓶底羡慕地说。
短短几分钟内孩子们就都叛变到了新奇事物上去,压根没人听话回来,肖斓只得收起手枪,很无奈地坐在双人铺的上铺上,由上到下俯视观察他们,免得出现一些他照顾不到的意外。
晚间史医生回来的时候,唐夏又经历了一次大危机,因为史医生问都没问就想把它捉去实验区研究它的芯片,唐念眼疾手快把它死死揣进了怀里才阻止了这场悲剧发生。
“史医生,你不能碰唐夏的,它比较认主,它会电你。”小妹煞有介事地说,还把自己的食指戳在史医生手背上,嘴里模仿着触电时“滋滋滋”的音效。
“啊?这么高级吗?”史医生饶有兴味地问唐念,“你不是说它会写字,它写字的部位在?”
唐念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它写字的微型机械臂缩在壳子里,平时不会露出来。它的程序被设置得比较害羞,很多人围观的时候不会写,只有人少的时候才会写字交流。”
“啊?这么有性格?”
唐念严肃地点点头。
听着很胡扯,可由于她一直把唐夏紧紧抱在怀里,史医生无从下手,也只能唉声叹气地放弃了。
傍晚依然吃的是史医生一家做的饭,为了防止吃白食被赶出去,唐念贡献了一些防护服作为回报。
吃饭过程中,史医生嘴里含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反复交代孩子们最近几天不要外出:“虫群的形势还挺严峻的,我下午去伍婆婆那打听了一下,玛门南边的C-077区已经被入侵了,死了整整一个小区的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几个男孩秀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说虫子要是来了这儿,他们就负责把它们打跑。
“史医生,我们的房子能承受住虫子的攻击吗?”厚瓶底坐在地板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忧心忡忡地发问。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要是来了好几只虫子同时落在我们屋顶上,这房子大概率是顶不住的,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听说虫群喜欢人多的地方,三号污染区人这么少,大部队应该不会往我们这来的,就算来,也只会是零零散散的几只。”
大家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饭后没什么娱乐活动,孩子们都睡得很早,史医生和唐念各自搬了个矮凳一起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聊天,唐念还不忘随手抱着装有唐夏的壳子。
史医生问:“你是从沦陷区来的,知道关于虫子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吗?”
关于虫子的外形和攻击方式,网络上已经流传甚广了,各种高清图片和视频,比口头描述直观千百倍,唐念就没多费口舌:“我没有非常关注前线的战事,不太了解内情。”
“我也没怎么去了解。”史医生从冰柜里摸出一罐啤酒,用一次性塑料杯给唐念倒了半瓶,“不过我们污染区内住着个十分关心新闻大事的婆婆,她有时会跟我说一些前线的情报。听说第一防线那边……本来是有机会打赢的,或者也不能叫打赢吧,应该说把虫子安抚下来,不让它们扩散到防线内部。他们当时已经得知虫子是通过次声波通讯了。”
“但只是‘本来’。”唐念接过啤酒,却没有喝,边摇晃杯中液体边说,“虫群还是扩散过来了。”
“对,因为援军太急于做出功绩。”史医生抿了口啤酒,“当时首都那边的领导人亲自发声,批评C-156区区长应对虫群的方式太过消极保守,闹到后面好像还撤了区长的职,援军的领导者莱安担心自己也官帽不保,没有做足准备就发动了进攻,惹怒了虫群。他们发现虫群无法用任何热武器打败后,才惊慌失措地转变战略,转而去解析虫群的次声波音频,试图控制它们平静下来。”
“解析的过程不顺利吗?”
史医生叹了口气:“非常。”
她说:“虫群的词汇一直在变化,这样说出来你是不是觉得很难理解?你看,我们平时说话,都是用‘苹果’这个词指代苹果,用‘香蕉’这个词指代香蕉,而虫群是这样的——一旦它们察觉到自己的语言体系被攻破,就会放弃原先的词义,改用‘苹果’指代香蕉,用‘香蕉’指代苹果。所以拙劣的模仿是不可行的,一旦我们对它们的音频了解得不够仔细便加以模仿应用,只会导致它们察觉出异常迅速更换词义,导致针对于它们语言的解析工作又得从头来过。”
唐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目前大家还没发现它们是怎么迅速完成这种种群内的集体词义转换的,像我们人类,如果忽然要推行一种新的词汇表,告诉大家从今以后‘苹果’代表香蕉,那么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宣传,就算宣传成功了,民众也需要很长的时间去适应新的表达,虫群却不需要,它们能够快速完成这种转变。”
“会不会是信息素?”唐念猜测着问,“虫群不止通过音频,也会通过信息素交流,信息素也是它们的语言之一。也许它们是通过信息素告知对方如何完成词义的替换。”
史医生摇摇头:“也有人这样猜测,但验证下来的结果不是。”
史医生补充道,“关于虫群语言的研究虽然充满挑战性,却也不算全无进展,首都那边也有很多科学家在加班加点远程支援。这次虫群突破第一防线,其实前线有在努力将功补过——虽然也补不了多少。听说前线用解析出来的次声波音频顺利留下了三分之一的虫群,但还是有三分之二直奔玛门而来。”
“路上各大城市也都在积极播放次声波音频,试图减缓虫群的飞行速度,因为要是让它们飞到玛门,损失就太惨重了,玛门有两千万人口。”她问唐念,“你还记不记得清晨的广播说虫群很快就会攻入玛门?但现在它们只飞到了C-77区,证明它们的飞行速度已经被很大延缓过了。唉……不过延缓也只是暂时的,该来的还是要来。”
唐念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她手里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琉璃光泽,身后是孩子们忽大忽小的鼾声以及被鼻塞堵得宛如高压锅漏气的呼吸声。唐念从来没有喝过酒——唐生民倒是偶尔会小酌几杯,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家是没有酒的。
她对酒的味道也没有任何好奇,相较于喝酒以后的飘飘然和晕乎,她更喜欢时刻保持头脑的清醒。
除了左手这杯啤酒,唐念右手还握着一张字条,是史医生回家后翻遍手机找出来的她师兄的姓名、手机号码以及她曾经就读的那所大学的地址。
手机号码打过去是空号,毕竟是N年以前的号码了,他们决裂以后,史医生一直没有更新她师兄的手机号码。
“本来可以问问我导师的,但现在断网了,联系不上我导师,要不你在我们这多住几天?”当时史医生这样笑着对她说。
唐念展开这张字条,低头看着史医生八爪鱼一样软趴趴的、东倒西歪的字。
“史医生……”她低声开了口,像是在叹气,也像在自言自语,“我觉得他们会把本该前往玛门的虫群引到污染区来。”
一座是常住人口多达两千万、身为全球经济命脉之一的超级大城市。
一个是人迹罕至的污染区。
就像那道经典的列车难题,牺牲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与牺牲五个素昧平生的人,选谁?
尽管生命无法拿来比较,一个人的生命并不低于五个人生命的总和,但在实际决策中,答案却总是不言自明——
作者有话说:明天元旦啦,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星星眼]
第57章 永夜凌晨五点以后
唐念说完后,史医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她沉默了很久,脸色也在沉默中一点点凝重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
“你说得对。”良久过后,她才压低声音开口,“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她扭头问唐念,“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的建议是现在就找个地下室躲起来。”唐念斟酌道,“等虫子来临以后,就别随便给别人开门了,除了天上飞的那种虫子,它们的族群里还存在一种拥有寄生能力的白色虫子,熟人也不能信赖。”
这话唐念说得颇为心虚,她怀里就抱着这种所谓的白色寄生虫。
史医生点头表示她有所耳闻:“我知道,官方给它们做了分类,黑虫叫兵虫,白虫叫槲虫,槲寄生的槲。其实我还听说过一个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
她用手掩在自己唇边,凑到唐念耳畔,用气音偷偷摸摸道,“听说前线的军官里就有人被寄生了,才导致前线的战略决策屡屡出错。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这算是军队丑闻了,咳咳……你听完就忘了吧,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唐念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心想你不告诉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不过最终她还是在史医生的威逼利诱下发了一个不那么正经的誓。
闹腾完回归现实——如果想要躲避虫子,他们这群人现在就得离开了,谁也说不准虫子什么时候会到,如果等到它们降临才匆匆忙忙离开,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真不想叫醒他们。”
史医生一边叹着气,一边还是迫不得已走到后头,把双人铺和改良三人铺上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们一个个拍醒。
睡到一半被吵醒,大家都还懵着,各自坐在床上发呆,头发如肆意生长的枝桠一样朝各个方向翘。史医生站在他们中间解释了一遍原委,也不知道他们听懂没有,唐念认为是没听懂的,不过公鸭嗓还是打着哈欠作为代表表了态:“反正就是跟你走的意思,对吧?那就走呗。”
走是要走的,但不能只带着人走,防护服要带上,食物与饮用水要带上,保暖设备也要带上。
唐念不太了解
他们各种物品的位置,就没上前帮倒忙,她过来过夜之前已经收拾出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足够她生活三天的食物与物资,所以现在她只是兀自抱着唐夏坐在门口等待。
肖斓则和史医生埋头收拾外出的行李,他们不清楚要出去几天,两个人就“带多少东西可以保障生存时长,同时又不会负重太重影响行动”进行了一番商量。
其他孩子一直忙前忙后,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唐念仔细一看,小妹提着裤子大声说想尿尿,厚眼镜四处寻找自己睡觉之前摘下来、不知放到哪里去的眼镜,公鸭嗓在自己的包包里翻找一柄弹弓,说要用这把弹弓打死坏虫子,边说边演示了一下,结果一弹弓打过去,把一个斜视小男孩的玻璃杯打碎了,斜眼儿嗷嗷哭起来,扑上前与公鸭嗓互掐。剩下的一对像是双胞胎的女孩子则不慌不忙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总之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这锅粥咕嘟嘟熬煮了半个多小时,才在史医生一声“孩儿们,我们走”的吆喝里结束。大家排成长列,套上防护服,挨挨挤挤地出了门。
肖斓背着几乎所有人的物资,那个背包跟座小山似的,将他的背压得半弯不弯,但他竟然还能腾出一只手牵住小妹。史医生左手牵一个,右手抱一个,让其他孩子也都手拉手跟紧,别走丢了。
孩子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只觉得这种集体逃亡的氛围十分有趣,有种将要去某地冒险的感觉。
走出大门之前,小妹又大喊了一遍她要尿尿,肖斓背上的东西在他腰间绑紧了,一时脱不下来,只能让离卫生间最近的公鸭嗓带着小妹去,上完厕所再赶紧带她跟上来。
着急忙慌的,所有人总算一起出了门。
唐念第一次见到污染区的黑夜,与她想象中缺失城市光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完全不同,污染区内有一部分苔藓遭受辐射,变异为了荧光苔藓,在地皮上幽幽闪着绿光,其中点缀着一些色调幽深的暗蓝色真菌,远望如同一片融化流淌到地球表面的星云。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穿梭于荧光带之间,史医生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握着硫酸枪在前头开路。在她的带领下,他们很快从丘陵周围来到了废弃的人类生活区。
这里当然也被各种乔木、灌木和草本植物占领了,高压电线杆锈成了深红色,如同一片片凝固的血痂,商场大楼的落地玻璃里斜斜扎出一棵长满气生根的大树,废弃院子里的杂草比成年人还要高,密密匝匝一大丛,像深不见底的水潭里虬结的水草。
史医生把他们带领到一座商务楼前就停下了,转身对肖斓说:“我得去通知污染区里其他人,你带着弟弟妹妹去X·Y地下酒吧,还记得路吧?”
“记得。”肖斓点点头。
“好。”史医生看了眼手表,“第二天早上五点前我会回来。”
她小跑着离开了,唐念则抱着唐夏继续跟在这群孩子们身旁朝地下酒吧走去。
目的地离商务楼不远,仅有七百米的距离。酒吧建在地下,入口很神奇地藏在一家商铺里。灾难开始前商铺就关门大吉了,门口贴着“旺铺出租”的红纸,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三个东倒西歪的裸。身塑料人体模特。
酒吧在核泄漏发生前倒还在营业,而且看得出生意不错,地上遍布彩带与啤酒瓶,门口的小黑板上缠满早已不会发光的彩灯,厚厚的灰尘下是用彩色马克笔写的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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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进入酒吧,必须爬一条直梯下去。肖斓背着一大堆东西施展不开,唐念先矮身下去探路,发现楼梯下面酒吧的正门没有上锁,甚至隐隐露出道缝,但这么多年来,铁门早就已经锈得打不开了,她用小刀铲掉了一些铁皮,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甚至偷偷把唐夏的本体放出来帮忙,才将这扇顽固的铁门推开。
“怎么样?能进去吗?”肖斓在上头打着手电筒晃来晃去。
唐念揭开示波器的盖子,把唐夏装了回去:“能。”
于是孩子们鱼贯而下,咕咚咕咚直往下跳,她在下面一个一个接着。
肖斓最后才背着大包下来。酒吧里一片漆黑,他找出史医生给他的工具——一顶能亮瞎人眼的矿灯。开关打开,光线犹如恒星爆炸,把整间地下酒吧照得比白昼还要亮堂。
酒吧整体尚算完整,虽然天花板已经被树木的根系扎透了,地板也出现了不少裂缝,缝隙里生着各种藓类与杂草,而且还有不少潮虫、根蚜、蛴螬扒附在树木根系上,空气质量堪忧,可好歹没有出现塌方。
大厅是圆的,以正中间的柜台为圆心辐射开,四周的吧台与桌凳上还凌乱地散落着开封的酒瓶,里面的酒液色泽污浊且气味诡异。
他们集中在大门入口处,没有深入,肖斓把背上的大背包摘下,来不及像其他人那样坐下休息,便说:“好了,我清点下人数,你们不要乱走,这里说不定有老鼠,点完人数我去里面探探。”
他的手指点着孩子们的脑袋,一个个数过去,双胞胎、斜眼儿、厚眼镜、公鸭嗓。
数到后面,肖斓脸一沉,看向公鸭嗓,问:“小妹呢?”
“啊?”公鸭嗓像是被他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茫然道,“小妹一直被我牵着啊。”
他伸出自己紧紧握着小妹右手的那只手。
矿灯将他身上的防护服照出一种惨白的颜色,也清晰地照出了他手里的东西。
于是每个人都看到了。
看到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一只断掌,以及断掌所连缀着的一套已经空了的防护服。
*
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说话,时间仿佛在此刻被四维空间的生物定格。
最先划破沉默的是不知谁发出来的一阵尖叫声。
唐念与他们的感情不深,没有深到目睹此景大受刺激的程度,她冷静地捡起那套软趴在地上的防护服,仔细看了看断口。
防护服的断口处在背后,从脖颈的位置延申到了膝盖处,断口参差不齐,不像是刀具划开的,反而像是什么东西撕开的,脖颈处还留有几个并排的齿印。
“你看这里。”唐念把齿印指给肖斓看,“这是什么动物的牙印,认得出来吗?”
肖斓扫了一眼便认出来了,脸色愈发黑沉,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老鼠。”
一听这话,大家都吓呆了。
这里的变异老鼠有野猪大,且性情凶残,猎食一个四岁左右的未成年幼童不成问题。
厚眼镜忍不住急切地问公鸭嗓:“你一直拉着小妹,你就没感觉到手上的重量变轻了吗,你就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我、我……”公鸭嗓从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只剩一截手掌后,魂魄就像被抽走了,闻言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半天才说,“我不知道,我戴着头盔,没听到什么声啊……而且、而且手上的重量……”
他语无伦次地说,“一开始是重的……小妹上完厕所,我们走在队伍最后面,我怕被落下了,就拉着她跑了起来,跑之前,她、她确实挺重的……跑着跑着她就轻了,我以为是她跟上了我,没再被我拖着跑,所以才、才变轻的……我没注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肖斓抬手制止了他们,“先找人,我去找,你们在这等着。”
他说完,从大背包侧面抽出了之前那把枪,以及一把很长的像是电锯的东西,转身就要出去,走之前好像才想起屋子里还剩下一群需要看顾的孩子,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唐念,说:“麻烦你看着他们,谢谢。”
唐念皱着眉。
她当然不会在这时候自告奋勇说由她出去找羊角辫小妹,她既不如肖斓熟悉污染区的地形与生物,也不知道小妹有可能去哪里,由她出去找不仅效率低耽误事,还更危险。
不过帮忙照看下这群孩子倒还算举手之劳。
权衡利弊后,她点了点头,在肖斓转身就要离开之际给了点建议:“你带手机或者手表了吗?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你每过两个小时——不管有没有找到人,都回来报备一下,不然现在没网没信号,我们不知道你有没有遭遇危险。”
“嗯。”他快速应了一声,话音未落便顺着直梯窜上
去了。
肖斓一走,气氛更显压抑了,唐念看得出剩下这帮孩子六神无主,而且笼罩在有可能失去同伴的恐惧里。她不擅长安慰小孩,见状干脆绕过他们,先去酒吧其余位置探了探路。
好在酒吧里除了一些昆虫和节肢动物,并没有住着老鼠,就是大厅西北角有个开裂的小洞,她操心地挪来一条长条沙发,暂且把洞堵上了,然后走到柜台内,在柜台内部清理出一片空地,让其他人到这来。
大家像鹌鹑一样互相挤着来到她身边,只有公鸭嗓独自一人走在最后,没人理会。
唐念在地上铺上了防水布,让他们困了就睡在防水布上,她自己则坐在柜台内一把没有靠背的高脚凳上巡视警戒着周围。
整个地下酒吧静悄悄的,防护服闷住了大家细小的动静与呼吸声,唐念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头盔里有规律地回响。
这一夜没有人睡着。
到了三点半左右,肖斓回来了一次,身上的防护服底部沾满泥土与草屑,比离开之前狼狈了许多。他简单用吸管补充了点儿水分,说他把从家到地下酒吧的路反复找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到小妹的踪影。
“虫子呢?虫子来了吗?”唐念问。
“还没。”他再次走向楼梯,“我再去东边找找。”
“大哥!”公鸭嗓一骨碌从防水布上坐起来,跑到了肖斓身后,“我跟你一起去。”
“滚回去好好呆着。”他伸手摁住公鸭嗓的头盔,把他调了个个儿,让他面朝柜台,然后便兀自离开了。
地下酒吧又陷入了寂静,公鸭嗓挪腾着双腿,僵硬地走回了防水布旁。
“你去了也只会帮倒忙。”斜眼儿没看他,只盯着防水布的一角闷说。
公鸭嗓没吱声,坐回了防水布上属于自己的位置,过了片刻,唐念才透过头盔听到了细微的抽泣声。
她叹了口气,手伸进示波器盖子里盘了盘唐夏。隔着防护服盘起来的手感有点怪,它温顺地蹭了蹭她。
快到五点的时候,有孩子支撑不住先睡着了。
唐念一直留意着手机上的时间,见五点过去了十分钟,史医生还没有回来,不免有些焦虑,爬上楼梯看了看,外面倒是挺正常的,天色蒙蒙拓印着白昼来临前的蓝灰色调。
她下到地下酒吧里,把所有人的早餐提前整理了出来。
防护服是不能脱下来的,因此进食过程比较麻烦,需要戴上过滤器,通过过滤器减少进食引起的污染。
五点半,史医生依然未见身影,肖斓也没有如约回来。
厚眼镜不安地问她:“姐姐,史医生和大哥会不会出事了?”
唐念无法睁眼说瞎话安慰他们说“不可能”,只能说:“不一定,再等等吧。”
五点五十多分,公鸭嗓坐不住了,问她:“我去楼梯那边看看行么?”
“去吧,别跑远。”
他便小跑着过去了。
两三分钟后,公鸭嗓顺着楼梯爬了回来,从门外探进一个脑袋,纳闷地问:“姐姐,怎么天还是这么黑?”
“秋分以后白昼越来越短,天也黑得越来越晚,正常。”她解释完,朝他那个方向走过去,“没看到人就先回来吧,把门关了,别把气味泄露出去。”
她走到铁门旁,才发现矿灯照射不到的这个角落竟然比她一小时前过来时还显黑。
唐念颇为纳闷,与公鸭嗓对视一眼,一头雾水地爬上楼梯,想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状况。
结果正如他所说,外边的天空是一片漆黑的,与她一小时看到的蒙蒙亮的天空不同,此刻的天空是浓郁且纯粹的黑,犹如南极圈内的永夜。
……怎么回事?昼夜颠倒了?还是她中毒了,对时间的感知出了问题?
唐念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天空。
这一次她终于发现了端倪。
漆黑的“天幕”并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只不过黑色太过浓郁,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清它们在流动,只有偶尔泄露下来的一两缕黯淡晨光暴露了真相——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幕”,而是成千上万只黑虫正头尾相接、密不透风地自污染区上空飞过。
第58章 至暗时刻他乡遇故知
“回去!”
公鸭嗓还在她下面搞不清状况地说“是吧?天好黑”,唐念回头低喝了一声,把他推进了酒吧里,自己也随之跟进去,迅速将大门合上了。
酒吧里的其他孩子都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惊慌地低声询问怎么了。
她一边解释说虫子来了,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能出去,一边将早餐里需要蒸煮的东西塞回包里,换成了不需要点火加热的即食早餐。
孩子们噤若寒蝉,在她的安排下吃了味同嚼蜡的一餐,又补充了些饮用水。
虫群来的恐惧迅速冲散了其他的一切。由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外面还有虫群肆虐,待在地下酒吧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异常煎熬,大家连说话都只敢压低声音说,没有话说的时候就挤成一团取暖,本来还有些责备公鸭嗓的其余孩子也因虫群的到来而忘了之前的不快,只想与熟悉的人抱团寻求安全感。
唐念数了下食物,发现史医生收拾过来的食物只够所有孩子连吃三天。没办法,他们人实在太多了,即便想要多带一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史医生、肖斓还有小妹都没回来,他们的份数便空了出来,唐念没有动它们,怕万一他们赶回来饿极了,需要一口气补充很多食物。
从上午一直待到夜幕降临,唐念总共前往门口看了三次情况,每次都没见到有人回来。
天上虫群依然密布,白天恍如黑夜,昼夜颠倒,所有通讯均被切断,说现在是至暗时刻也丝毫不为过。
唐念不清楚外头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上头现在是什么策略,往好处想,虫群应当不会在污染区待太久——
污染区的变异生物虽然数量惊人,对虫群来说也算食物丰富,可是老鼠生活在阴暗的地底,蟑螂又不够塞牙缝,没有任何一种大型动物有人类这样动辄几千万的地面集群能力,它们很有可能会继续北上,往人口密集的玛门而去,甚至原路返回,回到第一防线。
可事实证明,她的猜测还是太乐观了。
第二天,虫群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的态势,除了被头盔隔绝、只能勉强听到的一点嗡嗡振翅声,外面还多了一些疑似爆炸的声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均匀而有力,震得整个地下酒吧都随之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倒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还夹杂着撕破天际的导弹破空声,咻的一道长尾且凌厉的刺响。
这些声音有时离他们很远,有时却仿佛就响在他们头顶上,离他们仅有咫尺之距。
孩子们在唐念的指使下抱头下蹲,抱着饮用水分散躲到了木制吧台以及其余比较坚固的木桌下,这样即使发生塌方,也不至于被混凝土或者房梁砸死,或者说难听点,即使倒霉催的被砸死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唐念跟厚眼镜躲在一起,中途她害怕地仰头问她:“姐姐,他们是出动了军队在打虫子吗?我们待在这里会被打死吗?”
唐念说不准,但她觉得军队不至于这样冒进,他们已经吃过了激怒虫群的亏,按理来说不该再采取正面袭击的方式刺激虫子。
午后,等各种稀里哗啦的声音稍微缓了缓,变得没那么密集了,她抽空带着唐夏去了趟外头察看情况。
跟她猜测的大差不差,外面果然零星散布着人类军队活动的痕迹,不过那些军队——唐念吃惊地发现他们并不是在攻打虫子,而是在轰炸地底下老鼠生活的巢穴,把无数只野猪大的变异老鼠通通逼到了地面上。
这种变异老鼠是抱团行动的 ,难以想象被人类废弃已久的第三污染区究竟养活了多少变异老鼠,它们惊叫着自地底现身,在地面上构成了一片老鼠的汪洋,猩红的眼珠被炮弹燃烧的火光映照得淬亮,如同无边永夜下通往幽冥的丛丛鬼火。
这条流淌整个第三污染区的老鼠洪流很快吸引了天上虫群的注意,浓郁的黑空骤然缺失了几个角,像完整的拼图被人强行扣下几块,天光从缺口处泄露而出,陆陆续续有兵虫脱离群体降下来猎食。
撕咬,啃噬,吞咽。
血液的腥臭如同爆裂的果实一样四散溅开。
担心惨遭殃及,唐念看了一会儿就打算潜回地底。唐夏在她怀里扑扑挣扎,她福至心灵,想到它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索性揭开盖子将它放了出来,还给了它一块手表,把表带系在它其中一根触手上。
“两个小时后我再来这里接你。”她交代完,又捏了捏它挂着表带的触手,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它,一字一顿强调道,“唐夏,你是我的宠物,不准跟其他虫子离开。”
叮咛完她便转身回到了地底,没有回头。她不可能留在上面等唐夏猎食完毕,它有自保的能力,她却难讲,无论是发狂的老鼠群还是天上的兵虫都可以轻易置她于死地。
两个小时后,唐念来到约定的地点,如约接到了饱食完的唐夏,可这一天结束,史医生和肖斓依然没有回来。
第三天,军队依然开着坦克,分成各个小队在污染区作业,其中一支坦克小队开到了他们所在的这条街道。地下酒吧的天花板簌簌颤动,摇下来不少土块与根屑,孩子们惊恐地缩成一团躲在柜台下。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连他们这里也会被军队当成老鼠巢给端了,为了不被误伤,唐念只能再度冒险出去了一趟。
大部分天上飞的兵虫都降落在了老鼠密集的区域进行狩猎,天空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被挡得不见日月,只有一列列飞虫时不时划过天际,像一柄粗长的黑色箭矢。
她穿着防护服拦在坦克面前,坦克的行进速度缓了缓,几秒后,里面传来了响亮的喇叭声:“站住!站在那不许动,你是人类?”
“是!”她大幅度点了点头,又挥舞起双臂在原地蹦跳,可惜声音全被头盔闷在了防护服里,传不了多远。
对方显然还不是很放心,忽然问她联合政府在哪一年成立,三战又持续了多少年。
她知道里面的军人担心她被槲虫寄生,却又没有携带专业检测设备,只能先用历史问题粗略测验一下,答对历史问题不代表她就是人类,可答错这么人尽皆知的历史问题,无疑有很大可能已经被虫子寄生。
为了避免被当成槲虫乱枪打死,唐念忙用手指比划出联合政府成立的年份,停顿两秒,又比划出三战持续的时长。
对面沉默下来,她试着靠近了几步,见他们没有制止,于是小跑到坦克机身旁,拍了拍钢铁外罩,朝里面大声喊:“这条街区有人,我带着几个小孩躲在这附近的地下室,不要攻击这里!”
喇叭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了几分不确定的试探之意:“唐念?”
她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瞠目结舌,不理解军队里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她好像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吧……?直到意识到某个可能,才恍然大悟地开口:“你是……纠察员13007?”
“是我。”
坦克里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
纠察员与军队分属两个不同的系统,不过两者之间的调度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在特殊情况下,两者甚至会共同听从同一个上级调配。
唐念没有问他怎么来了这里,他乡遇故知固然令她生出了几分亲切感,也很高兴对方能活下来,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小命。
她把要求又重复了一遍,那边的纠察员13007没有立刻回答,许是在与坦克内的其他同伴交流,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用喇叭对她说:“我们可以暂时不攻击这里,可第三污染区已经不能住人了,上头打算让虫群在这里筑巢定居。”
唐念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军队在污染区东北边境建了一个临时收容所,你尽快带着你说的那群孩子转移过去,这里不能久待,要是认识其他污染区遗民,也可以通知他们去那边集合。”13007打开了坦克侧面一个小孔,从里面递出来一卷纸质地图,“我们还有其他任务,没法在这逗留太久,这是临时收容所的具体地址,你自己想办法过去吧,注意安全,保重。”
*
回到地下酒吧,唐念把消息同孩子们一说,本意是想带领他们转移,谁知以公鸭嗓为首的几个孩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哭什么?”她无奈极了,扶着额头,实在琢磨不透小孩子的心思。
“我们离开这里,史医生和大哥他们怎么办?他们是不是已经……”斜眼儿人中那处挂着道鼻涕,边吸鼻子边哽咽着问。
“也不一定。”唐念客观地说,“他们有可能已经转移到临时收容所了,或许我们过去正好能碰到他们。”
“姐姐,你能带我们回一趟家里吗?”厚眼镜说,“我想再回家里看一看,要是史医生他们都不在家里,我们再去收容所……可以吗?”
“对对!”公鸭嗓急忙出声应和。
唐念展开手头那份新得到的地图看了看,包子建筑正好位于东北方向,与临时收容所顺路,倒不算麻烦。她沉吟片刻,点点头答应了。
“但你们必须听我指挥。”她把地图一合,语气不容置喙,“我让你们往东,你们绝不能往西。我不是史医生,也不是你们大哥,谁要是不听话掉队了、受伤了甚至死了,我都不会放弃进程回头去找你们,清楚没?”
他们面面相觑,仿佛面前站的是一位吃人的恐怖军官,战战兢兢地齐声应了“好”。
*
没了史医生,身为唯一的大人,唐念不得不肩负起开路的职责,用史医生留下来的镰刀清楚前路障碍。
她选在中午到来之前出发——假如虫群已经在第三污染区筑巢,那么此刻刚好是它们准备轮换的时刻,外头的虫子在往巢穴的方向赶,没有太多心思理会它们,现在外出稍微安全一点儿。
她清楚地记得来时的道路,其他孩子则各自拽着前面人的衣服,形成一条紧密的直线,如同小鼩鼱衔着前面同伴的尾巴排成一长列跟在妈妈身后。
他们像贪吃蛇一样扭来扭去游走于建筑与草木之间,时不时还需要停下来抱成球,看唐念挥舞镰刀吓退突然窜出的老鼠,遇到零星几只自天际掠过的飞虫,则只能暂时跑到最近的建筑物里躲避,等到它们飞远才敢出来。
时走时停,就这样断断续续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终
于到达丘陵上的包子小家。
万幸这座丘陵太矮了,无法作为兵虫筑造临时巢穴的根据地,简而言之——没被虫群看上,所以依然保留着他们三天前离开的样貌,完好无损。
一看到熟悉的建筑,孩子们才相继松开前面人的防护服,争先跑去开门。
唐念没有跟进去,万一屋里没人,她走进去只会白白浪费一些喷洒清洁放射性微粒的水源,还不如就在外头等着。
大约两分钟后,斜眼儿便失望地从第一道门里探了个脑袋出来,眼尾耷拉。一看他的表情,唐念就知道屋里没人,她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只轻轻叹息一声,把手里的食物交给他:“行了,你们先在里面把午饭吃了吧,吃完再出来,我带你们去收容所。”
出来得早,他们连午饭都还没吃。
斜眼儿双手接过食物,问:“你不进来吃吗?”
“我还不饿。”唐念倒没有撒谎,她吃压缩饼干吃得简直要反胃,此刻一点食欲都没有。
斜眼儿便捧着众人的食物进去了。
等到大门阖上,唐念才盘腿坐在地上,背靠包子建筑,打算稍微静坐休息一下。
“你帮我警戒一下周围。”
她戳戳装有唐夏的示波器。
示波器盖子掀起了一条小缝,从里面探出一条触手,触手尖端卷成了一个圈,唐念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OK”的意思。
然而唐夏完全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最后却还是唐念自己发现不对的,她眼尖儿地看到山脚下有一丛灌木正在细细抖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灌木丛后面扑腾挣扎。
她把唐夏从示波器里拎出来,问它能不能看清那团在动的是什么。
唐夏摊开触手,表示无能为力。
“……你的视力怎么还不如我?”唐念嫌弃地把它丢了回去,握着镰刀站起身。
虽然她自己有枪支,可子弹很珍贵,唐念不想轻易浪费子弹,能用刀解决的当然还是用刀最好。
她仔细观察着情况,心想如果只是某种小动物惊慌失措之下路过此地,那自然最好,可是看了几秒,唐念发现情况没有那么简单,因为那个“东西”正朝着山顶的方向缓慢移动,而且“它”的体型看起来并不比她小,大半个身躯都掩盖在草丛下,只漏了点儿顶部在草丛外,顶部的皮肤猩红与乳白交错,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巨型槲虫。
第59章 天才最想活的人最先死
“巨型槲虫”靠近的过程中,唐念构想了好几种应对方案,譬如躲进身后的包子建筑里、把唐夏丢出去社交、或者先发制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扑上去给对方一刀。
她的种种顾虑在看清唐夏的反应后才渐渐平复下来,因为她发现唐夏并没有表现得非常紧张,只是有些警惕而已,如果真是一只巨型槲虫,它的反应应该会更激烈一些。
唐念考虑了几秒,握紧镰刀走上前。
那团“东西”逐渐从山脚下缓慢移动到了半山腰,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唐念总算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背着另一个身着防护服且浑身血糊糊的人在山坡上匍匐前进,她身旁还跟着一个有样学样的小孩。
“史医生?”
唐念吃了一惊,忙跑下去帮忙。
来到近处,才更看清这三人此刻有多狼狈。
史医生趴在地上——这动作倒不是为了隐蔽身形,而是她实在没力气站起来了。背上的肖斓虽然才十三四岁,身高却已与她相当,更不要说他现在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全靠她背着。
唐念想将他拉下来,史医生及时伸手制止了她的举动。
“他伤得很重。”她声音沙哑地解释,“不能随便碰他。”
“那你把手给我,我拉着你。”
这次史医生朝她伸出了左手。
唐念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发现她的防护服虽然脏污,但还算完好无损。小妹换了套新的防护服,尺寸不太合身,穿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了,不过她缺失的那只断掌已经被史医生简单处理过,脖颈上也缠了两层纱布,看着也算精神。
伤得最终的是肖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上那套防护服也破碎了一大半,全靠史医生用另一套防护服勉强裹住他裸露在空气中的那半边身躯。两套防护服一套新一套旧,然而无一例外都沾满了血污,他隐匿在透明头盔内的脸也溅满了血印子,脸色仿如石灰,让人很怀疑他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由于他被包裹得密密实实,腰上又绑了条绳子,与史医生的双臂捆在一起,方便她力竭的时候也能勉强拖住他,不叫他掉下去——唐念便看不清他具体是伤在了哪里。
但即便看不出,她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左手提溜着小妹,右手牵着史医生,努力加快脚步朝包子建筑里赶去。
孩子们还在里面吃早餐,对外面的变故一无所知。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还以为是她终于决定进来用餐了,直到看清她左右手拖拽的人才惊愕地张大嘴巴,未咀嚼完的饼干顺着嘴角滚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史医生!”
“大哥!”
“小妹!”
大家胡乱叫嚷着冲了上去,眼看就要像大型犬见到主人回家一样,把腿软打颤的史医生扑倒在地,唐念及时伸出手抵住了他们的额头,让他们退后点。
她的话让激动的孩子们恢复了一些理智,他们终于迟钝地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于是现场变得越发混乱起来,哭声夹杂着尖刺的惨叫,史医生捂了捂太阳穴,疲倦地说:“你们嫌我们命太长可以继续叫,不然就让开,先让我过去做手术。”
孩子们这才停止了惊惧又担忧的大叫,互相握着手退到了一边。
史医生看向唐念,食指举起来,指了指屋外:“你带着他们出去吧。”
按理来说,进入小屋都应该换下被污染的防护服,可史医生没有脱下她自己和肖斓身上的那些防护服,唐念隐隐意识到肖斓的伤口也许不适合被孩子们观看——换言之,多半严重到了超过孩子们的承受能力。她点点头,没有反驳就带着所有孩子出去了,只将他们三个留在屋里。
*
“姐姐……我们为什么不能留在屋里?是不是大哥快不行了?”
女孩早慧,心思更加细腻,厚眼镜出来后就忍不住这样低声问她。
唐念张口无言。
看肖斓的脸色以及失血量,他这次恐怕确实凶多吉少,但这么回答显得很有些不近人情,没有一个人问出“他是不是快要不行了”是期望听到“是的,他确实就要不行了”这种回答。
她还在斟酌回复的措辞,公鸭嗓便先说话了,凶恶地打断道:“别胡说!”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厚眼镜,手在空中一划,坚定道,“谁死了大哥都不会死的。”
其他人静下来,在建筑周围零零落落散成了一圈,斜眼儿用手指撵着地上的一根草,两个双胞胎女孩肩并肩,沉默地蹲坐在一起,公鸭嗓自己一个人走在前头,用鞋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厚眼镜背靠建筑物坐着,把脸颊深深埋进了曲起的膝盖间。
唐念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啜泣声,然而风一吹,那些声音很快又听不见了。
唐夏在她脚边转来转去,表现得有些躁动,中途有几次甚至想从示波器里钻出来。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举动无疑很危险,她朝它比划了个嘘声的手势,脚踩上被它掀起一道缝隙的盖子,示意它安分一点儿。
所谓手术,尤其是救命的手术,在唐念的想象中起码三个小时打底。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一群家属围绕在ICU门口,焦虑地苦苦等上好几个小时,等得面无人色,目无神采,医生才会姗姗从里面走出来,摆着凝重的脸色,用同样凝重的语气问:“谁是病人家属?”
可事实上史医生的手术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当她从里面走出来,对等在外面的其他人说可以进去看望了时,唐念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其他孩子也没反应过来,不过他们还是凭着关心自家大哥的本能第一时间冲了进去,连防护服都等不及脱掉。
“他在无菌室里,记得别打开无菌室,在外面看看就行。”史医生不放心地交代。
直到所有孩子都蜂拥而入,外面只剩下她和史医生两个人时,唐念才不确定地询问:“肖斓已经没事了?”
史医生在新换的新防护服里苦笑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他刚才清醒了一点,我给他打了镇痛剂,他现在稍微能睁开眼睛。”
“他受了什么伤?”
这回史医生沉默的时间更久,在回答她的问题前,甚至还走到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做了几个姿势标准的深蹲。
做完五个深蹲,她气喘吁吁地走回来,对唐念说这是她读研时研究出来的方法,每当觉得压力大到喘不上来气,就可以通过运动逼自己大口大口呼吸。
“……这方法有科学依据吗?”唐念对此深感质疑,她认为在呼吸不上来时还硬要做运动,似乎更有一口气上不来的风险。
史医生果然摇摇头:“没有。”
她赶在唐念开口之前拦截了她的话,“你是不是要说亏我是医学生?”
两人对视片刻,忽而同时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史医生才收敛笑容,掐着腰叹气道,“前几天夜里我不是去通知污染区里其他居民了吗?他们住得分散,等我逐一赶过去通知完,虫群忽然就赶到了,我只能暂时和他们躲到了一个地下溶洞里。今天虫子少了一些,没前几天那么恐怖,其他居民在军队指导下往收容所去了,而我想要赶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你们,结果半道上看到了小妹和肖斓……”
她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我也说不清肖斓是被什么生物袭击了,也许是虫子,老鼠,甚至是别的什么变异动物,他半边身子都……被那种生物吃得很干净,连肠子都露在外面。小妹被他压在身下,除了手掌和脖颈受伤,其余地方……倒还好。”
说完,史医生又提起嘴角笑了笑,试图驱散氛围的沉重。
不过这回她的笑容看起来单薄了许多,还有些勉强。她拜托唐念先不要告诉其他孩子这件事:“伤口有点吓人,我用白布盖住了,怕他们看了以后会留下心理阴影。”
她们在屋外吹了会儿冷风,最后史医生打开了房门,对她说进来坐坐吧。
唐念弯腰抱起在地上团团转的唐夏,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带进门了。
屋内虽然没有外面寒冷,气氛却比屋外还显寒凉。尽管史医生交代了孩子们不要靠近无菌室,他们还是将脸颊贴到了无菌室外面那层玻璃上,手掌也搭上去,远看就像一只只黏在玻璃上的树蛙。
肖斓躺在里面,果然盖着白布,但唐念认为史医生完全在做无用功,因为他被不知名生物吃光的那半边身体塌陷下去,连带着白布也出现了凹痕,那半边凹陷是如此明显,只要是视力没有问题的人看到了都能猜出原委,而孩子们果然也不出所料地哭成了一个个泪人,眼泪在头盔里倒灌成河。
肖斓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斜眼儿鼻尖挂着两道长长的鼻涕,回头哽咽着问史医生:“大哥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
“胡说八道什么?!”史医生色厉内荏地回答。
“可是他刚刚对我们说……”斜眼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对我们说他爱我们……这不就是人快死了才会说的话吗?”
“闭嘴!”公鸭嗓大声吼了回去,斜眼儿这才止了话头,只是依然哭得一抽一抽的。
“哎呀至于么至于么?”史医生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一句我爱你就能把你们吓成这样,那我现在跟你们说我爱你们,我是不是也快死了?”
“……不是。”斜眼儿委屈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成了?”
她灵活地跳到了平时大家吃饭的那张矮几上,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当孩子们都扭头看向她时,史医生才清了清喉咙,双手叉腰,昂首挺胸,龇牙朝大家露出一个明媚又欢快的笑,“你们不要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好不好?伤春悲秋之前能不能动用你们的小脑瓜好好想想我是谁?”
包子建筑内部的空间不大,史医生拍着胸脯,响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密闭空间,显得荡气回肠:
“我是何许人也?我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医学天才史诗逸!”
*
自恋的话在此刻起到了奇异的效果,大家的嘴巴纷纷张成大大小小的O型,像朝拜天神降临一样用眼神朝拜着自称是天才的史诗逸。
唐念有点想笑,不过她还没真正微笑起来,怀里的唐夏便戳了戳她。
她低头一看,唐夏的触手又从示波器盖子里探了出来,不同的是,这回上面卷着一张小纸条。看清纸条上写的字以后,唐念嘴角还未孵化的笑便像摔碎的鸡蛋壳一样瞬间消失了。
*
“好了,你们大哥还要休息,你们这帮人别老在里面吵他,给他个安静休息的环境先。”
洋洋洒洒进行了一通动员全体情绪的演讲,史医生才从矮几上跳下来。
她差点崴到脚,唐念在她身后搀了她一把,问她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继续留在这里很危险。”唐念看了眼包括小妹在内的那群孩子们,提醒她说,“外面的虫子随时都有可能来到这里。”
“是……我知道。”史医生沉吟起来,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肖斓,“只是他情况还不太稳定,经受不了路途颠簸,我打算留在这观察一段时间,确认他稍微稳定了,再转移去收容所。”
“那其他孩子怎么办?”唐念问。
她没有问需不需要她帮忙先将其他孩子带去收容所,但她的言下之意无疑就是这个意思。
史医生笑了笑,轻拍她的肩膀:“他们肯定不肯在这时候丢下他们大哥自个儿去收容所的,你自己先去吧,这几天谢谢你帮我照看他们。”
唐念确实打算继续前往收容所,不过出于对史医生又是收留她又是给她林桐消息的回馈,她还是多劝了几句:“你们都留在这会很容易全军覆没。”
“是啊……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有时候人会有一些除了活命以外的坚持。”史医生面朝她微笑道,“不过,身为唯一的成年人,我确实得对他们负责,不能太任性,所以——最多两天。”
她竖起两根手指,承诺两天后,不管肖斓的情况稳不稳定,适不适合转移,她都会开车带着他和其他孩子前往收容所:“所以还得拜托你先去收容所帮我们留个位置,申请下医疗资源,到时我们八个人可是大部队啊……不对,两天后你还在收容所吗?”
“难说。”唐念很现实地回答,“我确实想尽快离开,不过我还指望通信恢复以后你能够联络到你的导师,帮我问到你师兄现在的手机号码,所以我应该会多等你一两天,实在等不到就算了。”
史医生愣了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在出门将要离开之前,唐念将笑得豪爽的史医生拉到了长廊里,说离开前自己有些话必须要交代她。
“是什么?”史医生总算止了笑,饶有兴味地问。
唐念看了屋里那群孩子一眼,用口型缓慢道:“小妹被槲虫寄生了。”
她那么害怕第一个面临死亡,可意外的死亡却总是降临在最不想死的人身上。
*
车辆朝前行驶,道路向后退开。
从包子建筑前往东北边陲的临时收容所,通常情况下仅需一小时车程,但眼前不是通常情况——本就被树木根系四通八达贯穿的柏油马路在炮仗加持下出现了许多中空结构以及大大小小的塌方,唐念必须十分小心,才不至于把车开到地缝里去。
她是如此专心致志,以至于唐夏第三次把纸条举起来时,她才粗心地留意到它。
纸条上写着——史医生也想把我的同类当宠物吗?
唐念掌握着方向盘,哭笑不得道:“不可能。”
它刷拉拉在纸条上写着新的话:“那她为什么那个反应?”
这问题不好回答。唐念回忆着半个多小时前的对话,当她告诉史医生小妹被槲虫寄生了,并欲盖弥彰地解释说她之所以能看出这一点,是因为来自沦陷区,见识了很多类似的案例之后,史医生却没有如她所想表露出丝毫的惊讶。
唯一的变化是她脸上残存的笑意,它们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无奈与怅惘。
“……我知道。”她低声回答,“帮小妹处理伤口时我就知道了。”
槲虫能够控制宿主已死的血液循环系统继续工作,却无法持续生产新细胞。史医生是经验丰富的医生,自然能辨认出小妹伤口横断面与正常人类伤口微妙的不同。
谁也说不清那只槲虫是什么时候寄生上去的,是在肖斓保护小妹之前,还是在那儿之后?
虽然史医生从头到尾都没有明言自己继续留着那只槲虫性命的原因,唐念却隐隐可以猜到。
如果被保护的对象是虚假的,那么牺牲将毫无意义。将死之人全凭一口信念钓着,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口,她不可能让肖斓知道他拼命半条命去保护的也许正是谋害小妹的凶手,这无疑是把他往鬼门关里推。
唐念想了想,缓声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唐夏。
她不知道唐夏能理解多少,它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又举起纸条问她:“人死之前都会对家人说我爱你吗?”
这问题问得更不着调了,前方刚好有条地缝,唐念小心地避开,随口道:“可能吧。”——
作者有话说:唐夏:灵机一动,有了一个馊主意——
终于快要写到文案剧情了,我写我写。
第60章 谎言到处都是悬而未决的疑点……
三个多小时后,唐念到达了临时收容所。
收容所建在污染区的边界,这里的污染度已经很低了,刚好处于人体能够承受的边界,因此很多人都没有穿防护服。
收容所分为地面部分和地下部分,地下部分用来住宿,是临时用炮弹轰开的,用挖掘机挖出数十个粗陋的隔间,每个隔间睡着一百来号人不等。睡觉条件简略,每个人发个睡袋就算完事了。
地面部分则搭着几个大帐篷,主要作用是料理食物以及处理政务,用迷彩材料等遮掩,还涂抹了一种据说会让虫群将其误认为植物的气味。
唐念开着车到达,先出示身份证,在政务区登记了姓名,领到一份保温睡袋以及一张餐卡,管理人员告诉她,凭餐卡可以在每日规定时间内领取到一日三餐。
“你开着车,可以把车停到林子里的停车场去。”对方一面埋头录入她的信息,一边提醒道,“但停车场不提供看管服务,你车里要是有什么贵重物品得自己保管好,这里人多眼杂,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我可以睡车里么?”
“原则上不建议。”
“好。”
唐念谢过对方,携着新领到的东西把车停往林子里去了。她车里确实有不少贵重物品,为了捍卫那些黄金,唐念决定留在车里睡觉,虽然管理员貌似拒绝了她,但“不建议”不代表“不允许”,她知道他们说这话只是不想担麻烦,让她后果自负而已。
在她登记信息的时候,唐夏当然又躲回了盒子里,这里没有体检,也没有严格的搜查——也许是管理者实在力不从心,毕竟又是要防备虫袭,又是要负责这一大群人的一日三餐,槲虫寄生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当前危害最小的事情了。而且槲虫没办法像兵虫那样震出传播范围甚远的次声波音频,信息素的扩散范围更是有限,无法召集来兵虫对人类产生致命威胁。
简而言之,如果她是管理者,她也不会浪费有限的人力先去对付危害较小的槲虫。
*
林子里停了得有百来辆汽车,大多数车子上面都没人,少部分则跟唐念一样,选择留在车里住宿。
她边吸溜着手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包菜火腿炒面条,边警惕地打量周围。
收容所有一支军方小队负责巡视,所以倒是没出现什么大动乱,没人当众械斗。不过小偷小摸的事仍然难以避免。她坐在车里,亲眼目睹了三百米开外的地方,有个行踪诡异的人撬开了一辆没人的空车的后车厢,在里面翻找了一番,最后抱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默默潜入黑暗消失了。
担心自己的车也惨遭洗劫,这一晚唐念睡得并不踏实,中途醒来好几回,尽管唐夏再三举着纸条保证说它会负责放哨戒备,她也并没有完全放心地将一切交给它。
天亮以后,她把唐夏留在车里,拿着餐卡去帐篷那领取当日早餐。
三餐的领取是错峰进行的,根据餐卡上面的号码分成了不同的批次,这是为了减少人群聚集。
管理员将秩序维持得不错,没出现哄抢的局面,每个人只能凭一张餐卡领到一份餐,且每份餐都是相同的,无论富贵贫贱,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少家长或抱或牵着自己的孩子排在长龙般的队伍里,边排队边劝诫他们耐下性子排队,不要乱跑不要胡闹,免得领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份。
出餐效率很快,唐念排了几分钟就拿到了早餐,包裹在保温锡纸里,是一杯豆浆、一个肉包子和半截油条,谈不上丰盛,只能说勉强果腹。
唐夏还不饿,它饿了自有办法偷偷离开去弄到食物,所以唐念也就没管它,顶多掰点油条渣子让它尝尝味儿。
在收容所的这两天,她基本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既无需像前几天那样操心一群人的安危,也不用烦恼一日三餐。也因此,她越来越常翻出史医生写给她的那张字条发呆。
史医生的那位师兄叫廖卓铭,他们共同的导师是位女性,叫梅段香。而那所大学好巧不巧正位于首都,这更加坚定了唐念要往首都的心。
只要从史医生那里获取到更多信息,她便打算即刻出发。
可唐念的打算注定要落空了,两天过去,史医生并没有如约出现,她带领的那群孩子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到达收容所。
第三天早晨,她苦苦等待却依然没有等到人后,才突然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史医生他们绝无可能出现在收容所。
收容所需要登记身份,而史医生在被集团追查,孩子们又曾经差点被卖给集团作为人体实验的道具。虽然薛乘风和薛云目前都死了,可集团内部的势力盘根错杂,就像一棵被人拦腰砍断的大树,它的根系依然深深扎在土地里,谁也不能保证他们那派势力今后不会再卷土重来。
来到收容所根本就只是史医生的一个谎言,专门用来哄骗她离开的。
当天下午从污染区来到收容所歇脚的军队又证实了这一点,唐念斗胆上前打听,问军队的人有没有在污染区见到其他遗民。他们回答说这两天都没见到新的遗民:“能来收容所的应该都来了。”
“那你们见过这栋建筑吗?”她把自己画在图纸上的包子建筑递了过去。
军队的人打量两眼,恍然大悟:“哦,你说这个啊?是不是建在一座丘陵的山顶上?我们昨天晚上刚巧路过那里,看到门口遗落了废弃防护服,担心有人躲在里面,就操心进去看了眼,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史医生就这样带着她那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凭空消失了,像彼得潘带领他的部下们潜入了真正的永无乡。没有人能说清她去了哪里,也没人能说清她是死是活。
也许她已经成功救活了肖斓,像当初救治司空璇一样,将他改造成了一种人与机械的混合物,也许她没有顺利救活肖斓,他已经死了,尸骨被她带去别的地方安葬。
也许寄生小妹的那只槲虫已经被她盛怒下杀死,也许她会继续秉持科学怪人的精神,对那只奇异生物展开研究。
也许,也许。
世界存在无数可能,也存在无数相会与别离。相遇没有征兆,离开无法预演。
在这片生生不息的富饶的大地上,人如水珠相聚,又如雨水分离,汇聚进各自的河流,奔赴向同一片大海,朝朝暮暮,周而复始。
唐念带着一种淡淡的怅然回到了车里,她觉得一切都充满了悬而未决的疑点,比如,史医生真的如她自己所言,并不熟识她和她妈妈,单纯只是经由师兄介绍经手过林桐的手术,并无意间看过她的照片吗?
她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史医生对待她的态度一直都亲切过了头。如果孩子们第一天认识她时说的话存在几分真实,那么他们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不至于那么毫无防备,毕竟生活在危险的污染区,又差点被人类出卖,他们对待人类应该充满了失望与警惕才对。
可史医生——她好像仅仅凭借当年对林桐那张家庭照片的匆忙一瞥就断定她一定是个好人,全程都没有防范过她,更没有拿走她车里任何东西,这很不科学,无法简单用一句真性情或者合眼缘解释。
除非……史医生又对她撒谎了,或者至少也是有所保留。
唐念讨厌一切“不知道”的状态,她天生的性格让她遇到任何事情都喜欢追问出一个答案,可惜这些疑点不会再有人给她解答,她心情郁闷,迫切地需要捏一捏唐夏进行解压。
谁知唤了几声,唐夏都没从盒子里出来。唐念以为它睡着了,她就像一个喜欢逗弄睡着的猫的主人一样,不死心地将盖子揭开,打算扰它清梦,可盖子开启,唐夏并没有在里面。
它失踪了。
*
这种情况在昨天也短暂出现过一次,那次是因为唐夏外出觅食。然而唐夏不可能连着两天都外出觅食,它每次吃饱的状态都可以管上三天左右,极限一点,五天也不是不可能。
唐念下车检查了一遍车身,想看看车身有没有被撬开盗窃过的痕迹,可惜什么痕迹都没有。
除非这是一个技术极其高超的贼,不然唐夏多半是自己出去的。
她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打算等唐夏回来的时候向它强调下以后离开前都得向她打声招呼。它缺乏一些人类相处的常识,这是她的问题,她忘了一一向它灌输。
虽然唐夏最近没有寄生宿主,说不了话,却热衷于刷拉拉写纸条,时不时就举着张纸条在她面前晃悠,没了它的骚扰,唐念破天荒感到有些不习惯,要知道她原本可是一个非常擅长并且享受独处的人。
晚间天黑了以后,帐篷那边又来了批新的军人,唐念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过去听他们聊天,想看看能不能听到些有用的新消息。
她走到近处,在那群喝酒的军人里看到了纠察员13007的身影,他没在喝酒,也没像其他人那样抽烟,只是坐在一辆军用大卡敞开的后车箱里,腿悬挂在外头,与车下的几个同伴说笑。
看到她,他扬起笑容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这边来。
唐念走过去,13007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坐吗?”
她撑住车厢边缘跃了上去,甚至都没要他扶。
13007收回递出去的手,褪去上次在污染区内匆匆见面的官方客套,变得随和了一些,温和地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他贴心地没有问她“怎么不见你爸爸”,也许知道在这种场景下,一个人的失踪通常意味着永恒的分离。
唐念同样表达了一下惊讶之情,又问他上头现在是什么策略,收容所是个什么情况。
13007挑了些能公之于众的内容对她说了。他说玛门的人太多,周边又有很多产业,不可能全部迁移走,让虫群原路返回又费时费力,而且第一防线那片区域惨遭荼毒,也经不起再一次虫袭了,所以官方的打算是将虫群圈禁在污染区内,同时利用玛门强大的资源和经济,紧锣密鼓研究对付它们的方法。
“现在整个玛门和周边都在建立次声波防线,持续播放驱散它们的音频。”
13007让唐念无需担心,“虫子虽然很可怕,但我们也不算完全没有办法预防。”
唐念点点头,又礼貌地询问起他自己的经历以及C-201区的情况。
13007说:“当时不是有辆飞机载着权贵们离开,结果遭遇虫袭了吗?那件事在网络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斥责权贵的势利,哭诉普通人的处境,迫于舆论压力,上面不得不派出援军,来C-201区协助进行民众的转移。我是那个时候加入军队编制的,转移分批次进行,我属于第七批。我和我那一批次的同伴协助转移了大概三万多名民众。”
“很多城市都随之建立了难民收容制度,我带的那一批难民有些在第一防线附近的城市落脚——他们不想离故乡太远;也有些一直随我北上,打算到大城市定居。这个收容所里不仅有第三污染区里的遗民,也有一些北上的难民。”
说到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直起腰看向她,“随我北上的这批人里有个男孩,我跟他聊天,发现他跟你凑巧是同个高中毕业的,林亦辰,你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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