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哑巴我把它吃了
“认识。”唐念点点头。
虽然虫群来袭也就发生在这几个月间,她回忆起来,却恍惚感觉虫袭之前的生活已经离自己十分遥远了,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在记忆里挑挑拣拣翻找一番,才终于想起高考前他递给自己的那一张明信片。
逃离C-201区的过程匆匆忙忙,那张明信片自然没被她带走,遗落在家里,现在估计已经找不着了。
13007听她说认识,目光在地下住宿区的入口处搜寻了一圈,兴致勃勃道:“他也在这个收容所里,原先是要去玛门的,但最近虫群来袭,玛门在戒严,难民的手续变得更复杂了,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只能先在这等着,你没碰见他吗?”
收容所住着几千号人,唐念解释说自己一直睡在车上,只有一日三餐会错峰过来排队领取,没什么机会与其他人接触。
“那难怪了。”刚好13007的同伴在远处叫他,他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纵身一跃跳下军卡,对她说在这里住着有什么不习惯或者不方便的地方都可以找他,然后朝她挥挥手作别,向同伴小跑而去。
唐念独自一人,不好再坐在军用卡车上,见他走远,也跟着跳下卡车,拍拍屁股,打算返回车里。
她并没有打算去找林亦辰,先不论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没有那么熟,就算熟悉,见了面以后能说什么呢?一起缅怀已经回不去的家乡?想到那个场面唐念就起鸡皮疙瘩。
她逐渐远离喧闹的人群,朝人烟稀落的林中停车场走去。
车子停在林中停车场较为靠近边缘的位置,唐念靠近自己的停车位,刚巧看到有个人站在她的车子前,面朝挡风玻璃,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狐疑地拧起眉头,不自觉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想看看那人在干什么,该不会要撬她汽车偷她东西吧?想到有这个可能,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摸上了兜里的手枪。
尽管脚步放得很轻,在靠近那人十来米后,不知道是挡风玻璃上面倒映出了她的影子,还是听到了她前行的脚步声,他还是背后长眼睛般回过了头,一双茶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凝视着她。
唐念愣了愣。
非常赶巧,说曹操曹操到。
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清瘦不少,在只剩十度左右的深秋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秋衣,身板薄薄的,个子倒依然还是那么高,一米八上下,骨架大肌肉少的少年身形。
唐念在内心天人交战,不知道这种情境下是要先问他“你在我车前干嘛”还是礼貌性说句“好久不见”,她纠结一番,最后摒弃了礼貌,决定先捍卫自己车子的所有权,然而在她开口之前,他率先动了动,仿佛很不习惯用五官做大动作似的,僵硬地调用苹果肌以及嘴角的肌肉,朝她露出一个幅度过大、因而显得颇有些像恐怖片的阴森森的笑。
他朝她走过来,步履踉跄。
直到行至她面前,他才用冰凉的手掌执起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太熟练地称呼道:“念念……”
接着是更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唐念皱眉听了半天,才勉强辨认
出他似乎是在向她告白,而且很努力地想要往自己的言语中注入一些并不存在的感情,伪装得很辛苦,听起来就显得十分含混古怪。
他说:“爱、爱你……我爱你。”
“……”
她忍到肠胃都虬结成一团,才没有一把将他的手甩开。
但手上动作能忍住,嘴上却没能忍住,她直白且嫌弃地表达道:
“……好恶心。”
“从他身上下来。”
唐夏在她面前宕机几秒,接着才收起那副不可名状的表情,“啊”地叫了一声,声音里饱含困惑与失落,似乎是真的无法理解她怎么会是这种完全出乎它意料的反应:“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这个反应……?”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应该很感动吗?”
“?”
她真挚地发问,“唐夏,你是不是有病?”
*
哑巴。
唐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以及它的释义是因为车载广播播报新闻的时候提到了“哑巴外语”,意即到了真正需要说话的场景,就说不出来话。
它觉得这个词很适合形容唐生民被它吃掉那天它的心情。那种想要以唐生民的口吻说点儿什么,却无从说起的状态在它心里盘旋郁结了好几天,一直到它亲耳听到那些孩子们说“大哥是不是快不行了,他对我们说了我爱你”这些话,与之高度关联的一段记忆才终于被它扒拉出来。
它想起从C-201区离开时,那位步行了几百公里来寻找自己女儿和孙子的老太太在目睹孙子坐车离去以后,似乎也说了类似“我爱你”的话。
人类在故去之前会用这种简练的表达向家人倾诉爱意——虽然唐夏不懂这种倾诉究竟有何意义,但是看起来这似乎是人类社会的常态,能够让倾听者感觉到温暖。
它可以轻易表演这种爱,就像当初离开小村庄载的那个被寄生的女人刻板地表演她对城里儿子的“爱”一样。
爱当然是抽象的概念,但抽象的概念也需要具象的行为来体现,只要能够被具象化,爱就可以被表演,并且表演出来的爱同样可以令人触动。电视剧里上演的种种真情不也常使观众泪流满面么?
唐夏认为自己已经参透了其中的真谛。
它已经彻底领悟了,它需要的只是一副口舌。
一副能够令它开口表演爱的口舌。
这个对象并不好找,它在车里蹲守蛰伏了好多天,才终于闻到一个熟悉的气味。
顺着那个气味,它找到了这具身躯,并且成功夺来了这具身躯。
林亦辰居住在收容所的地下住宿区,与一百来号人挤在一个地下隔间里。他的行李很少,唐夏顺着气味找到了他的所有行李——一个塞在睡袋里的登山包。里面没有多少食物,更没有什么保命的武器,装的都是一些在它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诸如家人的照片、弟弟的成绩单、留有父母气味的衣服以及一条破破烂烂的、也许是家里老人为他钩织的围巾。
哦对,还有一本日记本。
林亦辰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习惯很符合一个喜欢文科而且性格较为腼腆的男生。
唐夏毫无不能侵犯他人隐私的意识,在点着矿灯的地下隔间里盘腿而坐,肆意翻阅起了林亦辰遗留下来的这本日记。
他的字很秀气,端端正正的正楷,几乎从不连笔。
通过日记,唐夏了解到他原本是一家五口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一对父母、一个弟弟以及一个年迈的爷爷。在撤离C-201区的过程中,父母与爷爷将第六批逃亡的机会让给了他和他弟弟,他们自己则滞留在C-201区等待下一批救援,至今杳无音讯。
他们一家约好了在玛门见面,可半路上弟弟突然失踪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几乎已经腐烂殆尽。
他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抱着与亲人在玛门团聚的那一点点烛火般的信念,跟随大部队来到了这里。
唐夏粗略翻看完,了解了伪装林亦辰需要注意的种种事宜,便打算合上日记本了。
然而鬼使神差的,它想起了林亦辰那张似乎是写给唐念告白的明信片,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唐念,又是为什么喜欢她的呢?抱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它翻到了日记本的开头——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开始逐字浏览下来。
前面并没有提及唐念,就算有社团活动的记录,也只是一些诸如“社团活动占用了我的午休时间,下午上课好困”“柳永的词期期艾艾,不喜欢”“社长忽然说下次活动要穿汉服,异想天开的提议”之类的话。
一直到某一天,它才在他的记录里发现了唐念的身影。
起初是一次普通的社团活动。
中学正处于爱情萌芽的时期,大家普遍都对爱情这个议题充满兴趣,但为了避免学生早恋影响学习成绩,课堂上老师总是尽量避免引发爱情相关的联想,《氓》、《项脊轩志》和《与妻书》已经是学校所能允许讨论的最大限度。
然而年轻与躁动的心不会被轻易遏制,社团活动成了年轻人朦胧情感的依托,那天文学社的社长就在社员的建议下布置了一个“以爱情为主题、写一首诗,不限格式”的作业,为期一周,一周后将会在社团例行的分享会上公开讨论各自的诗作。
林亦辰没有在日记里言明他写了什么诗,他只说自己喜欢余秀华《我爱你》和顾城《远和近》里朦胧的表述,所以他写的那首诗也沿袭了这种朦胧含蓄的风格。
“大家都很有才华,写得各有特色,只有一个人没交作业,是一个女生。”
“她长得很漂亮,却很古怪地没什么存在感,平时参加社团活动也不怎么和人说话。课后社长托我问她原因,说我跟她同年级,比较好说话。他让我委婉地提醒她态度比结果更重要,不管写得如何,都比交白卷好,交白卷是态度不端的表现。”
“好尴尬……这种话他为什么不自己说,非要我去说?唉烦死了……也怪我不会拒绝他,讨厌自己的讨好型人格。”
“我找到了那个女生,不过没有直接复述社长的话(傻子才唱黑脸),只是问她为什么交白卷。”
“她说过去的那一周,她每天晚上都尝试动笔写诗,但每天晚上都写不出来,后来她就决定不再勉强自己。”
“‘随便写写也可以的,胡编一两句就行。’我告诉她。”
“她看着我,表情很惊讶,她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诗歌是一种对自己保持诚实的艺术。’”
对自己保持诚实。这几个字被林亦辰用不同颜色的笔圈了出来。
他写道:“这个女生很神奇……我看过她写的其他诗,实在是毫无文学天赋,妥妥的口水诗,什么今天吃了几碗饭、明天要晒几件衣服。老天,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写诗?但是她说诗歌是对自己保持诚实的艺术……我喜欢她说的这句话。”
后面的日记里除了记录家人、记录旅游、记录学习,也偶尔会开始出现唐念。
“她很神奇。”这是林亦辰反复在日记里提及的话。
有一回他借着找朋友来到她的教室,刚好看到一个当天的值日生小心翼翼问她:“唐念,我能跟你换一下这周的值日时间吗?我今天有事,得早点回家,只要你帮我,下周的值日我也给你包了。”
大多数人面对这种情况,就算想要拒绝,也得先沉吟几秒,寻找一种委婉的拒绝方式,但唐念想都没想就说:“不能。”
然后头也不回地背着书包回家了,全然不在意对方尴不尴尬。
她有时候也会遭到欺负,尤其是被男生表白并且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对方以后。
青春期的男生自大敏感,接受不了“丢面子”,觉得被她毫不犹豫拒绝了很丢脸,有些人会阴阳怪气地在路过她身边时说“装什么装,真以为自己是绝世大美女啊?”或者淫。笑着说“这种长得纯的私底下最。骚了”,她每次都置若罔闻,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对方,有一回被同班同学提醒了,说唐念,那个谁在对你阴阳怪气,你怎么都不理。
她回眸,问:“有吗?那让他们指名道姓到我跟前说。”
有人说她钝感,有人说她情商低,但林亦辰在日记里写:“我不觉得她情商低,我想她只是懒得把有限的精力分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而已。她是一个很……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是很神奇的人。”
他在日记里说他觉得她这样很酷。
性格温顺暧昧的人。
性格直白爽利的人。
人总是会倾慕自己渴望具备却不具备的品质,青春期的唐念以一种不符合余秀华与顾城诗歌的直白与干脆出现在了林亦辰的世界里,并不浓墨重彩,也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故事。她就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活着,背着书包独自一人上下学,沉迷于古怪的兴趣爱好,不与人深交,也许会对别人撒谎,却始终对自己保持诚实。
如此简单。
如此纯粹。
唐夏合上日记本,心想爱情又是什么呢?
它原本认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定义,爱情是对适龄男女交。配。欲。望的一种美化。可是通篇看下来,林亦辰似乎并不仅仅只是想和唐念交。配那么简单。
*
在回答自己“是不是有病”的时候,唐夏当然隐去了关于林亦辰暗恋日记的那段描述,只阐明了自己的原意。
唐念听完,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神经病。”
他们已经坐进了车里,唐夏撅着嘴唇表示抗议:“你今天已经骂我好几次了,你太过分了唐念,我到底怎么你了?”
她说正常人根本不会借用她高中同学、尤其还是异性同学的身体说出她爸爸临终前的话,更何况“我爱你”这种表述根本不是唐生民的风格。要是唐生民真的在死之前说出“念念我爱你”,她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他背着她欠了一大笔高利贷,现在父死女继,这笔债务要转移到她头上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算他已经被你吃了,我也会把他的细胞从你身上剜出来,把他挫骨扬灰,让他只能一辈子做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入轮回。”
“……”
唐夏牙酸了一下,替唐生民打了个哆嗦,随即又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可是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唐念从后视镜里看着它,无奈地叹了一声:“你本来就什么都不用说。”
“我……”
“我爸在机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我从你身上偷来了一段时间,让他多陪了我将近一个月。”她低声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唐夏。”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沉默起来,唐念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唐夏转头看过来的眼神。林亦辰的瞳色本身很浅,但不知道是车内灯光昏暗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经由唐夏寄生,他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一片凝结的墨,折不出所有光亮,看起来深不见底。
他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
如此注视了她许久,唐夏才缓缓挑起一个微末的、辨不清意味的笑,低声说:“……是么。”
它用微凉的手掌捉起她放在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的手,托在自己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轻捏她的指尖,问:“你不问问我是怎么得到林亦辰这具身体的吗?”
经由它提醒唐念才想起这个关键问题,她微微蹙起眉心问:“你杀了他?”
唐夏摇了摇头:“我不会无缘无故杀他的,唐念,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无缘无故杀人。”
它捧起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上,林亦辰原本清秀俊逸的五官因为它眼底涌动的神色而染上了一层妖冶的昳丽,它龇牙笑了,尖利的虎牙在车灯下幽幽闪烁冷光,像一枚扎透黑夜的钢钉。
“我杀了寄生他的那只虫子……我把它吃了。”它轻柔地告诉她——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唐夏曾经说过它的种群原则之一是不会同类相残[奶茶]
第62章 后方来车长大到兵虫那样
唐念怔了片刻,她还记得唐夏曾经跟她说它们不会主动同类相残,除非是误伤这种特殊情况。
但它用的是“杀了”而不是“不小心杀了”或者“误杀了”这种表述。
她有点出神,一面思考着唐夏这算不算底层代码出错了,一面胡乱回应它的话:“哦……那好吃吗?”
唐夏握着她的手指哈哈笑了两声,说不怎么好吃。
“你们人类比较好吃。”它盯着她的眼睛评价道。
她张开手指,卡住它的脸颊掐了掐,没好气道:“谢谢啊。”
*
唐夏又拥有了身体,虽然整个过程每个环节都出乎唐念的意料,可往好处想,它总算又可以开口说话了。
不过这并非长久之计,先别说人类的身体会腐烂,需要不定时更新,万一不慎寄生了重要人物的身体,也会给她带来一系列麻烦。唐念总体是个讨厌麻烦的人,她决心寻找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让唐夏不用再像寄居蟹一样定期搬来搬去。
之前由于价格昂贵而被她抛之脑后的机器人又回到了她的考虑范围内。
无他,她现在有钱了。
带着一大堆金条上路很麻烦,不仅活动时时受限,需要时常留意看顾这些金条,心理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她还是想尽量消耗一下。
向收容所的管理员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卖机器人的地方,管理员用看鬼的眼神看着她,大概觉得现在这世道活着都艰难,竟然还有人想买机器人这种非必需品,实在不像正常人所为,不过她还是好心为她提供了几个地点。
“看你找的机器人是什么功能,普通的单一功能机器人玛门城内就有很多。”管理员总结道。
“复合型呢?那种既能说话又能打扫家务。”唐念想了一会儿,补充道,“而且还长得好看的。”
“那我们这附近就没有了。”
管理员回身问其他人知不知道哪里有卖高端机器人,有个年纪较大的中年管理员说:“这得上机械城,种类多,价格也实惠。”
机械城,顾名思义是以制造各种机械为主要营生的城市,其他大城市当然也有售卖高端机器人,但都是少量售卖或者专攻研发,大批量制造则由机械城独挑大梁,它也因此被称为机器人之乡。
唐念曾经在网络上刷到过机械城的图像以及各种资料,它被认证为唯一一座机器人比人类多的城市。
她谢过管理员,回到车里与唐夏商量起来,从性价比等角度考虑,最终决定还是前往机械城。
离线地图显示机械城离他们当前所在地有三百多公里的直线距离,自驾距离则更远些,这意味着他们又得在路上花费一些时间了。
“我们不等史医生她们了吗?”唐夏问。
唐念只思考了两秒就做出了决定:“不等了。”
出发时间定在隔日清晨。
由于唐夏霸占了林亦辰的身
躯,离开之前,它不得不以林亦辰的身份到管理员那里回交餐卡顺带划去姓名。
13007与同伴在收容所休整了一晚,正要外出轮班,刚好听到林亦辰说要和唐念一起离开,以为他们是因为父母家人俱不在了,又年龄相仿,想要抱团取暖,十分操心地在他们的地图上圈注出了虫群目前的活动范围,对她说兵虫视力很好,务必小心避开,这才放他们离开。
走之前,唐念想起了什么,让唐夏回到地下住宿区,把林亦辰的书包也带上。
她已经无缘得知他经历过什么,又是什么时候被槲虫寄生的,会不会当初就是他弟弟最先被槲虫寄生了,然后又换到了他身上?毕竟同学一场,给唐夏找到新身体后,唐念打算寻个地方将林亦辰的身体好好掩埋了,他随身携带的那些物品,虽然对其他人来说一文不值,还有些累赘,却是他所珍视的,她打算一起埋进去还给他。
唐夏对唐念要它带上林亦辰书包的行为嘀嘀咕咕,颇为不满,不过到底还是照做了。
车辆从收容所开出来,一路避开13007为他们指出的虫群筑巢地点,七拐八拐朝机械城所在的方向开去。
唐夏似乎很高兴这种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相处状态,趁唐念开车,它忙忙碌碌地把堆满东西的副驾驶座给整理了一下——尽管所谓的“整理”,就只是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转移到另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去而已,它把副驾驶的物品全都胡乱堆积到了后座——然后将座位调后,舒服地伸长腿坐着。
还没安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拆起零食袋,发出一些老鼠偷油般的动静。
唐念刚想提醒它少在车里吃干脆面之类酥脆没水份的零食,免得食物残渣掉进地毯或者皮质座椅的缝隙里难以清洗,她前两天就在座位上看到了一两只蚂蚁,不知道是不是开车门的时候带进来的。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嘴里就被塞了一块掰碎的番茄味干脆面。
……好吧。
她退而求其次地想着那就吃完再说好了,吃完再让唐夏收拾,它那些吸盘可以当吸尘器用吗?
*
拥有人类的身体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和她轮换开车,上午唐念开,下午唐夏开。
它开车的时候她就躺在副驾驶座休息,偶尔刷刷手机。
远离了第三污染区,信号逐渐恢复,她久违地接收到了一些网络上的碎片信息。登进各大软件一看,几乎全被虫群攻占,80%的话题都跟虫子有关,有的是危言耸听,说玛门已经死了一千多万人,有些是较为正经的科普,附上了不知道是AI生成还是真实的图,讲解虫群的危害以及现今科学研究的进展。
有一条消息勾起了她的兴趣,发布者是和平科学院,官号。这个科学院是当初联合政府成立以后,为了表明反战的决心而投资建造的,到现在已经发展为了全球数一数二的科学院。
科学院虽在全球范围内赫赫有名,官号粉丝数却远远敌不过娱乐性质的博主,只有寥寥几十万关注,而且由于帖子大多都是图文信息,点赞数与评论数也都显得格外惨淡。
唐念刷到的那条消息是他们最新发布的,是以“探寻虫群短时间内完成集体词义转换”为主题的一场研讨会,只附了一张各大领域专家学者的与会合照,剩余都是大段大段的文字描述,评论暂且只有两条,一条是“前排”,一条是“赞”。
至于内容,唐念细细浏览了一遍,从里面提取出了科学家们提出的几个主要假设——
伪王说以及共脑说。
前者认为,虫群的习性与地球上存在的真社会性昆虫有着诸多相似之处,这也许并不仅仅只是巧合,虽然虫群的来源依然无法考证,但根据它们与地球昆虫的共性来看,它们中间也许也存在一个“虫王”。若是以地球真社会性昆虫的组织结构为基础进行推导,这个虫王应当与当前出现过的兵虫以及槲虫都不一样,不仅形态不同,职能不同,能够分泌的信息素也不同,但很遗憾,目前没有任何疑似虫王的存在被观测到。
因此科学家们大胆猜测,认为异星虫王也许与地球虫王不同,是一种“伪王”,它的外形或许与普通的兵虫或者槲虫无异,平时负责的工作内容也与其他虫子差不多,只有到了虫群遭遇威胁的时候,它才会发挥出自己的效力,以它为核心,向其他虫子快速传递某种信息,譬如更换语言中的词义。
另一种说法共脑说则更加玄乎,其提出的基石与伪王说背道而驰,认为虫群并不存在领袖,虫王也好、伪王也好,都是人类依照地球生物存在的等级制赋予虫群的偏见,有可能虫群已经实现了更高等级的智慧,它们中的每个个体都是绝对平等的,换言之,每个个体也许都是同个个体,它们共用一个大脑,无论什么思维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同步给每一个体。
当然,无论哪种假说,都仅仅停留在假说层面,需要研究虫子才能证实亦或证伪,所以会议最后回归到了如何捕捉虫子上去。
兵虫自不必说,即便是战斗力弱了许多的槲虫,由于它们极会伪装,而且很擅长寄生决策层,从源头扰乱大家的捉捕计划,也很难被捕捉到。
没有研究样本,实践迟迟无法进行,很多东西都还只停留在假设层面,有人大胆猜测槲虫与兵虫也许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物种,是共生关系,而非同族,还有些人坚持认为兵虫与槲虫是同一物种的不同分工,槲虫承担的是类似于工虫的职责。
唐念边看边犯嘀咕,心想唐夏这不是挺好捉的嘛。
她转过头认真提问:“唐夏,你在你的同伴里是不是属于比较笨的那种?”
“?”
唐夏气得龇牙咧嘴,大声回敬道,“你才笨呢!”
她把手机拿到唐夏面前稍微晃了晃,问它这里面有没有结论是真的。
它随意瞥了几眼,哼笑几声:“我不告诉你。”
然后又随口补充,“真的假的都无所谓,你们研究出再多,在王面前都是螳臂当车。”
“你竟然会用螳臂当车这么高级的成语。”
唐夏的注意力立刻被唐念这句话拐到了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得意地说当然啦:“都说了我不笨。”
下午两点左右,唐念叫停了唐夏,把车开去充电。
等待充电的间隙,唐夏盯着隔壁一个路边摊上摆的淀粉肠眼冒绿光,唐念觉得林亦辰好好一张俊脸被它做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实在有碍观瞻,索性斥巨两元巨资给它买了一根。
淀粉肠烤得微微焦黄的表皮上面洒满孜然与芝麻,热乎乎地散发着白气。
刚好车子也在自助充电桩充满电了,她付完钱,坐进驾驶座开车。
附近这片区域山很多,一路开来格外幽静,连过路汽车都没有几辆。唐夏三两口吃完了淀粉肠,把手探出去,举着棍子吹风,手腕翻转,对着空气戳来戳去,收,合,出,捅,跟在击剑似的。
唐念用余光在后视镜里瞥见了,出声提醒它不要把手伸出去,不然容易被后方来车撞到。
“没关系,等后方来车了我再把手收回来。”它信誓旦旦道。
“得了。”唐念目视前方路况,小心地绕过路中间一块被人撞歪的矮护栏,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就你那个视力,等你长大到兵虫那样再说吧。”
直到身边迟迟没有传来它的回应,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长大”两个字。
长大是一个个体从幼体到成熟的完整过程。
她说,长大到兵虫那样。
唐念微微一抬眼,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唐夏的目光。
它静静看着她,收敛了所有表情,林亦辰俊逸清秀的脸颊蒙在它脸上,像一张虚假的、并不那么服贴的画皮。
它就这样定定看着她,过了许久,才缓慢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像在哄孩子一样,轻声问她:“唐念……你刚刚说我什么?”
第63章 恐惧与共情因为你喜欢我
林亦辰的声音是清爽儒雅的,被唐夏用轻飘飘的语气念出来,却显得鬼气森森。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一种粘稠的像是矿物油的危险黏附在空气中。唐念当然不会傻到读不懂现在的空气,但她仍然照常开着车,将投向后视镜的视线分到了前方路况上,只留给它一个侧脸。
她没有回避它的问题,平静地开口回答:“这只是我的猜测,唐夏,你其实是你们种群里的幼虫吧?”
槲虫与兵虫并非共生关系,也不是同一族群里地位相当、职能不同的工种,而是幼体与成体。
就像白蚁的幼蚁一样,从卵里孵化出来,有可能成长为工蚁,有可能成长为兵蚁,也有可能成长为补充型繁殖蚁,最终究竟朝哪个形态发展,由多方面因素共同影响——蚁后蚁王的信息素、整个族群的信息素、食物、甚至是环境的温度和湿度等等。
唐夏正处于一个悬而未决的状态,如同一首未写完的诗,拥有无限结局的可能。
做出这个猜测也并不是毫无依据可言。她从前一直好奇唐夏的“眼睛”、“鼻子”、“耳朵”乃至“大脑”为何不知所踪,她并没有在它史莱姆般的身体上看到任何类似部位,它似乎真的就只是一团拥有奇异感官能力与思考能力的史莱姆。
直到兵虫降临,在学校操场上看到那群通体乌黑、身体表面覆盖着无数个微小感官单元构成的虫子,她才终于意识到唐夏与那些兵虫一样,拥有的是分布式器官而非集中式器官。
它的器官与人类的集中式器官不同,它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可以被称为眼睛的部位,没有眼珠、没有睫毛、没有容纳眼球的眼窝,但它全身都可以“看见”,就像那群兵虫一样,它那层乳白色的表皮上遍布了无数个肉眼无法观测的感光单元,那些感光单元就是它的“眼睛”。
鼻子、耳朵和大脑也是同个道理。
换言之,它的眼睛、鼻子、耳朵、大脑遍布全身。它全身都可以看见,可以嗅闻,可以倾听,也可以思考。
很长一段时间里,唐念同样误以为槲虫与兵虫是类似于工蚁和兵蚁的关系,直到相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唐夏的视力远远及不上兵虫。
兵虫可以准确定位并追踪离它们很远的飞机,在营救莉莉的过程中,那些扒附在悬崖峭壁上筑巢的兵虫也可以隔老远就发现她。
甚至无需具体例子佐证,光看它们身上那些深黑色的感光单元,就能粗略猜出它们对光的辨识能力有多强。黑色能够减少光反射,提升吸光效率,历来所有顶级天文望远镜内部都会涂成深黑色,就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反光对观测的干扰。
可唐夏不同。
进入C-156区之前,为了躲避关口的体检,她与唐夏分头行动,那时唐夏就抱怨过它找不到她,直到她提出在汽车顶部画一个大大的、容易被辨识的笑脸它才作罢。后来据它所说,它也确实是寄生在一只水鸟身上,通过低空飞行、一片片街区看过去才找到她的。还有其他无数例子,譬如放哨的时候它的视力表现并没有比她卓越。
但要说它视力有多差,其实也不尽然,唐念觉得它有点像一个近视一百度的人,而很不凑巧的是她视力太好了,从小到大都没有任何眼部疾病,导致很容易察觉出唐夏在视力上微妙的弱势。
一个种群,同样来自外星,为什么视力范围会相差那么多?
除非它们的生长环境截然不同,或者,槲虫是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幼体,就像人类婴儿刚出生时大脑与脊柱还没发育成熟一样。
“你一直停留在幼体状态没有发育,就像其他的那些槲虫一样。”唐念边开车边继续说,“我想最关键的因素是你口中的虫王,必须由它散布发育的信息素,你才会进一步分化。你们的种群里除了那种黑色兵虫,肯定还存在其他工种,你会分化成什么呢,唐夏?”
话音未落——
噗嗤一声闷响,仿佛一个成熟的瓜果由内而外发生了爆破,唐念右侧脸颊迅速溅上了某种粘稠且微微凉润的液体,余光捕捉到一片覆盖金属光泽的鲜红利刃,洞穿林亦辰左侧脸颊射出来,裹挟着凌厉的杀意刺向她的脸颊,掀起一阵尖啸寒风。
她没有躲。
那根触手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去,在她右侧脖颈上割出一道血痕,接着又顺势撞上驾驶座侧边的窗玻璃,哗啦一下,将它扎得粉碎。
玻璃碎片溅出窗外,唐念不合时宜地想着又得花钱修车了。
她朝前开了几十米,才将车紧急逼停在了道路一侧,车头半个扎进路边草丛,半个露在外面,从背后看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地里的鸵鸟。
没了轮胎急刹时碾上柏油路面的刺响,车厢里只剩下她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
直到这个时候唐念才发觉自己心跳得很快,喘气的声音听起来也像要吓死了,比跑完八百米还显狼狈。她抬起左手,在自己脖颈上抹了一下,白生生的掌心赫然一道血痕。
大概是掌心里淋漓粘稠的汗渗到了伤口里,脖颈侧边迟来地泛起了细密刺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就笑了。
没什么特别想笑的缘由,就是感到无语、无奈,还有些窝火。她微微瞥过视线去看副驾驶座的唐夏,舌尖抵了抵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咬紧的后齿,问:“至于吗,怕成这样?就因为我猜中了?”
怕……?它在害怕吗?
仍保持攻击状态的唐夏有一瞬的迷茫与无措。
林亦辰好好一张俊脸被它弄得像都市怪谈里的鬼怪形象,从左侧脸穿透而出的触手依然保持攻击状态,锐化成了一柄砍刀。但他的身躯依然安放在副驾驶座上,由于已经死亡一段时间,血液变得稀薄,白色上衣甚至没怎么被血液溅湿,只是肩膀位置滴滴答答渗了几朵血花。
整洁与脏污,文明与野蛮。
它听不懂唐念的话,将触手延得更长,直到尖端悬浮在她眼前,宛如一条色泽艳丽且探头探脑的毒蛇,刀锋是它的信子。
唐念看着那根触手,目光很淡,冷静地叙述道:“总有一天人类能研究出你们种群的真相,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这世界上比我聪明、比我专业的人多得是,你不是早该有心理准备吗?你刚才不还说无所谓吗?还是说……你害怕的并不是被其他人得知真相,而是被我?”
与许多人的认知相悖,进攻并不等于胆大亦或勇敢。除了必要的猎食需要与繁殖需要,大多数动物主动采取的进攻,归根结底都是源于恐惧。
猫应激,狗乱吠,鸟炸笼,兔蹬腿。说到底,都是生物害怕时本能的自保反应而已。
至于唐夏在害怕些什么,唐念看着自己掌心微微干涸的血痕,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害怕我知道太多,会因此而讨厌你。你想要继续维持当前这种现状,不希望我对你的态度有任何负面改变。”
它容许她小打小闹地在它身上钻研槲虫耐受什么温度、什么电压,却对她有可能洞悉它身份真相这件事感到恐惧,恐惧到甚至诱发出了攻击的本能。唐念惊讶的是唐夏想要维持当前现状的愿望竟然这么强烈。
而且,它又在使用一种非常孩子气且偏执的方式试探她对它的感情。
刚才那一刀,唐念相信自己只要敢躲一下,唐夏会毫不犹豫把她的头颅给斩下来,但是她没有躲,所以它只是象征性地在她脖颈上制造了一道并不危及性命的伤口,然后又心满意足地恢复成了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
“我不想……改变?我怕你讨厌我?”唐夏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幼童,生疏地重复着她刚才的那段话。
唐念颔首说对。
它混乱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可惜审视不出什么结果,只能转而问她:“……为什么?”
她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它更糊涂了,利刃般的触手软化下来,垂在她肩上,它用林亦辰的眼睛看着她,茶色的瞳孔里满是困惑,“我、我喜欢你吗?”
唐念点了点头,说你以后会慢
慢想明白的。
“但你喜欢人的方式非常不对。”她的脸色随即严肃起来,握住它垂在她肩上那根虽然软化、却还保持鲜红的触手,说,“所以我得帮你矫正一下。”
追逐闪电的人理应考虑遭遇雷击的可能,饲养狮子的人也该做好葬身狮口的准备。从决定饲养唐夏开始,唐念就已经接受了这份可能到来的结局。然而她可以接受狮子在极端饥饿的状态下触发狩猎本能,将她当成猎物捕食,却无法接受狮子和她玩耍时,由于不懂掌握力度,一巴掌把她给呼死了。
后者未免过于轻率。
她能够宽和地容忍一两次它这种极端且偏执的试探,却不代表可以一直容忍下去,她需要树立好原则的边界与权威。
“唐夏,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皮糙肉厚,你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万无一失。你再来几次这种试探,说不定哪次没有掌控好力度或者方向,我就死了。”她说,“如果你是想要知道我的态度,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既然我让你当我的宠物,就会对你负责到底。这样够了吗?”
唐夏怔怔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没开口。
唐念拽住它的触手:“说话。”
它这才含混地咕哝道:“够了……”
“好,既然你知道了,那我现在得跟你算另一笔账。”她紧紧揪着它的触手没放开,指着自己的脖颈,“你差点把我弄死,唐夏。如果我天天趁你不注意拿电锯逗你玩,你是什么感受?为了保证你下次攻击前能够预先考虑到别人的感受,我必须让你感到同等的疼痛,你接受吗?”
它哑口无言地看着她,林亦辰破损的脸颊被它的视线一烘托,衬出几分茫然、无辜以及惊恐。它沉默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想……你也想差点把我弄死吗?”
唐念摇摇头,稍微抬起她手里那根属于它的触手,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我要把它割下来。”
*
唐夏答应得很艰难,因为唐念不允许它把触手缩小,以此减少受力面积。
它很想拒绝,却还是在她的眼神逼视下被迫同意了。
割下那段触手的时候,唐念倒没有故意为难它,没用锯子反复切割,也没有故意放慢速度,延长折磨它的时间,她消毒完了切割用的小刀,手起刀落,如同一个手法利落的屠夫。
但它还是感到很疼很委屈,因为把那截触手斩下来后,唐念根本看都没看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的触手装进了一个消毒过的玻璃罐里,仿佛用一种看似公平合理的说辞哄骗它将触手割下来研究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它并没有疼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只是看她一直没理它,才不得不出声刷存在感,虚弱地抱怨说它真的很疼。
唐念合上玻璃罐子,头也没抬地说它活该。
唐夏留意到她脖颈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痕,它依然是鲜红色,烙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条火红的鞭舌。
共情是什么?
在过往的经历中,唐夏从来没有真正共情过谁,它会为人类的情感感到困惑乃至震惊,它企图动用理性揣摩感性,但无论是莉莉、史医生还是谁,都没能使它真正共情。它体会不到与她们相同的情绪。
没有情感上的共情,那就用肉。体的共鸣代偿。
——这是唐念的思维,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
它看着她脖颈上那道伤,感觉自己身上热辣辣的、被她整齐切割的伤口泛起了一层不一样的疼痛,好像她的伤口也覆盖在了它的伤口上一样。
“对不起……唐念。”它垂下眼帘,低声开了口。
唐念正低头给玻璃罐子贴标签,用黑色水笔在标签上记录这根触手切割下来的时间,闻言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捉摸不透她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唐夏沉吟片刻,干脆伸出双手,将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她屁。股微微悬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它从驾驶座抱到了副驾驶座上,或者更准确点,是林亦辰的大腿上。
“……你干什么?”
这感觉太诡异了,简直像在亵。渎已故同学的尸体,唐念像只炸毛的猫,浑身汗毛都依次从脊椎骨处立了起来。
唐夏无知无觉地用林亦辰血糊糊却依然英俊的脸露出一个甜美的笑,讨好道:“我给你上药。”
它说话时喷洒出来的凉凉的唇息就落在她耳朵上,近到完全超过了安全的社交距离,她忍无可忍,抬手啪地给了它不轻不重的一巴掌,重新爬回了驾驶座。
唐夏被她一掌扇懵了,捂着脸,张着嘴,呆滞地看向她,过了好半天才开始嘤嘤嘤呜呜呜。
唐念置若罔闻,将玻璃罐子装好,打开手机导航查了下机械城里离他们最近的仿真机器人专卖店,问它想要什么外形。
唐夏知道她这么说就是不跟它生气的意思了,赶紧收了假哭,悄悄舒了一口气。
“我都可以,你挑就行了。”它说。
*
两个小时后,唐夏看着面前摆放得琳琅满目的男性仿真机器人,在头脑中思考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困惑地问出了声:
“唐念,为什么这些机器人的**都那么大?”——
作者有话说:唐夏基本上会一直是史莱姆(?),不会变成智商低下的大甲虫。至于为什么就不剧透了。
第64章 天外来客可拆卸的
一切还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一个小时前,他们到达了机械城。
这座城市的外观与其他城市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非要找出不同点,就是它看起来有些干净过了头。老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青苔痕迹,随意找出一栋建筑,它的窗玻璃也都是明净的,街道上当然更没有任何垃圾。
无数个清洁机器人在城市里娴熟地作业,有些长得和无人机没两样,只是上面多了几根机械臂,臂端安着洒扫道具,专门负责给高楼擦窗的,有些则是扫地机器人的加强版,比扫地机器人大只,在街道上温吞滑行,负责吸纳路面尘土,还有些专门用于青苔清洁,吸附在墙壁上,底端安着密密的小扫帚。
这些清洁机器人长得都更像机器而不是人。
机械城内大部人机器人都是这般模样,即便是类人形的机器人,也只是具备了人类的身形和四肢,头依然一个简单的机械头。这种机器人常被用于发传单、销售或者交通指挥——一些需要表现出适当亲和力的场景。
总体而言,机械城很空,虽然时不时就能见着一个机器人,却没什么人气,整座城市都显
得冷冷清清的,连宣传机器人大声播放的逗趣广告语也只将一切衬得更加寂静哀冷。
唐念把车停到了街边那个正在高声播放“XX牌汽水,喝出新动力,喝出新能量,喝出新人生”的机器人身边——它的外形就是一瓶橘色汽水——不抱希望地问它知不知道“栩栩如生仿真机器人专卖店”在哪:“它还有在营业吗?”
导航上显示专卖店就在东街1034号,但她把车开过来,却发现店铺已经关门了,不知道是歇业还是更换了地址。
汽水机器人停止播放广告语,将自己身上的屏幕朝向她,用一道充满元气的男声对她说:“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屏幕亮起蓝光,上面显示出“购买汽水”、“咨询业务”与“售后处理”三个选项。
唐念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汽水机器人八风不动,继续问:“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无论唐念同它说什么它都只会重复这句话,最终她叹了口气,放弃了为难一个低等机器人,把车朝前开走了。唐夏戴着口罩,趴在窗户上朝它扮了个被口罩遮住的鬼脸:“你好蠢。”
汽水机器人识别出唐夏在说话,挪了挪身体,将屏幕朝向它,后视镜里显示出它随着车子远离而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街区上回荡着一道磐石般的开场语:“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
*
唐念开着车在这片街区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才终于遇到一个人类老太太。
她像是刚刚买菜回来,坐在一辆代步工具上风驰电掣。那辆代步工具既类似电驴,又比电驴厚实,而且前方有个巨大的菜篮子,放着老太太从市场扫荡来的战利品。她坐在上面,手虽然抓在把手上维持平衡,却完全无需自己操作,整辆车都是自动的。
唐念开车追上她,摇下车窗问她知不知道栩栩如生店铺在哪。
老太太精神矍铄,闻言大声道:“啊?你说那家机器人专卖店啊!它上个月搬去那边那条街了!”说完手指朝前方某个方向一指。
唐念谢过她,载着唐夏往那边开去。
与旧地址截然不同——旧地址虽然已经清空了,但是看店铺结构也能看得出它之前是一个类似大牌专营店的非常高端的场所,场地大,灯光贵,导购员数量多且训练有素。
然而它的新地址看起来却更像是景区的手工制品店或者学校附近新开的小卖部,占地狭小,整个店面呈狭长的棺材状,左右两边的墙壁上随意倚满了机器人,而且很朴素地以男左女右作为区分,左边是男机器人,右边是女机器人。
唐念停好车,领着唐夏走进去。柜台后一个外形粗糙的销售机器人立刻迎了上来,屏幕上出现一个电子笑脸,对她说:“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唐念对这句话都要PTSD了,而且机器人卖机器人……这是不是有点诡异?
还好这个机器人比较智能,在听闻她说“你们怎么搬到了这里”以后,唉声叹气地回答道:“虫群来袭,全球经济紧缩,买高端仿生人的客人也变得越来越少了,我们不得不开源节流,唉——形势所迫啊,形势所迫。”
销售机器人主动向她介绍起来:“我们店铺是栩栩如生仿生人品牌专营店,市面上最新款仿生人我们店里都有。店面呈现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样品,我们仓库里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仿生人和全新未拆封的同款,您可以先看看店面里的这些样品,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如果没有的话,我们还有相册可以供您挑选,至于定制,当然也是可以的。”
它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指着放在最前面的一个机器人便要开始逐一介绍,唐念忙打断它,提出自己的需求:“我想要一个长得比较好看的男仿生人。”
毕竟唐夏寄生了机器人以后,天天看着它新身体的人是她,她当然要依照自己的审美挑一个对自己眼睛友好的。
销售机器人了然地“哦”了一声,忙道:“有的有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狗腿的笑,它领着他们来到店铺后半部分,指着那一溜或吊在墙上、或倚在展列桌上的男仿生人,搓了搓机械手,说这些就是了。
这些仿生人被它摆放得像一排僵尸,而且全都没穿上衣,露出八块腹肌以及视觉效果惊人的两大块胸肌,唐念既觉得自己像个赶尸人,又恍惚怀疑自己是个前来挑选年轻鸭子的老。鸨。
更可怕的是唐夏还在她旁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道:“唐念,为什么这些机器人的**都那么大?”
“……”
还真别说。
被它一提醒,唐念的目光朝下滑了滑。虽然都穿着裤子,可是面前这些机器人某个地方的尺寸还是远远超出了平均值。
销售机器人连忙出声解释:“客人,这些漂亮的仿生人除了拥有普通仿生人的家务功能、智能对话功能与陪伴功能外,还兼备有**功能,能够满足客户多层次多角度的需求。”
唐念头疼地表示她并不需要这种功能:“……我只是单纯希望仿生人外形好看而已。”
销售机器人的屏幕上又现出了那个狗腿的电子笑容:“客人,我理解您的意思了,但根据统计,市面上99%的客人购买外形条件优越的仿生人,都有额外需求,所以大部分厂家都会附带生产**功能,这是市场决定的,不是为了冒犯您。不过您不想要这个功能,我也完全能够理解,您看,这边这几台型号的仿生人都有**拆卸功能,不想要看到仿生人的男性。性。征,可以像这样拆卸掉——”
唐念还来不及制止,对方就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手起刀落演示了一遍,像拔萝卜一样徒手连根拔了起来。
“哇——!好厉害!”
唐夏像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物一样突然开始鼓掌喝彩。
销售机器人的屏幕上出现一个腼腆的电子微笑:“让客户满意永远是我的服务宗旨。”
“我也可以试试吗?”唐夏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提问。
销售机器人赶忙双手奉上:“当然。”
于是唐念眼睁睁看着唐夏接过了销售机器人手里那根东西,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而是拼接积木,饶有兴味地重复起“接上去-拔下来”的过程,还抽空对她说了一声:“唐念,你要试试吗?这个东西的拼接好顺滑。”
“?”
销售机器人也很没眼力见地在她面前眉飞色舞介绍道:“除了拆卸功能,我们还提供了电子。阉。割。服务,只要输入特定代码,就能封存**功能,避免仿生人说出任何有可能冒犯到您的话,待您有需要的时候再解封——或者永远都不解封也可以。”
“?”
最终唐念忍无可忍,把玩嗨了的唐夏拉回来,对销售机器人说:“还是换成女仿生人吧。”
“好的客户,我们这里外形优越的女仿生人同样兼备**功能……”
“停。”她按住疼痛的太阳穴,抬手打断销售机器人的话。
对方又很没眼力见地殷切道:“我明白了,客户,如果您不喜欢男性仿生人和女性仿生人,我们这里也有。双。性。仿生人。”
“?”
她实在毫无办法可想,似乎无论什么性别的仿生人,但凡长得好看,都会沾点额外功能,看来果然只能买完以后再自行拆卸掉了。
而且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一直没有问过唐夏有关性别的问题,干脆将选择权交给了它:“你是什么性别的?挑个跟你一样的吧。”
“性别……?”唐夏思索道,“按照你们的性别论来说,我应该是没有生育能力的雄性。”
这答案倒没有出乎唐念的意料,在真社会性虫群里,拥有生殖能力的虫本来就少之又少。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很多虫王都会分泌信息素抑制后代的生殖功能发育。
但这句话好巧不巧被旁边的销售机器人听到了,不知它误会成了什么,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悲伤脸,平平板板的机械语调仿佛也随之染上了几分悲伤:“原来是这样,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它在遗憾什么?”唐夏不解地问唐念。
唐念说:“……不要理它。”
*
她最终还是说服自己接受了那些带有奇异功能的仿生人,然而其他问题紧随而至——
“你说要多少钱?”她不可思议地反复询问销售机器人。
“抱歉,客户,我们这里的机器人均为明码标价,不接受砍价,价格高也是因为仿生人的智能芯片研发成本,以及仿真皮肤所需要的精密技术。”谈到价钱,销售机器人变得寸步不让起来,指着仿生人形如真人的脸,据理力争上面用了多少精密的传感器以及多少块栩栩如生的仿真肌肉模拟真实表情。
唐念虽然打算消耗一下金条,却也没想当冤大头,她听完了对方开出的天价,见砍价无果,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我不需要智能芯片,你给我个笨一点儿的仿生人就好。”
反正仿生人也只是
给唐夏当壳子用的,智能系统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
销售机器人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代表思考的曲线,直到五秒后曲线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灯泡:“我明白了,客人,我们这里卖的仿生人均安装有智能模块,唯独一个智能模块出错的残次品仿生人符合您的要求,它本来是要返厂再处理的,您要看看吗?”
唐念鸡贼地表示要先知道价格,价格低她才看,否则就不看了。
“残次品在正价的基础上打四折。”
“看。”
她当机立断拉上唐夏跟在了销售机器人身后。
残次品仿生人就装在店铺最后面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销售机器人把箱子搬出来,打开它尘封已久的包装,一丛柔软的金色头发率先显露出来,像一捧被阳光晒得松软香甜的稻谷。
这个由于智能芯片报废而被定义为残次品、需要返厂维修的机器人拥有白雪皑皑的肌肤以及一丛过分柔软的金色头发,长而卷翘的睫毛向上弯起,像一把浅浅的勺子,舀起了屋外折射进来的阳光。
它如同童话故事里睡美人的意象,静静沉睡在箱底,等待被有缘人唤醒。
“我能看看它的眼睛吗?”唐念出声询问。
“当然。”销售机器人有求必应。
它启动了金发仿真人的程序,大约五秒过后,金色睫毛微微颤动,躺在箱子里的仿生人缓慢睁开了双眼。
由于智能模块故障,它没有像一个正常的仿生人那样在睁开眼睛以后活灵活现地开启对话,而是静静仰躺着,一双水蓝色的眼睛没有情绪地目视天花板。
“你喜欢这个外形吗,唐念?”
唐夏对自己的人类外形无可无不可,一切只听从唐念的意见,它感觉到她对这个机器人的外形似乎还挺满意的。
唐念没有说喜不喜欢,而是指着它仿如透明玻璃的眼睛,说:“蓝色是天空的颜色。”
她看向它,勾唇笑了笑,“我觉得很适合你。”
对地球生物来说,它是一位不请自来的天外来客。
蓝色是它的来处,也是它在地球上空烙印的一道伤疤。
迂旧的瘢痕与新生的嫩肉交织,蓝天之上,星辰闪耀。
第65章 金毛狗和橘猫寻妻启示
新身体是仿真机器人,与唐夏以往寄生过的活物的运行机制截然不同,其复杂程度又不是示波器可以比拟的,它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唐念把车内空间留给了它,她自己则下车逛了逛商场,打算给它挑几件新衣服。
之前她并没有给唐夏买衣服的习惯,因为活人的身体过不多久就会腐烂,没人知道它寄生的下一个身体会是什么身高与体型,衣服买了也是浪费,所以它基本上是随便捡唐生民的衣服穿,或者穿穿宿主自带的衣服。
现在不一样了,考虑到这具新身体会用很久,唐念打算给它采购点适合的衣服,唐生民的衣服对它现在这个一米八多的大高个来说有点小,裸。着又实在有碍观瞻。
至于销售机器人送的那套出厂默认服设——更是丑得没眼看,像工科生做机械实验时穿的那种靛蓝色工作服,把仿生人好好一张帅脸衬得像个刚被人骗了所有积蓄的老实巴交的年轻农民工。
她在导购机器人的热情推销下选了几件应季的流行款,等全部打包完带回车里,唐夏也已经能够初步操作这具身躯了,用机器人的仿真声音客客气气对她说:“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在她以为它故障了,惊讶地打算上前察看时,它才哈哈大笑起来说是逗她玩儿的。
人体的生物电流十分微弱,仅有几毫伏甚或几微伏,唐夏能够轻易摹拟人体各个部位的电信号,可机器人是另外一回事,它们需要巨大的电流驱动,唐夏自身提供不了这么强的动力电流,它只能在机器人开机的基础上通过微小地改变各个部位的电流甚至是芯片的电流,来实现对这具躯体的调控。
换言之,必须在机器人电能充沛的情况下,唐夏才能够驱动它,从今以后它的新身体需要像电车和手机一样时不时充充电,保证电量充足。
在刚才适应机器人身体的过程中,它已经把机器人少得可怜的初始电量用得差不多了,唐念掀开它新身体背后的充电板,连接上车载插头,先给它补充了一点电量。
它趴在副驾驶座上,像一个插着营养管的病人,边充电边摆弄她买给它的那堆新衣服,用剪刀把标签一个个剪掉,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儿,直到唐念把车开到了一家连锁酒店前,才仰起头好奇地问:“唐念,我们今晚住酒店么?”
“嗯。”
天色晚了,她不打算再折腾,只想找张床舒舒服服躺着睡一觉。
酒店旁边开着一家花店,店门口的位置摆放了几盆开得正好的铁炮百合,巨大的花型像一只只舒展的海星。唐念走过去时闻到了一阵馥郁柔和的香气,她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也因此留意到花店的玻璃门上张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爱妻栾栾于2078年7月13日下午13:04在机械城悦康街道1320铺子前走失,失踪当日身着卡其色职业套装……”
唐夏站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张簇新的寻人启事上,一字一顿念出启事上的文字内容。
玻璃门内的花店老板原本正弯腰修建一丛宫粉茶花,听到他们说话的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儒雅英俊的脸,朝他们略略颔了颔首。
唐念用胳膊肘捅捅背后的唐夏,示意它不要当着当事人的面念那么大声。
他们很快绕过花店进入了酒店大堂,在迎宾机器人的礼待下办理好了入住手续。
身为外形与人类无异的仿生人,唐夏终于不再是黑户了,它拥有一张独属于自己的仿生人身份证——这张身份证是离开栩栩如生机器人专卖店之前销售机器人递给他们的,说是因为仿生人的外形与人类太像了,而且智能程度很高,经常被误认为人类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后来联合政府出台法律,规定仿生人必须拥有特定的身份证,无论是出行还是住酒店都需要同人类一样办理手续。
身份证上面暂时只有编号,没有姓名,若是想要登记姓名,需要去特定的政府部门办理。
唐念顺利用自己的身份证和唐夏那张仿生人身份证开好了一间大床房。
唐夏的电还没充完,唐念把它插在床头上充电,自己先去浴室洗了澡。
等她洗完澡擦着半干不干的头发走出来,唐夏还维持着她进去之前的姿势抱着膝盖蹲在床头柜下,像一颗乖巧的巨型蘑菇。
她用鞋尖碰了碰它的腿,让它充完电以后也去洗个澡。
“我能洗澡吗?”它问。
“能。”唐念找出销售机器人发给她的电子说明书,找到上面的仿真皮肤条目指给它看,“上面说
仿真皮肤防水,可以像人类一样进行日常保洁清洗。你这身体不知道在盒子里放多久了,一摸一层灰,去洗个澡,不然不许上床。”
“好的主人。”唐夏不伦不类地朝她敬了个军礼。
洗澡的过程唐念自然没有过去帮忙,虽然仿生人长什么样,付钱验收的时候她已经完完整整看过了,但是在浴室这种微妙的场所帮一个成年形貌的裸。男洗澡还是超出了她的接受范畴,更何况唐夏有手有脚,自己就能搞定。
然而事实证明,她还是过于高估了唐夏的自理能力,浴室门才合上两分钟,里面就传来了它的惊叫声:“啊!救命——唐念,我进水了!”
“?”
*
唐念走到了浴室门外,用指关节叩了叩门:“仿生皮肤不是防水的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唐夏从里面打开了门,欲哭无泪地探出一个脑袋,“唐念,怎么办?我的右手臂现在动不了了。”
门内水雾缭绕,它的脸颊与脖颈又滴滴答答挂着水珠,唇红齿白、金发碧眼的一张脸,从里面探出来,简直活像盘丝洞里的妖精。
唐念轻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唐夏立刻像见到唐僧一样围了上来,比划来比划去,用还能运作的左手指着右手说:“我刚才用右手打开了淋浴喷头,水流到了我的右手上,然后一阵劈里啪啦,稀里哗啦,就变成这样了。”
“你先从浴室里出来。”她冷静地指挥道,“到床头柜旁边断掉你身体的电,我检查一下。”
唐夏点点头,就要迈步,唐念又叫住了它:“等等……”
说完扔给它一条浴巾,补充道,“围上。”
唐夏低头瞧了眼,向她表示:“哦——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部位,我现在就把它拆了吧。”
“围上!”唐念实在不想继续讨论拆不拆**的问题,遂猛然加重了语气。
它被她吓得一抖,立刻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接过那条浴巾,笨手笨脚地给自己围上了。
*
检查结果显示确实是进水导致的短路。唐念捧着那条手臂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了那个隐蔽的进水口——右手食指的指甲盖做得并不贴合,指甲与皮肤之间留有一道细窄的缝隙,就是这条缝隙导致水流渗入。
好在手臂模块与身体其他模块是各自独立的,除了右手不能动了,其他功能倒还可以照常使用。唐夏又钻回了仿生人的身体,活动了一下左手。它本来以为唐念会生气,比如气销售机器人贩售假冒伪劣产品、才到手第一天就故障之类的,但她表现得很平静,只说明天一早再拿去店里售后吧。
“你不生气吗,唐念?劣质产品诶!”
唐念淡定地表示没什么好生气的,因为这样一来,明天就可以顺理成章用产品劣质作为理由,要求对方再退还给她一些钱作为补偿。至于售后,虽然麻烦了些,但只要在售后期内,所有售后都是免费的。一切都很好很完美。
“?”
好吧。
*
很好很完美的唐念躺在床上打算休息了。
唐夏本来想趁她不注意,用没有洗完澡的身体躺在她旁边,但几乎是它膝盖刚刚磨蹭上床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朝它飞来一个眼刀。
唐夏撇撇嘴,据理力争:“我刚刚进水短路了,要是继续洗澡,别的部位也一起短路了怎么办?”
“那就一起短路一起修。”她说,“还能多讨点赔偿。”
“……”
无奈,它只好灰溜溜地回到浴室,继续没洗完的澡。等到全身都清洁完毕,每寸皮肤闻起来都香喷喷的,才回到了床沿。
唐念趴在床的一侧,身上草草盖着床被子,借着床头灯昏暗的灯光埋头记录一些东西。
房间里有一股烧焦的气味,闻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唐夏凑到她身边,胳膊挨着她的胳膊,问她在做什么。
她说她刚刚趁它洗澡的时候用它那截触手做了电压实验,现在在记录实验结果。
“你的触手已经报废了。”她冷酷地宣布。
“……”
它假哭哀嚎道,“你怎么当着我的面就说出来了,好残忍。”
“事实就是事实。”唐念八风不动,手指刷拉拉写得飞快。
她习惯在手机上存档实验结果的同时保留纸质记录,这样比较保险,不容易丢失数据。全部备份完成以后,唐念咔地一声合上了笔帽。她还在上学时就非常爱听这个声音,笔帽归位,会带给她一种明确的“完成”的感觉。
把东西都收拢到床头柜上,她一瞥眼,发现唐夏一直单手托着下颌看着她。
“你看着我干什么?”她随口问。
“我不可以看着你吗?”它也随口答。
床头的灯光是黯淡的橘黄色,将它那头柔软的金光映照出了绸缎的光泽,蓬松,洁净,柔软,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像一只粘人的金毛犬,一只舔舐完自己的毛发、优雅矜贵地端坐着的橘猫。
金毛狗和橘猫。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头发看,唐夏朝她扬起一个笑容,微微低下头颅,问:“你想摸摸吗?”
唐念在这方面并不存在不必要的矜持,闻言干脆地伸出了手。细长手指陷入柔软发丛,被金子般的发丝淹没,像某个秋日午后被阳光晒得香喷喷的一床被子。
她揉了揉,停顿一会儿,又揉了揉。
唐夏用还能活动的左手隔着被子搂住她,脑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像是在感叹,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咕哝着说:“唐念,如果喜欢指的是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我想……我应该确实是喜欢你的。”
第66章 慢悠悠埋尸人
第二天一早,唐念简单吃了些酒店配套的早餐,随后便拽着唐夏去找销售机器人理论了。
专卖店与酒店隔得不远,他们是步行过去的。销售机器人见她再度大驾光临,屏幕上现出几滴汗,大概以为她是那种冲动购物、买完就想反悔的客人,唯唯诺诺地问她是什么需要吗:“线下店不支持退货哦。”
唐念抓起唐夏不能动弹的右手臂向它告知了原委。
“天哪!非常抱歉,客人!”
销售机器人平铺直叙的语调破天荒被它念出了惊叹号效果,唐念认为除了音量突然在“非常”两个字上增大以外,它那个表情屏幕上突然出现的感叹号也是语气的重要加持之一。
“这个款式是八年前的老款了,由于技术限制,当时生产的一批机器人普遍都有指甲接缝做得不好的问题,是我的过失,我忘了提醒您。”
它的表情屏幕上弹出一个哭脸,面朝唐念忏悔它的罪行。唐念拍拍它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不是那种会为难销售的人。”
销售机器人正要绽放电子笑脸,赞美她的宽和与伟大,就听她和颜悦色地说:“只要你赔钱给我就行了。”
*
经历了一番唇枪舌战,最终唐念顺利带着她获得的赔偿款战利品扬长而去,唐夏跟在她背后做星星眼小弟状:“唐念,你实在太厉害了,那个机器人刚才差点被你聊死机了。”
险些死机的销售机器人最终还是唉声叹气支付了赔偿款,替唐夏修好了短路的手臂,并且送给他们一套仿真皮肤修补材料。
“如果后续还有类似的破损,可以将修补材料敷在破损处,静置半小时便可凝固。”
它是这么说的。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唐夏问唐念:“我们修完就要离开这里了吗?”
她摇摇头,表示先不着急:“我们在这逗留几天,你尽量多使用这具身体,如果发现了其他故障,也可以顺带在专卖店解决了,不然以后要维修很麻烦。”
而且林亦辰的身体还放在她的后车箱里,唐念打算顺便在这里给他寻找一个好地方安葬。
他们聊着天,慢慢走到了酒店门前。一旁的花店已经开门营业了,老板戴着橡胶手套在店门口插花,一个陶瓷做的细口瓶里擎出一只萧索又凌厉的腊梅,点点猩红似溅上去的血。
目光对上,出于礼貌,唐念朝他小幅度点了点头,他回以一个浅笑,视线自然下移,落在唐夏提着印有栩栩如生logo的透明袋子上,温和地问:“你们去专卖店售后漏水问题了吗?”
她有些吃惊,点点头说是的。
“专卖店送的修补材料不怎么好,只能管两年,我这里有些用剩的材料,保质期更久。”他说着就转身走进了花店,从里面的架子上取出一罐开了封的仿真皮肤修补材料,递到唐念面前。
她愣愣接过,习惯性道谢:“……谢谢。”
“你怎么有这些?”唐夏在她身后问,“你也是仿生人吗?”
老板随和地笑了起来,摇头解释道:“我是人类,我的妻子是仿生人。”
“你妻子?”唐夏指着贴在花店门上的寻人启事,快言快语道,“就是走丢这位吗?”
老板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唐念拽了拽唐夏的衣袖,用眼神让它不要再乱说话了,
随即对老板说了声抱歉。
“没关系。”老板无奈地苦笑着说,“我确实把我妻子弄丢了。”
*
唐念过上了一种离群索居的慢悠悠的生活,没有任何目标,更没有任何压力,每天只需睡到自然醒,然后宅在酒店里食用一日三餐。唐夏谨遵她的旨意,时不时活动一下身体,按照她给它的视频教程练习广播体操,试图测试出这具身体其他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冬天的阳光很珍贵,每天午后,她都会叫上唐夏一起到酒店外面散散步。
他们沿着街道温吞吞地、没有什么目的地朝前走,机械城的路宽阔干净,绿化丰富,而且没什么行人,很适合散步。等到将附近的街区差不多都绕了一圈,再回到酒店附近时,就会看到花店老板戴着手套在店外给插花换水。
他生意清闲,尤其午后,大家都在上班,没什么客人关顾。看到他们,他常常会招呼他们进去喝点下午茶,再配上自己烘烤的小饼干。这些饼干做出来似乎就只是为了同其他人分享,他自己并不食用。
唐念唐夏和他有一搭没有搭地聊天,花店老板提及最多的是自己的妻子,谈起妻子的爱好他总是如数家珍,连对方喝拿铁喜欢加多少克的牛奶都记得一清二楚。
“仿生人也会有自己的偏好吗?”唐夏玩着一根晒得干软蓬松的芦苇,好奇地问。
老板确定地告诉它是有的:“仿生人的智能系统里内置了偏好模型,它们会结合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以及主人的话语计算出独属于自己的偏好。”
“所以每个仿生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是。”
“它们会永远对主人忠诚?”
“是。”老板解释说“对主人忠诚”是写在仿生人基本代码里的,除非被黑客篡改,否则它们会一直忠实执行这条代码到报废那一刻。
“那你的妻子为什么还会走失呀?”唐夏对此感到困惑不解,“她是自己主动走失的,还是被人劫持的?应该是后者吧,你说仿生人会永远对主人忠诚,那应该就不是她自己主动走失的了。”
这问题使得老板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自己不知道:“我试过报警,监控显示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机械城是2078年7月13日下午13:04,在悦康街道1320铺子前,那个铺子是卖手机卡的,她在那里换了一张全新的手机卡,接着便杳无音讯。警方那边坚称她没有被劫持或威胁的痕迹,不肯立案,按照他们的说法,她应该是主动离开的吧……可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我们感情很好,在一起的几年时间里从来没有吵过架。”
唐夏立刻表示:“我和唐念也从来没有吵过架。”
“对,我们只是心平气和地互相砍来砍去而已。”她咬了口饼干在嘴里咀嚼。
老板微微一笑,显然当他们在开玩笑说胡话。
唐夏又追问起其他细节来,譬如为什么不在寻人启事上面张贴妻子的照片,而仅仅只靠文字描述,难道是因为没有妻子的照片吗?可是这对一对感情甚笃的夫妻来说不是很奇怪吗?还是说他其实并不是真心想找到妻子呢?
老板好脾气地一一回答它稍显冒犯的问题,说他当然有妻子的照片,还有许多一起散步时记录下来的日常视频,那些影像资料是他回忆妻子的重要依据。
“我没有在网络上铺天盖地发布寻人启事,只是在线下定期更换文字版本的寻人启事。”他用干帕子擦拭茶杯,垂眸道,“你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我确实害怕我的寻找打扰到她,所以尽量把这个行为控制在小范围内。不披露照片也是因为……如果她真的想离开,我想我至少不应该绊住她的步伐。”
他笑了笑,有点悲伤地说,“……但我又矛盾地想要得知她的消息,所以才在酒店附近开花店,希望过路的人里有人能告诉我她的近况,起码让我知道她还平安健康。”
唐夏点点头说它晓得了,凑到唐念耳边,低声问:“唐念,你爸爸当年对你妈妈是不是也是这个心态?”
唐念并没有被粉红故事感动:“他应该只是懒得去找而已。”
唐生民曾经说过,希望自己的死法是活到七老八十,直到有一天忘了自主呼吸,就这样平静地死掉。唐念当时替他总结道:“就是懒死。”
聊天到傍晚时分,天色擦黑的时候,老板就会开始隐晦地赶人:“天黑了,下次再聊吧。”
唐念会站起来同他告别,离开前礼尚往来地在他店铺里购买点花束,摆在酒店房间里当成点缀。
短短三天过去,房间里已经多了三捧不同配色的花束。
关于林亦辰的安葬地点,她也已经选好了——就在市中心一个废弃的公园里。
这个地点是她和唐夏散步时偶然发现的,由于常住人口减少,机械城里很多基础公共设施都荒废了,这个公园也是其中之一。公园里有一片桃花林,现在还不是花期,林子光秃秃的,不过据说到了三四月份,也即春暖花开的时候,这里会变成一片粉色的花海,密密实实的桃花拥挤在一起,远看如同蔓开了一片低矮的霞光。
唐念认为林亦辰会喜欢这里,虽然她对他印象不深,但依稀记得他是一个喜欢鲜花、落叶与微风的人。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林子里没有监控,十分方便他们埋尸。
安葬工作在夜间进行,唐念开着车,鬼鬼祟祟载着唐夏与林亦辰的身体来到这里,仿佛人真的是她杀的一样。没办法,林亦辰最后时刻是跟着她离开的,这一点收容所的人都知道,要是他的死被人发现,身为最后一个与他同行的人,她必然会成为首要怀疑对象。唐念不想因此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运送尸体的工作由她负责,埋尸这种体力活则顺理成章交给了唐夏。
它挥舞着铲子挖掘土块,累得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抱怨道:“干脆我把他吃了算了,为什么我要累死累活给他挖这个土坑?”
“让你挖你就挖。”唐念双手揣在薄款羽绒服的兜里,站在一旁不客气地命令。
它继续挥舞铲子,委屈又忿忿不平地问:“为什么你不用挖?”
“这就是宠物和主人的区别。”
“不对,这明明是奴隶和主人的区别。”它气得脸颊鼓鼓的,说它迟早要翻身农奴把歌唱。
唐念噙着笑看着它。
土坑形成以后,她与唐夏协力将包裹在一从软被里的林亦辰放了进去,连同他的背包。
土块一点一点埋在他身上,逐渐将他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床洁白的被子湮没,唐念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极淡的惆怅。
蜉蝣一粟,在更强大的生物与自然力量面前,人类的生命脆弱又微渺,说不准哪次见面,就成了此生最后一面。
泥土逐渐覆满那个能够容纳一人的土坑,唐夏在上面踩了踩,将泥土夯实。就是这个时候,有几滴凉凉的东西飘了下来,星星点点落在他们脸上。
唐念仰头去看,深蓝色的天空纷纷扬扬落下银针,车前灯将细碎银针映出冷芒,其中夹着一些碎钻般的光辉。
下雪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夹在细雨里飘临大地。
唐夏停下动作,专注地盯着一小颗落在它鼻尖上的雪粒 ,惊讶道:“唐念,这是什么?”
“雪。”她说,“我们管它叫雪。”
现在的雪还不够大,等哪天下了大雪,就可以堆雪人、打雪仗,甚至去滑雪——唐念缓慢地向它描绘那个场景。她的作文水平向来不怎么样,描绘起来干巴巴的,像一颗缺失水分的葡萄干,可唐夏还是认真地听着,末了,问她:“我可以在这里一直等到雪变大吗?”
“不可以。”她拒绝道,“你只会等到自己着凉感冒。”
说起来,唐夏会生病吗?
唐念一边思索这个问题,一边转身从她倚靠的车子里掏出了一包青提味果冻。
它欢呼一声,当即扔下铲子朝她冲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如果身后有尾巴,大概已经巴巴摇成了旋螺桨。它问她怎么知道它想吃果冻,又嘀咕道:“你是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我都没有发现呀?”
“因为我神通广大呀。”她学着它说话,笑眯眯地把果冻塞进了它怀里。
它没有立刻去接果冻,而是伸出手臂,将唐念连同夹在他们身体中间的果冻一起用力摁在怀里,抱完才松开手,拿住果冻跑回去捡铲子。
*
一开始只是有一点嗡嗡嗡的声音,唐念还以为是四周太静了,烘托得汽车引擎的声音越发响亮,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因为那声音来自遥远的天空。
她抬起头,看到北方的天际出现了一列列闪着光的东西。
那是成群结队的战斗机。
唐夏也闻声直起了身子,左手抱着果冻,右手捡着那条脏兮兮的铲子。但它看向的不是战斗机来的方向,而是它们即将前往的南方。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暗夜翻涌。
第67章 湖的海全球通报——
一直到目送所有战斗机离开,唐念才从惊讶的状态中回过神,喃喃自语道:“是为了开去打污染区的虫子吗……?”
唐夏没有说话,依然保持直立的姿势,面色冷峻地看着战斗机远去的方向,被唐念叫了两声才如梦初醒般朝她转过了身。
“捡好了就先回去了吧。”她说。
它这才握紧铲子跟在她身后上了车。
开回酒店的路上,唐夏破天荒很沉默,那包青提味果冻被它抱在怀里,迟迟没有拆封。唐念从后视镜里瞄了它好几眼,它都像是毫无所觉,目光一直空洞地落在侧面的车窗玻璃上。
她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担心那些战斗机会给它那些留在污染区的同伴带去伤害,但又觉得这推测不太对——前不久唐夏还志得意满地告诉她人类是无法奈它们何的,怎么今天看到了几只战斗机,它就莫名担心起来了?
可如果不是在担心那些兵虫同伴,那它又为什么这么魂不守舍?
唐念猜不出答案,她毕竟不是它肚子里的蛔虫。
回到酒店,她用手机简单查了查与战斗机有关的信息,网络上只有零星几个帖子,大多是居民的疑惑,并没有多少有效信息,不知道是没什么人留意,还是消息被封锁了。她私心希望是前者,因为后者大概率预示着又有麻烦事即将降临。
她怀揣着一股隐隐的担忧睡下了,睡得并不怎么安稳,好在一觉醒来,唐夏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它坐在床尾吸溜果冻。果冻装在透明塑料硬壳里,壳子又大又硬,轻易挤不出来,它从嘴里探出一小根半硬化的触手,把触手当牙签用,将果冻完整地扎起来送进嘴里。
见她睡眼惺忪坐起来,它朝她身旁蹭了蹭,一开口便冒出一股果冻自带的廉价香精味儿,眨巴着眼睛问:“唐念,我们今天要做些什么?”
她呆坐了片刻,才回答说:“离开这里。”
它愣了愣:“继续北上去首都吗?”
她用鼻音懒懒地回答:“嗯。”
唐夏站起来:“好,那我先去收拾一下行李。”
唐生民的行李箱一直都由它负责整理,逃亡到现在,唐念基本没有打开过那个箱子。它收拾完了唐生民的行李箱,又顺便帮她把衣服装进了她那个行李箱。
目睹它将酒店里的所有东西恢复原貌,唐念才滑下床,俯身开始穿鞋。
*
“客人,欢迎您再次光临。”
离开酒店之前,唐念把那三捆花束送给了酒店一楼大堂的迎宾机器人。它大约从来没受到过这样的礼待,抱着花束静止了两秒,她甚至能猜出它的处理器此刻究竟如何飞快运行,过了好几秒,它才依据处理结果对她表达了深刻又隽永的感谢,并鞠躬恭送她离开。
它的程序注定了它无法将人送出酒店大门,因此滑行到酒店门口,它便没再跟出来了。唐念让唐夏在门口等着,她先去停车场开车。
等她把轿车停到唐夏面前,唐夏正好结束了同花店老板的谈话,朝老板挥手作别,推着两个行李箱上了车。
在发动车子彻底离开之前,唐念也向花店老板颔了颔首,对他说谢谢他这些天的招待,又祝他能够早日得知他妻子的消息。他微笑着回应:“一路顺风。”
可惜他们刚刚开出这条街就被堵住了,并没有非常顺风。
唐念把车靠边停住,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大货车——上面都统一印有某个军方机械厂的logo,还有持械安保人员把守。军绿色的logo让她拧起了眉,神色也不自觉严肃起来。
“哎呀哎呀……这是要变天啊。”
驾驶座左边窗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苍老的嗓音,唐念循声看去,正好看到他们刚来机械城那天遇见的那个买菜老太太。她依然坐在她那辆代步工具上,手扶着把手,兴味盎然地注视着面前络绎不绝的货车车队,余光朝她瞄来,“啊呀”一笑,道:“这不是前些天的小妹吗?”
接着她便自来熟地与唐念交流起来,问她有没有听说过机械厂昨夜新接的订单。
不等唐念回答,阿婆便自顾自透露起她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是昨晚——军方紧急下单了一批军火,数量还不小呢!而且不止这个厂接到了订单,听说整个机械城有能力制造军用设备的厂家都接到了委托,上头不仅要走了所有库存,还令他们加急赶制新的出来。”
为了保证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她又强调道,“我表哥的小儿子的同学就是干这个的,昨儿他们群里都炸开锅了。”
唐念若有所思。
阿婆又仔细朝她车里看了看,看到他们一车的行李,于是又把话题从军方大事拐到了她身上,问她是不是要走了:“你来这里旅游的呀小妹?现在是要走了?唉……我们机械城以前可是旅游热门景点,自从虫灾爆发,旅游业就越来越不景气了,你现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唐念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她觉得机械城挺好的:“虽然比较冷清,但无论是机器人还是人类都很友好,而且酒店旁开着一家花店,气味也很好闻……”
她的话还没说完,阿婆却已经捕捉到了关键词,了然地“呀”了一声:“花店?”她准确地说出了花店的名字,又问她花店老板是不是告诉她他在寻找自己的妻子。
唐念怔了怔,犹豫地说是的。
“嗐!他又胡说呢。”阿婆感慨。
连唐夏都被她的言下之意吸引,好奇地凑了过来,下巴垫在唐念肩膀上,作势要一起旁听。
阿婆见多了个观众,甚是欣慰,表达欲也更加旺盛,尽管眼前的红绿灯已经转绿了,货车也让出了道,她也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悠哉悠哉卖着关子对他们说:“其实啊……”
“其实?”唐夏经不起别人下钩子,着急地重复她的话。
“其实他自己才是仿生人!”
“啊?”它瞪圆了眼睛。
这个反应给足了阿婆情绪价值,于是她终于一股脑和盘托出:“他老婆才是人类,而且是一个特别牛的工程师,当初……应该是2075年,她被上级调派到机械城,负责给整个城市的机械系统升级,你们现在在街道上看到的清洁机器人都还在沿用她当初设计的那套程序。”
“据说她会同意外派到我们机械城,除了是上级的意思,也因为她的丈夫那段时间意外离世了,她不想留在原地触景生情,才同意了外派申请。但她非常思念丈夫,迟迟无法从伤痛中走出来,刚好机械城有很多仿生人大厂,后来她就定制了一个跟她丈夫一模一样的仿生人。”
“啊?!”唐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阿婆摇头感叹:“可惜呀,2078年,上头因为一些事,又紧急把她调走了。她是只身一人走的,没带走那个仿生人。2078……到现在都七年了吧?那个仿生人长时间没人维护,记忆模块出了问题,以为自己才是人类,仿生人是他老婆,在酒店旁开了家花店傻等——他妻子喜欢花,听说她没离开前,他就常常在家里插花给她看。”
“现在知道真相的也就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了,我们之前尝试过告诉他,结果真相和他的记忆冲突,搞得他死机了,我们众筹了些钱把他送去维修才修好,总之现在大家是没人敢再告诉他真相咯。”
红绿灯经过了一轮轮替,总算又变成了绿色,阿婆讲完了事件始末,十分满意,总算开着她那辆代步工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留下唐念和唐夏在原地等待属于机动车的红绿灯。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沉默。
阿婆所说的话与他们从花店老板那听来的版本无疑有很大出入,唐念更倾向于前者所述的版本,因为她想起花店老板经常戴着一个橡胶手套干活——
园艺人更常用的手套材质是高密度聚乙烯纤维,目的是防滑与耐磨,很少有人会戴橡胶手套。这个习惯应该是他当初出厂后、右手渗水问题还没解决之前养成的习惯,橡胶手套防水,能够保护他给插花换水时不至于进水短路。
而且他做了很多小饼干,自己却并不食用。仿生人的能量来源是电能,无法从食物中获取能量,虽然安有模拟进食系统,可吃下去的食物并不能为他们所消化,反而需要定期清理食槽,麻烦得很。
阿婆口述的那个版本也更能解释警方为何没有立案——仿生人没有人权,与人类相较,当然是以人类的需求为准,若他妻子工作结束执意离开,警方肯定不会为了一个仿生人的请求去追查她的下落。
“仿生人会一直对主人保持忠诚。”唐夏喃喃道,“所以会永远等待下去的人其实是他,对吧?”
“应该是。”唐念说。
唐夏轻轻嘁了一声,她朝它看过去,听到它说:“可我觉得这不能算忠诚,如果真的不想被主人丢下,就应该追上去找她,在原地等着算什么呢?”
她惊讶它能说出这样经过了自己思考并重定义的话,正要回应些什么,就被一阵香风打断了。
一大捧陶菊如杜鹃迎面扑在她脸上,将她淹没在一片淡粉色花海里,花蕊从晶莹的花瓣中心扬起来,颤颤巍巍如同精灵轻盈灵动的触须。唐夏就在这片花海后看着她笑,眉眼弯起,睫毛网罗住车窗外洋洋洒洒的阳光,笑容甜蜜如流淌的花蜜。
花束没有经过包装,潦草地被它捧在臂弯里,反而更有一股松弛的野趣。
唐念伸手接过来,将它手里那捧生机勃勃的春天抱了个满怀,惊奇又惊喜地问它怎么会想到买花。
“我看你把花束都送给机器人了,也没有给自己留一捧。”它龇牙笑道,“没关系,那就我送给你好了。”
她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谢谢,我很喜欢。”她把脸颊埋进了花瓣里。
几秒后——虽然有些煞风景,但唐念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忙把头抬起来,问它哪里来的钱买花,她记得自己并没有给它钱。
唐夏得意地挥舞着一张从自己裤兜里摸出来的寻人启事:“我跟老板要了一张这个,答应以后见到他妻子会打电话告诉他,作为交换,他同意送一捧花给我。”
“你这么聪明呀?”她笑吟吟地伸手捏捏它的脸。
唐夏把头倾得更低,方便她动手,大声说:“当然啦!”
*
离开了机械城,唐念按照地图继续北上。
她的电车在机械城里充满了电,原本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开到B区,但介于唐夏给自己送了礼物,她在抉择前进路线时稍微犹豫了一下,指着一个略略偏离必经之路的地点,对它说:“这里有一个湖。”
唐夏扬了扬眉,等她继续往下说。
而唐念实在组织不出什么美丽的语言,想了半天,只说:“它很大,听说视觉效果乍一看很像海,要去看看吗?”
“好啊。”唐夏满口答应下来,下车与开车的唐念换了个位置,说接下来的路由它来开就好。交换完位置以后,它兴致勃勃地问她是不是也没有看过海。
“没有。”
唐生民是非典型宅男,在家里待不住,喜欢去街坊邻居那儿走街串巷,但真要让他出远门,去哪怕十公里外的地方,他又不肯了,导致唐念也跟着没有看过海,尽管海离他们的家仅有三十多公里的距离。
“那我们都没有看过海了。”唐夏为自己又找到了一个他们之间的共同点而感到高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从早晨开到正午,最后刚刚好赶在中午十二点到达了目的地。
这片湖果然如网络上的攻略所言,大得像一汪海,踮起脚尖也看不到湖的对岸。
这个时节没有任何旅客,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温在零下两三度左右,湖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不结实,很多地方都碎掉了,冰与水的混合物被阳光照得晃眼,白日倒悬于湖面之上,融化出粼粼波光,余晖闪耀。
唐夏的仿生身体不怕冷,它淌进湖里,直到水没至腰间,弯腰掬起一捧包裹住太阳的湖水,水中太阳温润如一颗半生不熟的蛋黄。
“水中捞月。”唐念站在它身后的岸上,手插进兜里取暖,在围巾下含混地笑,“这个成语最开始是形容猴子智商低的。”
唐夏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等它走到她面前,垂眸睨着她,像在丈量如何下手比较方便,唐念才意识到不对,威胁道:“喂,我警告你……”
话还没说完,唐夏已经将她扛了起来,回身朝湖里踱去。
“喂!喂!唐夏——!”唐念并不想感受初冬零下两三度的水温,吓得立刻挣扎起来。
她胡乱扑腾的双腿很快被它单手摁住,走到一半,唐夏仿佛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讶然感慨道:“唐念,我发现你力气好小。”
“……”
血液倒灌到脑门里,她头昏脑胀,恼怒地声辩道她不是力气小,而是意识到踢打仿生身体只是在白白浪费力气,所以才决定保留体力,说完又腾出手去掐它那从柔软的金发。
“那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唐夏没忍住笑了起来。
“我要晃晕你的本体。”
“我的本体不在脑袋那儿。”它好心提醒道。
唐念这才想起仿生人的芯片似乎不是安在头部,她先入为主,把人脑的情况代入到仿生人里了。她气得恨不得抓出它的触手咬一口。唐夏很快就走入了湖里,水流一点点漫上来,没过它的小腿、大腿,最后淹到了腰部,唐念不得不用手撩起自己的头发,并且努力抬高双腿,才不至于碰到冰冷的湖水。
“你闹够了没……”她刚想绷紧声线,严厉地让它适可而止,并且向它普及一下陌生水源的危险,譬如湖底暗流啦、不明细菌啦、失温啦,谁知话说到一半,视野便一阵天旋地转——
它用手掌卡住她的腰,将她高高举了起来。
在刚刚前行的过程中,它的手碰到了湖水,此刻掐在她腰上,将她的羽绒服外袍弄得湿漉漉的,在上面留下了几个鲜明的指印。水流沿着它的小臂哗啦啦坠向它的肩膀,迎着日光,唐念向下俯瞰,看到唐夏朦胧的、闪闪发亮的眼睛,以及她的身影在它脸上投下的阴翳,它弯翘的眼睛里流淌着一股暖融融的笑意。
“唐念,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唐夏缓慢地低声说,“我可以用这双眼睛看见你了。”
从前寄生人类时,它只能透过眼珠与眼眶的缝隙、耳孔……总之是人体身上无处不在的缝隙勉强看清她,但现在,仰
赖于仿生人特殊的成像技术,这双仿生眼睛形成的图像终于可以直接传达给它。
它能够用人类的眼睛“看见”她了。
水蓝色的眼睛与湖泊融为一体,像两滴干涸的眼泪,倒映出晌午的蓝天和蓝天之下她清晰的身影。
纤长的眉毛,圆亮的眼睛,形状圆嘟嘟从而看起来有几分倔意的唇珠。
它深深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像要把她的模样铭记成永恒。
空阔的天空缓缓飞来一朵山峦般连绵起伏的斜云,肆意倾泻的阳光在那一瞬间被吝啬地捂住,风动,风止。
世界静谧无声。
万籁俱寂里,唐念渐渐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开始仅是微弱的几声,接着越来越响,连接成片,鸣笛声共同构成一支声浪的箭矢刺破云霄。
“全球通报——”
林中飞鸟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得结群腾飞。冷酷的电子男音从全球同时启动的城市广播里响了起来,毫无感情地宣告:
“疑似虫群母舰的舰队在太阳系天王星外被观测到,预计将于八小时后到达地球,请广大居民密切留意当地政府通知,保持镇定,保持手机开机,配合当地政府做好防护与撤离工作。此广播即刻起征用于倒计时,每一小时播报一次,现在是中午十二点零五分,第一次播报——倒计时:八小时。”
第68章 倒计时如果你非要离开
全球通报广播结束,唐念仍处于愣神的状态,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恍恍惚惚地对唐夏说:“……放我下来。”
它抿了抿唇角,托抱着她慢慢走回岸边。
湖水随着它走动的动作一圈圈漾出去,涟漪扑向湖岸,又被沙石消弭。
等回到岸上,它才松手将她送回地面。
唐念暂且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它,她坐进车里,翻找出自己放在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的手机。毫无意外,网络上所有平台都被虫群母舰即将到来的消息攻陷了,无论点开哪个APP——即使是作业打卡APP,也都铺天盖地被官方新闻的界面所占满,播音员正面色严峻地向全球观众实时放送最新消息。
她熄灭手机屏幕,用力揉了揉脸。
尽管一直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真正感受与想象这个画面是完全不同的,唐念花了一段时间才让自己从发懵的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
她的手机叮叮咚咚收到了许多条来自当地政府的消息。这片湖属于C-038区的管辖范围,短信自然也都来自C-038区的政府,上面详细地给出了不同街道的官方热线与疏散路径。唐念仔细阅读完了短信内容,整个疏散防护过程都秉持着就近原则,虽然看着紧急,但基本还算乱中有序——
小区居民安排进地下车库,毗邻地铁的商业区则集体疏散到地铁里,农户建议自行躲入地窖,有地下车库的自建楼居民也可躲入地下车库避险,其他散户及游客则统一前往市区内的几个防空洞。
她沉吟片刻,看向跟着爬进了副驾驶座的唐夏,问:“躲进地下可以躲避你们母舰的袭击吗?”
“……不太能。”它的声音有些低,缓慢道,“但总比待在地面上好,我建议你跟其他人一样躲去地下。”
“我知道了。”她放下手机,启动了车子,“我们去市区。”
虽然大多数时候,唐念都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然而真正碰到外敌来犯,她还是更倾向于依凭集体而非单打独斗,不说别的,单论武器这一点——政府在各个据点安排了重兵把守,他们拥有的热武器数量就不是她那两三颗玩闹似的子弹可以比的。
唐念调出了市区的地图,一路朝着市区疾驰而去。唐夏坐在副驾驶座,好几次朝她看过去,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被她专注开车的侧脸打断了。
湖泊位处郊区边缘,开到市区一共花了四十多分钟。
C-038区多水源,除了郊区那个大得像海的湖,还有一道江河横跨市区东西。被誉为C-038区地标的跨江大桥近在眼前,远看仿佛一块长条状饼干,上面洒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芝麻。
随着车子越开越近,那条跨江大桥在他们视野里逐次放大,黑芝麻所代表的人与车清晰起来,唐念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严肃。
——大桥上的景象堪比世界末日。
桥首有五六辆车发生了惨烈的连续追尾,不幸位处中间的那三辆车已经被挤压成了几块瘪瘪的废铁,它们毫无疑问就是造成堵塞的根源。
在它们之后,无数辆车首尾相连衔在一起,齐齐堵死在大桥上,被困于桥面上的人们或打开天窗,探出半个身体绝望地叫骂,或从车里挣扎出来,直接放车于不顾,在车流形成的狭小夹缝间仓皇奔窜,甚至干脆跳上车顶,把车顶铺就成的铁皮路当作跑道。
还有几个人失足掉进了江里,他们的家人趴在桥梁护栏上,面朝下,撕心裂肺地哭喊。
尽管政府已经给出了明确的指示,可一个城市那么多人,真正实操起来,不可能像机器执行指令那样井然有序,意外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频频光临。
再往远处看,中环主干道也堵得动弹不得,车祸产生的剧烈撞击让许多停在路边的车鸣起了嘈杂的警报。
八小时的倒计时不咎于世界末日的倒计时,人们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充满惶惑与惊恐,不知道八小时过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是地球被炸成碎片,还是人类被屠杀殆尽?在最后且最无助的时刻,大家总是倾向于赶到自己的亲人朋友身边。
于是公司歇业,学校停课,上班的人不再上班,上学的人也不再上学。
除了少部分政府的人还坚守在岗位上维持必要的秩序,其余人简直像无头苍蝇一样匆忙往家里赶,商超和写字楼里的人潮汹涌如同丧尸围城,地铁里的队伍更是长到直接漫出了地铁口。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唐念身后也多了好几辆车。她意识到再这样拖延下去,自己只会和其他人一起堵死在中环,于是干脆利落地违反交通规则,在严禁调头的路段调了头,朝着车辆比较少的地方开去。
“你帮我找一下防空洞的位置。”
她留意着周围路况,没功夫看地图,只能把手机丢给唐夏,对它委以重任。它沉默地接过她的手机,在上面认真划拉起来,指挥她往左开或者往右开。
唐念在它的指挥下晕头转向地绕来绕去,绕得几乎有点想吐,才终于抵达第一个防空洞。
中途全球通报响了一次,电子男音毫无波动地向全世界宣告倒计时仅剩七小时。
他们到达的防空洞修筑在山体内部,入口处开在山脚下,唐念远远地瞥上一眼就知道它已经不堪重负,入口处横七竖八地停着一大堆车,正门的空地前也拥堵着许多人,那些人奋力地想要往里面挤,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军人不得不用大喇叭高声宣布:“满了!满了!去西防空洞!这里塞不下了——!”
西防空洞。
唐念猛一打方向盘,直奔西边而去。
糟糕的是西防空洞也差不多是这种境况,她甚至连靠近那块地方都做不到,因为前往西防空洞的那条道路已经堵到电瓶车都开不进去了。
唐夏低头揣摩地图,告诉她C-038区还有个建在政府旁边的小型防空洞:“要去那里碰碰运气吗?”
唐念摇了摇头:“算了……一样的。”
区政府附近的防空洞,人想必只会更多。
地铁估计也进不去了,商城的地下车库更不能指望,现在只能去人比较少的小区碰碰运气。她想要调转方向,退回之前的道路,却已经被后来的车辆堵住了来路,再也进退不得。
唐念揉着眉心,叹了口气,把自己重重甩进驾驶座的椅背里。
在原地卡了十来分钟,她心里紧张的情绪涨了又灭,潮起潮落,最后认清现实,觉得既然没法动,还不如既来之则安之,索性直接爬到后座整理起了行李,把行李箱里没必要的东西全部扔出来,只塞上食物、饮用水、医疗用品、武器、金条和一点卫生巾,必要的御寒衣物则直接穿在了身上。
唐夏学着她的样子在前座慢慢规整唐生民的行李,把重要的文件、相片等物品整理到行李箱的夹层里,实验器材和无用的衣物则通通取出来,腾出来的空间用来装唐念赖以生存的食物——各种干粮以及矿泉水。
“唐念……”
它轻声开了口,等她抬头看向它,它却突然在她那双明亮眼眸的注视下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仿佛有一团柔软的棉花软绵绵轻飘飘地扼在它咽喉里——明明它根本就没有喉咙。
“没什么。”
唐夏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各自低头收拾各自的行李箱,在这条道路上被迫磋磨了几十分钟,直到全球通报再次响起,平静地宣告“第三次播报——倒计时:六小时”,头顶才传来一阵旋螺桨转动的声音,是军队的直升机。
政府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在直升机上用喇叭大声指挥交通,疏散前后方堵得水泄不通的车辆。将近一小时都一动不动的车流总算在这救命的指挥下朝前挪了挪,唐念爬回驾驶座,一点一点跟上前车腾出的空间。
半小时后,如同一个紧闭的塞子“啵”的一声被拔出,他们终于顺利冲出了长龙般的车流。
唐夏放大地图,问她要不要拐去十公里外一个新落成的小区:“那里住户比较少,但地下停车场已经竣工启用了,人应该不会很多,你躲去那里的话……”
话说一半,察觉到唐念的脸色黑如锅底,它的话音便熄灭了。
唐念没有按它说的那样开去那个小区,也没有开去任何一个可供躲避的空间,她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绕了一段路,然后突然毫无预兆地把车驶向了江岸边的那个白色摩天轮。
车停下来的时候,唐夏仍然是懵的。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把摩天轮作为躲避地点,因此这附近人很少,与中环的堵塞不同,这里堪称畅通无阻。
江边摩天轮是C-038区另一个重要地标,尽管很多沿江沿海城市都建有摩天轮,但C-038区依然致力于在摩天轮建设道路上开辟属于自己的特色,以便能够打出噱头吸引游客。
江景比不上别人的海景豪华?摩天轮的外形比不上超一线大城市的未来科技感设计?没关系,那就往大建做好了,越大越好——
C-038区的江边摩天轮就这样成为了全球最大的摩天轮。
现在这个全球最大的摩天轮当然已经停摆了,旁边操作间的门半敞开,工作人员不见踪影。
唐念下了车,站在车头,对身后跟随她下车的唐夏说:“以前读初中的时候,我和我爸一起收看过一档叫‘世界之最’的栏目,里面有一期就提到了这个摩天轮。”
她指着摩天轮的顶点,像在提议喝一场下午茶一样,平静地问,“上去看看?”
唐夏沉默片刻,不得不沉声提醒她这里没有工作人员。
她笑了几声,挑眉道:“那又怎么了?去——”说完推了它一把,让它先行进入地面上的一个轿厢。她自己则转身走入了操作间,稍微研究了一下操作台上的按钮,啪的一下摁上启动键。
操作间里瞬间炸响了刺耳的安全警报,提醒她“还有厢门尚未关闭,请检查好所有厢门”。
她烦躁地嘶了一声,暂且关闭电源,用操作间里配备的维修工具把操作台拧开了,找出安全警报那根电线,眼睛都不眨地将其绞断,随后再次拍亮启动键。
摩天轮安静了一瞬,几秒后,机器轰然运作起来,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喀拉喀拉声,身为庞然巨物的世界第一大摩天轮在她的暴力启动下缓慢开始运行。
“唐念!”
唐夏用手扒着轿厢的门,急切地喊她。它所在的这个轿厢正随着摩天轮的启用逐渐脱离地面。
唐念这才施施然从操作间里跳出来,大步流星走向它的方向。
她走得既快又慢的,快是因为三步并作两步,步伐很大,慢是因为她的神情一点儿也不显着急。等她终于走得离它足够近了,唐夏看准时机伸长手,一把将她拽了上来,另一只手在她腰后护了护,防止她失去平衡掉下去。
“……你真是疯了。”它皱眉说。
罪魁祸首本人则对它的数落毫无所觉,自顾自坐在轿厢内的长椅上,侧头看向窗外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以及如同画卷一般徐徐展开的城市全景。
轿厢的门没有关严,冷风呼啦啦往里灌,把她的长发吹得猎猎飞舞,唐夏试图把门关上,却发现门锁坏了,它只好坐在她对面,用自己的手抵住门,让她不至于被风吹得太冷。
午后两三点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耀这片土地,随着摩天轮升高,阳光也变得越来越刺眼。
唐念眯眼看着太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我们人类天生没有翅膀。”她缓声道,“为了接近天空,不得不造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飞机、宇宙飞船……还有现在在坐的摩天轮,很奇怪吧?我们明明降生于大地,可除了向下扎根,也一直在向上生长。”
“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研究宇宙和万物,虽然这些成果后来有很多都为后人所用,甚至造福了全人类,但最开始研究这个的人——第一个编撰出嫦娥奔月神话的人,第一个想要进入溶洞探险的人,第一个试图驯服狮子的人,我不信他们抱着多么崇高的、想要为全人类奉献此生的理想,他们应该就只是想知道而已。”
“想知道就是最大的理由。”
“就像乌鸦喜爱收集亮闪闪的东西,这份‘想知道’的好奇是我们的天性,而宇宙万物——它们都是我们想要收集的藏品。”
说到这里,她终于调转目光,视线离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与城市,缓慢落到了它身上。
唐夏似有所觉,睫毛颤了颤,轻声问:“……你想说我也是你的藏品吗,唐念?”
她停顿两秒,大大方方地点了头:“是。”
她想起了自己幼时在林桐协助下打造的那只昆虫四不像。
她饲养过许多生物,尤其是昆虫,但并不是每一只都能够令她情有独钟,不够喜欢的那些,她会宽和且善良地给予它们自由,就像那盒被她放生在家里的白蚁。但十分珍视的——即使它们死了,她也要把尸体做成标本留在自己身边,时不时拿出来把玩欣赏。
如果她是乌鸦,它们就是她费心衔来的一粒粒玻璃珠,圆润的,廉价的,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唐夏——对现在的她来说,它无疑是其中最漂亮的那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唐念放松地伸长腿,穿了长靴的脚几乎抵到了它腿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听着很平静,却隐隐透着股强势,“但是你想都不要想,我不会让你走的。”
“如果你非要离开……”她勾起嘴角,眼底毫无笑意地朝它笑了笑,“那还不如去死好了。”——
作者有话说:病娇念限时上线中:得不到就毁掉(凶狠)
第69章 枯萎的海洋小鹿朝前奔走,没有回头
轿厢里因她的话陷入了一段短暂又沉窒的沉默,随后唐夏用鼻音轻轻笑了一声,问:“你要怎么杀死我?把我从这推下去?”
她龇牙一笑:“对。”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等唐夏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它已经被她一把扑了出去。
唐念搡过来的架势仿佛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也会顺着惯性掉出去,或者说,根本无所谓,她像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将它搞报废,甚至不惜为此搭上自己,如一颗蓄满火力的炮仗般直直撞进了它怀里。
哐啷一声巨响,唐夏扶住门的那只手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撇了一下,没有顺利摁住轿厢的门,于是门敞开了。
高空中的狂风像一条巨大的舌头,舌尖一卷,便将他们从轿厢里舔了下来。
唐夏瞬间感觉到了拖拽着它的失重感,它背后的仿真皮肤在快速下坠的过程中重重磕到了摩天轮廊柱上,差点把里面的电路都颠散,不幸中的万幸是仿真皮肤在出厂前经受过高强度撞击测试,韧度足够,不至于像人的皮肤一样脆弱地爆裂开。
但唐念的皮肤大概并不具有这种韧性。
唐夏深深觉得自己有神经病——不对,它在一档讲解案件的节目上看到过更确切的病症名称,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如果真的有这个病症,它认为自己多半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因为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它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死死将她护在怀里。
仿生人的左臂搂在她腰后,防止她脱离它的掌控坠向地面。
下坠的过程其实非常快,唐夏试图用右臂攀住随便什么东西,可好几次都只是徒劳地磕碰在了仍在旋转运作的其他轿厢表面或者摩天轮主体上,摩擦出一阵转瞬即逝的电光。
唐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通过芯片操作这具身体怎么也比不过直接使用自己的身体来得便捷,它当即放弃了继续使用那条毫无作用的仿生人右臂,迅速将全身力量集中输送到某根拟态触手上。
嘭——
仿生人心脏的位置发生了一场微型爆炸,一根粗壮的、足有成年男人大臂粗的触手从他们胸腔相贴之处势如破竹探出来,逆风腾飞、生长,速度快到甚至与空气摩擦出了刺耳的滋滋声。
触手勾住离他们最近的一条廊臂,尖端深深扎进了铁皮里,猛地向上一拽,在离地面仅有三米的地方惊险地止住了落势。
他们像荡秋千一样在离地面仅有几米的地方微微晃荡着。唐夏心有余悸地低头去看怀里的唐念,却在看清她的脸色后怔住了。
她脸上并没有任何惊慌,除了头发被风吹得散落,鬓角几缕发丝凌乱地黏在她嘴角,那双眼睛依然是明亮镇定到令人发毛的,就好像刚刚不是差点摔死了,而仅仅只是坐了趟有惊无险的过山车。
“哈……”它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那天它告诉她,它大概是喜欢她的,她听完点点头,若无其事回了句“我知道”。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它纳闷道,“你们人类在这种情况下不都应该说‘我也是’或者‘滚,我不喜欢你’吗?”
唐念像滚车轱辘话一样对它说:“‘我知道’就是我知道的意思。”
现在它终于明白了,她口中的“知道”确实就是字面意思。
比如知道它喜欢她,比如知道它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会毅然决然地选择救她,比如知道它决定离开她,在母舰即将到来的最后时刻迷途知返般决定回归属于自己的族群。
她就是什么都知道啊。
人类太可怕了,而唐念是可怕的人类里尤其可怕的那一类,唐夏心想还好世界上只有一个唐念,不会再有第二个、第三个了。永远都不会。
它慢慢降下了触手,让自己双脚接触到地面,却依然不敢轻易松开搂住她的左臂——不是担心她的安全,而是担心自己,唐念的眼神总让它怀疑她还没有放弃那个将它杀死它并且把它制成标本的想法,跟它经常犹豫心软不同,她是那种下定决心就势必要做到的人。
因此它只能在搂住她的同时腾出另一只手,把她两只手臂都一同制住,现在她就像一包被捆缚完全的麻袋,被它架住屁股扼着手腕托抱在了臂弯上,比它还要高出一个头。
刚刚他们下落的时候折腾出来的动静很大,自然吸引了远处一些人的注意,但唐夏懒得去管了,反正离得那么远,就算这些人看见了它的本体,也看不清跟它待在一起的唐念长什么样子,而且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人们很快就会把摩天轮这边无伤大雅的小动静忘掉,重新将注意力投回自身。
不过为了保证它离开后,唐念也不至于因为“跟虫族厮混在一起”之类的罪名被其他人类杀掉,它还是贴心地用触手把车牌撕了下来,随手扔进江里毁尸灭迹。
车牌沉下去,冒出几个泡泡,被江水平静地吞没。
唐念在它怀里冷笑一声,语气比地上的石子还硬:“惺惺作态。”
它笑了几声。
它以前并没有发现她是一个爱憎这么强烈的人,因为大多数时候,唐念都承袭了唐生民那股子既来之则安之、能活就抓紧活、不能活拉倒的劲儿,好像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她都会遵循惯例,照常吃饭、睡觉、生活。天要塌了?没关系,先坐下来把饭吃了再说。
它很高兴在离开之前还能看到她这样一面,也很高兴她露出这样一面是因为它。
唐夏没把那只触手收回去,它用触手拖拽着他们那辆车,沿着江岸边砌成的大坝慢慢朝前走。
江风裹来江水的潮腥吹拂在他们脸上,将它那头金发吹得卷翘蓬乱,将她乌黑的长发吹拂到它脸上,红绳般缠绕在一起。
除了那辆在他们身后咿咿呜呜响着警报的轿车非常煞风景外,一切都显得平和且温馨。
唐夏把脸颊埋进她柔软的腹部,叹息般说:“唐念……我真的好喜欢你。”
她像是怒极了,导致忘了它感受不到仿生身体的疼痛,一脚踢在它膝盖上,说:“滚!”
唐夏哈哈笑了起来。
它最终也没有得到一句“我也是”,不过得到了另一个回答“滚”,也算一种收获吧。
江上有几只水鸟贴着江面低低矮矮地飞,翅膀偶然触到水面,带起阵阵柔和的涟漪。
水鸟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灾祸,正如人类也对自己的真实处境一知半解。它抱着她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仿佛希望就这样天长地久地走下去,走到江水的发源地,走到雪山之上,走入无尽的苍穹、世界的尽头。
直到跨江大桥上的人和车连黑芝麻都算不上了,它才终于停下来,仰头看着她那张一点情面都懒得给的臭脸,遗憾地轻声对她说:“唐念,你得躲起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还想再讥诮点什么,就听它继续说:“你们预估错了时间,不是八小时。”
几
乎是在它话音刚落的同时,第四次播报就响了起来,在电子男声念完“倒计时:五小时”以后,它朝她做了做口型,告诉她:
“现在还剩不到一小时了。”
*
“……这是哪?”
眼前是显然是郊区,而且除了山山水水,还有一片广袤的农田,唐念问出这个问题主要是搞不懂唐夏为什么把她拐来这里。
它说完“还剩不到一小时”后,就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走,走了半个多小时,将她带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第四个防空洞。”它回答。
唐念皱了皱眉:“那又怎样?肯定已经满了,你带我来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唐夏有点委屈地说“你现在对我好凶好不耐烦”,不等唐念继续发作,它就赶紧抬起下巴,用下巴示意了离他们不远的一座矮山,告诉她山的那头就是第四个防空洞。
“我看了地图,那附近有好几个村子,估计村子里所有人都躲在第四个防空洞里,政府肯定会派兵在洞口把守。你躲在山的这面,既能蹭到兵力,又不用过去跟他们挤。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开车绕到山那面去,去找其他人类。”它絮絮叨叨地交代道,“你车里有很多资源,食物也比别人多,跟别人挤在一起反而没好处,有可能被抢。”
不知想起什么,它又笑了笑,说,“不对,你不会被抢,你会保护好自己的。”
“你会保护好自己的,对吧,唐念?”唐夏仰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浓缩成世界上最小的汪洋。
唐念冷着脸,没说话。
它有理由相信她是打定主意不肯在最后时刻对它施予任何好脸色了,虽有些无奈,却也只能认命叹气。
他们所在的山的这头没有村庄,只有一个破落的小草屋建在农田旁,是农户干农活干累了以后短暂地歇息用的。
唐夏带着唐念走过去,用触手轻易撬开了小草屋聊胜于无的木板门。
草屋内仅有四五平,放着一些农耕工具、一张桌子,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唐夏用触手在地面上轻轻敲击着,找到了一块声音听着有些怪的木板,把它掀了起来。木板下有个洞,洞口横亘一道石门,是农户用来储存一些不便于搬运的农作物的。
石门当然上着锁,锁眼变得锈迹斑斑,凭人力难以打开,唐夏用硬化的触手紧紧握住那个锈蚀的锁。随着它猛一发力,咔嚓一声,锁应声而断。
它握住石门的把手,把沉重的石门拉开,放下手臂,将唐念小心地送了进去。
“你……”
它开口正要再交代点别的东西,唐念就迅速抓起放在地上的一把镰刀,朝它心脏的位置挥了过来——它的本体就藏在这里。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在被它桎梏的那一个多小时里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这个画面,动作连一丝丝犹豫都没有。唐夏想过她或许不死心,却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这么想让它死。
不……也许不一定是要它死,只要把它弄成重伤,一样可以将它留下来。
唐夏又想哭又想笑,它拿她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再加上唐念刀刀致命,每一刀都没收着力道,它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对付她。
他们很快从草屋里扭打到了草屋外,或者说,是唐夏单方面在狼狈地格挡。它那身仿生人的皮肤很快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裂痕,不得不使了些蛮劲,猛一翻身将她压在地上,提醒道:“唐念,别这样……你待会儿要用掉很多仿真皮肤修补材料了。”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整个人气喘吁吁趴在地上,在大喘气的间隙恶狠狠瞪着它,说:“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它睫毛颤了颤,沉默了很久,没有应话。
“骗子。”她继续说。
唐夏忽然感觉到一股尖锐的疼痛,那种感觉有点像她在车上砍掉它触手时,它感受到的那种双重叠加的疼,刺痛中泛着密密的酸。
它张了张嘴,想说它没有骗人,它真的想继续和她在一起……它非常想,它只是不能。从昨晚开始它就一直“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既来自外部,来自无垠浩瀚的宇宙,也来自它身体最深处,它听到了族群的呼唤,它古老的帝王在召唤它麾下所有子民,如同巨鲸在深沉的海底发出穿透大海的长啸。
它无法违抗这本能,正如蜜蜂总要采蜜,太阳总要从东方升起。
它绞尽脑汁想要在分别前的这段时间给自己和她都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可是好像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它有非常非常多想要对她说的话,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垂下眼眸,垂下肩膀,垂下声线,低声道:“……对不起。”
一只野生小鹿探头探脑从小草屋外路过,似乎很不理解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已经保持静止状态五分钟了,小鹿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对它有威胁的活物还是石头、绿树那样的死物。
就在它探头探脑地将鼻子凑到唐夏身后,企图嗅闻它时,唐念动了。她已经积蓄了很久的力气,趁着小鹿扰乱注意力,正打算一鼓作气翻起来,把唐夏压制住,可就在她动的时候,那道熟悉且轻微的“嘭”的爆炸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响在仿生人背后。
等她反应过来,那匹小鹿已经遭了殃,它的膝盖跪下去,脖颈像面条一样失去了力道,头颅低垂。然而下一秒,它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迅速恢复了生机,以一种诡异的活力从地面上重新站了起来,在唐念惊愕地注视下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径直朝着远方跑去。
“唐夏!!”她大声喊。
日光灿灿,将荒芜的田埂照耀得如同枯萎的海洋。
小鹿朝前奔走,没有回头。
第70章 日不落唐念务农小记
万籁俱寂,唐念站在田埂上头脑空白地发愣。
她没有追上去,那只野生小鹿早也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除了知道自己追不上以外,另一个扼住她步伐的因素是天空上的异物。她在站起来那瞬间突然瞥见太阳旁边多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就像落在眼镜镜片上的尘埃,突兀地出现在太阳附近,乍一看并不显眼,但只要留意到了,就再难忽视它的存在。它顽固地黏在天空上,有如一颗腐烂发黑的米粒、清洗毛笔时无意识挥溅上去的一块斑驳墨点。
如果她没有猜错,那个位置很有可能是日地拉格朗日点L1——距离地球表面大约150万公里的地方。位处L1位置的天体受到的太阳引力和地球引力达到平衡,许多太阳观测设备都会选择发射到那里。
黑点犹如一簇来去无影的鬼火,毫无征兆地拓印在天幕上,面朝地球的白昼面,像一柄用马鬃勉强维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悬于地表之上,所有位处白天的人都能轻易用肉眼看到它。
唐念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原地愣了多久,尽管已经和唐夏这个货真价实的外星生物朝夕相处过几个月,但亲眼观摩一艘星体一般的超级战舰以远超人类文明的恐怖速度到达地球上空,成为天空上一颗新增的星星,那种源于宇宙深渊的压迫感与恐惧还是将她攫在原地动弹不得。
奇怪的是,疑似虫群母舰的黑点却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攻击。
它暂时只是停在那里而已,像是在观察,也像是在考量,目的似乎并不在于发射什么东西摧毁地球,在这一天剩余的八个小时里,它始终高高悬停于天空之上。
周围死一般寂静,没有蛙鸣,没有犬吠,山那边的防空洞也没有传来任何疑似人类活动的动静。仿佛一瞬之间,地球上所有生灵都在本能驱使下同步闷住了呼吸。
鱼儿潜入深潭,鸟儿归于巢穴。
唐念也从车厢里翻找出她自己的行李箱和唐夏收拾出来的那个属于唐生民的行李箱,像一只听到哨兵警报的土拨鼠一样,警惕地潜入了草屋的地底。
这份令人忐忑不安的寂静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二点,才被新的全球通报打破。还是那个平板板的电子男音,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信号受到扰动,有些卡顿。它一卡一卡地向全世界人民宣布:
“预计虫群母舰将从日地拉格朗日L1点……进入地球静止轨道……也即赤道上空,所需时间为十天到数周不等,一级警报暂时解除……请各地居民继续听从当地政府调配,保持有序与镇定。”
*
长达两周的时间里,唐念都离群索居地生活在这个小草屋旁边。
人类是奇怪的生物,八小时会给人一种下一秒立刻就要暴毙的感觉,但八天便已经足够麻痹人的神经,仿佛危机业已解除,更遑论全球通报里所说的“数周”。
头两天还有很多居民选择继续躲在防空洞里,然而两天过去,大家逐渐察觉到并不存在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再加上政府也一直鼓励居民回归岗位,协助建设可以用来应对虫袭并且藏匿更多人的安全区,大多数人便都陆陆续续选择了离开。
只有极
少一撮过度警觉的人还留在防空洞里。
唐念也是过度警觉的人之一,她已经在长久的逃亡生活中养成了一种依从于本能的警惕习性,况且她不确定自己离开了这里,还能不能在母舰降临前寻找到比这里更适合的隐匿空间。
尽管她现在想起唐夏依然还有些恍惚,胸腔里也横冲直撞盘桓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但还远远不至于因为失去了它就傻站在外面求死,或者为了同它怄气、为了证明自己的刚直傲骨而宁死不躲入它发现的这个地下洞窟。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这个小草屋的主人似乎已经荒废此地多时,草屋里的刀具全都蒙着一层灰,地里种的草莓和白菜也被各种小动物啃得稀稀拉拉的。
唐念慎重地保留了行李箱里的干粮和纯净水,打算将它们作为极端时刻的救命口粮。在母舰到来前,她需要寻找到别的食物作为替代,以便顺利度过这段时间。为了不把自己饿死或者渴死,她不得不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情况下不合时宜地开启了她平和又忙碌的农耕生活。
利用时断时续的网络信号查阅到的种植信息鱼龙混杂,有对有错,唐念没有种地经验,难以分辨,只能凭借运气胡乱筛选,摸索着给地里那些果蔬浇水、除杂草以及施肥。
施的肥料简单粗暴,是她从山上捡来的牛粪。
牛粪看着巨大,晒干以后却几乎没什么气味,食草动物粪便的气味总是比食肉动物和杂食动物的要清新点儿。
饮用水的问题也好解决,附近村庄基本都有水井,即使水龙头水断供,光靠井水也还能支撑一段时日。她像忙碌的仓鼠一样来来回回搬运,在草屋地窖里储存了好几桶井水。
地窖里还有不少前主人囤积的红薯,其中有些已经发霉腐烂了,唐念把烂掉的挑出来扔进田里当肥料,至于那些形态与气味尚算完好的,则自然而然成了她的盘中餐。
至于蛋白质——同样来源于附近的村庄。
每天天还没亮,唐念就会像借物小人一样潜过去顺走几枚村里母鸡新下的鸡蛋,一边在心里对母鸡的主人默念对不起,一边回到车里,利用车里的电源插座以及之前买的一口小奶锅蒸煮鸡蛋、红薯以及被虫子吃得破破烂烂的白菜叶子。
好在卖相虽然令人不敢恭维,白菜的味道却意外清甜,从鸟类口中幸存下来的那点草莓也带着一股浓郁的草莓味儿。
中途她还去了几趟市区,把所有需要充电的设备都充满了电,尤其是自己那辆电车。
生活基本还算稳定,如果忽视天空上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大的黑点的话。
肉眼看来,那个黑点似乎仅仅只是在以龟速缓慢靠近,好比钢笔戳在纸张上悠悠晕开的墨点。但唐念知道这只是一种视觉错觉。
L1点距离地球150万公里,足足是地月距离的四倍,要从L1到达地球静止轨道,不仅需要巨大的能量,还需要极高的速度,肉眼所视的平和表象下是母舰日趋一日的极速逼近。
两周后,母舰如全球通报广播预言的那样到达了地球静止轨道——离赤道地表大约3.6万公里的距离。
现在它看起来有满月那么大了,从唐念所在的北半球中纬度地区向上眺望,它霸占了南方天空的一角,永不东升西落。
唐念车里还留有一副之前在黑市选购的望远镜,不是多么精密的专业器械,只是业余爱好者随便玩玩的小玩意儿,但凭借那个东西,她还是比普通人多看到了一些细节。
它像一个悬挂在宇宙里的乌黑巨大的蜂巢,一块幽暗的黑色陨石,甚至是素白窗纸上一个用手指抠挖出来的小洞。
舰体表面的漆黑形如巨型兵虫身上那种吸收所有光线的哑光浓黑,让唐念联想到了天狗食月的古老意象,仿佛虚空里存在一张看不见的饕餮大嘴,在一点点蚕食明亮的天幕,将天空吃出了一个空荡荡的黑洞,黑洞后面随时都有可能探出一双来自于宇宙的窥伺的眼睛。
两周时间里,人类方面动用了当前最先进的科技紧锣密鼓解析这艘舰艇传过来的所有波段,试图与对方交涉,却都无疾而终,对方显然并没有与人类沟通的意图,只是自顾自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根据兵虫食人的现象来推测,唐念悲观地认为地球于它们而言大概就像一个鸡笼,或者一个羊圈,里面关着满满当当的可供食用的牲畜。鸡羊叫得再大声又怎样呢?没有人会白费力气跟食物进行心灵上的深度交流。
两周后的某个夜晚,她原本正躺在地窖里睡觉——比起冰冷的地窖,她还是更喜欢自己的车,起码将驾驶座放平之后可以舒舒服服躺着,而且机动性更强——睡着睡着,她被全球通报吵醒了。
信号非常差,广播声音嘶哑,她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词汇,“投掷”“扩散”,拼凑起来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掏出手机,手机也在不断绕圈,所有平台都显示“当前网络信号不佳”。
唐念死马当成活马医地搬出了自己那台天文望远镜。
母舰不反射阳光,相反,它吸收所有光线,要在黑夜里用普通的天文望远镜看清它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但今晚是个例外,因为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唐念把望远镜对准它所在的那个仰角,看到舰体的表面像密密麻麻的蛇鳞一样张开了,每个“鳞片”下方都在幽幽闪光,并且发射出了一些圆溜溜的东西。
与此同时,卡顿的广播也终于吐出了一句较为完整的话,机械地宣告:“一级警报——虫群母舰正在向全球范围内……投掷疑似装载虫军的囊舱……极速扩散……请所有居民立即在当地政府指挥下进行疏散躲避!”
她不知道这些囊舱已经投掷了多久,也不知道它们的速度如何,安全起见,唐念还是迅速收拾好东西藏回地窖去了。
远方市区灯火摇曳,沉睡的居民们被逐次拉响的警报惊醒,虽然依然惊恐万分,然而有了两周前那次大疏散的经验,而且两周来政府也一直在组织各种疏散演习,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宣传科学的疏散知识,大部分居民已经能够做到乱中有序地撤离。
惊慌失措下的车祸无法避免,好在有各种拖车与挖掘机提前就位,哪里堵了就赶紧把肇事车辆拉走或者挖走,因此也没有造成太大的耽搁。
草屋附近的那座山明明灭灭闪着各种手电筒和火把的光,开始还有村民的各种人声,两小时后,所有声音悉数归于沉寂,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人类展现出了群居生物刻在本能里的通力合作。
唐念用两个行李箱抵着石门,只露出一条容自己观察的小缝。地窖里是她为自己打造的安全屋,除了饮用水、食物、睡袋、各种充电设备、枪支,还有她昨天洗干净的一罐草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抱着草莓罐子盘坐在地上,边吃草莓边看自己之前下载的电子版生物论文,指甲盖被草莓汁染得猩红。
脚边窜过一只巴掌大的田鼠,绿豆般的小眼睛警惕地打量她。唐念同它大眼瞪小眼,最后掰了块白生生的草莓屁。股扔过去。
田鼠凑上前闻了闻,嫌弃地离开了。
“……”
她低声骂了句,“没心肝的东西。”
*
凌晨五点左右,唐念开始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是
振翅声。
不同于她听习惯的、属于兵虫鞘翅的振翅频率,这次的振翅声与前者存在细微不同。
她熄灭了手机屏幕光,拧上草莓罐子,想了想,把石门仅剩的那条缝隙也给合上了。
现在地窖已经陷入了一片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漆黑。虽然这样势必会牺牲掉一点空气,但躲上一两个小时应该还不成问题。她龟缩在角落里,紧紧握着枪支,把耳朵贴到墙壁上聆听外面的动静。
可惜什么也听不清。
这一刻唐念有点怨恨自己是个被现代文明驯服的人,如果她是个原始人,此刻好歹还能依靠生存经验条分缕析剖析出地里传来的各种杂音代表什么。然而现在她唯一能够分辨出来的声音只有一种类似呕吐的“yue——yue——”声,是田鼠受到惊吓以后发出的警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恍惚觉得自己就像被关在盒子里的薛定谔之猫,处于一种既死又活的叠加态,这片纯然黑暗的空间并不存在任何观测者,连她自己都像是黑暗的构成。
为了避免自己疯掉,她只能一根根捋着自己的手指,在心里默默数秒。
数到第二个小时的时候,久违的一点光亮从石门缝隙里渗了进来。
是已经到早上了?外面的天完全亮了?
唐念正要站起来查看,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她已经把石门缝隙关严实了,怎么可能会有光渗进来?
就在她怔忡之时,石门传来了喀拉喀拉的细微动静。
下一秒,整个沉重的石门被外面的生物像提泡沫板一样轻轻松松提了起来,晨光透了进来,又被一个乌黑的身影遮蔽。
唐念抬头看去,感觉整个头皮麻了一下。
她看到了一只与兵虫和槲虫迥异的虫子。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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