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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绿色太小豢养一只蚂蚁


    眼前这只虫子的体型比兵虫小了许多,可是对于人类来说,它还是大得过分吓人了,体长仍有两米出头,厚实的甲壳同样通体漆黑,整个身躯矮壮敦实,六足也都生得短短胖胖的,像一颗饱满的巨型西瓜籽。


    它没有兵虫那样的角突,前足不似镰刀,上颚也比兵虫小了一圈,攻击性弱了不少,但唐念并不敢因此掉以轻心,因为光是那对乌黑油亮的上颚看起来就能轻易钳断她的腰腹,甚至把她的肠子挑出来。


    她留意到它是用前足而非上颚搬开石门的,那对前足异常粗壮,比举重选手的手臂还夸张,搬着石门像在举一块豆腐。


    光从它的头颅旁倾泻而下,拥挤地塞进地窖里,勉强映亮洞口以及洞口下的一圈石砖。


    唐念紧紧握住手里的枪支,放缓呼吸,尽量避免刺激到它。


    她不确定外面是什么情况,万一外面全都是类似的虫子,她贸然开枪恐怕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而且她也不清楚这只虫子的能力,按照唐夏和那些兵虫的复生能力来看,眼前这只虫子恐怕也有很强的复生能力,万一子弹根本就对它造不成任何伤害,或者伤害能够迅速弥合,那么她还是会死得很惨很快。


    她轻轻吸气,吐气,眼神错开,盯着地窖里的墙壁,尽量避免同它进行眼神对视——在许多动物的肢体语言里,对视都是挑衅的一种。


    虫子朝地窖内探进半个头颅,口器快速张合,发出了一道人耳能够捕捉到的短促啸鸣,唐念分辨不出这个叫声代表什么意思,她心跳得飞快,时刻用余光留意它,担心这叫声是发动冲锋前的号角。然而它叫完以后竟然就慢慢将脑袋退了出去,并且把前足抱着的石门放在了地面上。


    几秒后,外面传来脚步声远离的声音,窸窸窣窣。


    唐念有些懵,她还是维持那个半蹲的姿势潜伏在地底,出汗的掌心死死握着枪把,脑子里糊里糊涂乱七八糟的,想不通这只虫子到底在做什么。


    ……它走了?看了她一眼就走了?为什么?


    足足过了五分钟,确保那只虫子没有突然折返,她才敢从洞口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察看外头情况。


    一来一回间,草屋已经被那只虫子笨重的身躯撞飞了一大半,木板门不知所踪,只剩半块屋顶挂在梁上,被风一吹,草穗呼啦啦地飞。


    天空偶尔掠过几只巨虫,除了她所熟悉的那种长有独角的兵虫,还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新虫子,数量最多的便是刚才把她的石门搬走那一种。它们飞得不高,在离天空几百米的位置低低矮矮滑行,每一只怀里都牢牢抱着食物,有些是动物,有些是人类,粗壮的前足仿佛就是为了搬运食物或者重物而生。


    远方时不时传来几声寥落的炮响,硝烟从城市高楼间腾腾袅袅升起。


    趁着天上飞的那些虫子都还没有留意到她这个方向,唐念赶紧使出吃奶的力气,又把石门给挪回去了。


    她折腾得大汗淋漓,又是推又是撬,把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几乎折腾掉半条命,才勉强把石门安回原先的位置。气喘吁吁钻回地窖,瘫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喘气,谁知还没缓上多久,石门再次摇摇晃晃地抖索了起来。


    “?”


    在她惊愕的注视下,那道刚刚才被她费劲巴拉安上的石门竟然又缓慢朝上抬升。


    ——它又被搬走了。


    简直就像鬼打墙一样,光从洞口倾泻而下,随即被一个巨大的身影遮住。这次搬走她石门的那只虫子——它和前一只体型相似,不同的是脑袋上面长有一块石头般的坚硬突起,类似虫子中的南极仙翁。


    这个突额头使得它没法像上一只那样把半个脑袋伸进来,于是它只是在外面团团转,口器碰撞,发出了与前一只一模一样的啸鸣。


    接着它放下石门,和前一只一样退出去离开了,仿佛多此一举地过来,就仅仅只是为了挪走她辛辛苦苦合上的石门。


    整个过程快到唐念甚至都没来得及改变自己瘫坐在地上的姿势,也没来得及去摸枪。


    她在里面傻坐了几分钟,才咬牙切齿爬起来,赶紧又将石门搬了回来。


    这次花费的时间更久,因为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全部做完以后,她把手指放在了手机录制APP上,随时做好准备,想看看还会不会有第三只虫子过来。它们发出的那段音频令她十分在意,也许那段音频正是它们没有攻击她的原因……它们究竟想对她说什么呢?


    当然,唐念私心里还是更希望第三只虫子永远都不要出现,她的胳膊已经软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然而越不希望来什么越是来什么,下午的时候,石门又不幸地发出了被挪动的喀拉喀拉声。


    一切简直荒诞到像是一出情景喜剧,第三只虫子挪开石门,探进半个脑袋,张开口器朝她吱吱哇哇地叫。


    唐念心如死灰地看着它,又心如死灰地目送它丢下石门离开。


    这个诡异景象持续到傍晚才终于告一段落,全球广播响了起来,说虫子的第一轮扩散已经结束,它们中的工虫采集了足够的食物,全员都在赶回母舰所在的方向,第二轮扩散也许不会那么快开始,现在学者们正在建立模型,预测它们第二轮扩散的时间,在此期间大家可以不用那么恐慌。


    广播没有阐明第一轮扩散死亡的人数,也许是不想湮灭到大家所剩无几的希望。不过C-038区的政府在手机短信里向大众通报了第一轮扩散过后本市的死伤情况。


    牺牲无可避免,但失踪人数比唐念预计的少了很多,仅有十几个人,她觉得这里面大概既有提前防范的功劳,也有他们处于中纬度地区的功劳,扩散到这里的虫子数量已经远远不如低纬度地区那么多了。


    她钻出地窖,收拾东西去了趟市区。


    政府正在发放赈灾粮食和生活用品,她在那里领到了一大包粮食以及几包卫生巾,并且给自己的车充满了电。


    回到草屋附近,她裹着毯子躺在驾驶座上,用手机登录各种前沿网站查阅和虫群语言有关的研究资料。那段音频还保留在她的手机里,她需要弄懂它代表什么意思,然后根据它的意思决断要不要在第二轮扩散到来前撤离这个地窖。


    信号还是很差,能不能接收到全凭运气,唐念一直尝试到将近零点,才终于找到了一则两小时前发布的、与虫群语言相关的最新讯息。


    这则讯息公布出来是为了让大众在遇到虫子时,能根据它们的部分语言判断它们的意图,从而减少几分死亡的风险。


    她珍惜地利用着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不见的信号,快速点开上面公示的所有音频,一个个与自己先前录的音频比对过去。


    有些声音代表“发怒”,有些声音代表“此地食物匮乏”,有些声音代表“请求支援”。


    可那些声音都不是她录到的那个音频。


    列表划到最下,唐念点开最后一个音频,终于在希望破灭前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最后那个音频同她录制到的一模一样。


    点开来看简介,上面清清楚楚用黑体写着音频的释义——


    “前往母舰集合”。


    *


    唐念握着手机,面无表情。


    她感到茫然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失去表情管理,因为没心思维系面部肌肉的走向,所以看起来总是冷冷淡淡的,甚至显得有点儿凶。


    其实她只是在发呆而已。


    呆了不知多久,她才启动锈蚀的大脑,思考那些虫子为什么要让她前往母舰集合。


    这绝对不是该对食物说的话,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对一只待宰的牲畜说“嗳,快回咱家吧”。它们这样说就仿佛她不是人类,而是一个迷路的同类一样。


    这种情况只在唐夏还在的时候出现过,它趴在她身上或者待在她周围,在她身上留下大量属于它的信息素时,其余虫子便会以为她是它寄生的猎物,它们会无视她的存在,直接同唐夏对话——只有这种情况下,这句“前往母舰集合”才解释得通。


    可是唐夏已经离开了,她亲眼见到它离开的,这些天来,田间的任何风吹草动她都密切留意着,她见到各种生物在田间出现,麻雀、田鼠、黄鼠狼、走失的鸡、前来偷吃蔬菜的羊。动物们来来去去,有些警惕,有些呆蠢,有些灵敏,有些笨拙,可它们都不是唐夏。


    它已经彻底离开了。


    无影无踪。


    除非……


    *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大脑,唐念扔下手机,哐啷拉开车门,直奔地窖而去。


    行李箱就放在地窖里,唐生民的那个当然也不例外。自从唐生民去世以后,她就不再打开这口行李箱了,都是唐夏在负责整理,而唐夏也跟着离开后,这个行李箱便顺理成章变得无人问津。她只把它当成堵门的砖块肆意搬来搬去踹来踹去,从来没有心情瞧一眼内部。


    她把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摸来手电筒,打起亮堂堂的灯光四处翻找。


    里面大多都是唐夏学着她的样子塞进去的食物和饮用水,包括它没吃完的几颗青提味果冻,甚至还有一盒它当时迷恋写字时她大发慈悲买给它的马克笔,是初学者入门级套装,只有十二支,不知道为什么它把这套没意义还占空间的文具塞了进去,活活占掉了不少存储空间。


    唐念不耐烦地把它们全都扔出来,终于在一通乒乒乓乓的翻找后顺利找到了关键物品。


    是她当时用来装它触手的玻璃瓶。


    瓶子里的那根触手早已在她的电压实验中宣告报废,变成了一堆焦褐色的死物,她当时直接扔掉了,而且不顾唐夏的哭哭啼啼,当着它的面扔进了酒店垃圾桶里,所以按照常理,这个玻璃瓶应该是空的。


    然而它并没有按照常理存在。


    唐念看到了玻璃瓶里不该存在的生物组织,它们毫无疑是唐夏身体的一部分。


    那块生物组织有鹌鹑蛋那么大,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腐烂了,只有右小角一块指甲盖大的组织还在微弱地勃跳。


    它并不是触手,触手绝无可能保存两周之久。


    唐念猛然想起了什么。


    她当初选取唐夏的身体组织用于实验时,就发现它的触手愈合能力最快,其他部位的伤口则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愈合。为了可持续发展着想,从此她便固定选取保存时间最短、但对唐夏造成伤害最小的触手进行实验,以至于都快忘了它身上其余部位的组织其实也是可以剜下来的,而且可以保存更长时间。


    它为她留下了自己身体最难愈合的一部分,作为它离开以后的保命符。


    难怪那些虫子老是搬开她的石门……它们大概以为唐夏被困在地窖里了,所以才一次次为它挪开石门,催它赶紧去母舰集合。


    唐念好笑又好气地笑了几声。


    笑完以后,地窖复又陷入了沉寂,空荡荡的笑声扬起空气里的几粒浮尘。


    尘埃飘渺,唐念扶着额头,努力想要回忆,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瞒着她做的这件事了。手臂修好以后,它就一直待在仿生人身体里,她最后一次见到它的本体还是在摩天轮上,而且严格来讲——只见到了一根触手。


    地上依然横七竖八散落着各种它装填进去的东西,干粮、矿泉水瓶、孤零零的几颗果冻以及那盒被她粗暴的动作翻得洒落一地的马克笔。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去,最后停留在一个倒扣的相框上。


    唐念稍微思考了一下,想起那是她家唯一一张全家福,裱在一个非常廉价的实木相框里。


    她伸手长臂,够到了相框的边缘,把它慢慢挑了过来。


    翻到正面,正面当然也很廉价,蒙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片,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保护作用,而塑料片本身早就在一次次的路途颠簸中多出了许多道划痕,好在里面的人物还是清晰的,林桐抱着当时还是婴幼儿的她,唐生民则十分拘束地垂着双臂站在林桐身边。


    唯一的不同是,这次婴幼儿时期的唐念身边多了一团不明所以的揉成一团的线条。


    她在朦胧的手电筒灯光下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那是用马克笔画上去的一只史莱姆,荷包蛋一样扁扁的身体,底部有几根荷叶边一样的圆圆短短的触手。


    地窖里静悄悄的,只有手电筒灯光一直随着她眨眼的频率频繁闪烁。


    一闪一闪,一闪一闪。


    *


    不知过去多久,唐念才迟钝地察觉到鞋尖那儿的触感有些许异样,低头一看,是她今早躲进地窖时顺手扔给过路田鼠的那块草莓屁股。


    田鼠不愿笑纳,蚂蚁们却对这块白生生的草莓屁股情有独钟,许多只蚂蚁在草莓周围围成一个黑乎乎的圆圈,齐心协力试图将它运走。偶有几只脑袋迷糊的蚂蚁寻不到路,晕头转向地脱离了大部队,最终也会在信息素的指引下回归队伍。


    她伸出手,将其中一只蚂蚁从整齐划一的队伍里拎出来,单独放到了几米开外的角落,但它在一通着急忙慌的找寻后也还是离开了那个角落,寻到了蚁巢正确的方向。


    试图赋予一只蚂蚁个体意识、将它豢养成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宠物,就像在对一条鱼说为什么一定要生活在水里,就像谴责笼子里的鸟为什么要飞,就像责骂人类为什么非要呼吸。


    世间万物都对抗不了基因赋予它们的生存特性,人人皆如是。


    可是,可是……


    唐念捏紧了手里的照片,拙稚的线条缠绕交织,拓印在她的指腹之下,滚烫如同信笺的火漆。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唐夏没有个体意识。


    沙漠本该寸草不生,却依然挣扎着生出了一丛杂草,她怎么可以因为嫌这绿色太小,就一脚把它踩灭?


    如果连她都选择放弃它,那么“唐夏”这个意识就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了。


    唐念如梦初醒,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她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迅速回过神,打了鸡血一样飞快规整起地上散落的物品,直到所有东西都被她妥善地安置进行李箱。


    她想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卖个关子,念不是要去找唐夏。


    上卷到这里就结束了,下卷的大纲我需要理一理,细化一下。如果明天没有更新应该就是还没理完,但最迟到后天一定会正常更新。


    第72章 监视者史医生的字条


    三个月后,首都密米尔。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寂寂无声,只有几辆车辆偶尔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微的刷刷声。唐念闷着头快步朝前走,边走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早春温差大,晨间与深夜还残留有几分料峭的冬寒,她通常穿两件衣服出门,里面是实验室统一分发的制服——一层像是从路边摊批发来的聚酯纤维。外面则是自己的薄外套,长及膝盖。


    哈德实验室每天四点五十分打卡,从她居住的街道走过去仅需十分种,步行没有堵车风险,但唐念还是习惯在四点半出门。她是一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不喜欢卡着点完成日常任务。


    无人机跟在她身后嗡鸣。


    一个月前首都西街发生了枪杀案,复古派和激进派之间首次发生了武器冲突,据说还因此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为了防止类似动乱继续产生,政府派出了数架无人机巡视中央城区及周边街道,作为监视者监听所有民众的一言一行。


    任何人只要谈论了与时政相关的词语,即使是褒扬的语句,也会被无人机识别并判定为高危分子。最迟十分种,散落于首都各处的纠察员就会通过联网精准定位饶舌多嘴者的位置,并将其带去进行深入审问。


    情况类似1984里的极权,政治恐怖氛围让民众们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会出现这种情况还要从母舰降落说起。三个月前,在经历了母舰的几次囊舱投放后,人类初步建立起了与虫群觅食频率有关的模型,用来预测囊舱投放时间。这个模型沿用至今,帮助人类规避掉了数次虫群扩散。


    人类与虫群由此建立起了一种岌岌可危的脆弱平衡。


    可问题也随之而至,在经历完最初的恐慌并安定下来后,人们开始反思为什么那么多专家学者都没能提前观测到母舰的到来,以及先头部队——槲虫与兵虫降临的时候,为什么人类政府没有防范于未然,提前做好应对措施,而是慢悠悠地走一步算一步,根本没将虫袭当一回事,导致了许多毫无必要的牺牲。


    毫无疑问,是决策层方面出现了严重怠惰与分歧。


    于是检举的检举,攻讦的攻讦,落马的落马,在短短几日内,政府方面就完成了一场震荡全球的血腥大清洗。


    然而分歧的种子已经就此埋下,从三战结束后就一直受到挑战的“全球大一统”概念再次面临公众的普遍质疑。


    有人认为人类当前没有能力维系一个管理全球几十亿人口的超级政府,大一统的名头听着好听,实际却严重拉低了治理效率,应该恢复以前的国家制才对。还有人觉得大一统没错,错的是人类没有随着大一统的步伐完成集权,应该仿照虫群,彻底抹杀个体意识,让人类进化成高度集体化的社会。


    前者攻击后者有拥护虫子的异心,后者谩骂前者有动摇政权的意图。


    政党就这样从内部分裂为了复古派和激进派,民众也都各执一词。原先就存在的机械论再度甚嚣尘上,主张用绝对理性的机械代替人类成为决策层,以此避免人性里的黑暗面作祟。甚至还有一小撮破罐子破摔的人主张返璞归真,回归原始部落模式。


    ——简而言之,乱成了一锅粥。


    即使是唐念这样毫无政治敏感性的人也嗅闻到了不对。


    她逐渐意识到她生活在一个不能随便说话、而且比六月的天还要善变的时代,今日无人机监管者由复古派掌控,明日就有可能落入激进派之手,今日人们高歌平等,明日平等就有可能成为新罪。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们给她的学生手册评语常常出现“你文静内敛,希望你勇于表达自己”之类的话,谁知如今,寡言成了她的优点。


    她过着一种规律且过分简朴的生活,每天四点半出门,到哈德实验室打卡,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五十分再打卡离开。


    这种生活比高中还辛苦,不过作为应试教育的幸存者,唐念适应得还算良好。只要在上班下班这段路上无视无人机,谨言慎行,生活基本都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她在四点四十分到达实验室,作为首个到来的人例行开了灯,提前打开今天需要用到的实验设备。


    四点四十八分之后,其余成员接连赶来,哈欠连天地开启了一天的工作。


    俞烨迟到了几分钟,匆匆忙忙把自己昨天负责制作的那份听觉感官热点图抄送到了唐念的电脑上,凑过来问她转正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她们虽然住在同个宿舍,但由于唐念早出晚归,俞烨又有拖延症,往往只有到了实验室以后才能搭上几句话。


    唐念浏览着她发来的热点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打了个框架。”


    “唉我去!我都还没动笔。”俞烨被她说得瞬间紧张起来。


    “你们那个好写,晚几天开始也不耽误事。”唐念宽慰道。


    她眼珠一转,觉得有理:“也是,主要是你选的那个课题太难了,药物阻断,是吧?到目前好像就你一个人选,我跟小胖他们都选了比较简单的基因比对,也就高程明那课题跟你有得一拼,信号解码,我的妈呀!你俩真会给自己找事做。”


    唐念还没应声,俞烨又自顾自替她操心起了她的前程,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地说:“你说你选个这么难的课题,到时转正不了怎么办?我姥姥倒是不会为难你,可到时不是有其他导师吗?要是没有完成度,怎么过其他导师那一关……”


    “别人的前程不劳你费心。”实验室外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咳嗽声,打断了俞烨的聒噪,“迟到了还那么多话?”


    俞烨立刻把探得犹如长颈鹿的脖子缩了回去,耸着肩膀乖乖做自己的事去了。


    梅段香拄着拐杖从外头走了进来,像往常那样朝着俞烨直摇头,接着巡视一圈,检查了一下其他成员的状态,确认大家各归其位,才对唐念颔首道:“走吧,今天我领你看看你那个课题。”


    唐念应了一声,起身跟了上去。


    梅段香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虽然有拐杖,却也依然走得颤颤巍巍的。唐念在她没拄拐那一边伸手搀扶她,摸到了她老皱如同枯树皮的手背。


    其实到了现今这个时代,同她一般的六十多岁老人大多都不至于如此老态,梅段香之所以这么显老,还是因为思虑过重,为科研事业奉献了太多。六十多岁的老人本该退休颐养天年了,然而母舰的出现导致科研领域急需人才,因此她被从前任职的大学返聘,继续回来带领学生搞科研。


    三个月前,唐念找到她时,她还无需拄拐,是最近小脑萎缩愈发严重,走路维持不了平衡了,才不得不用上拐杖的。


    唐念之所以能进这间实验室,说来也有梅段香的一段功劳。


    三个月前她来到首都,只能说人生地不熟,全然没有一点人脉,手里唯一能跟人脉稍微搭上边的东西就只有史医生留给她的那张字条。


    唐念直奔字条上的大学而去。


    “廖卓铭?”接待处的人对她提及的名字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这是谁?是讲师还是……?我们学校里没有这号人啊。”


    “那,他曾经的导师梅段香呢?”


    “啊——梅教授?巧了,梅教授这不前段时间才返聘的么。不过她不在学校里,在学校旁边一个实验室,叫哈德,你去那瞧瞧吧。”


    就这样寻到了梅段香本人。


    梅段香本人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法令纹很深,看起来十分严肃。她听唐念提及林桐的名字,眉毛皱成一团,直直盯着她摇了摇头,只说并不认识这个人。谈起廖卓铭,则说他几年前就申请去贫困地区当志愿医师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南极、北极还是哪个犄角旮旯里挥洒圣父光辉:


    “上次跟他联系,还是去年过年,他回来了一趟,给我带了两只走地鸡,后面再给他打电话就提示不在服务区了。你找他是为了?你究竟是来——?”


    唐念不得已,最后只好搬出了史医生,双手奉上她写的字条。


    梅段香先是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左手猛一拍大腿,


    右手指着字条直哆嗦:“这字、这字……”


    “是史医生史诗逸写的。”唐念在介绍她和史医生的关系时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她推荐我来找您,我和她关系很好。”


    梅段香又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是这孽畜!”


    “?”


    她开始细数史诗逸当年究竟有多叛逆多不听话,不仅把同门们得罪了个遍,还给她制造了不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烂摊子,把她折腾得焦头烂额,自己却潇洒一走了之。


    唐念赶紧摆手道:“其实我跟她的关系也没有很好,我一向十分鄙视她的为人。”


    好在老太太没有在意她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说辞,骂着骂着,自己倒先红了眼眶,深深叹了口气,问:“这妮子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这么一红眼圈,再加上这么一问,唐念就是再傻再迟钝,也能看出梅段香对史诗逸是又爱又恨,甚至爱大过于其他,将其视之为得意门生。于是赶紧和盘托出,还在最末给自己找补:“我刚刚是怕您气坏了,顺着您的话随口乱说的,其实我一向十分敬佩她的为人。”


    “……?”


    梅段香本来还沉浸在自己复杂伤感的情绪里,实在没忍住被她气笑了,斥道,“墙头草一株……!算了,她既然给你写纸条引荐,肯定是对你印象不错,你来找我是为了?”


    唐念舒了口气,这才正襟危坐,手搭在膝盖上,缓慢道明来意:“我来这里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找我妈妈林桐,一个是为了给我爸爸报仇。”


    *


    在唐念编纂的故事里——唐生民死于玛门薛家庄园里槲虫的那场袭击,从那以后,她就对虫子,尤其是槲虫深恶痛绝,立誓要成为虫族研究者,寻找出对抗它们的方法。


    “我在赶来首都的路途中遇到了一只槲虫,我重伤了它,成功截取到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唐念取出那个装有唐夏身体组织的玻璃罐,那块还在细微搏动的乳白色血肉在实验室冰冷的灯光下有如一颗小小的心脏。


    “请让我加入你们,随便给我什么职位什么头衔都好,学生、见习生、实习生或者打杂的,我可以不要工资,只要能继续学习!我需要专业的知识储备去研究那些外星来的虫子。”


    她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出了唐生民一直让她带上的高中毕业证书,以及里面附带的高考成绩证明,物化生三科她考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分数。说出想要加入的话时,她言语恳切得脸上都有了几分急意。


    梅段香看着唐念接连掏出来的那些东西——气死人不偿命的得意门生的引荐字条、一只槲虫即将失去活性的身体组织,以及一份在现今这个混乱时代已经失去了大半效力的优异高考成绩证明。


    所有这些东西都微妙地介于“有用”和“无用”之间,若是和平年代,梅段香准会嗤笑一声异想天开。她拥有一种老教授的心高气傲,生平最恨别人投机取巧。


    可这个时代不同。


    混乱局势需要新生,也需要稚嫩的火种。


    她的队伍太缺人了——


    作者有话说:念念升级中。


    唐夏你暂且先在角落里待着吧,过个一两章再放你出来


    第73章 药物阻断没关严的窗


    虫子的侵袭彻底打乱了2085年那场高考的节奏,身为受害者的不仅唐念一人,还有同期其他考生。高考招生一直搁置到了2086年春都还没有启动,因此唐念不是以大一新生的身份加入梅段香的实验室的,实习生和见习生也不太符合她的年龄与文凭,梅段香思来想去,给她安了一个介于实习与见习之间的身份。


    跟她同期进入实验室的还有几个同她处境类似的同龄人,除了她之外,均是首都本地的高三毕业生,其中俞烨甚至还是梅段香的外孙女。


    除了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半吊子,实验室里当然还有不少正经的本科生、硕士、博士乃至梅段香曾经的学生,那些才是科研主力,头两个星期,唐念他们基本只是起到一个增添人气、让实验室看起来不那么人丁稀落的作用。


    俞烨和高程明他们起初对实验并不抱有多大的激情,他们之所以能进实验室,除了自身高考成绩好这个硬性条件外,绝大部分还是源于他们父母的意志与夙愿。


    在动荡的年代,招生复辟遥遥无期,后代的前程变得虚无缥缈,有能力有远见的父母总要为给自己的孩子谋个出路,实验室对他们而言就是这样一个不错的去处——


    安全,不需要到前线打打杀杀;体面,说出去显得人很聪明;有前景,万一以后成功打赢了虫子,参与前沿研究的这些人肯定能获得政府表彰,顺势扶摇而上。


    然而俞烨他们开心混日子的心思被唐念掐灭了,他们发现这个来自首都之外的女生竟然可恨地是个不折不扣的卷王。


    在跑腿打杂之余,她抓紧她能抓住的一切机会拼命学习,如饥似渴到像是恨不得把知识的果实打成果汁喝进胃里。即使梅段香并没有要求她,她也会主动凑上前观摩每场实验,还主动向她借阅了不少有关生物的书籍。


    哈德实验室是梅段香早年未退休前成立的,起初专门研究生物制药,与外头的企业也有合作,后来随着她退休而搁置了,如今为了虫群研究事业才重启,挂靠在和平研究院上。


    头一个月,梅段香基本只是从研究院接一些项目来做,然而唐念主动向她提出:“我们可以研究自己的项目。”


    “哦?”


    没有老师会不喜欢积极主动的学生,即使这个学生主动到有些冒昧,不过梅段香还是宽和地给予了倾听的机会,问她想做什么。


    唐念翻出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念出她筹谋已久的那个课题:“槲虫的分布式器官及其表皮细胞的复合功能。”


    她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一来,槲虫比兵虫、工虫等巨虫更容易捕获;二来,槲虫是虫群的幼体,只要研究明白它们,会很容易举一反三。


    现如今大家都在钻研如何遏制兵虫袭击、工虫扩散,甚至如何驱离母舰,由于威胁性较小,槲虫这个领域的研究还没有多少人深入进行。梅段香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而且有很大的应用空间。


    槲虫的所有感官基本都集中在表皮上,研究它的表皮既有利于推知虫群的语言、探寻它们的来源,也有利于钻研出封闭它们感官的武器。


    她顺口在其余人面前表扬了一下唐念的想法,并决定启用她的建议。


    “Peerpressure是可耻的,我们应该对不良竞争说不。”


    俞烨在宿舍里苦口婆心地教诲唐念,可惜始作俑者不为所动,依然在边看书边做笔记。


    无奈,她和其他成员只好成了peerpressure的奴隶,被迫从混日子的状态变得认真严肃起来。


    时政虽然混乱不堪,科研却没有因此搁置,无论政治家们抱有怎样迥异的政治倾向,起码有一点是达成共识的——科研绝对不能暂停。


    研究火速推进,由梅段香带领的实验室汇入了首都的科研大流,如火如荼进行,无数个实验室的灯光汇聚在一起,映照出人类微弱的希望。


    *


    唐念扶着梅段香离开了打卡区旁边的数据分析室。


    “槲虫的分布式器官及其表皮细胞的复合功能”是个很大的课题,其下还可以分出很多个小课题。在进行完初步的感官热点图绘制,并且记录了不同刺激下神经递质的特性以后,梅段香把手下的队伍分成了若干个小组,由不同的师兄师姐领头,深入研究各种细化的小课题。


    作为半实习生半见习生,唐念他们可以加入不同小组研究不同课题,并提交相关论文作为今后转正的依凭。


    唐念选的课题只有她一个新生选,组内其余成员都是她的前辈。梅段香不忙的时候会亲自下场带带他们,有时去这个组,有时去那个组,雨露均沾。


    换好防护服、手套和口罩等物后,她们一起进入了2号实验室。


    “今天来了些新样本。”


    梅段香简单地向大家告知了一下,抬手让一个学生把保留在4℃冷藏冰箱里的样本取出来。


    存放在那个冰箱里的样本通常都具有较高的活性,会被用于几天内即将开始的近期实验。学生去取样本的时候,唐念的心微微一提,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次只是送来了一些身体组织吗?”


    “不,是一只完整的槲虫。”梅段香说,“这些组织是昨晚刚从它身上取下来的。”


    唐念便“哦”了一声。


    她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此刻若是突然提出要去看看那只槲虫,未免有些反常,因为这已经不是实验室第一次来活体槲虫了。


    头几回大家普遍都表现得十分兴奋,她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显得突兀,可现在见得多了,实验室里的人早就失去了最初那种一惊一乍的新鲜感,如果她还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在意,难免会惹人怀疑。


    唐念忍下了要去一睹那只槲虫真容的欲望,把注意力暂时拉回到了那块表皮组织上。


    这个小课题最开始其实也是她主动提出来的。槲虫的表皮集成了三种复合功能——视、听、嗅。换句话说,它们表皮上的每个细胞都同时具备了视觉、听觉和嗅觉功能,既能目视他物,又能听到远超人耳听觉频段的声音,而且还能嗅闻并分辨同类丰富的信息素。


    这种对细胞极致高效的利用让梅段香非常感兴趣,当时唐念趁势在她旁边提出了利用药物破坏它们嗅觉的建议:“……或者,也可以利用药物实现对信息素受体的阻断,开发出一种专门的拮抗剂。”


    梅段香扬了扬眉:“你想阻碍虫群之间的信息素传播?”


    “是。”图穷匕见,唐念点了点头,定定看着对方。


    她的真实目的当然没有那么崇高,不是为了消灭虫群造福人类,而仅仅只是为了将唐夏从信息素奴役里解救出来。


    或许“解救”这个词也用得不够准确。“解救”指的是当事人也期望获得拯救的情景,但她做这一切时其实并不十分关心唐夏本身的想法,就算它对族群信息素的影响甘之如饴,她也打算罔顾它的意愿斩断这种联系。


    它不需要听从其他生物的话——即使那个生物才是它货真价实的统治者。它只要一直听她的话就够了。


    唐念早已为自己的真实目的编造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借口,梅段香只会以为她执着于信息素的举动全然是出于一片替父报仇的真心。


    “开发出专门的拮抗剂……”梅段香点了点手指,赞赏道,“你这想法不错,要是能做出来,可以迅速投入到前线应用中。先试试看吧,就算只能实现信息素的部分遮断,也足够让它们整个群体陷入混乱了。”


    *


    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唐念才寻找到查看那只槲虫的机会。


    它被关在一个特制的玻璃柜里,这个柜子比她当时用来关唐夏的保险柜牢固许多,也专业了许多。甚至连“隔着玻璃看它一眼”这么简单的事都经过了专业化的规范,她必须穿着防护服,戴着足足两层手套以及护目镜等种种防护设备,才被允许站到柜子外面。


    俞烨也弯腰撑着膝盖,跟在她身后打量这只虫子。


    玻璃柜里的那只槲虫原本奄奄一息地趴着,透过玻璃看到她们靠近以后,才警惕地绷紧了乳白色的身躯,朝她们发出一些威吓的啸叫,只不过声音被厚重的玻璃完全阻隔了。


    “它好像白乳胶。”俞烨随口点评道,“愤怒的白乳胶。”


    她跟着唐念过来主要是想和她一起回宿舍,见唐念蹙眉盯着那只虫子沉思,以为她是想起了自己父亲被槲虫杀死的经历,怕她一个想不开把眼前这个属于实验室的活体样本乱刀砍死,连忙劝道:“稍微看看就走了吧,最近不太平,听说又有一些反动党趁乱潜进首都了,还是早点回宿舍比较好。”


    唐念收回视线,小幅度点点头。


    那只虫子不是唐夏,她判断出这一点后就对玻璃柜里那只槲虫失去了兴趣。


    俞烨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单肩挎着个托特包,至于唐念,她是空手来的,此刻手插在衣兜里,空着手跟随俞烨走出实验室。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换成和平年代,八点五十正是大家吃完晚饭开启夜生活的时刻,可现在黑夜无疑是危险的代名词,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行人以及几辆过路汽车。


    她们才刚出门,就被两架无人机跟上了。


    无人机有自动识别人类并追踪的跟随模式,人少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个人后背跟着一架无人机的情况。唐念和俞烨对此习以为常,两个人默契地加紧步伐,朝宿舍所在的方向赶。


    路上俞烨识趣地对刚才提及的“潜入首都”的小道消息闭口不谈,走到中途,为了缓解黑暗带给自己的恐惧,才没话找话地问:“对了,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要找容量最大的仿生人电池吗?找到了没?”


    “嗯,已经买了,明天就能送到。”


    “哦——”


    唐念有一个仿生人,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那个仿生人就大剌剌摆在宿舍里,俞烨想不知道都难。


    这件事起初有点超出她的接受范围,毕竟那个仿生人实在太英俊了,她很难不怀疑他拥有某种特殊用途,可唐念十分大方地把他从车里拿了出来,放在宿舍里,并且每天都神色如常为他擦拭仿真皮肤、保养内里电路,还对他进行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改造。久而久之,她又不得不开始怀疑是自己思想太龌龊。


    “你怎么会想到买一个……仿生人呢?仿生人那么贵,这钱都能用来付房子的首付了。”她问。


    唐念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我爸去世前买给我的,他希望有一天他出了意外,能有一个人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就算只是个仿生人。”


    “啊!”俞烨被她说得良心作痛,愧疚不安,忙道,“我不知道是这样,对不起啊。”


    唐念同样面不改色地接受了她的道歉:“没关系。”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仿生人电池的事儿,几分钟后就走到了宿舍楼楼下。


    宿舍是一栋很有年代感的地方特色老楼,没有电梯,外表虽古旧,内里却进行过翻新,住起来还算舒服。六十平大小,两室一厅,两人合住一间,女生住四楼,男生住三楼。


    她们上楼的时候刚好瞧见比她们早一步到达宿舍的高程明站在走廊里刷牙,微凉的天气里就穿着件白T,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牙刷,面朝走廊护栏外的街道刷得忘乎所以。唐念一直搞不懂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卫生间不进,非得站在走廊里刷牙,不感兴趣地瞥过视线,继续往楼上去了。


    俞烨在她身后吃吃地笑。


    她们一直走到四楼自己的宿舍前,唐念把门打开,按开客厅的灯,弯腰脱鞋。


    俞烨晚了她一步进来,进来那刻被窗户对流的冷风吹得狠狠一哆嗦,缩着肩膀抱着手臂,纳闷地咦了一声:“我记得我关窗了呀,怎么还有条缝?”


    第74章 有鬼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可能关窗的时候太用力,窗户又弹回来了。”


    由于房子古老,她们的窗户也是老式的左右推拉窗,而非前后推拉窗,俞烨做事比较粗心,关窗关门都习惯甩出“嘭”的一声。


    “也许吧。”俞烨心虚地吐吐舌头。


    窗户没有装防盗网,出于未雨绸缪的心态,她们俩还是把屋里的贵重物品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损失,才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唐念去洗澡,俞烨则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一天中只有这个短暂的时间段对她们而言是全然放松的。


    窗户留了条缝这件小事很快便被她们两人接连抛到脑后,淋浴间里水流哗哗的声


    音与综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屋子内平缓地流淌,酿出浓郁的生活气息。


    然而窗户的缝就犹如某种古怪的信号,从那天开始,怪事开始频频发生。


    起初只是唐念在早起做饭前打开冰箱,发现家里的鸡蛋凭空少了好几个。她以为是俞烨半夜肚子饿吃掉了,没有细究,随意扯了两片吐司加热就对付了一餐。


    后来是俞烨在上班的时候忍不住嗫嚅着问她:“唐念……是你把我之前放冰箱的草莓蛋糕吃掉了吗?”


    想象唐念偷吃他人蛋糕是一件困难的事,在近三个月的相处中,她已经察觉到唐念是一个蛮正派的人,这种“正”不是源于正直正义,而是因为她只会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付出精力,沉迷于学习就只一味学习,这种简单导致她从来都懒得费心制造一些小偷小摸或者城府深沉的动静。


    可是屋子里只住了她们两个人,不是唐念吃的,难道是鬼吃的?


    “我没吃。”唐念说。


    晴天霹雳,俞烨大喊:“有鬼!”


    两个人回到家一对账,才发现家里消失的食物不仅仅只有几颗鸡蛋和一块蛋糕,还有一些被她们放在犄角旮旯里、一直没人拆封的零食与面包。


    “是不是家里遭贼了?”俞烨忧心忡忡地问。


    唐念看着虚空,缓慢地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说:“……进老鼠了吧。”


    “啊?不要啊!”


    俞烨自身家境不错,家里有栋两层的小洋楼,要不是为了方便上下班,从家里搬到实验室附近这栋宿舍居住,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老鼠和蟑螂这类生物。


    她惊慌地询问唐念老鼠竟然可以自己开冰箱吗,唐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这是一只狡猾的老鼠。”


    “那怎么办?要去买点捕鼠夹啊老鼠药啊之类的东西吗?”


    “不用。”唐念翻了翻日程表,明天她们就有一个休息日,“老鼠喜欢脏乱的环境,要是我们宿舍卫生不达标,就算药死了这只,也会有别的过来安家,明天正好有假,抽两个小时进行大扫除吧。”


    说完又顿了顿,扭头看向俞烨,“你OK吗?”


    “OK,完全OK。”她掐起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个圆圆的OK手势。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些害怕唐念,明明唐念也没比别人多长出两个头或者两对胳膊。圆滑缔造亲切,原则界定威严,俞烨猜想可能恰恰是她为人的简单塑造了一种比别人更强的原则感与秩序感,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


    大扫除在隔日上午如期开始,并且还莫名其妙多了几个帮手,唐念听到门铃声拉开门的时候就看到门口站着几个跟她们同期的男生。


    “?”


    她稍微朝后让了让,抱臂看着身后的俞烨,用眼神示意她给个解释。


    “哦……是我叫他们来帮忙的。”俞烨赶忙说明情况,“我觉得两个小时的话,光凭咱俩可能打扫不完。”


    男生们已经搂着扫帚、抹布等工具跃跃欲试,犹如一排忠实奴仆,唐念按了按眉心,最后还是将他们放进来了,指使他们打扫客厅、厨房等公共领域,别进她们的卧室。


    “要的,要的。”小胖举起右手发誓。


    她简单交代完如何打扫公共区域,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在进来之时特意给卧室门留了一道缝,犹如为了引诱猎物进入而特意敞开的捕兽笼笼门。


    外面的洒扫工作进行得热火朝天,唐念也在卧室里整理她的物品。她的卧室其实并不散乱脏污,所有东西都在她住进来时被她归了类,现在她做的工作只不过是把它们一件件拿起来,查看所有有可能藏东西的空间与缝隙。


    她一无所获。


    半个多小时后,唐念终于不再待在自己卧室里做无用功,而是走到外面加入了公共区域的打扫队伍。


    客厅跟厨房都有很多人在忙碌,阳台只有一个,秉持着均衡原则,她拿了打扫工具前往阳台支援。


    阳台是开放式的,石头护栏上面因为长期风吹日晒而蒙了厚厚一层灰。高程明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在护栏外拍来拍去,拍得尘土飞扬,灰尘都迷了眼睛,一副四体不勤、好心帮倒忙的大少爷做派。


    看到唐念过来,他在口罩后闷闷道:“你别来了,这里很脏。”


    “……没事。”


    唐念抬手挥了挥漂浮到自己眼前的灰尘,示意他别再拍了,从自己拎来的工具里取出一个可以夹住湿抹布的长杆,让他用这个打扫,她自己也拿了一模一样的道具,寻了个角落先行干起活来。


    高程明看了看手里她新递给他的道具,有些脸红,把鸡毛掸子放到一旁,说:“不好意思啊。”


    唐念还是说:“没事。”


    高程明是家里独生子,尽管谈不上多富裕,但能住在首都密米尔,家里也绝对称不上穷困潦倒。父母几乎替他包办了所有的家事,只希望他专心念书,导致高程明智商虽高,生活上却透出一股书呆子的憨笨。


    唐念干活麻利,高程明还在阳台右侧慢吞吞擦拭最右侧那根护栏时,她已经把左边的区域擦完了,探出上半身在擦中间的区域。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心一意想要表现优良,以至于那根柱子被他擦得简直像被重新抛了光。等他终于擦完面前这根柱子,起身打算擦从右往左数第二根的时候,唐念已经凭空出现在了他左侧,用工具快速刮擦他瞄准的那根护栏,他的手伸过去,不小心挨到了她的手背。


    隔着手套,什么皮肤质感都感觉不到,说白了就是橡胶碰到了橡胶,可他还是吓得惊叫一声,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


    唐念回眸看了他一眼,在扶起他和继续擦之间迟疑了一瞬,然后无情地扭回头选择了后者。


    阳台内的客厅传来了一阵意味深长的哄笑,俞烨和其他成员笑成了一团,几乎要倒在沙发上。唐念不明白笑点在哪里,她把那根护栏擦完,又拿起拖把,打算拖一拖阳台的地面,高程明这才手忙脚乱站起来,意图抢过她手里的拖把:“我来……我来吧。”


    直到整间屋子打扫完毕,大家也没有在任何一个角落看到老鼠的身影,小胖他们把他们带来的老鼠药洒了一些在角落里便离开了。


    唐念和俞烨将他们送到走廊,相继道了感谢。


    高程明落在最后面,走得拖泥带水,等其他人都下楼了,他才压低声音,迟疑地对她们说:“前几天不是有反动党潜入密米尔吗,听说……他们中间好像已经暴毙了一个成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但最近不太平,你们下班的时候,要不……跟我们一起走?”


    俞烨憋着笑,回头问唐念:“那一起走?”


    “都行。”她不冷不热地回答,心里却在思考别的事情。


    大扫除期间,她一直时不时前往自己卧室瞧一眼,可惜并没有看到任何与唐夏有关的痕迹。如果它真的待在她宿舍里,遇到那么多人在客厅洒扫,考虑到种种要素,必然会选择躲进她的房间而不是其他地方,毕竟那里对它来说才最安全。


    可唐夏并没有出现在她房间。


    要么是她的判断出错了,食物的失踪另有真相,与唐夏无关,要么……它可能早就已经躲到家外面去了。


    唐念天然地更倾向于后者,因此她不可避免地有些烦躁。


    宿舍门关上,本来想直接回卧室想想其他办法,俞烨却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打断了她的思绪,挤眉弄眼地说:“嗳,你看不出来呀?”


    “看出来什么?”


    唐念步伐一顿,还以为对方看出了自己没看出来的槲虫的踪迹。


    “我感觉高程明对你有意思。”


    “……哦。”


    唐念庆幸地松了口气,要是俞烨真的发现了唐夏的存在,事情毫无疑问会变得更加棘手。


    她转身打算继续朝卧室方向走,俞烨拉住了她,问她“哦”是什么意思。


    “一个语气词。”她解释道。


    “哎呀,我不是问你这个,我的意思是……”


    死水般的生活好不容易迎来了一点儿粉红泡泡,俞烨不想错过,绞尽脑汁试图挖出点猛料助益自己被科研折磨的生活,“就是……你对高程明是什么感觉?你有打算谈恋爱吗?他虽然呆了些,但身高够高,脸也还算中上,最重要的是他头发茂密,你知道的,做我们这一行伤脑,容易秃头,在聪明绝顶之前,他还有很多头发可以挥霍。”


    她给出来的有关发量的奇异理由让唐念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俞烨立刻趁热打铁:“你看,如果没有虫子,我们现在都在读大一了,大一,多么青春的年纪呀,谈恋爱的大好时机!此时不谈更待何时?而且高程明家在密米尔有两套房两辆车,你要是跟他结婚,就能拥有本地户口……”


    “我没想过这些。”怕她再说下去就要提到孩子的名字了,唐念总算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没想过呢?”俞烨认为她只是在搪塞自己,“言情小说和言情剧你总看过吧?理想型总有吧?不可能没想过的呀。”


    她抬腿朝卧室走:“真没有,我不看那些。”


    “啊?”俞烨大吃一惊,追在她身后絮絮叨叨,“真的吗?真的一点都没看过吗?天哪,你也太奇怪了……”


    *


    唐念在隔日清晨走出宿舍楼那一刻,才意识到俞烨说的也许是真的。


    清晨四点四十,这时间点对实验室很多学生来说都太早了,大家每天累死累活,只能尽量多偷点睡觉的时间,尤其早上,没几个人能提前起来,被父母宠得从来没有吃过苦的高程明当然也在这一行列。


    可她走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提前等在了宿舍楼外。


    无人机盘旋在他头上,他用余光飞快瞥了她一眼,红着耳根,支支吾吾道:“走吧?”


    死掉的反动党为密米尔本就紧绷的氛围添上了一把干柴,路上作为监视者的无人机变得更多了,嗡嗡地飞在他们头顶,就像一只只恼人的苍蝇。


    唐念沉默地与高程明并肩而行,路程过半,才终于忍不住憋出一句:“你的头发怎么了?”


    “嗯?”他伸手捋了捋自己秃了一角的刘海,“你说这个吗?我也不太清楚,一觉醒来突然就这样了……可能我自己睡觉的时候揪掉的吧。”


    第75章 捉迷藏在干这种那种事


    高程明的霉运并未结束,刘海莫名秃了一角似乎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走到实验室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昨晚睡前提前装进包里的资料竟然不见了。


    “可能落在宿舍里了……我现在回去拿。”


    他匆匆忙忙跑回宿舍,好不容易翻找出那份掉进床底的资料,紧赶慢赶赶回实验室,一打开自带的笔记本电脑,却发现屏幕上莫名多了几道纵向的蓝杆杆——屏幕坏了,虽然不影响电脑运行,可十分有碍观看。


    面对梅段香“你做事怎么那么马虎”的数落,高程明虽然既委屈又一头雾水,却也还是稀里糊涂地把所有问题一股脑揽到了自己头上,语无伦次地解释说他可能是睡懵了,没有仔细检查,还为自己的过错郑重地鞠躬道了歉。


    看到老实人突遭无妄之灾让唐念的良心备受煎熬,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出背后捣鬼的究竟是谁。她又气又好笑,知道来硬的必然逼不出罪魁祸首,只能软着来,于是一直忍耐到了晚上,提前把工作完成了,在下班前十五分钟随便寻了个借口申请了早退,匆匆来到附近街道上买了两块烤红薯。


    热乎乎的红薯自然进了她的肠胃,但它真正的作用却并不是食用,在吃掉它们之前,她把它们捂在自己额头与脸颊上,直到脸上白皙的皮肤被烫得温热发红才拿开。


    唐念就这样揣着满满一肚子喷香的烤红薯以及一张醉酒似的红脸回到了宿舍,与俞烨和高程明他们在宿舍楼下狭路相逢。


    “天!才十几分钟没见,你怎么成这样了?”俞烨好心地跑过来扶她,伸手一探她的额头,咋咋呼呼地对其他说,“她发烧了!”


    这正是唐念的目的,不过她也并不想劳动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转,消费他们真诚的关心,忙声明道:“只是有一点头晕,我回卧室躺躺就好了。”


    俞烨扶着她往上走,进到宿舍里,嘴里还不住絮叨:“你应该是衣服穿太少着凉了,我妈说倒春寒比冬天还更容易生病,因为倒春寒气温变化大,人没有准备……”


    她一直把唐念扶到了卧室里才停下脚步,让她好好休息:“要是明天还不舒服,你就跟我姥姥请个假吧,她没那么不近人情。”


    “我会的。”唐念朝她点点头,拉高被子罩住自己下半张脸,“谢谢你。”


    为了维持发烧的人设,这一晚她甚至连澡都没有洗。


    以前逃亡路上没洗澡是形势所逼,是不得已而为之,唐念尚且能够忍耐,可现如今没洗澡却完全是她自讨苦吃,她一边闭眼假寐,一边筹谋着抓到唐夏以后究竟该如何折磨报复,才能弥补她此刻巨大的牺牲。


    想着想着,唐念的眼睛变得沉重起来。


    枕头如有魔力,抓着她飘摇的思绪一路坠入梦乡,虽然努力想要维持清醒,但她还是浑浑噩噩地睡死了过去。


    她实在太累了。


    这几个月来政府方面催得紧,迫切需要科研人员尽快给出实验结果,不只是她们这个实验室劳累,其他实验室和学校也都在加班加点,拿命卷成果。唐念每天雷打不动只睡六个小时,虽然中午有短暂的午休可以补觉,但她还是养成了一种一沾枕头就能立刻昏睡不醒的习惯。此刻这个习惯轻易战胜了她保持清醒的打算。


    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最终是每天早上固定的闹钟叫醒了她。


    睁开眼睛的时候,朦胧视野里似有一抹白色快速闪去,等她眨了眨眼打算细看,它却已经消弭无踪了,像一尾警惕而怕人的银白色小鱼,倏忽间便潜入了黑暗的深潭。


    唐念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坐在床上发楞。


    额头的位置冰冰凉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入手是一片软乎乎且透心凉的退烧贴。


    这个凉度怎么看都是不久前新贴上去的,俞烨虽然善良,却也不至于凌晨四点之前爬起来偷偷摸摸给她贴退烧贴。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她撕下那片冰得她脑门发疼、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的退烧贴,将它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下床趿拉上拖鞋,站到窗户前伸了个懒腰。


    借着伸懒腰的功夫,她看清窗户的样貌——窗户关得好好的,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卧室门也闭合得很正常。这说明唐夏现在起码还待在她的屋子里,如果它在她醒来那刻迅速逃走了,门窗不可能关得这么妥帖,总会留下点仓促逃跑的痕迹,甚至还有可能发出些声响,但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想她知道唐夏藏在哪里了。


    唐念趿拉着拖鞋来到了摆放在衣柜旁边的仿生人面前。


    前两天她刚给它换了更大容量的电池,大扫除的时候她也时不时打开它,看唐夏有没有藏在里面。但她跟唐夏进行的并不是一场静态捉迷藏,它随时有可能更换藏身地点。前不久没在仿生人身体里找到它,不代表现在也无法在仿生人的身体里找到它。


    “出来。”她压低声音说。


    仿生人黯淡的蓝眼睛藏在柔软金发里,像两颗天青石,它一言不发,就如同过去的近百个日月。


    唐念站在它面前静静等了一会儿,她的耐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刚好够维系两分钟。两分钟后,她按亮手机屏幕瞥了眼时间,一字一顿道:“我数三下,你再不出来,我就自己动手了。”


    “三。”


    逗点般的数字像小石子一样滚落在地上,在卧室寂静的空气里激荡起层层无形的涟漪。


    “二——”


    念到二的时候,她稍微拉长了尾音。


    “一”紧随其后被念响,没有任何缓冲,与声音一起探出的还有她的手臂。在改造过程中,唐念给仿生人心脏的位置加了一道小门,是为了方便唐夏进出,也是为了方便它今后作乱时她可以及时逮住它,现在这扇小门派上了用场,她一手摁住仿生人的身体,另一只手的指甲卡入小门的缝隙,将它朝外一勾。


    门打开了一条细缝,她想通过暴力将其完全掀开,里面却骤然伸出只触手,啪唧一声,当着她的面又把门给关上了。


    “……”


    唐念愣了两秒,随即气得笑出了声。


    仿佛察觉到了她即将喷涌而出的滔天怒火,仿生人忽然自行从内部启动了,水蓝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填入启动后拟真光线的神采,她皱着眉还没来得及说话,金发仿生人便朝着她露出一个讨好且怯生生的甜笑:“嘿嘿……”


    “嘿你个头!”


    她勃然大怒,明知它感觉不到仿生身体的疼痛,还是气得薅住了它的头发。它额前浓密的头发被她一把抓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唐夏可能意识到再不跪地求饶,这具身体恐怕也护不住它了,于是赶紧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搡进怀里,不管不顾先开始卖萌撒娇:“唐念,我好想你。”


    “你想我?”这副鬼样子看得她更加来气,她用另一只手使劲儿去拧它的脸。


    于是它的声音变得含糊漏风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唔,是啊,我、我真的很想你……”


    她不仅拧它掐它,看起来还想一脚把它踹飞,唐夏赶紧腾出一只手摁住她的膝盖,结果这个举动被她解读为了互殴的一部分,她的动作变得越发激烈起来,手一会儿去扼它的喉咙,一会儿狂拍它的胸腔,如果它是人类,现在多半已经被她掐死或者一顿降龙十八掌拍吐血了。


    “等等……唐念。先等等啦!”唐夏不想同她动手,只能在抱着她的同时狼狈地朝后闪,“你不是还在生病吗?你不要这么激动……要是一激动病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它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于是赶紧又点了点头强调。


    唐念动作一顿,随即呵呵冷笑两声:“我生病打你还能这么有劲?”


    “啊?诶……”


    它愣神的时候已经被她推到了床上,唐念犹如战神一样骑。跨在它腰上,居高临下睥睨着它。


    它回过神来,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骗我?”


    “骗你又怎么了?”她毫无悔改之意,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它,“你还回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滚了就不要再回来了吗?”


    “啊……有吗?”唐夏立刻又不敢笑了,试图装傻把这一茬蒙混过去,但唐念突然伸手按住了它心脏的位置,它吓得只好马上改了口,“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


    它掀起眼帘看着她,金色的睫毛在拂晓的昏聩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蔚蓝的眼睛是裁剪下来的天空。


    “但是我没有答应你,所以就不作数。”它低声说。


    说完,在她气得又要暴走之前,唐夏再次伸出手臂,把她的身体压低,圈进了自己怀里,这次把脑袋也埋进了她颈窝,在她脖颈间蹭了蹭,放轻嗓音瓮声瓮气地说:“唐念,我现在头好晕……你先不要动,让我抱一抱好不好?”


    它说话的时候,触手也从不知道哪个位置探了出来,像绳索一样捆在她身上——为了增强它的机动性,唐念在它手臂等位置也开了些隐蔽的小门,平时用仿真皮肤遮挡,需要的时候则可以把门打开,将触手探出来。谁知现在这些东西先用在了她自己身上,她抓住缠在自己腰上的两根触手,用力掰了掰,它们犹如铁铸,纹丝不动。


    她挣脱无果,只好趴在它身上没好气地问:“你为什么头晕?”


    唐夏哼哼唧唧:“幸福得头晕。”


    “?”


    土味情话当然并不能洗刷她坚硬的心,她还有许多正经事要一一拷问它,并且找它算账。比如它离开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比如它是怎么突破密米尔严密的防卫混进来的,比如为什么这两天要鬼鬼祟祟躲起来,再比如好端端的干嘛把高程明的头发给啃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卧室外忽然传来了俞烨的声音:“唐念,你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几乎是俞烨话音响起的那一刻唐夏就光速收回了触手,两根手臂却依然牢牢抱着她。


    唐念头皮一紧,要催它放开,俞烨却已经打开了房门:“我进来咯?我看你今天过了点还一直没起来,要是还不舒服的话,我帮你请……”


    尾音断在喉咙里。


    唐念跟她大眼瞪小眼,两秒后,俞烨尖叫一声,捂着眼睛狂奔出去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和机器人干这种事!”


    第76章 异常死气沉沉的木偶


    俞烨的误会已经无可挽回,但她的突然闯入提醒了唐念她还得去实验室,而现在已经快要四点半了,她既没有洗漱,也没有吃早餐,于是拷问唐夏的工作只能先搁置下来。她把它推开,自顾自下了床,几秒后又不放心地走了回来,眯着眼睛俯瞰床上的它,思忖道:“要不我找条绳子把你捆起来好了。”


    唐夏哈哈笑了两声,眉眼随着这个笑弯起来,像两弯浅浅的月牙:“你捆住我,我也还可以逃跑呀。”


    它与她商量起禁锢自己的方法,刻意压低了音量,像在呢喃什么了不得的悄悄话,“不然还是拿个柜子把我锁起来好了,你们实验室不是有那种专门关槲虫的玻璃柜吗?”


    唐念看它嘴上没个正形,手捏住它的下巴晃了晃:“你给我乖乖留在家里,要是还不听话,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的。”


    唐夏觉得从实验室偷个柜子把它锁起来确实像唐念能干出来的事,它想象着那个场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十分甜蜜,它的脑子果然是坏掉了,伸手牵过唐念捏在它下巴上的那只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我不会乱跑的,虽然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真的很想你。”


    从见面开始它已经说了许多次“想你”,唐念倒也不至于不相信,只是觉得这混蛋肚子里不知憋着什么坏水,它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实在令人很难对它保有信任。


    但工作要紧,她也不想啰啰嗦嗦黏糊个没完,姑且放过它,走去外面的洗手间洗漱去了。


    早餐的面包已经没时间再加热,唐念拿在手上边走边吃,俞烨跟她走在一起,不敢再提有关仿生人的话题,为了缓解气氛,只能没话找话,盯着天上的无人机说:“是不是变多了?”


    唐念抬头看去,目光严肃。


    反动党是一个笼统的概念,一切阻碍当前政权的政党都可以被归结为反动党,这些日子以来,激进派和复古派总是互相攻讦对方为反动党。不过前些天出事的反动党特指的是机械论的拥趸,他们中


    新近暴毙了一个成员,按理来说政府应该开心才对——毕竟机械论跳脚了这么多年,就像一只恼人的果蝇,虽然没构成什么实质危害,却也足够烦人了。


    然而巡视却一反常态地变得更严了,也许背后的事情并没有看上去没那么简单。


    唐念嗅出了一些异常,但她没再深入去想,晃了晃脑袋,转而思考起实验的事。


    第一代拮抗剂已经做了出来,在槲虫的表皮实践上取得了成功,不过现在实验次数依然不够,还需要通过大量实验确保效果,才能将实验应用到整只槲虫身上。


    槲虫对现阶段的科研界来说不仅仍是稀缺资源,还变得越来越难抓捕,必须小心谨慎地加以使用。在中高维度地区已经基本看不到槲虫的身影了,它们全都集中在赤道附近,更准确点来说,是全都集中在母舰上,偶尔才有一两只因种种因素流窜出来,但也都徘徊于母舰周围,犹如铁制品执拗地附着在磁铁的磁极上。


    *


    “师姐,你手怎么了?”


    实验开始前,唐念发现自己同组的师姐在换手套,她外层的手套有道划痕,内层手套也连带着有些损伤。出于同门道义,她上前关心了一句。


    “没事,给槲虫取表皮组织的时候被它划破了……手套破了而已,没伤到手。”师姐耸肩朝她笑笑,“这只槲虫到现在为止都还很怕人,一直处于应激状态,今天取表皮的时候给它打的镇定剂剂量不太够。”


    之前送来实验室的槲虫被关在柜子里时,也基本都长期处于应激状态,毕竟它们智商较高,唐念认为没有一种高智商生物在意识到自己的悲惨处境后还能够泰然处之,惊恐是必然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点点头,又随意说了几句关心的客套话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一天的实验结束,她记挂着在家里的唐夏,但又因为之前约好了和大家一起走,只能耐着性子等所有人到齐,再乌泱泱步行回宿舍。


    “我们今晚要吃宵夜吗?吃烤鸡?”回家路上,俞烨兴奋地问她。


    前两天实验室给他们每户送了只鸡,现在还冻在冰箱冷冻层里,为了弥补超长工作时间给大家带来的脑力损失,实验室时不时会免费发放些滋补食物。唐念想了想,说明晚吧:“今晚要解冻,还得拿出来腌制,全部弄完时间来不及了。”


    “哦,好!”在这方面俞烨很听话,毕竟她不会做饭,夜宵基本都是唐念完成的,谁做饭谁最大,她忙不迭奉上狗腿。


    然而推开家门那一刻,家里却诡异地飘出了一股烤鸡的香气。


    俞烨疑心自己馋猪上身,闻错了,站在唐念身后使劲抽了抽鼻子:“我是不是太想吃烤鸡,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呃,幻嗅?”


    “不。”唐念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只好稍微朝旁边让了让,让俞烨看清正在厨房忙碌的人是谁。


    唐夏从厨房探出了脑袋,高兴地招呼道:“唐念,你回来啦?你快坐着,饭就要好了!”


    它腰上围着她们挂在厨房墙壁上的那片粉色围裙,这颜色简直像为它量身定做。不知道为什么唐夏非常适合一些柔软明净的色彩,厨房的暖光将它的面容映得格外乖顺柔和。


    俞烨惊呆了,在门口痴呆几秒,才组织出破碎的语言:“你这机器人……挺贤惠啊。”


    唐念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唐夏已经开始做饭,她干脆转身让俞烨洗个手准备开吃。


    “好呀好呀!”她欢快地换下鞋子,直奔洗手间而去。


    等两个女孩都在餐桌旁入座,唐夏的鸡肉也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它端出了一盘烤鸡以及一碗浓稠的鸡汤。


    唐念稍微一瞥,冷汗掉下两滴,因为她发现烤鸡跟鸡汤加起来只有一个鸡翅和一个鸡腿,答案显而易见——余下的那些鸡腿和鸡翅都被它偷偷吃掉了。


    难怪突然贤惠人格上身,合着这是在将功补过。


    好在俞烨大大咧咧,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就算她留意到,唐念也已经想好了借口,她可以说她的机器人不擅长料理,消失的鸡腿和鸡翅估计是烧焦了,不符合出锅标准,所以才被它舍弃。


    谁知几秒后她又遇到了另一个挑战,唐夏把那盘烤鸡和那碗鸡汤通通推到了她面前,眨巴着眼睛,笑吟吟道:“唐念,你快吃吧。”


    她把烤鸡和鸡汤推远了一些,推到餐桌中间,打算同俞烨分享,可唐夏又眼疾手快把它们给推回了她面前。


    在几次尝试无果,并且俞烨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尴尬以后,唐念不得不出声道:“别这样,再去拿副碗筷。”


    唐夏受宠若惊,忙摆手道:“我不吃,你吃就好。”


    “……不是给你吃的。”唐念强忍下殴打它的欲望,咬牙切齿道,“是给我室友。”


    唐夏好像这才留意到餐桌对面还有一个人,慢慢把视线转了过去,蓝色的眼瞳盯着俞烨,一眨不眨地端详,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


    “你谁啊?”


    *


    唐念深深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同学关系与宿舍关系正在经受严峻挑战,而唐夏就是一切的祸源。最终她不得不以“我的机器人礼貌值比较低,而且认主,回头我给它调下模式”为理由安抚了俞烨,并且勒令唐夏拿来了另一副碗筷。


    幸好俞烨比较大方,不至于跟个机器人计较。说到底,夜宵也是唐念的机器人做的,身为食客,俞烨保持了良好的不挑不拣、有啥吃啥的品质。


    吃饭过程中,唐夏一直坐在唐念旁边骚扰她,发散一些毫无必要的多余的关心,一会儿说“唐念唐念,我给你盛汤吧”,一会儿又把汤端起来,说汤已经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


    俞烨觉得很好玩,于是同它搭起了话,虽然唐夏对她爱答不理,只凭心情回答。


    “之前你一直没启动这个机器人,我还以为它是那种比较沉稳的类型,没想到它这么……”她搜肠刮肚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这么……智能。”


    这个形容让唐念微微一笑:“它是比较折腾。”


    她眼底流淌的光波在灯光下堪称温柔,俞烨看得有些惊讶,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唐念露出这么拟人的神色——虽然这样形容好像在说唐念不是人一样。


    她下意识朝那个仿生人瞥去,却惊讶地看到它像断电一样面无表情且僵直地坐在原地,头微微低垂,发丝挡住眼睛,从刘海的缝隙间隐约露出来的两颗眼珠如同褪色的玻璃珠,黯淡毫无光泽,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被抽掉了魂魄,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木偶。


    就在她想问唐念“它是不是坏掉了”的时候,它又突然坐直了,恢复成几秒前的样子,笑着对唐念说:“你刚刚说我什么?”


    “说你特别能折腾。”唐念没有发现唐夏那几秒的异样,面色如常地咀嚼起嘴里的东西。


    唐夏顿时不干了,闹闹唧唧的:“折腾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骂我?”


    餐桌上又恢复了和乐融融的氛围,俞烨纳闷地眨了眨眼睛,突然有点怀疑刚才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应该是看错了……吧?


    *


    吃完饭洗完澡,唐念用干毛巾擦着尚有些湿润的发尾回到了自己房间。


    唐夏已经很自觉地躺在了她床上,裹着她的被子,枕着她的枕头,仿佛这是它的床而不是她的床。她有点嫌弃地抬起腿踢了踢它,唐夏龇牙一笑,顺势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拽到了床上。


    香喷喷且柔软的被子罩下来,将他们一同裹进被窝里,如同动物在寒冷的冰天雪地抱团蜷进地下巢穴。它这具身体长手长脚,占据了她床铺一大片地方,唐念朝它的方向挤了挤,唐夏立刻乖顺地把自己缩起来,像吸血鬼在棺材里躺得板板正正的,正打算长眠。


    到了这个时候,唐念总算有时间找它算算帐了,先从它如何到达首都、如何找到她盘问起。而唐夏竟也知无不言,闷在被窝里,小声说它是寄生在反动党身上进来的。


    这结果同她猜测的大差不差,然而听它


    亲口承认还是叫她头皮发麻,她神经质地抬头瞥了一眼窗户,确认窗户与窗帘都拉得死死的,才重新躺回被窝里,让它再小声点儿。


    唐夏于是用气音说:“我寄生在反动党身上,进入首都以后打听了梅段香在哪,通过梅段香的实验室找到了你。史医生写给你那张字条我一直都记得,我想你一定会来首都,因为你那么想找到你妈妈……而既然来首都,那多半会去找字条上的那两个人。”


    “算你聪明。”


    “我本来就不傻,我很了解你的。”它得意洋洋地说。


    “那你找到我为什么不敢出来?”


    “咳咳。”唐夏像被不存在的口水呛到了,轻咳几下,才说,“我怕你生气。”


    唐念嗤笑道:“你走的时候怎么不怕我生气?”


    “呜呜呜。”


    唐夏已经意识到她是吵起架来咄咄逼人那种人,它能怎么办呢?它只好认输,故技重施,立刻抱住她开始假哭。在唐念被它哭得无语之情打败愤怒之情占了上风时,又趁热打铁,奉献出一些情报转移她的注意力:


    “唐念,你不好奇反动党的事么?反动党是机械论的支持者,本来一直被政府排斥,但这次他们好像是和政府里的激进派达成了一些合作,受到他们邀请前来的。你们首都要变天了,以后估计会是激进派掌权。”


    激进派主张效仿虫群,摒弃个体意志,将整个社会高度虫巢化,以便提高人类的决策效率来应对虫袭。


    在人类危急存亡的时刻,有许多主张被提出,而这一主张无疑是最与人类“自由平等”概念相悖、最耸人听闻的一种,却也是唯一一个经由虫群验证的主张。它代表着一种人类尚且未能达到的文明高度,一种没有任何人性偏差的、犹如计算机般精准高效的社会模式。


    如果真的要高度虫巢化,那么大面积的机械运用当然必不可少,机械的监管能够省下许多人力。激进派与机械论的结合虽然出乎意料,但细细想来,也是情理之中。


    唐念想着这些事,面色不由自主变得凝重起来。


    她回过神,却发现唐夏也反常地陷入了沉寂。


    黑暗的被窝里,仿生人躺在床铺另一侧一动不动,如同之前唐夏没有寄生时的状态,毫无生气。


    “……唐夏?”她困惑不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


    唐夏仿佛短暂地打了个盹,现在才醒过来,无缝接起刚才的话题,郑重地交代道:“所以,你最近出门要更小心一些才行,外面那些飞来飞去的东西恐怕要变得越来越多了。”


    第77章 第七次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有二……


    “你怎么了?”唐念皱了皱眉,没有因为它又续起了刚才的话题而让它就此蒙混过去。


    唐夏还在同她装傻:“什么怎么了?”


    “你从里面出来。”她用指节叩了叩它的心口。


    她本来以为唐夏会负隅顽抗一下,出乎她意料的是它并没有藏着掖着,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同时,仿生人的心口就打开了,唐夏的本体大大方方从里面滑了出来,依然是乳白色的一捧固状物,她伸出手,它顺势滑到了她掌心里。唐念眯着眼睛,把它拎起来,翻来覆去地摆弄揉捏,一会儿拉长一会儿搓圆,然而都没看出任何端倪。


    它看起来完好无损。


    唐夏又钻回了仿生人的身体,剩她一个人在原地纳闷。


    它在黑暗中好笑地问:“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


    “你刚才走了个神。”


    “……是吗?可能有点困了。”


    她轻叹口气,知道这样下去也追问不出什么了,只能暂且按下这茬。


    “困了就先睡觉吧。”她说。


    *


    隔天早上,唐夏起得比她还早,依然很贤惠地在厨房捣鼓着早餐。


    唐念翘着头发迷迷瞪瞪地走过去,它背后长眼睛似的,转身塞给她一长条裹着香蕉泥的面包。她边咀嚼边想起了唐夏进食的事——城市不比农村,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放它进山里打猎,而且密米尔的氛围还这么严峻,看来唐夏只能随她们一起吃人类的食物了,她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得抽空去超市多买点肉食。


    她跟唐夏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又不放心地强调道:“你好好待在家里,外面太乱了,不要出去。”


    唐夏轻轻嗯了一声,说它有分寸,不会让她为难的。


    想到高程明至今还没长回来的头发以及至今尚未修好的电脑屏幕,唐念对它口中的“分寸”保留了些许质疑。


    *


    第一代拮抗剂的实验进程推进得飞快,快到甚至有些超过了唐念的预期,原本定好几天后再将药物用于槲虫整体实验,但今天来到实验室,梅段香却说实验必须提前了。


    “为什么?”她与其余几位师兄师姐异口同声。


    梅段香无奈地表示:“上头催得紧,虫群第七次觅食扩散很快就要开始了,我们得尽快拿出业绩。”


    应用于槲虫表皮组织的那些拮抗剂至今仍在与表皮细胞发生作用,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稳定勘测才能得知确切结果,然而一句“上头催得紧”就堵死了大家未出口的话。大家都知道这样未免太快了,可人人都毫无办法。


    于是那只在玻璃柜里关押了好几天的槲虫被提前捉了出来。


    实验过程是师兄师姐们操刀进行的,等拮抗剂起效,他们会继续给它打入不同的信息素,观察它的表皮细胞对这些信息素的反应,看看拮抗剂对信息素的阻断作用是否成功。在此期间,唐念负责观察记录那只槲虫注射拮抗剂后的生理状态,在数值明显出错时及时给出预警。


    这项工作不难,只是有些乏味,唐念坐在仪器盘前盯着屏幕上时而平稳时而跳动的各项数值。


    那只槲虫与她待在同个空间内,它的应激反应起初非常严重,后来逐渐趋于平稳,她忠实地记录下了它身体的各种反应。


    盯着屏幕太久,以至于下班后,她一闭上眼睛,眼皮上也都是屏幕上起伏不定的曲线与条形统计图。


    “诶……唐念,你看前面。”俞烨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唐念睁开眼睛,抬眸看过去。


    宿舍楼门口的路灯拢出昏黄光晕,天空黑沉,不见星星也不见月亮,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团朦胧闪烁的人造光晕。


    唐夏独自站在光晕下等着她,不知道究竟在那儿站了多久,像街边一个古老的邮箱,无人机盘旋于它的头顶,而它视若无睹,垂着视线,眸光暗沉,偶尔会伸出鞋尖碾一碾脚下的小石子。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它忽然抬头朝她看过来,目光接触到她那一刻,嘴角立刻漾开一个笑。


    “你的机器人还晓得等你下班呐,这么乖。”俞烨半开玩笑地说。


    高程明朝她瞥来一眼,唐念没有留意到,她越过同伴们,径直朝唐夏走过去了。


    “干嘛不在屋里待着?”她手插在兜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楼道,自己先带头走了进去。


    唐夏笑笑跟上。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走路的动静亮起来,唐念上楼梯先迈的是左脚,它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迈出左脚,沿着她在虚空中留下的看不见的脚印一步一步朝上走。


    “我想第一时间就看到你。”它轻声说。


    唐念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她继续朝上走,唐夏听到她含混地笑了一声,低声说它是傻子:“我中午不才回来过吗?”


    午休的时候她买了些牛肉和猪肉,这些东西不好放在实验室,于是她趁机拎着肉回了趟家,当着它的面把肉冻进了冰箱里,交代它想吃可以随意拿去吃。


    “中午是中午,晚上是晚上。”唐夏说。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有二十四小时。


    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个小时都是新的小时。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唐念一直在重复先前的工作,观察,然后分门别类记录数据。


    槲虫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它会表现出某种类似癫痫的痉挛,似乎身体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大多数时候它的状态都还算作平和。


    第七次扩散的日子越来越近,唐念的手机已经接到了政府发布的提醒信息,告诉所有市民明天下午不得外出,街上也到处都是传单与喇叭宣传。


    传单由无人机发放,街道上纷纷扬扬下着纸片的雪,历经三个月,居民们已经对虫群将要到来这件事适应良好了,人类社会依然有条不紊在进行,仿佛明天要经历的不是灾难,而是普通的双休日。


    “家里食物够么?要不要待会儿下去买点?”晚上回到宿舍,俞烨翻了翻冰箱,打算为明天的到来补充一些食材。


    她不常检视冰箱,以至于打开那刻吓了一跳,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唐念:“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嗯。”


    有唐夏在,她总是未雨绸缪地想要多囤点食物,俞烨跟他们同住一间屋子,这一点很难瞒过她,好在还有虫群扩散能当借口,唐念解释说明天休工,自己不小心买多了。


    “没事,多点好。”俞烨合上冰箱门,环顾了一圈屋子,疑惑地嗯了声,“你的仿生人呢?”


    “哦,它……”唐念指了指紧闭的卫生间门,“在


    里面。”


    “啊?仿生人也得上厕所吗?”俞烨懵了懵,感觉三观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冲击。


    唐念尴尬地笑一笑。这两天唐夏总要突然去下洗手间,她也搞不懂它在做什么,但总不能在俞烨面前说“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只能胡说八道:“它不是在上厕所,是在清洗食槽,仿生人虽然有仿真进食系统,却没办法消化食物,只能装装样子,过后必须及时将食槽拿出来清洗,不然会滋生细菌。它把食槽取出来的样子有点猎奇,我让它进厕所关着门洗。”


    唐夏确实会随着她们一起吃吃饭,俞烨恍然大悟,深信不疑:“原来如此!”


    唐夏没在洗手间待太久,它很快就出来了,若无其事地接替了俞烨的位置站到冰箱前,回头问唐念想吃什么。


    “豆豉排骨好吗?或者番茄肉酱意面?你们这里有一些没用完的芝士,干脆做芝士紫薯好了?”它给出了几个选项。


    唐念听得想笑:“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菜名和菜谱的?”


    “你宿舍里就有一本美食杂志呀,就在沙发上,被你的屁股坐着。”


    “有吗?”


    “有的。”唐夏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特意从冰箱门走到了她面前,指了指被她压着的杂志一角,说,“主人,劳驾您抬抬屁股。”


    唐念看着它笑起来。


    灯光柔亮,岁月温柔,不知道为什么,她笑着笑着,却忽然会有落泪的冲动。


    *


    三个月时间里,在虫群声学领域,人类已经取得了不少进展,目前应对虫群觅食扩散的普适方法是噪声驱逐。


    通过在人类集聚区持续播放虫群厌恶的噪声,把虫群驱散到人类提前为它们规划好的路线上去,那里有充足的野生动物以及牲畜。起初这个做法收效甚微,但一来二去,虫群明白前往远离噪声的路径既能避免噪声干扰,又能获得丰富食物以后,就一次比一次配合了。


    大多数城市甚至根本看不到虫群的影子,不过谨慎起见,每到这种时候,政府还是会呼吁民众们躲进屋里,不要到街道上晃悠。


    包含了工虫与兵虫的囊舱于深夜开始投放,这些囊舱迅速扩散向赤道南北,首都密米尔处于纬度较高的区域,只有下午才有可能受到波及。上午大家都照常工作,唐念也和俞烨一起去了实验室。她离开前唐夏还在赖床,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对她道了再见,还承诺说中午它会起来做饭的。


    “不用,你困的话好好躺着休息就行。”


    时间匆忙,唐念只来得及在出门前留下这么一句。


    一夜没见,实验室里那只槲虫的状态变得更糟了,它又重新变得焦躁应激起来,上午的实验也因此拖延到了中午十二点半才完成。


    最后还是梅段香关了设备的电源,催他们赶紧回宿舍,他们才终于离开。


    走到离宿舍楼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唐念就眼尖地看到了等在楼下的唐夏,它那具身体的身高和发色都太耀眼了,在午后阳光明媚的时候尤其瞩目。


    她快步朝它走过去:“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它朝她笑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你再不来,我都想去实验室找你了。”


    “今天的实验比较忙,稍微耽误了一下,对不起。”她牵起它的手朝楼梯间走去。


    唐夏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又温和地垂下眉尾,嘀咕道:“你又不是故意的呀,为什么要道歉?”


    唐念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她就是觉得心口闷闷的,像堵着点什么似的喘不过气。


    后面其他人也都陆续赶到了,俞烨走在最前面,和同组的小胖商讨一个实验数据,他们吵得热火朝天,高程明插嘴说他觉得小胖的分析是对的,俞烨恼怒地大喊:“胡说!唐念——唐念你来给我评评理。”


    她简单描述了一下她和小胖的课题,唐念分心听着,转身刚想回答,却在回身那刻看到了唐夏的眼神。


    它的眼睛又褪成了那种全然失去光泽的状态,睫毛垂下来,盖住了一半的眼珠,整个身体都像失去控制一样,连她牵着的那只手臂都瞬间变得重若千钧起来。


    唐念面色微变,忙用自己的肩膀撑住它的身体。她正要把它的左臂架到自己肩膀上,唐夏的眼珠就剧烈颤了颤,仿佛很吃力地想要掌握对身体的控制权,但它没有成功,甚至——


    唐念还听到了一种从它身体内部传来的轻微的滋滋声响,就好像有电流在它体内乱窜一样。


    下一瞬,嘭的一声,连接它右手臂的肩胛骨传来一道爆炸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震出不大不小的回声。不幸中的万幸是仿真皮肤减缓了爆炸的势头,没有炸出什么碎片或者硝烟,只是肩胛骨的位置灼出了一个洞。


    黑黝黝的洞。


    拓在仿真皮肤上,犹如熊猫的眼圈,内里露出断掉的凌乱线路。


    唐念脸一沉,眼疾手快地关闭了仿生人的总电源。


    跟在后面的其他人全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猛然顿住步伐,一个个呆若木鸡。几秒后小胖才开口道:“哎哟我去……吓死个人了,这个机器人坏了?唐念你没事吧?”


    第78章 疼痛你老婆好像想杀你


    “……我没事。”


    唐念幸运地没有受到波及,但关闭电源后,仿生人的身体失去了驱动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变得异常沉重,看她抬得吃力,其他人上来帮忙搀扶了一下,把它扶回了她的卧室里。


    “你可以自己修好吗?”


    “需要帮忙吗?”


    面对大家接连提出的好意,她摇头谢绝了,说可能是内部电路出了些问题,她自己就可以修好。


    把其他人都送走以后唐念才回到卧室里,将门反锁上,快速来到唐夏身前,把它的本体从仿生人身体里接了出来。


    它的本体同之前一样,并没有外伤,但此刻它奄奄一息,时不时还会在她掌心里抽搐一下,即使被她擒住,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再假装没事了。


    这种无意识的痉挛让唐念想起了实验室里那只槲虫,她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猜测,然而此刻并不是验证的时机,她捧着唐夏,想帮它舒缓,又不知道如何舒缓,傻站片刻,从自己柜子里掏出一瓶用来给猫咪舒缓情绪的费洛蒙,死马当做活马医地往它身上喷了喷。


    唐夏没什么反应。


    经过一番犹豫,唐念干脆加大剂量,又朝它身上喷了好几下,喷完顺带盘了盘它。


    唐夏总算有反应了,它离开她的手,虚弱且缓慢地钻回了仿生人的身体,启动电源,在滋滋作响的电流里苦笑着问她:“唐念……你在和面吗?”


    “……”


    明明该是紧急且万分严肃的时刻,她看着它,同它对视片刻,两个人却都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是零碎的,如同长出飞羽的雀鸟,簌簌扑棱在空气中,她赶在唐夏再次报废前抬手制住了后续的笑,变脸一样切换成严肃的神色:“你觉得我很好糊弄?”


    “……”


    这下缄默的人换成了唐夏,它缓缓收敛嘴角的笑,用一种无奈到接近哀伤的眼神看着她,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我……”


    没有给它慢吞吞编造借口的时间,唐念主动发问,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验证过去:“你从离开母舰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很不舒服?”


    她给出的是一个疑问句,它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撒谎是艰难的,因为谎言从模棱两可的种种理由变成了泾渭分明的50%,它只能在长久的迟疑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因为信息素?”


    “是,但也不完全是……还有声音。”


    “这里离你们母舰很远,虫王的信息素和声音可以传播这么远吗?”这问题其实是在自问自答,唐念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一个猜想,她把这个猜想说了出来,“光凭它自身是传递不了这么远的,对吧?但


    是整座母舰……甚至整个族群都是它的扩音器,它可以调度所有成员把召唤子民回来集合的信息素和声音逐次传递下去。”


    传播到密米尔的信息素与声音在人类看来极其微弱,微弱到不足以引起任何人警觉,可是在同一种群的槲虫眼里,这一点点信息素与声音便已经震耳发聩。


    她猜得很准。唐夏基因里自带一种维护族群的本能,所以它总是尽量避免述说太多同自己族群有关的事。即便如此,她也还是能依靠自己敏锐的直觉猜出七七八八,它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才好,只能苦笑着垂眸。


    唐念猜得更多。


    她说持续不断散发信息素与声音对一个种群来说是非常浪费能量的事,在母舰刚刚降临地球的阶段,虫王也许会选择这样做,可它没道理到现在仍在持续不断扩散代表集合的讯息,毕竟它的大多数臣民都已经回归它的管辖范围,只有少部分才流落在外——


    除了走失的槲虫,也有一撮兵虫会在母舰周围巡视警戒,部分工虫则会在大觅食开始前零星外出寻找食物。


    这些虫子数量很少,不成气候,因此没有引起人类社会的大规范防范,但它们确实散落在外,虫王需要某种手段指引它们找到回家的路。它选择间歇性传达集合的讯息,这些一阵一阵的讯息也能解释唐夏的失控为什么是一阵一阵的。


    “现在第七次觅食大扩散开始了,你的同伴们离你非常近,它们扩散出来的讯息让你的不适感增强了。”她得出结论。


    唐夏轻叹一声:“……你快把我祖宗十八代都抖出来了。”


    猜中这些并没有让她感到多么高兴,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你感到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唐夏有些局促地用手指抠着背后书桌的桌沿,见扣不出什么东西,又转而去扣墙皮,直到指甲缝被墙灰填得白白的,才终于嗫嚅道:


    “我不知道长期违抗集合的讯息会有什么后果……一开始只是觉得身上疼,我还能赶紧切断自己对仿生人的控制,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不舒服的感觉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即使没有接受到族群传来的讯息,也一直觉得浑身上下痛得不行……不知道是幻痛还是真实的痛。我想……也许时间一长,我会死掉吧。”


    它嘀嘀咕咕,闪烁其词:“我怕告诉你这一点,你会让我回去。我担心你为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会选择不要我。”


    唐夏在它习得的人类语库里遍地检索,终于找到一个最贴切的词能够描绘它现在的心境,叫做“患得患失”。


    明明是它自己听从族群的召唤要走的,回来的时候却显得如此心虚、如此患得患失。它总担心它离开过一次以后唐念就会不要它了,毕竟它有过前科,它不是一只合格的宠物。


    合格的宠物是怎样呢?


    根据它在人类社会学来的那些知识,人类大约很重视宠物对自己的忠诚度,自己养的猫啊狗啊,如果不跟自己最亲,反而对其他人表现出了超过主人的亲近,人类就会因此感到落寞甚至恼怒。


    而唐念,她偏偏又是如此固执,比其他人都还要更讲究这一点。


    这种患得患失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伴随它了,它会很神经质地想象唐念害怕它,进而抛弃它。为了试探她的心意,它甚至不惜采用一些过激举动,被她教训过以后,这种过激举动倒是没有了,然而患得患失的心态好像变得越发严重。


    唐念好笑地看着它低垂脑袋、心虚又慌乱的样子,想说点什么都不知道从哪说起。


    她组织了一下言辞:“担心你的生命安全所以让你回去……我有这么无私吗?”


    唐夏愣了愣,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好像、应该……是没有的。”


    “那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它被她问得一愣一楞的,心里竟然觉得——对哦。


    三个月前她为了不让它离开,甚至还想杀了它,现在怎么可能性情大变,转眼变成一个非常体贴无私的人?


    它对她的认识似乎出现了严重的偏差,就像一个不明是非的糊涂丈夫,妻子给他下砒霜,他说“糖霜甜甜的真好吃”,妻子半夜用枕头捂他脸,他说“老婆半夜帮我盖被子辛苦了”,妻子捅他一刀,他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没扎到你自己吧?”


    别人告诉他:“你老婆好像想杀你。”


    他说不是呀,她只是不太懂得关心人。


    太可怕了,它怎么会觉得唐念是一个这么善解人意的人?


    记忆存在美化倾向,而它毫无疑问给她美化过了头,它这边还在反思自己,那边唐念已经坚定地开了口:“而且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


    夸下海口容易,只有唐念自己知道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


    她没有在唐夏面前表露出什么。它还是很虚弱,尤其到了下午,随着虫群逼近,到后面它甚至没有办法再操纵仿生人说话,唐念怕它再继续逞强下去,仿生人整个都会炸掉,只好强行把它捉出来,逼它躲进被子里睡觉。


    坏掉的身体则由她进行修补。


    仿真皮肤还好说,花店老板给她的那一大罐至今没用完,主要是烧毁的电路修复起来比较麻烦。


    整个下午唐念都在三心二意地同电路搏斗。


    俞烨则趁着放假补了一觉,在她的设想里,她应该一觉从午后睡到第二天天亮,把之前没睡够的觉一次性补回来。但很遗憾,长时间短睡影响了她的生物钟,即使她有心想要补眠也睡不长久,才躺了一个小时就起床了,闲着没事干,干脆卷起袖子过来帮唐念焊接电路。


    她们一起折腾到傍晚,中途唐念简单去炒了顿晚饭,囫囵吃完,又捱到晚上八点,虫群的警报才终于解除。


    这个时间点,除了上夜班的人,正常人都不会再出门工作了,然而唐念显然不在正常人的行列,俞烨听到她说她要去一趟实验室。


    “啊?你疯了?这个点去实验室干嘛?”她大惊失色,并且壮起胆子伸手试了试唐念的额头。


    唐念说她想记录一下那只槲虫今天的表现。


    “明天再记也是一样的呀。”


    “明天有明天的工作。”


    唐念执意要离开,俞烨只能满怀敬佩之情在她背后目送。当然,只有唐念自己知道她的动机没那么伟光正,她只是感到很焦虑,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缓解一下。


    在得知唐夏反常表现的真相后,关于实验室里那只槲虫的种种表现也有了更加合理的解释。它和唐夏一样远离母舰,势必同样会受到信息素与声波的影响。之前一


    直呈现的应激反应恐怕并不仅仅只是害怕他们的实验,也有这一层缘故在。


    这样一来便将导出一个极其糟糕的推测,那就是他们的第一代拮抗剂其实并没有起效。因为使用了拮抗剂以后,实验室里那只虫子依然有唐夏那样间歇性的痉挛反应,随着虫群第七次扩散的逼近,它的状态也同唐夏一样每况愈下。


    这不是唐念想要看到的结果。她必须尽快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在进入实验室前,唐念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只同唐夏一样虚弱的槲虫的准备,可结果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只槲虫死了。


    第79章 安全屋与小黑屋它只是刚好获得了这种……


    槲虫死了。


    第一代拮抗剂应用于槲虫的生物组织碎片时取得了些许成效,然而当它作用于成体,却出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唐念尚且不能确定槲虫的死亡是否是拮抗剂直接导致的,但她知道这个结果必然与拮抗剂脱不开干系。


    造成它死亡的原因多种多样,也许承担了信息素通讯功能的受体在槲虫体内还肩负有调控基础生命活动的职责,也许是拮抗剂在活体复杂的**环境中错误地识别了其他靶点,也许拮抗剂被槲虫代谢后产生了某种危及它性命的毒素……


    具体的原因需要明天上班后经由大家共同研究才能确定。


    她焦头烂额,可也知道自己此刻除了冷静下来别无他法。她调出槲虫生前的数据细细浏览了一番,圈注出其中几个异常节点,方便明天的工作,最后无可奈何地回到了家中。


    第二天,槲虫死亡的消息果然在实验室里炸开了锅。


    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不过没有一个人像唐念这样心情凝重——一种能够杀死槲虫的拮抗剂对她而言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产物,她不可能把这个东西应用到唐夏身上。但对实验室其他人来说,得到一个能够误打误撞杀死槲虫的产物显然不失为一个好消息,毕竟大家研究拮抗剂,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对付虫群。


    如果第一代拮抗剂杀死槲虫的例子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甚至往深处想——假如它还可以连带着杀死虫群中的兵虫与工虫,这无疑将是一个轰动人类社会的重磅新闻。


    在大家被喜悦冲昏头之前,梅段香及时拉回了他们的思绪:“别高兴得太早。”


    她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了老教授的沉稳,说当务之急是先调查清楚槲虫的死因:“就算槲虫是因为拮抗剂死的,这种拮抗剂能不能应用到虫群其他成员上还难说。科研不能光凭想象,必须脚踏实地。”


    接着她还着重点名表扬了一下唐念,说她明明与虫群有着深仇大恨,这种时候却表现得远比其他人更理智镇静,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大家都应该向她看齐。


    “理智镇静”的唐念被梅段香夸得汗颜,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最是居心叵测。


    梅段香那番话到底还是拉回了大家天马行空的幻想,把众人拽回了地上,针对第一代拮抗剂失败原因的调查就此紧锣密鼓地展开。唐念预感到这个过程不会很迅速,而且第二代拮抗剂的研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提上日程,她等不起,唐夏更等不起。


    虫群第七次扩散结束后,唐夏的状态恢复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一些”而已了。


    虫群的这次短暂到来给它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犹如残风过境,风走了,满地断壁残垣还在。它变得越来越嗜睡,唐念不许它待在仿生人身体里,怕它突然睡着,发生比上次更严重的意外。唐夏对此十分不满,它不止一次违抗她的命令偷偷溜进仿生人的身体,若无其事地继续扮演贤惠人设,时而拖地,时而做饭,当然——


    也时不时会偷吃一些零食。


    唐念看得出它很想表现得“有用”,甚至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她有时候会有些不忍心打断它的这种示好,仿佛看到一簇艰辛燃烧的烛火,即使是以保护的名义,也不忍心直接用手扑灭它。


    最后她还是退了一步,抽出点时间将仿生人的身体改造了一下,给它加了许多道安全措施。


    唐夏穿上改造后的身体蹦蹦跳跳,说它觉得好多了。


    “我还可以再跳一套广播体操呢。”它龇牙朝她笑,得意地宣称它一直记得她之前在机械城酒店放给它看的那些广播体操。


    *


    根据人类的预测模型,第八次扩散会发生在大约十八天后。


    唐念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凭唐夏现在的状态,它也许没办法顺利撑过虫群的第八次觅食扩散。


    时间紧迫,除了应付梅段香布置给她的任务,剩余的时间她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琢磨第二代拮抗剂的研发。


    某天休假,她甚至还给唐夏带来了一个新的东西。


    “这是……?”


    摆在它面前的是一个小小的立方体,体积不比三阶魔方大多少,而且这个立方体的材质看着也很特殊,是一种它说不上来质地的材料。


    唐夏捧着它摆弄来摆弄去,发现立方体有一面可以打开,简直就像一个超级迷你的储物柜。


    “是我从别的实验室要来的。”


    唐念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让它躲进去看看。


    虽然如此狭窄的全封闭空间让它没什么安全感,但唐夏还是乖乖从仿生人身体里出来,钻进了她带来的这个立方体里。


    等它彻底钻进去蜷缩好,团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唐念才伸出手,替它合上了可以打开的那个面。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先一直嘈杂喧嚣的世界猛然安静下来,那些信息素啊、声波啊……突然都在盒子彻底闭合那一瞬间离它远去。唐夏陷入了一种全然安静的境地,它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宁静了。


    如同一个失明许久的人突然目视阳光,它第一反应不是舒适,而是不适应。直到在里面缓了好几分钟,身体的隐痛逐渐褪去,它才恍然察觉到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东西。


    从里面出来后,唐夏钻回仿生人的身体,忍不住把这个小小的立方体握在手里反复把玩,看向唐念的眼神满是崇拜,眼睛亮晶晶地问她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念叹了口气,似乎并没有很兴奋:“拮抗剂是化学隔绝手段,我前两天想到……除了化学隔绝外,其实也可以试试物理隔绝。”


    据她所知,确实有实验室在做相关项目,他们起初希望造出一种能够隔绝虫群通讯的物理材料,并且用这种材料打造一个巨型空间,把虫群关进去,动用物理手段使它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后来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过于天马行空,先不论打造这个巨型空间需要多少人力,单论材料好了——


    材料极其稀缺,来自于一块天外陨石,而且还需要特殊的炼制方法,凭人类目前的能力,只能炼制出几立方米的材料,相当于一个厕所的大小。


    他们只能降低目标,决定用这些材料打造一个笼子,用来零星捕获兵虫或工虫,用于后续的各种科学研究。


    唐念通过梅段香的关系辗转联系上了那个实验室,打着交流学习的旗号过去参观了一番。她最终从他们那里得来了一小块样品——也就是唐夏手头这个迷你立方体。


    说“得来”也不准确,准确来说,是“借来”,一段时间后还得还回去。


    “它只能作为一个缓冲。”唐念说,“就算我能打报告申请到长期持有它的权限,它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种密闭空间里。”


    它是一个临时的安全屋,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黑屋。能够屏蔽所有声音意味着唐夏待在里面虽然不用被信息素等物困扰,但也无法同任何人进行交流。


    唐夏看出她有些沮丧,他们现在是面对面坐在床上的姿势,它将身体往前倾了倾,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柔软的金毛蹭着她的脸颊,带来一种酥麻的触感。唐夏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唐念。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努力它当然都看在眼里,她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待在家里,也总是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劈里啪啦敲击键盘。


    但另一方面,唐夏也很清楚,她会这么努力并不完全是为了它,而是因为她骨子里就是一个会对奇异生物感兴趣的人,只要对一个东西产生了兴趣,她就会投入百分百的精力。


    就算没有它,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那么多新鲜、罕见、美好而奇异的生物,她会用同等的精力研究那些东西,犹如小孩子首次获得一个机械闹钟一样,将其拆卸、重组,好奇到接近执拗地探寻背后的奥秘。


    它只是刚好获得了这种幸运,能够成为目前最能勾起她兴趣的生物。


    既然它幸运地占据了这个位置,那么就绝不可能将这个位置让出去。它享受着唐念百分百的关注,完全没打算将其与谁共享。


    但仿佛是要同它作对,就在它这样撒娇完的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俞烨正好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综艺,她走过去开门,见到门外的人,回头朝屋里喊:“唐念,高程明找你!”


    听到这句话,唐念立刻下了床,随意趿起地上的


    拖鞋,头也不回地对唐夏说:“我出去一趟,小方块留在你这了,你要是不舒服就进去躺一躺。”


    最近高程明经常同唐念待在一起,唐夏知道原因,是因为唐念所在的那个小组已经找出了第一代拮抗剂失败的缘由——在活体实验中,拮抗剂把负责生长调节的某个受体识别成了信息素受体,这两个受体实在过于接近,才导致了这个差错。


    小组里的其他成员激动异常,试图将第一代拮抗剂改造成专门阻碍生长受体的东西,这无疑与唐念的目的背道而驰。无奈,她只好独自研究起了具有超高选择性、能够精确识别信息素受体的第二代拮抗剂。


    这本来不干高程明什么事,可偏偏他对唐念拥有一种在唐夏看来非常碍眼的过度关心,见下班时间过了,她也还是待在实验室加班,而他自己手头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索性提出可以帮忙。


    有人帮忙意味着研究进程可以加快,唐念自然不会傻到说“不用不用”。


    唐夏心里清楚高程明的协助说到底也是在帮它,可它一点都不领情,也不觉得感激。它甚至觉得他应该赶紧去死才好。


    这次回来以后,它逐渐感觉到很多事情都变得力不从心起来,造成这个局面的最大缘由是它日渐糟糕的身体状况。它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二十四小时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经历种种事件。


    从前可以陪伴的时候,唐夏还没发现陪伴对它来说竟然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只有到了现在,它不得不目送唐念转身离去,又不得不留在家里乖乖等她回来,它才后知后觉以前的自己原来享有那么大的特权。


    而现在——现在它的特权没有了。


    高程明每天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它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说难听点,连实验室的保安也是。它只有在她早上起床后、晚上睡觉前的短暂间隙里能够与她说上少得可怜的几句话。


    客厅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高程明问唐念要不要去实验室。她果断道:“去。”


    接着是换鞋的动静。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高程明带了伞,但唐夏并不愿给他提供和唐念共撑一把伞的机会。它走出卧室,从客厅角落里找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唐念,熟练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交代她路上小心。


    “累了就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煮些山药甜汤等你。”它温声说。


    “知道了。”唐念接过伞,拍拍它胸口,示意它进屋去,接着便转身同高程明一起离开了。


    这天下午的风有些大,俞烨坐在沙发上,被对流风吹得难受,缩了缩肩膀,扭头想要交代唐夏快点关上门,不要再十八相送了。谁知刚刚转头,就看到了唐夏的表情。


    在唐念回过头不再看它以后,它嘴角的笑弧瞬间收了起来,像某种只对特定人展示的固定程序。


    它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也没有任何表情。


    俊美的脸失去任何表情后就显出一股森然的鬼气,它慢慢掩上门,门板挡住走廊外的光亮,将蓝色的眼珠掩出一片阴鸷——


    作者有话说:这个夏其实是鬼来的。


    第80章 装乖只是一个机器人而已


    那天晚上唐念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傍晚的时候唐夏撑不住,进立方体里睡了一觉,觉得状态好些了才起床给她做饭。


    除了甜汤,它也试着捣鼓了一些其他东西,甚至还在宿舍楼下的台阶旁摘了一小簇野路菊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


    开得正好的野路菊有白和粉两种颜色,白粉相间,像素瓷脸上洇开的一抹胭脂,简单中透出拙朴的诗意。可惜唐念忙到没有多余的心思欣赏,她埋头呼噜呼噜喝完甜汤才留意到餐桌上的那把花,匆匆忙忙留下一句“这是你弄来的吗?很好看”就进浴室洗漱了,出来以后也直奔床铺而去,争分夺秒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睡觉。


    唐夏只好把餐桌上插着花的玻璃瓶小心翼翼转移到了卧室床头柜上,希望明早唐念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好看的事物。


    它趴在床沿,盯着她睡着的侧颜,无意识地一根根数她卷翘的睫毛。


    左边数完了数右边,右边数完了数左边。


    数着数着,数字混在一起,眼前出现了重重黑点,它的头痛又剧烈发作了,身体在痉挛中失去了控制,好在唐念给它安的熔断器起了作用,异常电流很快被切断了,它的左臂垂下去,虽无法再动作,可也不至于像上次那样烧毁。


    它吃力地从仿生人的身体里滑出来,想要回到立方体里休息。


    立方体放在书桌上,唐夏晕乎得厉害,好不容易爬到了盒子里,本该把门掩上,却又想起什么,慢吞吞钻了出来,伸出两根触手举起盒子,把它从书桌上搬到了唐念床上。


    直到费劲巴拉地将盒子挪腾到了她枕头边,它才终于松懈下来,安心地钻回盒子里团成了一团。


    *


    工作日的唐念远比休息日还要忙,忙得头上都要冒烟,唐夏对此无法可想,只能尽量在他们相处的间隙用它能想出来的一切办法对她好。


    它最近又从宿舍里翻出一本杂志,里面有一个栏目讲的是“爱的表达”,说爱能令人感到轻松与愉悦,还向读者提及了如何表达爱——除了口头阐述,肢体语言当然也必不可少。


    唐夏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它没有人类的羞耻与遮掩,重复上百遍“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对它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在见面的时候给予拥抱也手到擒来。


    它下定决心,从今以后逮着机会就要多抱抱她,说不定唐念会为此感到愉悦或放松。


    当天晚上见面它就实践了一下。唐念刚走到宿舍楼下就被等在那儿的它迎面抱了个满怀,仿生人的身体比她高上一大截,虽然她的身高在人类女性中远不算矮,可还是被圈得动弹不得,呼吸也都闷在它肩膀上。


    “……你又偷吃什么东西了?”她问,“你把厨房炸掉了?”


    这与它预想的不同,唐夏直呼冤枉,并表示它一整天都很乖。


    它一一细数它一天下来做了什么事,扫地啦,拖地啦,洗碗啦……并且低下头颅,说它这么乖,实在是值得摸摸头奖励一下。


    听完它这番论调的唐念哭笑不得地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发丝淹没她的手指,又从她指缝间冒出来,蒲草一样蓬松,云朵一般柔软。


    唐夏仔细观察她的神情,发觉她倦怠的眉眼好像确实稍稍缓和了下来,像


    冻得硬邦邦的芝士在高温炙烤下逐渐融化、摊开。它高兴地笑起来,嘴角的虎牙在阳光下白白润润地闪光。


    走在后面的其他人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其余人朝高程明投去一种介于调侃与取乐之间的视线,高程明脸上也露出某种尴尬。俞烨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没事啦,只是一个机器人而已。”


    她这话说得很小声,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但信息素的折磨让唐夏长期处于感官过载的状态,它的听觉比平常还要灵敏许多,因此它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俞烨的话。


    只是一个机器人而已。


    只是——


    一个机器人而已。


    它越过唐念的肩膀,从她指缝间看向后面那些实验室成员,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意识到,它好像确实不属于唐念的同类。


    机器人也好,虫族也罢,对人类来说,它都是毫无异议的异族,是没有人权的东西,是不被视为同等竞争对象的存在。


    而走在后面的这些人,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比它更接近她的同类。


    *


    “明天晚上我去你实验室接你,好么?”


    唐夏坐在床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唐念刚洗完澡,抓来一条干爽的毛巾,边走边搓着自己被水打湿的发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怕它不理解,她解释了一通,说现在巡卫严,不仅不能议论时政,连行为举止奇怪的人都会被抓走拷问,常有行人莫名其妙被捉走审问,与他们实验室有过合作的某个大学教授甚至还因间谍罪被逮捕了,到处都人心惶惶。


    “你是仿生人,这个身份本来就很引人注目了,要是走在路上突然坏掉,肯定会被无人机拉去审问,到时连我都保不住你。”她一下一下戳着它的额头,语气严厉,劝它尽早打消这个念头。


    唐夏这才垂下睫毛,状似失落地回答道:“好吧……”


    它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请求:“那我可以看一下你们实验室的资料吗,唐念?”


    这请求甚至比上一个还要怪,唐念问它怎么突然想要这样做,它嘿嘿一笑,抱住她的腰,嘀嘀咕咕道:“我发明创造的能力有限,没法和你一起研究,但是我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肯定比你们人类强。”


    就像一台算力强大的电脑,它表示它过目不忘,能够一眼记住她那些繁杂的资料。它可以发挥它的特长,作为一个类似字典或者书库的存在协助她进行研究。


    自己研究自己,这听起来虽然古怪,却也并非无法实现,可唐念还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一方面是希望它少费点脑,安安生生休息,另一方面,就像唐夏天然地有点防着她,不肯主动述说太多与它的族群有关的事一样,唐念也不得不稍微对它留个心眼儿。


    但凡它从她这里看到了某些机密,然后又泄露给它的同伴——就算是无意的,这行为也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唐念讨厌麻烦,她决定先行将麻烦扼杀在摇篮里。


    唐夏耍了一会儿赖,见她铁面无私,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得悻悻然作罢。


    第二天去实验室之前,唐念还特意交代它要安分守己。


    唐夏点着头撅着嘴说它知道了。


    实验室其他成员对第一代拮抗剂的改良并不顺利,因为他们获得了前线捕获来的一小块属于兵虫的组织,经过一番研究,最终沮丧地发现兵虫身上并不存在槲虫身上所具备的那个负责调节生长的受体。


    这个发现让小组内的一些成员把注意力又重新放回了研制第二代拮抗剂上。这对唐念来说是个好消息,上午她同师兄师姐们对接了她目前的研究进度,下午则忙于各种实验。


    那只槲虫虽然死了,但从它身上切割下来的身体组织还保留在冰柜里,可以视情况取用,梅段香也在积极向上头申请新的实验槲虫,听说不日就能通过审批。


    唐念一忙起来又忘了时间,下班以后,小组里的其他组员陆陆续续离开,只有她还留在实验室里。


    高程明完成了自己手头的事,照例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正要点头,隔壁他那个小组的实验室却忽然跳闸了,咔哒一道脆响,灯光与设备瞬间停止了运作。


    “啊……我去看看电闸。”高程明抬手示意唐念继续忙她的事情,自己则转身小跑出去了。


    唐念确实很忙,也就没怎么在意他。


    电闸安在数据分析室里,高程明摸黑进到里面,手在靠近门的位置一通摸索,打算打开数据分析室的灯,却发现数据分析室也诡异地跳闸了。


    要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里找到电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一个高度依赖现代文明的人,高程明没有勉强自己已经退化的夜视能力,而是识趣地低头翻找起了裤兜里的手机。


    他摁亮手机屏幕,打开手电筒功能。


    冷白的手电筒灯光在手机背面亮起来,犹如一盏过分刺眼苍白的手术灯。


    灯光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在数据分析室内扫来扫去,逐次照亮每个黑暗的角落,也照出了黑暗中一个高大冷清的人影。


    ——就在他正对面大约两米开外的位置。


    细腻柔白的肌肤,天青石般的眼睛,耀眼如同丝丝缕缕阳光的金发。


    唐夏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凭空出现的石塑,五官昳丽妩媚,蓝色的瞳孔却漠然犹如三尺寒冰。


    它一言不发看着他,胸膛毫无呼吸起伏,眼珠的蓝蓝到发黑、发沉,反不出灯光,阴恻恻如同无底的黑洞,似乎已经在这里专门等了他很久。直到高程明被它吓得簌簌发起抖,手里灯光随之剧烈晃动,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才缓慢地向他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唐夏?”


    唐念的声音骤然从数据分析室外的走廊传了进来,利刃般撕开了胶着的空气。


    唐夏的步伐顿了顿,脸上的森冷宛如剥落的墙皮,转瞬间被它剔除干净。它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甜丝丝的、过分美丽的笑,快步上前,视若无睹地与高程明擦肩而过,朝站在数据分析室门外的唐念说:


    “唐念,我来接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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