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取而代之没有人会发现他已经死了
数据分析室外的走廊灯光通明,唐念就站在光亮里,脸上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唐夏挂着笑来到她身边,壮起胆子牵住她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先道歉:“对不起唐念……我还记得你不让我来,但是你一直没回家,我有点担心你。”
它边说话边用下目线看人,本来身高就高,必须稍微俯身将就她的视野,这个视角使得它眼尾下垂,眼珠又亮又水,活脱脱一双可怜的狗狗眼。
唐念深深觉得她应该把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全给扔了,杂志是上个租客留下来的,她和俞烨忙到没时间细看,只有唐夏才有这种空闲,一天天也不知道在跟杂志瞎学些什么,再学下去都可以当牛郎出道骗钱了。
她打定了主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高程明从数据分析室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靠在墙上,看了看唐夏又看了看她,迟疑着对她说:“唐念,你这个机器人好像有点……”
他在脑海中搜寻了许久,最后才找出一个较为中性的词,“有点……奇怪。”
唐夏脸上的笑容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高程明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新闻上看过的那些仿生人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的案例。虽然目前以人类的科技水平还制作不出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但恰恰是这一点才最为可怕——能够被人类操控的仿生人意味着也可以被厂商或者黑客用来犯罪,几年前就出过那种仿生人被内置了杀人程序,把用户骗去挖心挖肾的案例。
他握着已经被手汗浸湿的手机,结结巴巴地试图向唐念阐明她这个仿生人的怪异之处:“我觉得你还是把它送去返厂检修比较好……你明明没有让它过来,仿生人应该百分百服从主人的指令的,这很奇怪不是吗?而且我那个实验室的电闸好像就是它……”
高程明的话说了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唐夏缓缓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它的眼神类似某种色泽鲜艳的毒蛇在看草原上一只肥美柔弱的、新生的羔羊,充满了冷血生物的诡谲。
他含着口腔里未出口的话,下意识别开了目光。
唐念的话随之响了起来,似乎并没有领悟到他言语之下蕴含的警告之意,平静地回答道:“我给它改过程序,它不会百分百服从我的指令。”
“可是……它出现在数据分析室,而且,那些灯……”
“它没有来过实验室,不知道我在哪一间,找错了很正常。”唐念淡淡一笑,说,“谢谢你愿意留下来帮我,也谢谢你提醒我,但我不喜欢听到别人说它奇怪,它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它是我的家人。”
高程明有口难言,在他印象中,唐念明明是个聪明的人,可此刻他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在面对一个闭目塞听的昏君。
而昏君的妖妃显然因为刚刚那一番话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看到它迅速将脸摆了回去,愣愣盯着唐念,脸上那种阴恻恻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孩童般的纯净与懵懂,仿佛刚刚唐念不是简单地说了一席话,而是念了一串去除邪祟的咒语。
唐念走进数据分析室,用一种想要结束这件事的口吻说时候不早了,这里交给她来打理就行。高程明无可奈何,只能默默盘算着等哪天唐夏不在,再私下里找唐念说说这件事。
他道了别,转身离开。
一直到高程明走远,唐夏都还沉浸在一种不真切的幸福中。这种梦幻的幸福感有点像它之前做的一个梦,它梦见自己住进了一间果冻做的屋子,床和枕头都是弹软且透明的青绿果冻,廉价又沁甜的香精味充溢在它身周,只要一张口就能啊呜啊呜吃到打嗝。
然而唐念的好脾气只持续到高程明的背影消失,等它再度垂下眼眸,她的脸色便沉下来了,变脸的速度跟它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夏从恍惚的幸福中回过神来,却仿佛没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眉开眼笑,絮絮叨叨说着一些诸如“唐念你累了吗,要不要我替你按摩”“我已经在家里做好了晚饭,回去热热就能吃了”的话。
它使尽浑身解数讨好她,唐念不为所动,面上依然笼着一层寒霜。
“对不起……我不该擅自来找你,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见这一茬似乎过不去了,唐夏这才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儿,小声向她道歉。
唐念被它的顾左右而言他气得笑了一声:“你还跟我装?”
“什么?”它眼底一片茫然。
唐念用舌尖抵了抵牙根,被它精湛的演技气得牙都有些发痒,又觉得荒谬得好笑,没再给它装傻的机会,直白地戳穿道:“你刚才想杀了他。”
她气的根本不是它是否擅自来实验室的问题,跟它想要杀死高程明的意图比起来,擅自来实验室已经是小事中的小事了。要不是她越想越觉得整个实验室只有高程明那一间跳闸很古怪,操心过来看了一眼,高程明现在八成已经一命归西。
唐夏缓慢地眨着眼睛,它在某一瞬间像老电视突然出现雪花片一样失去了表情管理,但很快又扬起笑容,捉住她的左手按在了自己一侧脸颊上。
仿真皮肤在恒温系统的作用下煨出与人类相差无几的37℃温度,触感细腻,像握着一捧暖和的雪。唐夏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手心,睫毛扫过她指尖,温声道:“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唐念,我只想吓唬他一下而已……你不喜欢的事,我肯定不会做的。”
“是吗?”唐念任由它动作,目光淡淡地扫向数据室天花板一角的监控。
监控是独立的电路体系,如果只是单纯某一间实验室跳闸,监控不会随之断电,除非有人特意把监控的电源也给切了。
她冷哼道:“吓唬他一下,值得把监控都给关了?”
唐夏脸上完美的笑这才卡在了嘴角。
几秒后,它隐去笑意,慢慢直起身子,唯独手依然抓着她的手。
蛇瞳般的眼眸在刺目光线下透亮如同过分澄澈的一汪泉。水至清则无鱼,唐念始终都清楚唐夏是一只超脱于人类法则之外的怪物,它只是在她面前表演一些它认为她会喜欢的人类言行,但不代表它内心真正认可那些东西。
它扮演兔子、羊羔、温驯的蒲草,不代表它真的拥有食草动物般的柔顺。
撕去了伪装,唐夏目视自己的胸口,低低笑了几声:“哈哈……”
它的笑在全然放松的状态下呈现出一种生命本初的纯洁与残酷:“唐念,那不能叫杀了他……因为我会取代他,用他的身份让他‘活’着,没有人会发现他已经死了。”
它会取代高程明,成为他,扮演他,再顺理成章地陪她一起来实验室做实验。这样它就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
——它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你当着他的面维护了我。”唐夏把嘴唇埋进了她微凉的手心里,张开嘴,用犬齿叼住她的掌心肉细细研磨,“我觉得很高兴,所以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了。”
“请你再继续对我好吧。”它用没有被她手掌遮盖住的无机物眼睛看着她,眼底淌着既危险又依赖的笑意,“让宠物保持好心情是主人的职责,只有保持了好心情,它们才不会发疯——杂志上是这么写的。”
“……我回去就把杂志烧了。”唐念面无表情地说。
唐夏便哈哈大笑起来。
*
回家的路上,唐念心不在焉。
她本来想给予它一些处罚,让唐夏知道它这一行径的危害性。可它现在虚弱着,像之前那样割掉它的触手或者身体的一部分并不现实,万一割完以后它扛不住,嘎巴一下死了呢?给予精神上的伤害也不适合,都说身体健康影响心理健康,它现在身体不健康,心理也和健康两字搭不上边,要是再向它施予精神压力,说不定它会疯得更厉害。
唐念思来想去,最后竟然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教训唐夏的方法,但如果就这样轻轻揭过,又会显得她很没有原则,像个过度溺爱小孩子的家长。
唐夏对自己差点闯下大祸毫无反思,还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来实验室吗?为什么不能?为什么我只能在家等你?”
她被它吵得一时忘了自己在想什么,怕它胡言乱语,说出点会被无人机识别为反叛分子的话,只好一巴掌扇在它嘴巴上,让它闭嘴,有话回去再说。
等走到了宿舍楼的楼道里,她斩钉截铁拒绝了它那些无理请求。
“为什么?”唐夏像复读机一样喋喋不休地重复,“为什么?为什么?”
她压着嗓音回答:“实验室里都是各种专门研究槲虫的仪器,待久了你会被人识别出来。”
它失望地大叹一口气:“我讨厌你们实验室。”
*
请求被拒绝,唐夏只能继续留守在家里,但它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沉寂下来,还在活络着思忖各种鬼点子。
也许是上天看它可怜,两天后的傍晚,唐念忽然对它说:“明天我要去出差。”
“出差是什么意思?”
“就是离开这里,去外地工作两天的意思。”
“你要丢下我?!”它惊恐地从地毯上翻坐起来。
“不,你和我一起去。”
等到收拾完行李坐进了熟悉的车里,唐夏仍是神游天外的状态,被好消息砸得脑袋都不甚灵光了。直到车子发动起来,风从敞开的车窗外灌入车厢,呼呼吹拂着它的头发,它才终于有了一点儿实感,把手搭在车窗上,下巴垫上手背,盯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眼睛逐渐睁大。
“唐念唐念,你看那个!”
街边的任何一片寻常的草叶、甚至就连飞扬的白色塑料袋都能引起它兴奋的呼喊,像一个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久病的人一样。
唐念好笑地朝它瞥去视线,它回头看着她,快乐地大笑起来。
春风卷着笑声,撞入三月的山岗。
第82章 紫红葡萄汁案发现场
这次出差是唐念自己主动申请的,在网络上查阅论文时,她无意间看到了首都附近B-097区一家实验室发布的研究成果。
这家实验室专攻的课题是上古病毒,与槲虫研究并没有直接关联。
她之所以会对它产生兴趣,是因为第二代拮抗剂的研发陷入了瓶颈,无论她和同组成员想尽办法进行了多少次实验,都找不出一种能让拮抗剂精准识别信息素受体的方法。
与此同时,俞烨所在的小组对槲虫的基因溯源研究有了突破性进展,通过比对,他们发现虫群与地球生物的基因构成相当接近,这意味着虫群与地球生物极有可能来源于共同的星球。
这个成果在学术界引起了不小的震荡,早在虫族尚未出现之前,大家对地球生命的起源也众说纷纭,其中不乏陨石派,认为构成生命的基础物质来源于天外陨石,换言之,生命是被投掷到地球上的,而不是地球自发产生的。
这一研究成果也给了唐念思路,她意识到如果虫群与地球生命有着共同的远古祖先,那么古老的病毒也许也可以作用到虫群身上,它们的细胞受体蛋白在结构上说不定有相似之处。
她因此向梅段香申请了出差,梅段香对她的新想法很看好,当即就给她批了两天的外出时间。
把唐夏单独晾在家里两天无疑是可怕的事,谁也不知道它会做出什么,唐念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把它也给带上。
当然,唐夏本人并不知道唐念带上它是怕它拆家闯祸,它以为是她特意想要给它一个惊喜,所以全程都表现得十分快乐。
经历了起初的兴奋阶段,它总算把手从窗沿上收了回来,身体靠进副驾驶座椅背里,像以前的旅程一样,开始翻找起车上的零食,往嘴里塞着各色小零嘴以及水果,时不时投喂一个给正在开车的唐念。
她张开嘴衔进来,一边吃一边提醒它不要把薯片渣滴到座椅上。
“没关系啦,我等会儿会清理掉的。”它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因此而显得含混不清。
唐夏用仿生人身体做出的进食行为实际是一种遮掩,它会假意咀嚼,用仿生人的臼齿把大块食物碾碎成小块,然后从食道里伸出触手,偷偷摸摸将食物碎块卷进本体的位置吃掉。
仔细观察唐夏的进食行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因为能听到两种不同的咀嚼声音,一种是仿生人臼齿碾磨食物的声音,比较明显,另一种则是它本体的咀嚼声,被仿真皮肤闷着,听起来像某种啮齿类小动物窸窸窣窣偷吃东西的动静。
但唐夏的进食过程没有持续太久。
当唐念察觉到周围安静得过分,朝副驾驶座的位置看去时——它已经不再动作了。
类似网络卡顿,硬生生把MMORPG里的角色卡在了某堵高墙上,它的睫毛半垂半掩,眼珠暗沉无光,宛如死掉的人毫无灵气地目视前方空气。
唐念转回视线,继续开车。
沉默一直伴随着她,等到车子开到一个没有路边监控的位置,她才缓缓降下车速,把唐夏的本体从里面接了出来,小心地放进了那个能够隔绝各种讯息的小盒子里。
*
这次唐夏休息了四个多小时才恢复过来,它从盒子里出来时,唐念已经不在车里了。
仿生人的身体盖着一床毯子平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唐夏慢腾腾钻回了这具身体,有点好笑地拎起那床毫无作用的薄毯。
适逢她从外面走过来,敲敲副驾驶座的窗,跟它说到饭点了,准备去酒店吃晚饭吧。
这正是唐夏喜欢唐念的地方,她不会在它每次因疼痛失去意识后着急忙慌地问它“你还好吧”“现在还难受吗”,反而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对它阐述接下来的安排,就好像它不是承受不住身体的负荷晕过去了,而只是稍微睡了一觉一样。这种安恬正是唐夏极力想要维护的,它不希望自己糟糕的身体让他们之间的相处氛围变得苦大仇深。
现在这样就很好,它希望她记忆中的它永远都是开心笑着的。
唐夏打开车门跳了出来,一点都不客气地说它想吃肉。
“很多很多肉——”它大声强调。
*
在酒店吃晚餐时,唐夏才想起关键问题,不太熟练地用刀叉与盘中牛排搏斗,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实验室。
“已经去过了。”唐念喝了口奶油蘑菇汤,拿过它的刀叉给它做了一个正确示范。
她趁着它休息的时候去了趟实验室,由于有梅段香的名头给她用,里面的研究人员倒是热情接待了她,向她介绍了他们实验室目前在研究的课题,但很遗憾,逛了一轮下来,她没看到任何对她的研究有帮助的东西。
“你想要寻找一种能跟槲虫信息素受体结合的病毒?这范围太广了,我们目前都只是集中精力在研究特定的几种病毒,你这种情况只能查查我们建立的病毒库。”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建议道。
“病毒库?”
研究人员告诉她,他们实验室从冰川里发掘出了许多古病毒,为了方便查询与后续研究,前辈们合力建立了一个病毒库,除了用特定手段保存这些病毒外,还成立了线上的资料中心,将许多宝贵的研究资料贮存在里面。
唐念立刻就问:“我可以看看那些资料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没有权限,只能等导师回来再说了。”对方抱歉地朝她笑笑,表示很不赶巧,他们导师下午突然被区长叫走了,说是来了个大人物,有要事相商。
听到这,唐夏恍然大悟:“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等这个导师回来吗?”
“对,我拜托他的学生帮我们向他预约了时间,他晚上九点半有空闲,我们可以直接过去他家跟他见面。”唐念又喝了口汤,问它,“还要再来两块牛排吗?”
“要!”它忙不迭点头,笑吟吟拎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吧唧落下一个充满黑椒味与牛油的亲吻,“唐念你真好。”
她点点头,说她就是这么好,说完淡定地把手背上的油重新抹回了它身上。
*
这位研究古病毒的导师今年四十来岁,唐念来得匆忙,没有仔细探查过他的喜好,网络上也查不出太多有关他的资料,写有他名字的链接点进去以后只有姓名、籍贯以及他近几年的一些科研成果,甚至就连他带的学生资料都比他本人丰富。
她有心想带点见面礼,以便于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后续申请查看病毒库的过程能顺利些,然而苦苦思索也不知道能带些什么。
带贵烟贵酒?这样弄得跟贿赂一样。
唐夏在一旁出馊主意,说可以带上它吃剩下的果冻。
唐念当然没有采纳如此不靠谱的意见,她退而求其次,拎了一袋贵价水果过去。
水果这种东西不像烟酒一样具备明显的贿赂性,也不至于两手空空,显得太没礼貌。
然而到达目的地以后唐念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这位名为谈春和的导师住在一栋双层小洋楼里,自打开门招待他们那刻起就显得格外心不在焉,完全没留意到他们提来了什么,她甚至怀疑对方连他们总共来了几个人都没有看清。他今年虽然才四十多岁,外貌却像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灰白,脸上如沙皮犬一般藏着道道褶皱。
也许是因为搞科研的人不擅交际,整个接待他们的过程,他都表现得目光虚浮、心不在焉。
他的妻子甚至都比他本人显得热情,在他神游天外的时候亲切地招呼唐念他们坐到会客厅的沙发上,还给他们各自端来了一杯水。
“谢谢,不过我身边这位是我的仿生人,它不需要喝水。”唐念谢绝了她的好意。
谈春和的妻子惊讶地笑道:“呀……你的仿生人实在太像真人了,是我误会了,它需要充电吗?我们家里的插座都能用。”
“谢谢,它不需要。”
至于唐念他们带来的水果,则被这个温婉柔静的女人清洗干净后放在了会客厅茶几上,一颗颗饱满的黑皮葡萄拥挤在水晶果盘里。
唐念劝她也吃一些,她摆摆手说不用,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体贴地替他们带上门,自己则转身走了出去。
厚重的实木门掩上,锁舌合拢,发出咔哒的细微声响,一直在走神的谈春和仿佛这才被声音唤回神,苍白的脸上两只大而空洞的眼睛转向他们,用一种一听就肾气不足的声音对唐念说:“昨天你导师给我发过邮件了,你叫唐念是吧,过来研究槲虫课题?”
“是的,谈老师。”唐念忙把他们的研究瓶颈简单描述了一遍,并提出了想要看看病毒库线上资料的请求,“如果可以的话,后续我们两个实验室可以达成一些合作……”
她说得口干舌燥,谈春和的脸色却越来越显得苍白难看。
唐念不明白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唐夏都看出了几分不对,连忙帮她强调道:“我们是诚心的,谈老师。”
谈春和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继续说,他自己则端起水杯抿了抿。
水杯冒着袅袅白雾,大约是觉得烫,他很快将其放下了,转而拿起了果盘里的葡萄咬了一口。
唐念的话刚才已经说完了,她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什么,但保持沉默好像也不对,于是她干巴巴地把刚才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反正对方看起来也根本没有听进去。
她一边说,唐夏一边附到她耳畔说悄悄话,咕哝道:“唐念,你看对面这个人好埋汰,吃葡萄竟然还边吃边流汁。”
它哼哼着补充道,“连我都不会这样。”
唐夏所言非虚,谈春和一咬葡萄,紫红色的汁水就从他嘴角渗漏出来,滴滴答答,汇聚成一道小型瀑布,淌满他白色的西装裤。
这一幕着实有些反胃,唐念的话音无意识顿了顿,又后知后觉自己这个停顿十分失礼,应该装作没看到才对。正要把话题续下去,唐夏就在她身边“嗯?”了一声,不确定地说:“奇怪……那好像不是葡萄汁诶。”
她疑惑地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在看清谈春和的表情后骤然一变。
没有一个正常人会边吃葡萄边翻白眼边吐粉沫,还边哗啦啦淌紫红色“葡萄汁”。
谈春和抽搐了一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葡萄从他灰白色的指尖滚落,滚上地毯,他本人也像这颗葡萄一样,倾斜身体,轰然朝沙发底下坠落下去。
空气陷入死寂。
不知过去多久,唐夏才“啊欧”了一声,看向唐念,说:“他好像死了。”
“……”
唐念当然知道谈春和死了,就算现在没死,几秒后大概也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只是亲眼见证一个大活人吐血倒地,这场景实在太有冲击力,她的脑筋一时还有些掰不过来,整个人懵懵的。
可容不得她继续发愣,叩叩叩——
会客厅沉重的木门突兀地被人敲响,谈春和妻子温柔的嗓音在外面响起来:“春和,陈靖说你落了些文件在他那边,他给你送来了。他现在在外面等着,我放他进来可以吗?”
第83章 91%甲级战犯
不等屋里的人回答,会客厅的木门就被外面的人自行推开了,那位名为陈靖的客人似乎越俎代庖地代替谈春和做出了决策,在屋外含糊笑道:“没事师母,我把文件放了就走,不耽误老师什么事。”
木门完全打开,露出了门外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的脸以及谈春和妻子为难的面孔。
“哦,陈靖来了啊。”
谈春和端坐在沙发上,脊背微驼,一边拿纸巾揩着西装裤上绛紫色的葡萄汁,一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背后书桌的位置,用他那一贯中气不足的嗓音应道,“东西放书桌上就行。”
陈靖明显怔了怔,谈春和的妻子也仿佛大吃一惊:“哎呀……怎么搞的,裤子怎么弄得这么脏?”
“葡萄汁水太多,一咬溅了一裤子。”谈春和虚弱地咳着说。
闻言他妻子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你看看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给学生看笑话。”说完又用一个玩笑话巧妙地化解了当前这个尴尬情景,说看来是唐念送的水果品质太好了,汁水如此丰沛,她待会也得找机会尝尝鲜才行。
陈靖把手里的文件按照谈春和说的那样放到了会客沙发背后的书桌上,回过身,看向坐在沙发对面的唐念与仿生人,随口问:“这两位就是首都实验室来的学生?”
“是。”妻子代为回答,“这位女学生是做槲虫研究的,旁边的男性是她的仿生人。”
“机器人呐?”
仿生人蔚蓝的眼珠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朝他客套地微微一颔首,嘴角勾起得体微笑。
陈靖便回以一个点头,说:“蛮有意思的,挺逼真。”
谈春和擦完了自己的西装裤,不冷不热下了逐客令:“太晚了学生回酒店不安全,我先抓紧跟她谈完合作的事,让她早点回去。”
陈靖这才点点头,说:“那我以后另寻机会再来拜访您。”
他转身出去了,谈春和的妻子也像方才那样,贴心地替屋内剩余的人带上了门。
木门合拢,空气复归寂静。
确认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谈春和”才猛地一松脊背,哭丧着脸小声嘟囔:“哇……吓死我了。”
要不是门开之前,唐念眼疾手快将它从仿生人身体里捉出来,让它寄生到谈春和身上,他们现在恐怕已经被当成嫌犯抓了起来,毕竟谈春和是吃着他们送的葡萄猝死的,一切都巧合到像是一口提前备好的黑锅,只等啪唧一下扣到他们身上。
也万幸唐夏原先寄生的是一个仿生人,它离体后仿生人依然能自行运转,才不至于叫人看出破绽。虽然栩栩如生专卖店的店员说这个仿生人的智能模块出了问题,无法像真人一样对答如流,智能程度只跟一台扫地机差不多,但一些基本的礼仪问答它还是能做到的。
唐夏伸长腿松了松筋骨,它还不是很适应这具身体,再加上现在的状态不如从前健康,幸亏刚才全程都是坐在沙发上的,但凡陈靖和谈春和妻子中的任何一位让它站起来走走,它都会上演一出左脚绊右脚的滑稽戏码。
“你看出是谁下的毒了吗?”它边舒展手脚,加紧适应这具身体,边用气音询问唐念。
唐念的表情从刚才开始就始终凝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没有直接回答它的问题,而是起身来到了书桌旁,翻了翻陈靖刚才拿进来的文件袋,确认上面没有附着任何录音器,才开口道:“看不出来。”
她不信天底下有那么凑巧的事,谈春和前脚刚死,后脚就有人要进来,陈靖与谈春和的妻子之间恐怕至少有一个人存在问题,甚至,往更糟的情况猜——说不定两个人是同谋。
她没有办法简单根据刚才那两人的反应就判断出谁有问题,毕竟门开了以后,那两个人的惊讶既可以解释为发现谈春和没死的惊讶,也可以解释为看到他把葡萄汁弄了一裤子的惊讶。
假如是她自己,骤然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吃葡萄溅了一裤子,大概也会吃上一惊。
唐念捋了捋思路,认为当务之急是先帮自己和唐夏摆脱这口飞来的黑锅,无论究竟是谁想要毒害谈春和,都是对方与他之间的恩怨,她并不打算被卷入这场命案漩
涡。
另外,病毒库的事情也得继续进行。她过来出差就是为了在古病毒里寻找出拯救唐夏的办法,绝对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
*
“什么?这么晚了还要去实验室啊?”
听到“谈春和”说要带唐念去实验室看看,妻子当即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唐夏用谈春和的身体镇定地点了点头,说唐念提出的构想是如何开天辟地、举世无双,他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idea,因此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领她过去看看,衬着想法还热乎,看能不能孵出一个雏形。
妻子用一种怪异的神色看着他,眼神悠远,似是有些恍惚:“你倒是很久没这样积极过了……”
唐夏脊背一凉,正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违反了谈春和的人设,就见对方替它打开了家门,垂眸交代道:“早去早回吧。”
它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换上外出的鞋子,赶紧领着唐念以及仿生人走了出去。
B-097区的街道上也有不少无人机在巡视,走在前往实验室的大街上,唐夏并不怎么敢跟唐念对话。她同样秉持着谨慎行事的原则,牵着木楞楞的仿生人走在它身边,凭借白日里的记忆将它带到了那间实验室面前。
好在实验室有人脸识别与指纹识别系统,并不一定需要密码。
这个时间点,里头绝大部分研究人员都已经下班了,只有少数一两间还亮着灯。他们进到里面,面面相觑,并不知道该去哪里查看病毒库的资料。
唐念捅捅它的腰,暗示它去问问那些学生。
唐夏于是踱步到那几个学生身边,装模作样地探长脖子看他们在钻研什么数据。
那三个学生诚惶诚恐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相继向他问好:“谈教授。”
“嗯,辛苦了。”唐夏抬了抬手,说它接下来要带唐念看看病毒库的线上资料,让这些学生帮忙把灯打开。
学生立刻应了好,走在前头带路,把他们领到了一间摆放着计算机的屋子里。
登入计算机需要更高的权限,学生们帮忙打开室内的电源开关以及设备开关就打算离开,唐夏演上瘾了,假惺惺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让他们加油好好干。学生们大概许久不曾被导师表扬,红着脸晕晕乎乎地走了出去。
唐念心念一动,让唐夏在原地等一会儿,她自己则以上厕所的名义跟了出去,向那些学生打听陈靖是谁。
“陈靖……你说陈师兄吗?”其中一个回答道,“他以前是谈教授的学生,后来转行了,现在好像在区长身边干行政。”
“哦——”她拖着尾音,轻轻哦了一声。
又是区长。
下午的时候这些学生便告诉她谈春和被区长叫去商议要事了,因为来了一个大人物。结合这些信息来看,谈春和的死很有可能与政治斗争有关。
唐念继续向他们打听那位大人物是谁,学生却说他们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位大人物来自玛门,而且似乎是一位女性。
唐念微微一怔,迅速藏好神情,点头谢过他们的告知,去洗手间兜了一圈,最后回到了计算机房。
趁着她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唐夏已经提前通过种种验证打开了内部网,见她回来,忙招手让她过来。
病毒库的资料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这画面实在是似曾相识,唐念恍然想起之前她跟唐夏也是这样寄生薛云并且偷窥内部资料的。再加上学生们透露的信息,她很难不怀疑来的这位“大人物”是薛家的人或者与薛家有关联的人,毕竟玛门至今仍是薛家的势力。
但这些东西暂时都得朝后稍稍,唐念拉开椅子坐在屏幕前,打算争分夺秒先检索一下病毒库的资料。
病毒库里不仅有关于这些古病毒的生物学描述,也详细记录了这些病毒作用的受体蛋白及其特征。当然,研究还在继续,所以这些资料并非完整的,还有大量空白亟待填补。
唐念的思路很简单——她的实验室已经将槲虫表皮的关键信息素受体命名为PRC1,并建立了完整的模型。她把相关资料带了过来,想试试看能否在病毒库的大量受体蛋白中找到一些与PRC1高度相似的受体蛋白,并申请获得对应的病毒样本,人为促进病毒变异,进行定向筛选,选出可以精准攻击PRC1的病毒变体。
虽然思路简单,但她并没有抱着太高的期望,毕竟要找到与外星生物相似的地球生物受体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且古病毒赖以生存的宿主很有可能已经灭绝了,后者保留下来的受体结构也许并不完整。
她从相似度50%开始试起,一点点增加相似值。
叠加到70%以后,病毒库显示检索结果为“空”。
数值偏低,并不符合她的期望,唐念有些焦虑,她并没有啃咬指甲的习惯,但此刻还是无意识举起了手指。
“唐念,你看这里。”
唐夏赶在她用牙齿凌虐指甲之前在她身后轻轻出了声,指向屏幕右上角的标识“展开隐藏文件”。
她愣了愣,尝试点击那个标识。
弹出来的是人脸认证,她拉来唐夏,让谈春和的脸在摄像头前晃了晃。
屏幕当即显示出认证通过的讯息,一堆被隐藏的文件如同薯片袋子里炸出来的薯片一样,纷纷扬扬掉落在70%的检索栏下。
唐念头晕眼花,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棉絮塞在她肺里,心脏也跳得格外沉重艰涩。极端的兴奋混和着未知的恐惧,如柴火灼烧她的五脏六腑,让她的手也情不自禁微微颤抖起来。
她凭着肌肉记忆逐渐增加相似度,一直增加到90%,检索栏下仍然有一个对应的受体。
它孤零零躺在屏幕左上角,像雪地里一只细小的蚂蚁。
唐念稍微停顿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将鼠标移过去,缓慢地打开它,看清了上面的具体数值。
91%。
这个相似度对于不同星球的生物来说已经高得惊人了,甚至高到让她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缓一缓。
但她并没有顺利缓过来,因为再睁开眼时,撞入她眼帘的还有这个病毒对应的研究者的名字。
——肖挽红。
研究者名为肖挽红。
“唐念……”
唐夏担心地看着她。唐念的眼睛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猝然燃放的两捧烟花。虽然她现在看起来还算平静,可它总怀疑她马上就要晕过去了,因而下意识把手扶在了她肩膀上。
古病毒的研究者也都有对应的资料,唐念咽了咽干得发涩的喉咙,像愚公移山一样把突然间变得重若千钧的鼠标移了过去。
她点击“肖挽红”标蓝的名字,然而弹出来的却不是类似于其他研究者的资料,而是系统的鲜红警告,整个屏幕暗下来,只有中间的红色大字亮得刺眼,如同一滴滴溅上去的血。
上面写着——
**甲级战犯**
**资料已永久封存**
**如需查阅,请提供最高管理权限**
第84章 人为自杀我们一起回家
系统要求的最高权限既需要虹膜验证,也需要密码,唐念让套着谈春和身体的唐夏先试了试虹膜验证,结果试了好几次,系统始终显示“您未被授予最高权限”,无奈,她只能先放弃查看肖挽红的资料,转而研究起了眼前这个相似度91%的受体所对应的病毒。
唐夏十分敬佩她对知识的专注力,明明上一秒才刚得知自己妈妈是个甲级战犯,且生死不明,既有可能在监狱里待着,也有可能已经被枪决处死了,下一秒竟然就能够若无其事地开始阅读文献资料。
唐念快速浏览着那些专业术语,林桐的研究领域跟她有所重叠,但专业性比她强多了,所有资料都没有任何废话,只有简洁权威的描述。她读得吃力,不得不掏出笔记本边读边做思维导图。
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自然研究不出太多东西,要想取得当前这个古病毒的活体——而且这个古病毒的发现者与研究者还是一位危险等级极高的甲级战犯——她需要通过梅段香向上头提交许多繁杂的申请材料。
在这之前谈春和若是“死”了,这些工作势必会被耽搁。新的继任者不知何时才能到来,悲观点想,说不定根本不会有继任者。
因此,不管是谁想要杀谈春和,在她的申请获得审批之前,他都必须好好“活”着。
唐念把目光投向了站在她身旁的唐夏。
它如同她肚子里的蛔虫般,无需她动口,就已经意会到她想表达什么了,手捉住桌沿,负隅顽抗道:“不要!我不要自己回去那个屋子,我不要住在那里,我不要跟你分开!”
唐念不为所动地让它别说傻话了:“难道我跟你一起回去吗?”
先别说被外人瞧见了有伤风化,就是谈春和妻子那关也过不去,丈夫当着自己的面带个学生回家过夜,这事儿怎么看都很离奇。
唐夏不情愿地扭来扭去,试图通过撒娇来避免跟她分开,但唐念面无表情地叫它省点力气,因为它现在用的是谈春和的身体。
“中年男人撒娇看起来很恶心。”
“……”
直到这时它才领悟到人类社会的一道真理——年轻与貌美才是男人的本钱。
一想到现在穿的是一个与年轻和貌美这两个词都不沾边的身体,它就更想罢工了,呜呜呜地哭着说它原本以为它只需要寄生谈春和一小会儿就好了。
“两三天而已,也算一小会儿了。”她铁面无私地宣布完,表示这件事就此揭过,没得商量,然后转而跟它商讨起了后续的计划。
*
唐念的计划总体分为两个核心:迅速推进两个实验室的合作,以及合作达成后想办法让唐夏顺利脱身。
第二天天一亮,她立刻向梅段香说明了这边的新进展,申请延长她的出差时间,顺带拜托梅段香出手,帮忙弄到古病毒的样本。
她没有直接告诉对方这个古病毒的研究者是自己的妈妈。
初来乍到首都,唐念确实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向梅段香打听过林桐的下落,但她当时一通忙乱,脑子不太清楚,掏出林桐整形前后照片询问时,只问了“您认识林桐吗”,忘记问“您认识肖挽红吗”,所以此时才得以幸运地逃过一劫。
过后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名字,不过由于梅段香看了照片,摇头直言整形前后的人自己都不认识,她也就没有再纠正了。
那时没有向梅段香交代肖挽红跟林桐是同一个人,都是自己的亲妈,现在当然更不可能交代了。毕竟一个普通家境的学生和战犯的女儿,怎么看都是前者更值得信赖,后者给人一种随时都有可能窃取实验室机密资料跑路并且从事反人类活动的感觉。
虽然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了古代的连座,但唐念并不敢掉以轻心。
搞定了梅段香那边的事,她又让唐夏把两个实验室将要合作的消息大张旗鼓散布给实验室里的其他学生,这样即使在申报病毒样本的过程中,谈春和不得不“死去”,凭借实验室其他人员的助力,也还有可能将实验继续下去。
完成这些琐事后,剩余的时间便是等待上头审批通过她和梅段香的申请了。
只要审批下来,拿到了她想要的古病毒活体样本,她就可以打道回府,回到自己的实验室跟同组的成员一起研究,远离C-097区这些打打杀杀的政治斗争。
等待审批的时间,唐念基本都在钻研林桐留下来的那些资料。
她看过许多大拿的文献,林桐的著作虽然保有自己谨严的特色,但在行文结构与一些用词上与他们并无区别,但她却无法以平时阅读文献的心态去阅读她的文字。
这种心情十分新奇。
写出这些文字的不再是与她无关的、只存在于教科书上的人,而是她的妈妈。
她曾经朝夕相处过却又对其一无所知的妈妈。
通过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她得以了解林桐不曾向她披露过的那一部分人生。
与城中村里的柴米油盐和粗茶淡饭不同,这部分人生充满了学术的庄严,像一众乡村摇滚乐里忽然掺进去的D大调钢琴协奏曲。阅读那些文献对她而言就像赤脚走在河边,淌过流水,寻找着被流水冲刷得熠熠生辉的鹅卵石,将她妈妈人生的碎片一点点捡拾起来,揣进自己的口袋。
她悠然度日的时候,唐夏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它按照唐念的提醒处理掉了她提过去的那袋水果,免得那些水果被有心之人拿来大做文章。谈春和的肠胃与血液里弥散着一股特殊的气味,唐夏认为这十有八九就是毒药的气味——杀死他的元凶。而唐念提过的那袋水果并没有与之相同的气味,很明显他在吃葡萄之前就已经被人投毒了。
这个中毒的人见他没有死,极有可能在短期内再次采取行动。
面对他人躲在暗处的恶意是一件可怕的事。白天唐夏还能以搞学术为借口留在实验室,每到晚上,却不得不回到谈春和家中扮演一位丈夫,偶尔还要应付一下突然登门造访的各色客人。
妻子还算好对付,因为谈春和是一位体弱多病的丈夫。他身体不大好,神经衰弱,睡眠质量堪忧,连妻子翻身的动静都能吵醒他,因此多年来一直都与她分房睡。
麻烦的是那些客人。
唐夏没有谈春和的记忆,只能通过他手机里的讯息恶补一下他的人际关系。尽管如此,它也很难完全分清来的那些人是谈春和真正的好朋友还是心怀不轨之人。
每一个客人看起来都像试图谋害他的凶手。
“再这样下去我也要神经衰弱了——!”它趴在书桌上朝唐念抱怨。
这间房间是谈春和在实验室里单独为自己开辟的办公室,没有监控,也只有在这里的时候它才能松懈几分。
唐念下意识想像之前那样摸摸它的脑袋作为安慰,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着实无法对谈春和那头黑白相间且略显稀疏的头发下手。
“你再忍忍,就快了。”她说。
梅段香传来讯息说已经在走最后一道程序了,明天就能盖章成功,到时就能直接启用冷链运输,运送活病毒样本到首都密米尔。
“等明天顺利要到了病毒,我们就直接走人。”唐念再次向它强调流程,“到时别管有没有人来杀谈春和,你都要让他自杀‘死’掉。”
被唐夏寄生过的宿主身上不可避免带有槲虫活动造成的伤口,为了彻底消除这些证据,她决定让唐夏伪装一出自杀戏码。
地点她已经选好了,在一栋三十层高的商务楼的顶层。一来,三十层的层高足够高,从顶层一跃而下,尸体必然会彻底损毁,唐夏寄生过的那些痕迹自然也就无从追查了。二来,这栋商务楼的二楼刚好有个大平台,本来要租出去的,由于租金昂贵,采光不好,一直没谈妥,现在还是毛胚,尸体摔在平台上,不至于砸死倒霉的路人。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排除自己的嫌疑,明天一整天,唐念都不会出现在那栋商务楼附近。她会在谈春和“跳楼自杀”的时候待在实验室里协助运送病毒的专员完成最后的手续核验。
但这也意味着,整个自杀流程,唐夏都需要独自完成。
它从顶楼抛掷完谈春和的身体后,不可能就这样以本体逃出来,B=097区的无人机巡逻十分严格,它需要一个供它寄生的逃生对象。
活人不行——即便抛开法律道德不谈,一个活人的失踪也会牵扯出一大堆问题。活物倒是可以考虑,比如让唐夏提前在怀里揣上一只斑鸠,等到谈春和的尸体坠地了,它就可以寄生到斑鸠的身体里逃生。
然而这两个方案都被唐念否决了。
这几天唐夏的状态也和之前一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以照常行动,坏的时候则只能勉强坐着,说话都嫌费劲,好在谈春和本身的体质就不怎么样,所以倒是没有引起他妻子或者其他人的警觉。
可是万一在寄生活物赶回来找她汇合的路上,它的身体失去了控制,随便摔在哪条大马路上,然后被车碾死了——
唐念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么荒谬的结局。
因此她最后决定让它寄生在机器里。
B-097区毗邻首都,科技发达,外卖配送都统一用上了机器人骑手,而商务楼里的人又经常点外卖,有许多机器人骑手出入那栋大楼。只要唐夏潜伏在里面找准时机,完全可以寄生在机器人骑手身上逃出来。
“你不要试图操纵机器人骑手,乖乖待在它的壳子里就行了。”唐念告诉它,“所有机器人骑手的程序都统一连缀在一个网络上,要是你强行攻入,导致它出现故障,背后的人工监察员很快就会发现不对。”
“可是不操纵它的话,我要怎么才能跟你汇合呢?”唐夏忧心忡忡。
“下午三点的时候,机器人骑手会在仓库内进行一批轮换。你什么都不用做,一直待到你寄生的那个机器人去仓库轮换就好。”
唐念定定看着它,脸上绽开一抹笃定又温和的笑,“然后——我会去仓库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好像给念宝立了个flag(挠头
幻视电视剧里“干完这一票我就金盆洗手,我们一起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第85章 等待戈多唐念,我觉得好累
收到谈春和跳楼的消息是在隔日上午十一点多,那时唐念正站在实验室门口同负责运送病毒的司机核对上头批下来的文件,里头忽然有学生捧着手机直冲出来,激动到粗话都蹦出了口:“卧槽……!你们看新闻了吗?!”
谈春和跳楼的消息已经在网络上疯传开了,官方通报了这出死亡,说死者谈某某系某大学教授。
唐念恰当地对这个消息表现出了惊骇与意外。
学生们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毕竟导师死亡于他们而言是学生生涯里的头等大事,大家都忙着猜测谈春和的死因,顺带烦恼烦恼自己的前程,没人留意她的反应是否自然、演技是否精湛。唐念知道自己应该是将这一茬顺利蒙混过去了。
前来运送病毒的司机也大感惊骇,不过他的运送已经通过了上头的审批,现在走的是固定流程,谈春和的死亡并不影响什么,只是让他回去的时候在同伴面前多了几分撩闲谈资而已。
唐念也像之前规划好的那样检查完了最后的程序,送走了司机,然后折返回酒店收拾行李,等着下午去仓库接应唐夏。
从中午到下午三点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用在其他事情上也许会显得短,可是用在等待上便未免太过漫长了。
她在酒店里等得坐立难安,想要研究一下病毒相关的资料,或者找同组的师兄师姐跟进一下梅段香实验室的最近进展,心思却总是飘到商务楼上。既然做不下其他事,她干脆转头刷起手机,密切留意网络上一切与谈春和跳楼一案有关的讨论,生怕看到任何类似“在跳楼现场发现一只可疑槲虫”的信息。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两点半,唐念飞快办理了退房手续,开着车直奔仓库而去。
仓库位于她返回首都密米尔的必经之路上,附近有充电桩,这也是唐念计划的一环,即便后续有人想要查她,她的行进路线也是合理的,逗留于仓库可以解释成“返回首都的路上发现车子没电,因此在附近找了个地点等待充电完毕”。
一切都很完美,接下来只要接到唐夏就好了。
按照约定,她会在仓库门前那棵槐树下等待它。
可是唐念在树下坐了许久,唐夏也没有出现。
现在已经三点半了,上午外出工作的那些机器人都已轮换完毕,回在仓库里补充电量,剩余的那些满电机器人骑手也已经蜂拥而出,开启了下午的繁忙工作。所有机器人来来去去,却始终没有一团乳白史莱姆从里面钻出来,爬到她摊开的掌心里。
唐念等得焦躁,怕唐夏根本没有顺利进入机器人骑手的身体,而是还滞留在商务楼里。机器人骑手的下一次轮换在夜间三点,如果唐夏错过了下午这一班,就得等到深夜才有可能回到这里。
这情况固然很糟,但还有更糟的猜测——它也有可能已经被谁逮住了。
不……胡思乱想并无益处,唐念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打开手机,仔细浏览着网络上的相关词条,任何一张商务楼内部的照片以及任何一个“惊!”字开头的标题都能吓她一跳。
不幸中的万幸是,唐夏并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照片或者文字描述里。
它只是消失了,就像冰块在火堆上炙久了化成水蒸气逃逸一样,它石沉大海,唐念没有任何办法得知它此刻的处境。
她忽然后悔起自己没让它携带通讯设备。本来该让它带上的,这样即便计划出了差错也有机会弥补,可是她既担心自己的手机被监控,也担心谈春和死后那栋商务楼的通讯被监控,在种种顾虑下,最终仍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瞻前顾后的后果就是她现在失去了唐夏的行踪。
唐念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就像等待戈多的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而唐夏是不知是否存在的戈多,有关它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模糊薄雾。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猛然站起身。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四点多,唐念条分缕析地分析当前状况。唐夏没有出现,这一结果确凿无疑,根据这一结果可以导出无数猜测,但她不需要先去验证那些太难验证的猜测,只需要从最容易验证的猜测排查起。
最简单的猜测是——唐夏顺利躲进了机器人骑手内部,可它昏迷了,一直昏迷到现在,所以才没有从里面出来。
那么她需要做的就是主动从机器人里找到它。
上午在这片区域工作过的所有机器人骑手都在她背后这个仓库里充电,数量共有上千个,她可以一个个寻找过去,然而这样极不现实,先不论逐一排查上千个机器人需要耗费多少时间,里面的仓库管理员也一定不会放任一个陌生人进来随意摆弄他们的机器人骑手。
她必须用一种合理且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获得搜查的权利。
幸好凭空说胡话对她来说不算难,唐念迅速从自己的随身背包里翻出一件长袖风衣披上,又从中找出一个U盘,藏在了自己的衣袖里,走进去对仓库工作人员说:“你好,打扰了,我中午步行经过中二路的时候,背包跟你们的一个机器人骑手轻轻刮了一下,我挂在背包上的一个U盘从那时开始就找不到了,我在那段路反反复复找了很多次都没找到,可能是掉到了机器人的储餐栏里。”
几位管理人员惊讶地看着她,随即面面相觑,其中一位为难道:“这……可是我们的机器人一天要送很多餐,你有记住当时那个机器人的编号吗?如果没有编号,我们也很难给你找呢。”
“我没记住编号,不过我看到那个机器人往商务楼方向去了,你能帮我查查中午那两个小时接过商务楼单子的机器人吗?”
为了引起他们重视,唐念最后还强调了一下那个U盘的重要性,说它里面存储了用来搞科研的重要材料。
工作人员可能也没遇见过这种事,几个人互相看来看去好一会儿,其中一个主事的人才不太情愿地说:“……那我帮你查一下吧。”
他走到了电脑旁,让唐念站远点等着,一番搜索后,告诉她今天中午商务楼总共去过四十多个机器人。
他用手机拍下了那些机器人的编号名单,对着正在
充电的一众机器人面露难色:“你这不好找啊。我们这里千把来个机器人在充电,每一个都处于关机状态,要用电脑精准定位这四十几个机器人,就只能全体强制开机,你这是给我们添麻烦你知道不?要是没有及时充电完成,工作耽误了,这个损失……”
“不用开机,我自己一个个找就行。”唐念当即表示。
不等对方说什么,她就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那份名单,转身走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排机器人。
对方的工作本来也是巡检,见她穿梭于一排排正在充电的机器人中间,干脆背着双手跟在了她身后监视她,防止她弄坏什么东西。
唐念并不在意,她粗略记下了那几十个机器人的编号,快步穿梭于正在充电的机器人中间。
见她竟然完全不需要再次核对名单,管理员忍不住在她身后咂舌:“你记忆力这么好呐?是学生?在读哪个大学?”
常见的长辈问户口环节。
唐念不想理他,但她现在有求于人,态度过于冷漠也不行,只能分出点心神随意敷衍对方的话,同时手朝目标机器人的储餐盒探进去,在里面摸索。
储餐盒是机器人骑手身上最容易进入的部位,如果唐夏身体虚弱,比起费劲拧开机器人骑手身上其他部位,储餐盒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手一次次探进去,摸索,停顿,然后又两手空空地伸出来。情形类似她之前嘲笑唐夏的猴子捞月。
管理员已经从盘问她的户口转为了讨论谈春和跳楼自杀的事,毕竟这事目前还在网络上剧烈发酵:“诶,你说你是从中二路过来的,那里能看到商务楼的楼顶,你有目击到那个教授跳楼吗?”
“没有。”她说,“我经过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去世有一会儿了,尸体都被载走了。”
管理员顿感讪讪,然而很快又振作了起来,八卦地向她分享:“听说是他妻子教唆他去自杀的叻,现在他妻子已经被传唤了。”
唐念惊讶地朝他分去一个眼尾。
她手上动作未停,眼睛也依然在分辨着编号,脑子却已经飘到了谈春和的妻子身上。
谈春和的妻子被传唤了,难道他妻子不是凶手?那么凶手是……
她睁大眼睛,意识到那天晚上,如果她和唐夏没有突然登门拜访,那么谈春和应该是中毒死在了他妻子身边。陈靖赶到以后就可以直接作为目击证人报警,而他妻子作为最大嫌疑人,当然会被调查。
她和唐夏的出现是个意外,刨除这个意外,谈春和的妻子大概率才是对方真正想嫁祸的人。
现代社会没有连坐,可斩草除根的方法依然一抓一大把。谈春和没有后代,父母又年事已高,他死后,唯一有可能替他申冤的至亲就是他的妻子,只要把他的妻子嫁祸为凶手,那么这个可能性也就随之湮灭了。
唐念越想越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庆幸自己明智地选择了逃跑,没有卷入这场斗争。与此同时,她看到了名单上倒数第二个机器人。手如法炮制探入储食盒,在里面三百六十度摸索,摸到储食槽顶部时,手下的触感终于从冷凉坚硬的金属变成了一团触感更软的东西。
找到了。
她眸光一凝,猛地一拽,把唐夏拽进了自己长长的衣袖里,顺带偷梁换柱,将藏在衣袖里的U盘抖了出来,牢牢握在掌心。
当着管理员的面,唐念把手从储食盒里伸了出来,张开手指,向他袒露手心里的U盘。
“诶,居然真有?”管理员瞪大眼睛。
“是……谢谢你们。”她微微一笑。
*
唐夏基本上丧失了所有反应,回到车里以后,唐念便把它装进了盒子里。
她启动汽车,却没有马上开走,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直到夕阳将夜色一点点拖拽过来,铺在挡风玻璃上,将视野染成浓郁的靛蓝,才转动方向盘离开。
半个多小时后,立方体盒子被唐夏从里面揭开了。
眼前的路段车辆多,唐念留心着路况,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几分钟后,她听到靠放在副驾驶座的仿生人启动的声音,以及唐夏轻轻的一句:“唐念……我把事情搞砸了吗?”
“没有。”她加速超过了前方车辆,“你做得很好。”
“我又晕过去了吗?”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你只是睡着了。”
前面有一个七十多秒的红绿灯,唐念刹住车,跟前方的车辆保持着一段车距停了下来,等待上面的数字逐渐减少到零。
当它跳动到二十七秒的时候,唐夏忽然低声说道:“唐念……我觉得好累。”
她心一沉,下意识朝它看过去。
唐夏真正疲倦以后并不会操纵仿生人露出疲倦的表情,因为任何操纵都会耗费它的精力。它放弃了操纵,仿生人的表情也因此显得木木的,睫毛没什么神采地垂下来,遮蔽住大半个眼球,在眼底扫出大片的阴翳。
可是在她看过来以后,它还是强撑着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不过……如果你愿意摸摸我的头,我应该会好受点儿。”
它把那头金毛倾了过来,并且嘟嘟囔囔表示:“这下你可以摸我了吧……?我现在很好摸哦,又年轻又貌美,头发也亮亮的……上次你想要摸我,可是看到是谈春和的头,就把手收回来了……真是的,你怎么可以嫌弃我嘛,我以后再也不要寄生糟老头子了……”
它的话还没说完,唐念的手就伸了过来,但她不止如它所言摸了摸它的脑袋——
她抱住了它。
唐念的怀抱是清冽又温暖的,离得很近,唐夏能闻到她身上所有气息。不那么温柔,但十分令人安心。
它悄悄探出触手,也抱了抱她。
红灯很快跳转到了零,唐夏朝后退了退,示意她该开车了。
她收回手臂,若无其事地发动汽车,跟上前面的车流。
“我们现在该回密米尔了吧?”它边问,声音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小。它感到浑身酸痛,困意如涨潮一般席卷而来,将它卷入困倦的深海。
在再次睡过去之前,它听到唐念说:“不,先不去首都。”
第86章 游牧民族恐怖儿童乐园
眼前是一个废弃的儿童乐园。
唐夏睁开眼睛,坐在座位上懵了许久,才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在它再次昏睡过去的那两个小时里,唐念把车开到了密米尔郊外一座废弃的儿童公园内。
“我们是要来这里进行一些什么阴谋诡计吗……?”它斟酌着问。
唐念淡淡扫了它一眼:“不,我只是想带你过来玩一玩,放松一下。”
这座公园显然已经荒废多时,年久失修,正门上方的铁艺兔子锈蚀得斑斑驳驳,眼下刚好铺着两行焦褐色的锈痕,犹如两道眼泪,白天看犹显得鬼气森森,更别提现在是夜晚,乌沉沉的天空悭吝地洒下几滴月光,把铁兔子锈蚀的眼泪侵出点点寒意,整个建筑透出一股难言的诡谲,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里面窜出无数冤屈亡魂,追着他们进行一场亡命大逃杀。
而这样诡异的建筑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即便唐夏没有长期浸淫于人类的鬼片文化,此刻也不得不感慨一句这里好适合拍鬼片。
但唐念却说是带它来这里玩儿的,要是它再胆小一点,就要以为她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把它抛尸在这里了。
她可能也觉得有些怪怪的,解释说是在网络上随便查的攻略:“我想找一个没人没监控的地方,这样你能玩得轻松自在点,可是这附近基本没有没人的地方,所有山头都被人承包了,有护林员巡视,找来找去只有这里比较适合。”
唐夏了然地笑笑,伸手像攮来抱枕一样一把将她抱住:“你不用解释我也知道的啦。”
它抱着她没撒手,期待地眨着眼睛,“那我们不赶着回首都了吗?我还以为你会急着回去研究那些病
毒。”
“实验室的人也可以帮忙研究病毒,我晚回去一会儿关系不大。”她顿了顿,在它肩膀上说,“比起回去,我更想陪着你。”
唐夏愣了愣,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纯净的怔忡,随即它垂下眼帘看向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唐念,你以后不要这样说话了……你这样说,我真的好想把你吃了。”
嚼碎了骨肉,咽进肚子里,让她成为它血液的一部分,永远在它的血管里奔流。
于是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
儿童公园里需要用电的游乐设施都已经不能用了,但还有不少设施是无需电能的。
在好哄程度上,唐夏确实跟儿童差不多,任何一个建筑都能引起它极大的兴趣。它爬到了倾斜屋内部,热衷于从每一个窗户里探头出来跟她打招呼,并且要求她给予同等的回应。
唐念不知道它高昂的兴致从何而来,按理来说它母舰的刺激程度应该远远大于这座特意倾斜建造的小屋才对。
不过她还是像打地鼠的那根锤子一样追寻它的身影,在它从窗户里冒出头,大声说“噔噔噔~我在这!”的时候挥一挥手表示看到了。
哈哈镜也是它的心头好。凹凸不平的镜面如曲折的流水,扭曲了它的身形,把它抻长又捏扁,搓成一个圆滚滚的汤圆。唐夏玩得不亦乐乎,从仿生人身体里伸出触手,张牙舞爪cos各种海底生物,还兴致勃勃地拉来唐念,嘲笑镜子里的她好像一个外星人。
“你才是外星人。”
“不,你是。”
“你是。”
两个人幼稚地打着嘴仗,争论到最后,唐夏快乐地笑了几声,说:“好吧,我对你来说是外星人,你对我来说也是外星人。我们都是外星人。”
这天晚上能见度低,天空中只有稀少的几颗星星,唐念仰起头,看着无垠的夜空,伸手指着天际,问它来自哪颗星星。
问完才意识到唐夏对它的族群似乎有某种保密义务,于是改口道:“能说吗?”
“可以呀……这个告诉你也没什么。不过我不是来自哪颗特定的星星。”唐夏顺着她的指尖看向天空,目光又滑滑梯一样滑回她身上,笑道,“用你们的话来说,我的族群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穿梭于各个星系之中,宇宙便是我们的草原。”
唐念的眼睛因着它的话而逐渐瞪大了,眼底映着薄薄一层月光,显出玻璃珠般的透亮:“游牧民族?”
她没有想过竟然是这样,兴味盎然地猜测道:“自由穿梭在各个星系间需要极其巨大的能量,光靠食用碳基生物肯定是不够的,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一定还有其他的能源获取手段吧?”
唐夏缩了缩脖子,转身跑走了:“你问得太多了!”
“喂!”
唐念追了上去,想从它嘴里再多挖出一些东西,但唐夏已经跑进了儿童公园的植物迷宫里。
迷宫是用紫杉打造的,从前还未废弃的时候有园丁定期修剪,为植物塑形,现在失了管理,每一棵紫衫都长得张牙舞爪,像一只只绿色的八爪鱼。
唐夏冲进迷宫里,转瞬就没了踪影。
唐念追了几步便迷路了,不仅找不到它,也认不清来时的路和出去的路。
做给小孩子的迷宫本来不至于太难,但由于植物生长得肆意,挡住了一些原本该是出口的路,迷宫便显得错综复杂起来。她边走边喊唐夏的名字。迷宫不大,声音绝不至于被树木和距离湮没,可唐夏始终没有出声回应,看起来是打定主意要躲起来吓她一跳了。
唐念拨开面前一根横在道路中央的树枝,又从两棵紫杉中间挤进去。
她思考着唐夏最有可能躲在哪里——这个迷宫对它来说也是第一次光顾,它没道理走得比她更娴熟,而且依据这家伙跟屁虫一样的习性,比起走在她前头甩开她,十有八九已经埋藏起来,悄悄跟在了她身后。
想到这,她刻意屏息凝神去听,果不其然听到身后四五米处被树木阻隔的地方传来了细微动静。
窸窸窣窣,是衣料摩擦发出的声音,不仔细听会以为仅仅只是风吹动了树叶。
她故意继续朝前走,走了几步,才猛然调头,踮起脚尖朝着声音发源地直冲过去。
冲过拐角,她与正朝这边疾行而来的人撞个正着。
“抓到你了!”
唐念想都没想就伸出手拦住了他,笑容漾开在唇角与眼底,像水滴于平静的湖面溅开圈圈轻快的涟漪。直到冰凉坚硬的枪口抵在了她额头上,她的笑容也没来得及收回去,只是笑意迷茫地冻在了眼底。
她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根本不是唐夏。
被她拦住的男人戴着黑色鸭舌帽与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似曾相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他冷眼看着她,没有任何解释,也没给她呼救的时间,对准她额头正中央,右手食指果断地朝下一压。
这是一场冲她而来的跟踪与谋杀。
意识到这一点时,板机已经扣动了,一时间天地混乱,唐念听到了近在咫尺的枪响、噗嗤的沉闷肉响与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它们像烟花一样同时炸响在她耳边。
子弹紧贴她的鬓角飞过去,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她的耳骨,在上面灼出一道热辣的伤痕。紧随其后喷溅在她脸上的是温热的动脉血。
死神与她擦身而过,在举起镰刀挥向她的前一秒改变了收割的对象。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被数根触手从背后洞穿,那些触手不仅剜出了他的心脏,还一头撞上了他手里那只手枪,将它打得朝左一偏。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唐念的眼睛看到了全部,手脚却尚未反应过来,仍旧傻气地维持原先的姿势,站成一个“大”字。
红色糊住她的视野,如同一场山火在她的视网膜上烈烈燃烧。直到面前男人的肩膀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晾晒在衣杆上的衣服般脱力垂下去,破破烂烂地挂在触手上,她才终于将这些破碎的意象构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像,横举的手臂也终于觉察到了肢体的沉重、酸软与僵硬。
越过他塌陷的肩膀,她看清了站在他身后的唐夏。
它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一只怪诞的、人类与野**织的怪物,美丽的人形五官覆着一层深厚的寒霜,湛蓝眼珠仿佛凝固的北冰洋,无数触手从仿生人的身体里刺出来,在夜空下摇曳飞舞,枝杈横生,与两侧肆意生长的紫杉树枝纵横交错。
她急剧的心跳还没完全恢复,喉间堵着一团混杂呕吐物酸气的酸水。她很想吐。刺杀就发生在几秒前,她差点就没命了,换成是谁经历这一幕,心跳都很难不飙升到一百二,身体也很难不出现一系列紧张过度的应激反应。
然而在震耳欲聋的心脏轰鸣声里,唐念的大脑却神游天外地想到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也许是出于某种身体自发的隔断与保护,她十分不合时宜地想到——它果然像她猜测的那样悄悄跟在她背后。
想到这她甚至忍不住笑了笑。
大概是这种时刻的笑容太诡异了,受到她影响,唐夏镶嵌在男人身体里、本来打算将他生生撕成两半的触手僵硬地停下了动作。
在一片感统失调带来的剧烈眩晕与疼痛中,它感觉自己其中一根触手被她轻轻握住了,显化的触手尖利如刀刃,她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握住它上下挥了挥,轻声重复道:“抓到你了。”
“唐念……”它艰难地从仿生人喉道里挤出气流,声音有些哆嗦。
“好了,我没事。”
尽管自己的脸色都还煞白着,她却已经能够镇定下来安慰它了。
她让它停止继续损毁他的尸体,唐夏混乱地反驳道:“为什么?他就应该被我碎尸万段……”
“我让你停下来,唐夏。”唐念冷静地叙述道,“你继续撕开他只会让更多血溅在地上,留下更多证据。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伙,我们得抓紧处理现场,还有——”
她一把
拉下了他脸上的口罩,眉头随之深深凝起来。
眼前的男人赫然是不久前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陈靖。
第87章 共犯它只是她的唐夏而已
唐夏也看到了对方的脸,微微一怔:“是他?”
唐念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和唐夏在B-097区的经历。可以明确的是她和唐夏并没有留下什么确凿的证据,如果真有证据指向他们,那么前来追查她的应该是正规的军警势力,而不应该是陈靖以及现在这种猝不及防的刺杀。
这行为简直就是私下的灭口。
假如陈靖就是下毒的人,或者说幕后那人的手下,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对方亲自给谈春和下了毒,清楚地知道他几小时内就会毒发身亡,可那天晚上谈春和却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这一违反人类生理的现象当然会被他们留意到,而身为当晚唯一的变数,她难免会被对方视作首要怀疑对象。
他们没有明确的证据嫁祸于她,却又不放心她这样一个变数满世界乱跑,因此决定私下里直接杀人灭口——这个推论是符合逻辑的。
现在的关键是,陈靖必然只是一个小喽啰,背后那个真正想要杀她的人究竟是谁?附近还有没有他的同伙?而且她也得赶紧想出办法快速清理掉现场的这些痕迹。
接踵而至的待解决事项让唐念过速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
关于第一个问题,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之前谈春和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就曾说过那位莅临B-097区的大人物来自于玛门,是位女性,如果对方是薛清徽,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在薛家庄园里,薛云就遭遇虫袭死了,那时唐念在场;而到了谈春和家里,本该中毒死去的谈春和却好好地活着,那时唐念刚好又在场——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是阴谋,薛清徽会怀疑到她头上也不足为怪,她浸淫于薛家那样的氛围,一旦有了怀疑对象,比起费心费力去求证事实,当然是直接派人把怀疑对象永久做掉才最省事。
然而说到底,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
唐念从陈靖裤兜里摸出了他的手机,本想解锁手机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看看他的顶头上司是谁,但对方似乎经常干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在反侦察一事上颇有经验,手机没有设置人脸识别和指纹识别,只能用密码解锁。
她不知道密码,除非把手机拿去给专业的人破解。
唐念只考虑了一会儿就放弃了这个想法,陈靖既然有反侦察意识,那他的手机里难保不会植入什么追踪程序,把他的手机留在身边反而是个大隐患,万一被人按图索骥找出来,直接就能据此定她的罪。
这支手机必须和他本人一起消失。
她冷静下来,紧了紧手心里唐夏的触手,逐一向它交代如何毁尸灭迹。
唐夏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十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陈靖停靠在儿童公园另一侧的汽车,唐念搬来块石头将行车记录仪和手机等物砸得粉碎,让唐夏寄生到陈靖体内,用他的身体把车开到了两公里外的一片湖泊里。
这样即使路上有监控,拍到的也是陈靖独自一人开车的画面。
车辆沉塘,至于陈靖的尸体,唐念也让唐夏顺带解决掉了。
它从湖底爬上来,缓了一会儿才寄生到一只野兔身上,返回儿童乐园去找她。
唐念与仿生人一起坐在乐园进门处一台积满灰尘的蓝色滑滑梯上等着它回来。
野兔灰色的身影从她脚边一窜而过,下一秒,仿生人从呆笨的状态重新变得灵动光彩起来,在她身侧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好咯,我都解决了,我现在觉得自己元气满满,特别有精神。”
它看了眼在他们脚边的死兔子,捉住它的耳朵将其拎起来,眼巴巴看向她。
不用它开口,唐念就猜到它想说什么,动动眉梢,好笑道:“这么饿?吃吧。”
“耶!”
趁唐夏解决兔子的功夫,唐念先行跳下滑滑梯,走去门前启动车子。
儿童乐园内部没有监控,可附近街道的监控忠实地记录下了她车子的行踪以及陈靖车辆的踪迹。这部分影像她没有能力篡改,只能从乐园内部下手,把里面的证据仔细清理掉,力求让证据链断在这里。
唐夏操纵陈靖的身体开车去湖边时,她把迷宫内以及迷宫周边的区域全都细细检查了一遍,不仅清理了滴落在地的血迹,摘掉了被血液喷溅到的紫杉树叶,捡走子弹与弹壳,把被子弹打到的那根树枝处理掉,还把落在地上的几根头发也全都捡走了,细致到恨不得拿个放大镜趴在地面上一寸寸验过去。
至于耳边的灼伤,为了避免使用绷带惹人注目,她直接将绑在脑后的长发散下来掩盖了。
唐夏落后了她片刻回到车里,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它与夜风一起扑进来,唐念顺手递给它一颗果冻——她已经养成了在包包里随时携带零食的习惯——让它吃点甜的清清肠胃。
刚巧唐夏也递来一把它从路边薅来的点地梅,青提味果冻与轻灵的白色细杆小花撞在一起,花瓣掉落,果冻脱手,它愣了愣,随后弯起眼睛,和她同时大笑起来。
于万千人类而言,它是需要被排除的异类,于它的族群而言,它是随时能够被复制被取代的消耗品之一,但对她来说,它只是她的唐夏而已。
是能与她默契成为共犯的唐夏。
是爱撒娇爱装乖、会在危急时刻保护她、也时常记得给她送花的唐夏。
“虽然有点小插曲,但是今晚我还是很开心。”唐夏把星星点点的小花别到了她的方向盘上,捞起掉在坐垫上的果冻,一边用牙齿咬开包装,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觉得很好、很好。唐念,我们还要在一起玩很久,好吗?”
前方仍是迷雾与坦途,等待他们的也许是下一次刺杀,也许是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的死别,但唐念心里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轻飘飘却又具象化的幸福,像眼前的小花开在晚春里,像廉价的香精味溢满整个车厢。
她用指尖拨了拨那些清秀的花骨朵:“好。”
*
回到密米尔已是深夜,唐念抓紧睡了一觉便又投入到了实验室日常里。
病毒比她更早到达密米尔,而且她出差期间,新的实验槲虫们已经被送到了实验室,同组的一些前辈们已经赶在她前面开始了研究。
唐念知道自己应当稍微防范一下说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暗杀,可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道理她深以为然。她没有办法立刻反杀背后的始作俑者,也不想把当前紧迫的时间与有限的精力浪费在杞人忧天上。
综合考虑下来,她决定暂且甩手不管了。
除了不吃来历不明的食物,尽量与同栋楼的伙伴们结伴而行外,她依然像从前那样只顾做着自己的事,每天都抓紧一切时间研究,如果有幸赶上唐夏意识清醒,就陪它玩一玩。
回到密米尔以后,唐夏的昏睡时间明显变得比以前更长,它每天都要睡二十个小时以上,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即便有心也再没有办法起来替她煮菜做饭。唐念让它不要再逞强当田螺姑娘了,好好休息才最要紧。
“我好怕我睡着睡着突然就死了。”唐夏在某天夜里如此说,“为了不给我留下遗憾,你能在我每次睡觉前都对我说‘我爱你’吗?”
“……”
唐念没有直接回应它的胡话,只问,“我不是把杂志都给扔了吗?”
“我最近染上了看电视。”它说,“有一档叫《非成毋扰》的节目还挺好看的。”
“……”
唐念自然是没有如它所愿说那些肉麻话的,不仅没说,她还转头买了根逗猫棒回家,说它既然有精力要求她在它睡前说些酸兮兮的话,不如趁着清醒多多锻炼一下,看能不能增强体魄。
逗猫棒是细细的长条状,顶端缀着一颗五颜六色的毛球。
铃铛她怕扰民,提前拆掉了,每天就只是提着逗猫棒,像姜太公钓鱼,在清醒过来的唐夏面前上上下下晃悠,等着它偶尔垂怜一下这颗无人问津的小球。
唐夏大多数时候都懒得搭理她,极少数来兴致的时候会懒洋洋地伸出触手,像猫尾巴缠人一样拂一拂毛球的绒毛,被她惹烦了,则会举起两根小触手气恼地把毛球拨开。
日子飞快流逝,第八次扩散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政府又开始在大街上铺天盖地宣传防卫知识,让居民们在两日后做好迎接虫袭的准备。
虽然时间紧迫,但他们的研究也进行得井然有序,病毒在他们的人工干预下已经筛选了许多轮。早在几十年前,科学界就掌握了24小时内快速完成一轮定向进化的能力,如今这个时间更是被大大缩短了,仅需12小时就能完成一次诱导突变以及筛选优势病毒的循环。
好几轮迭代过后,他们得到了许多废弃变体,也得到了一些特异性显著提升的备选病毒,有望与PRC1受体进行结合。
虽然上述实验仅仅只是在槲虫切割下来的组织上进行,成功与否还要看其是否能顺利应用在整只槲虫身上,而且时间也很赶——就算成功应用于整只槲虫,也没有充足的时间容她观察这些毒株是否有严重的副作用。
然而不管怎样,在这十几日的焦头烂额之中,他们终于窥见了一道曙光。
第88章 分化前夕透明的圈戒
第八次觅食扩散到来的前几天,新政也同时在密米尔周边一座城市试点实行了。
新政效仿了虫群的运行模式,由激进派推进,不仅加强了之前就有的“不得议论时政”,还多了许多新内容。
激进派将所有职位分为好几等,最为上等的是无污染区内的高层管理者,中等的是普通职场人员,下等则是污染区内以及毗邻虫群集中地的体力劳动从业者。所有职位都建立严明的绩效制度,定期进行考核,如果未能达标,则职业自行下降一个等级,由政府发配去新岗位。
这一举措被安上了一个好听的口号,叫“各司其职,提高社会运行效率,让所有人回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与之对应的还有教育的重启以及提前分流。
义务教育被缩短为了六年,小学毕业后便根据成绩与个人表现对学生进行初筛,“好”的学生进入中学学习管理技艺以及专业技术,“差”的学生则进入技校,培训他们操纵机械以及体力劳动的技能。整个教育时长都被高度压缩了,大学成了只对少数人敞开的大门,绝大部分学生成年后即需立刻投入社会建设工作。
由于仅在试点阶段,新政暂时没有大肆宣传,但一部分敏锐的民众提前嗅到了变天的气味,无论是网络上还是现实里都充满了悲观的氛围。
这种悲观不被允许直接表达,只能用委婉到九曲十八弯的隐喻、象征渲染出来。
不过很快这种象征也将要不复存在了。
新的机械网警正在试点,它们被植入了最新的人工智能程序,能够解读语言中的隐喻。
线下的血腥清洗也在秘密进行,所有反对新政的都被统一归类为反动势力。为了阻止反动势力勾结,并且抓出潜藏在激进派里的间谍,暗杀成了家常便饭。
短短两日时间内,密米尔中央城区就清洗了十多个间谍。
要说科研事业不受影响,那是不可能的。梅段香为此还特意开了两次会,让他们专注于科研,不要与不熟悉的人过多来往,也别太关注外头的信息。
“除科研外,任何事务都不得参与。”她强调道。
极权的降临使得各行各业都收紧了,第八次扩散前一天,研究陨石隔断虫群通讯的实验室要求唐念提前归还那块立方体。负责人为难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任何一点小问题都可以被拿去大做文章:“保险起见,今后我们应该不会随意外借东西了,之前借出去的也都要尽快拿回来。”
实验室的活体实验尚未进行,唐夏需要这个立方体来捱过整个第八次扩散时期,它的状态从昨天开始就明显变得更糟了,几乎整日整夜都只能待在那个立方体里,稍微出来一会儿,整个身体就像流水一样化开,变成一种几近透明的颜色。
她费尽口舌,试图为它争取到通融,可负责人咬死不松口,还说已经派了人亲自过来拿取。
现在这个氛围,任何冲突都会被放大千百倍,冠之以反动的罪名,唐念不敢强夺,只好无奈归还。
她自己用一些普通的材料为唐夏做了一个新的小房子作为临时隔断,然而效果一般。唐夏的状态只能用勉强活着来形容,它甚至没有办法再寄生到仿生人上同她说说话,食欲也一蹶不振。
时间不等人,唐念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在第八次扩散之前找到切断它与族群联系的方法,不然它很可能挺不过这段时期了。更糟糕的是,这次的觅食规模听说比之前大,因此整个首都将停业停学一整天。
一天的时间对其他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唐夏来说却无疑是致命的。
病毒与槲虫表皮组织的结合倒是顺利,她本来以为活体实验能赶在第八次扩散到来之前进行,可梅段香却说没必要这么赶:“为了避免出现上次那样槲虫死亡的意外,这次的活体实验需要有人二十时小时轮班观察,选在虫袭阶段进行这件事很冒进,等虫袭过去再进行也不迟。而且实验槲虫非常珍贵,比起直接进行活体实验,我在考虑要不要建立一个模拟活体环境的装置作为缓冲。”
“我可以二十四小时待在实验室里。”唐念立刻出声表达了想要赶在虫袭之前进行活体实验的意愿。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家几乎都在场,他们此前刚刚结束这周的总结会议。闻言每个人都诧异地看向她,连梅段香都投来了带着几分审视的视线,似乎搞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急迫想要做出成绩。
“别太急功近利。”她劝道,面色满是不赞成。
唐念只好解释说自己不是急功近利,而是希望尽快做出成果,尽快投入前线的使用,助力人类打败虫群。
可无论她怎么说,梅段香都没有同意她的提议。
唐念知道再劝下去就要惹人怀疑了,毕竟差这一天半天并不会真的影响到人类打败虫群的事业,只会为实验增加更多出错的风险,她的理由着实站不住脚,然而回到家里,唐夏的状态又实在令她担心。
她用米粒加上肉糊熬了碗稀粥,一勺一勺喂给它吃,它勉强吃了半碗就缩回了小房子里,身体依然呈现出不吉利的透明色,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胃部那些尚未被消化的米粒。
“再吃一口吗?”
唐夏伸出一小截触手,缓慢地左右摇了摇。
这就是不要的意思了,她只好揉了揉它的身体,帮它将小房子的门掩上,端着饭碗到厨房刷洗。
涓涓水流卷走了碗壁上粘稠的粥液,碗槽下水口像一张贪婪的嘴,将一切东西吸食殆尽,唐念边洗边走神,在哗啦啦的水流声里做下了一个决定。
*
由于第二天休工,这晚俞烨熬夜到凌晨一点多才睡下。
直到她卧室里的灯光熄灭,唐念才轻手轻脚地换上外出的衣物,揣上装有唐夏的小盒子出了门。
明天便要休工,这个时间点的街道基本已经没有人了,唐念一走出门就被盘旋于街道上空的好几架无人机跟上,它们发出恼人的噪音围绕在她头顶。
她没有理会,快速行至实验室门口。
保安早就放假回去了,实验室大门紧闭,唐念冷静地输入密码,扫描验证了身份,踏入这个因空无一人而显得格外冷清黑暗的空间。
里面静得可怕,只有诸如冰柜之类的少部分设备还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如同蛰伏的野兽沉重悠长的呼吸。其余大多设备都关掉了,走廊更是黑沉一片,两侧单独的实验室就像蚁巢里幽暗的内室。
她凭借记忆摸黑走到了装有实验槲虫的那间房,打开了里头的照明灯。
光在那一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璀璨如同黑暗宇宙中唯一的一颗恒星。储存于透明柜里的两只槲虫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缩起来。它们离开母舰的时间没有唐夏那么长,虽然遭受了几次实验的摧残,但总体的状态还是比唐夏好多了,不仅色泽仍是健康的乳白色,而且还有力气对她的到来表现出防备。
确认它们状态不错,她换上实验服,来到储存备用病毒样本的冰柜,打算将前些日子筛选出来的结合程度最高、特异性最强的病毒变体直接应用到实验槲虫身上。
——这就是唐念的计
划,冒险到简直可以说是乱来,她打算先从柜子里捉出一只槲虫来做活体实验,如果对方在六小时内表现得正常,没有出现太大的副作用,她会分夺秒给唐夏用上。
这个计划自然是充满漏洞的,唐念心知肚明。她随便一数都能数出好多个不严谨的地方,譬如六小时观察期太短,许多副作用要在一段时间后才会显现出来,说不定六小时后槲虫就会像上次那样死掉,譬如无论实验成功与否,她私自破坏实验进程的行径都足够她的科研生涯玩完。
再比如,即使这个实验能够成功,唐夏也不可能百分百不再受它的族群影响,因为它还是能够接受到声波。
她之所以从开始到现在都只选择了阻断它的信息素接受渠道,而没有考虑将它的听觉也给封了,是觉得这样做无异于将它变成一个聋人。闻不到特定的气味生活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唐夏仍能嗅闻到其他气味,并且目能够视,耳能够听。可是它族群涵盖的声波范围太大了,如果把它接受那部分声波的听觉因子都给破坏掉,对它来说则未免太过残忍。
这个难题她至今都还没有想出破解的方法。可目前已经不是纠结细枝末节的时候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纵使知道上述所有漏洞存在,她也已经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什么都不做,唐夏一定会死,做了的话,它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活。比起坐以待毙,她只能选择冒险一搏。
*
将病毒注射到槲虫体内并不费功夫,真正煎熬的是这之后漫长的等待过程。六个小时对她来说简直有几千年那么长。
唐念给注射了病毒的槲虫接上了各种仪器,密切关注着它的生理状态,另外一只没有被注射病毒的槲虫则被她当成了对照组,也接上了各种观察设备。
两组分属于不同槲虫的数据在深蓝色的屏幕上如同瀑布一般上下流窜,她一边留意着上面的每一处异变,一边还要时不时检查一下盒子里唐夏,确认它还活着。
唐夏很虚弱,为了能够随时感知它的状态,她把手指从缝隙里伸了进去,偶尔轻轻拨弄一下它,看看它还有没有反应。可能是为了方便她检查,也可能仅仅只是想要离她更近一点儿,唐夏后来干脆腾出一只触手缠到了她的手指上。
它缠得不紧,因为并不剩多少力气。那根拟态触手也细细的,环在她指根处,就像透明塑料制成的圈戒。
唐念任凭它圈着,垂眸看着那圈孱弱的触手,心里既柔软又微微发涩。
刚注射完病毒那段时间,实验槲虫的状态与对照槲虫差不多,它们都对即将到来的虫群与随之浓郁起来的信息素表现出了越来越明显的应激。然而一小时过去,实验槲虫的状态明显稳定了下来。
这种稳定一直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就在唐念以为剩余的时间也都不会有太大的意外时,那只实验槲虫在她眼皮底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它变色了。
乳白色的表皮犹如渗入墨水一般,悄然变成了浅浅的黑色。
第89章 江洋大盗从幼虫到成虫
跟槲虫的表皮颜色一起骤变的还有唐念的脸色,这种似曾相识的黑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那些几米长的成虫以及母舰表层通体的漆黑。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怕的猜测——既然槲虫是成虫的幼体,乳白色表皮上的分布式视觉较之黑色孱弱许多,那么白转黑的过程是否意味着它即将分化了?
一只杀不死的成虫出现在首都实验室里,唐念简直不敢细想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几乎是在看清那些颜色的那一秒她就跳了起来,当机立断从柜子里捉出异变的槲虫,把它扔进变温柜里,将气温迅速调至超出槲虫承受范围的最高温。
手指悬停在启动键上,将要摁下去的时候,她却停住了。
如果她给唐夏注入病毒以后,唐夏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她该怎么办?难道也像现在这样杀死它吗?
不……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她起码应该尝试一下。
唐念又把变温柜里的槲虫捉了出来,飞快跑到储备病毒样本的冰柜前。
里面除了能与PRC1受体结合的备选病毒,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废弃变体,它们原本定于几天后的一个日子集中销毁。
谁也说不准这些无法与PRC1受体结合的病毒产生了什么突变,也许它们注入槲虫体内之后会产生一些令她更加难以预测和把控的变化,也许根本无事发生。
时间已经不容许她慢悠悠地花上好几天时间来研究这些病毒的特性,那只槲虫身上的黑还在加深,表皮也从柔软的质地变得微微发硬,她再也顾不上任何严谨有序的实验步骤,只能先将病毒一股脑取出来,简单处理了一下,像缺乏科学知识的原始人给牲畜治病一样,抱着一种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快速把这些病毒通通注射进它体内。
与接种疫苗不同,她使用的试剂中的病毒都是未经灭活处理、依然具有复制能力的完整病毒。
针尖入体的疼痛使得那只异变槲虫剧烈挣扎起来,唐念险些摁不住它,它就像海底一只滑溜溜的狡猾的墨鱼。
注射完病毒,她将它置于观察设备下,同时把变温柜挪得更近了一些,方便情况不对时把它塞进去无害化处理。
实验步骤已经被她搅得一团乱,台面上散落着她手忙脚乱拆开的各种包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唐念索性抛开所有顾忌,在检测它身体的数据时也取下了它身上部分组织,利用电子显微镜进行观察。
离体的组织依然保持着高度活性,里面有些特属于槲虫的结构发生了微妙转变。
在前几个月的学习过程中,梅段香组织实验室的成员参与了不少项目组间的交流研讨,唐念自身也逐渐养成了留意前沿论文的习惯,她因此而有幸目睹过其他实验室的最新科研成果——
他们利用炮弹将前线的兵虫炸成碎块,赶在它的身体碎块重组之前启用天外陨石制成的隔绝材料捕捉到了一部分碎块,由此而得以研究兵虫的微观结构。
那篇论文一经披露就在科研界引起了轩然大波,论文里包含了兵虫各个部位的三维细胞图像,详细到犹如一本百科全书,是后续许多项目得以顺利开展的基础。唐念当然也拜读过这篇论文,她尤其留意了兵虫的表皮细胞结构。
而现在呈现在计算机屏幕上的图像表明,她面前这只槲虫原有的某些细胞正在被类似兵虫的新细胞快速取替。
她祈祷她注入的那些病毒没有太长的隐蔽期,能够立刻产生反应。如果它们和艾滋病毒一样能够潜伏长达数年之久,那她现在就可以洗洗睡了,顺带思考一下被执行死刑之前要给世界留下什么遗言。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求,二十分钟后,槲虫的分化速度果真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它的分化基本暂停了。
她再度切割下那只槲虫的组织,将其置于电子显微镜下观察,发现属于兵虫的那些新细胞已不再产生。
病毒起作用
了?还是说这是它分化过程中正常的中止,它只是在养精蓄锐?
唐念感到迷茫又惶惑,在无尽的科学面前,人类所能探究到的不过是生命的冰山一角,就像一部浩瀚的书卷,他们进行至今的努力不过是翻开了这本书的书皮,看清右下角写着“1”的页码数。
她又按照自己原先划定的六小时等了一段时间,以为会等到它的新变化,只要它不再继续分化,她就会把这些病毒应用到唐夏身上,毕竟先保住唐夏的命要紧,然而又过了两个小时——
那只分化暂停的槲虫死了。
*
站在死亡的槲虫面前,有长达几分钟的时间,唐念的大脑都是空白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行动起来,应该迅速着手排查它的死因,看能不能总结出经验用在唐夏身上。可槲虫接连两次的死亡还是让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境地,她甚至开始搞不明白自己的努力到头来是不是只是在做无用功。
计算机屏幕上依然显示着槲虫体内众多病毒的图像。这些病毒全都来源于林桐发现的那个原始毒株,由于尚未明确它会对人类及其他地球生物造成什么影响,它还没被正式命名,只笼统地归于冰川病毒下,简称为冰川病毒。
以它为复制的起点,毒株们在这个实验室中发生了成千上万次突变。
原始毒株如同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棵树,变异的个体则是大树树干上分裂出的枝杈,随机而崎岖,瘦骨嶙峋,弯弯曲曲地刺向澄蓝黄天幕,指向和而不同的进化终点。
她攀附在其中几根干瘦的树枝中间,向上是无法触及的蓝天,向下是一失足就会粉身碎骨的峭壁。
在这种茫然无助的时刻,唐念忽然再次想起了林桐,她妈妈在搞科研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处境吗?痛恨自己天赋不够,遗憾人类的历史对地球以及宇宙来说都太过单薄,前人的肩膀交叠起来,也不过是送她走出了婴儿学步时蹒跚的一步。
她既震撼且折服于宇宙的宏大,又不得不恼怒起自己的渺小。
留给她的时间太短了,事情已经走到了无力回天的境地。摆在她面前的无非就几个选择——要么为唐夏注入能与PRC1受体结合的病毒,然后眼睁睁看着它分化为成虫;要么把抑制分化但同时也致死的病毒一起注入它体内,亲手将它杀死;要么就放它回到它的族群里。
现在看来,最后一个选择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起码唐夏回去母舰以后能够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后续的可能。
是她太急于求成了,竟然妄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斩断它与虫群联系的方法,她又不是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放它回去它的族群吧。
回到正确的位置,就像时政倡导的那样,各归其位,各司其职,让每个个体回归最适合它们的位置,它本来就不该在这个时间段来到她身边。
唐念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唐夏栖身的那个小盒子,等走到了它面前,她才惊觉自己手里竟然拿着能与PRC1受体结合的病毒的试剂。
在她刚刚愣神纠结的功夫,她的手已经自发把试剂装填好了。
她眯眼盯着手里的针管,仿佛不认识自己的身体了一样,不明白大脑和身体怎么会做出截然相反的决策。
……除非她的大脑最深处也想要装填试剂。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短暂的笑更像一道轻嗤,从她鼻腔里蹦出来,砸破了凝结的空气。
其实她内心深处隐隐明白唐夏回到虫群大概也活不了,她至今都没有问过它是怎么从母舰里逃出来找到她的,有没有遭受什么惩罚,想来这是一段艰辛的历程。而且——就算真的分化了又怎么样呢?
大不了她带着它逃出密米尔,逃到污染区去,偷偷摸摸继续后续的研究,虽然会比现在艰难千百万倍,但她的人生理想本来就不是躲在温室里过朝九晚五的安定生活不是吗?
既然它接受她的任性妄为与自私。
那她也将接受它的一切样子。
唐念站在小盒子面前,左手握着试剂,右手伸进盒子内部,从里面拎出了唐夏。
*
试剂以稳定的流速推入它体内,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秒。
注射完成后,唐念重复之前的步骤,给它接上各种观察仪器,时不时从它身上取样判断它的状态。
前面的三个小时,唐夏的反应几乎和前一只槲虫如出一辙。
天色逐渐明亮,虫群也渐次逼近,刚开始病毒还没有起明显作用的时候,它表现得极度虚弱,要不是她一直用手捧着它,它大概已经融化成了一滩水。
经历了一个小时的煎熬,它的体征逐步平稳下来,原本已经化成全透明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淡淡的乳白色。
唐念稍微松了口气,但她心里的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更大的挑战在两个小时后,如果唐夏的表现和上一只槲虫一样,那么她必须提前准备好出逃的行李。
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唐念一直在实验室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她列了一份清单,打算尽她所能偷点实验室的小型设备与样本带走,不然以后去到污染区,想研究都没设备能用。
这样做自然是毫无法理规矩可言,也很对不起梅段香,她一定想不到继史诗逸过后,她带的学生里居然又出了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逆徒。为了稍微弥补一下自己的恶行,唐念打算返回宿舍的时候把一些金条拿出来留给梅段香。
她把计划带走的设备规整到了角落里,打算时间一到、一察觉唐夏的情况不对,她就立刻返回宿舍开车过来载它跑路。
唐夏处于一种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对她的忙忙碌碌一知半解,只模糊地看到她跑过来跑过去,并且偶尔会听到她走过来,对它说一句不要紧。
“一切尽在掌握。”她说。
“……”
……真的吗?
唐夏对此充满质疑,可惜仿生人此刻没在它身边,它没法说话,也虚弱到举不起触手写字,只能皱一皱并不存在的眉毛表达自己的忧心忡忡。
时间到了以后,唐夏果然如上一只槲虫一般出现了变化。
屏幕上它身体指标的量化数据显示出某种波动,唐念连忙放下手头的事物跑过去查看它的状态。
她以为她会看到唐夏的表皮转黑,但它的表皮依然是牛奶般的乳白。
她有一瞬的怔愣,随后就说服了自己,心想可能是每只槲虫分化的时间不太一样,就像人来月经的时间各不相同一样,也许唐夏属于分化得比较慢的那种。
她坐回屏幕前,又等了一会儿,每隔几分钟就要过去查看它的状态。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它的表皮依然是健康的乳白色。
这本来该是好事才对,唐念却实在笑不出来。
“唐夏,你……”她艰难地问,“你的体型是不是变大了?”
其实这根本不用问也能看出来,从半小时前开始它就有了变大的趋势,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速度越来越快了,肉眼看到的效果也就变得越发明显。
它原本只有她的手掌那么大,现在却涨大成了脸盘大小,而且还在不断膨胀,桌面已经快要容纳不下它了——
作者有话说:晋江出新表情了,超级无敌螺旋霹雳可爱!不知道作话能不能发出去,我发我发
第90章 巨型史莱姆你的实验室出事了
变大的唐夏就像一个抱枕,材质是冰凉柔软的史莱姆,要不是此刻情况危急,唐念会很乐意把它抓来捏扁搓圆,当成看电视的靠垫,可现在的情况哪哪都不对,如果它一直维持这么大的体型,甚至变得更大,一定会被其他人发觉。而且她不知道变大意味着什么,是否会对它的身体造成伤害,如果这是疾病的一种就糟了。
在她沉思的时间段里,唐夏还在持续膨胀,它很快就大到霸占了整个桌面,身体覆盖到一些仪器上,触手也在不断延长,如同深海里一只巨型八爪鱼。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它已经大得几乎要掉下书桌了。唐念不自觉朝后退开几步,担心自己被史莱姆的海洋淹死。她同时也意识到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她得想想办法挽救一下这个局面。
好在唐夏似乎还保持着清醒,精神头也不错,它卷起触手,用比她手臂还要粗的触手吃力地卷起了她散落在桌面上的笔,刷
刷刷于草稿纸上写下:“怎么办啊唐念,我变得好大!”
“没事,我帮你看看。”
其实很有事,但唐念不是那种习惯大喊大叫的人,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飞快取下了一些它的表皮组织进行观察。
先进的电子显微镜将放大了上亿倍的图像呈现在计算机屏幕上。
这种远古冰川病毒的变体作用于PRC1受体的原理是识别并结合PRC1受体,然后“进入”槲虫表皮细胞,或者说被槲虫表皮细胞“吞入”体内,在细胞体内形成一个内体囊泡,通过与细胞争夺资源耗死细胞,并完成自身的复制。
在离体实验中,他们已经得知这种病毒会在结合过程中破坏细胞表面的PRC1受体,并消耗拥有PRC1受体的细胞,这个过程会引起免疫反应,但并不致死。
然而在更为复杂的**环境中,PRC1受体的损坏似乎引起了远超离体实验的应激反应。它体内的各种指标都出现了剧烈波动,更让唐念惊愕的是,她并没有在其中观察到像上只槲虫那样的分化细胞——
唐夏的细胞依然是特属于槲虫的细胞,它并没有分化。
不仅如此,旧的PRC1受体细胞被破坏后,新的PRC1受体细胞正以惊人的速度填补进来,正是因为新生细胞的数量太多了,唐夏才变得越来越大。
换言之,它的PRC1受体细胞似乎癌变了,开启了无限增殖模式。
可是……为什么?
唐念目瞪口呆,她百思不得其解唐夏为什么会表现出与上一只槲虫截然不同的反应,明明它们注入的是同一种病毒试剂。
癌变还在继续,唐夏的触手本是拟态触手,它可以自由控制它们的形态,无论是融进身体里还是伸出来,无论是软化还是硬化,都听凭它的摆布。
可是现在它已经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了,触手不受控制地蔓延出来,像大树粗壮的根系一样盘绕在地面,唐念被它挤得不得不站在了它的触手上。
它的触手粗到卷不住细小的笔杆,唐念听到它发出了一些尖利的啸鸣,虽然不懂其中的具体含义,但她大致也能猜到它是在惊恐地尖叫。
如果唐夏能说话,现在一定在呜呜大哭,对她说:“唐念,我变得好可怕!”
她既着急,又对此束手无策,人类至今都没有研制出癌症特效药,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帮它控制这些发疯的细胞。无论是原理还是结果她都一头雾水,就像编写程序后骤然弹出满屏的红色bug一样。
咚的一声巨响,是它的触手突然硬化,撞到了当前这个实验室的某个金属柜子上,把柜子带得翻倒在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乒哩乓啷声,里面存放的各种瓶瓶罐罐从敞开的金属门里震出来,连带着碎了一地。
唐念顾不上心疼那些器皿,她看着那些储备有遏制分化病毒的试剂,咬了咬牙,心里乱成一团。
上一只槲虫注入这些病毒以后就停止了分化,但同时也死了。唐夏没有分化,不知道注入这些病毒以后会不会收获跟那只槲虫不同的结局。
她也许可以给它试一试,然而这样做的结果很有可能直接导向死亡。
唐念并不是举棋不定的人,如果是普通的槲虫她就直接试了,但这是唐夏,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因赌博失败而失去它的后果。
她彷徨犹豫的时刻,唐夏的触手已经快速生长到了窗边。
窗帘原本是拉上的,遮光性很强,白天的阳光只能勉强从四周的缝隙里挤进来,主要照明还是靠室内的灯具,可它的触手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这一下勾到了窗帘边沿,把窗帘掀开了一大半。
过于明亮的光线从外面汹涌地挤进来,把室内的一切照得无处循形。
唐念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却在合眼之前看到远处的高楼上有架无人机一掠而过,她吓得魂飞魄散,暂时顾不得纠结手上的试剂了,把试剂随手一放,费力地跨越地上恍如海面般起伏波动的触手,快步跑上去拉上了窗帘。
直到窗外的光线重新被厚重的窗帘布捂住,她的心都还在砰砰直跳,把自己挂在窗帘上缓了一会儿才转头。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唐夏的动作,它从身体里费力分裂出一只小触手,卷起她随手放在桌面上的试剂,在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毫不犹豫地将那些试剂朝着自己的体内打了进去。
*
梅段香接到通知时是下午两点半,她刚午睡起来,正在品尝保姆做的下午茶。
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都不爱吃甜了,但她一以贯之地喜爱享用高油高糖的食物。
曲奇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手机就响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是政府那边的人,她起初以为是催她要实验成果,拿起来就要吟诵自己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套话,什么“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快了快了”啦,什么“必当竭尽全力,绝对不辱使命”啦,结果接起来一听,对面却告诉她,她的实验室出事了。
“我们这边的无人机监测到你的实验室有异常活动迹象,根据监控反映,是你实验室的一个成员,名字叫唐念,昨天夜里凌晨一点多她独自走出宿舍,进到了实验室里,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出来。我们已经派纠察员过去核实情况了,希望你也即刻赶到现场配合我们的工作。”
梅段香说:“啊?”
这种天降厄运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
当时史诗逸还是她的学生,由于违规使用大学里的实验器材,导致化学药品爆炸,在实验室里引发了火灾,万幸没有人员伤亡,只有史诗逸本人被烧掉了眉毛、睫毛与刘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长回来,她还很乐观地说自己长得像胡子的唇毛居然也被烧没了,省下了刮毛的功夫。
此时第八次虫袭尚未过去,不过密米尔受到的波及较小,路上还是有一些职业特殊的人出行。政府那边派了专车过来接她,名为接送,实为监控,因为一旦实验室出事,她这个负责人必然难辞其咎。
梅段香面上不显,依然是一副严肃又沉稳的老教授做派,心里却在痛骂史诗逸,没想到自己已经不教她了,然而她介绍给自己的人竟然还是能给制造出不逊于她的大麻烦,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赶往实验室的路上,梅段香预演了好几种可能,连最坏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唐念其实是逆党派来的间谍,参与了违反新政的活动,在实验室里举行反动集会。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这个导师大概也会被抓去判刑。
不过往乐观处想想,她这个年纪即便判刑,坐不了几年牢也会因为年龄太大被放出来,就算不放出来,也相当于在牢里养老了,给儿孙们省下了送她去养老院的钱。谁说年纪大没好处了?
到达实验室门口,那里已经停了一辆警车,几位纠察员站在门口,唐念则独自站在他们面前,表情尚算平静。
梅段香朝她身后看了看,没看到其余人,又往实验室里头看了看,没看到火光,内心稍安,走到她面前,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唐念垂下眼帘,先同她道了歉,说:“我太想加快实验进程了,所以违反休工的规定,私
自来这里进行了研究。”
“你啊你……”梅段香隔空点着她的额头,转头面对一水的纠察员,“我这个学生性子急躁,年轻人嘛,急于求成,正常。不过她没什么坏心,她也是想尽快拿出实验成果应用到前线,报效民众与政府。”
纠察员没有对她这番替学生推脱的话发表什么意见,只恭恭敬敬道:“是什么样还要进去看看才知道,梅教授,请吧。”
众人一同走了进去,梅段香和唐念被簇拥在中间,周围的人荷枪实弹,梅段香只能隐蔽地瞪了唐念一眼。
始作俑者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截朽木,自动屏蔽掉了她的眼神。
实验室内基本还算完好,只有一间遭了殃,里面的金属柜子倒塌了,碎了许多空瓶罐,角落里的监控也像是被什么利器破坏了。
纠察员问唐念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是槲虫碰掉的。
“我用它们做了实验,它们中途暴走了一会儿……不过后面我控制住了它们,现在它们都好好地待在柜子里,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一行人来到柜子前,两只实验槲虫确实都好好地存放在里面,看到他们出现,它们防备地绷紧了身子。
然而唐念那番话怎么听都像是推脱的借口,纠察员不仅对实验室展开了地毯式搜查,前去调取监控,还派了两个女性纠察员出来,将她带去卫生间脱掉衣服搜了身。
一番检查下来,除了监控录像莫名损失了一段,以及眼前看得到的这些瓶瓶罐罐的损毁,他们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唐念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疑似反动的东西。
审问唐念,得到的结果翻来覆去是一些车轱辘话——
“我们的无人机拍到了一只巨型槲虫。”
“是,实验过程中有一只槲虫暴走了,体型变得很大。”
“你当时为什么要匆忙拉上窗帘?”
“我知道自己违反了休工规定,有错在先,所以害怕被无人机拍到。”
几位纠察员面面相觑,梅段香也赶紧说她的学生有错,确实该责罚,但绝对不是什么反叛的罪:“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的!”
“就算不是反叛,她违反休工规定,还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是在挑战政府的权威,把她带走。”其中一位像是头的纠察员出声道。
梅段香欲言又止,想帮忙劝几句,又知道时局紧张,唐念这个罚绝对是逃不了的。让她自己去挨个处分,接受一下思想教育,说不定以后才会长记性。想到这她闭上了嘴。
思想教育是政府新近开设的,专门针对没有做出实际反动行为、但对新政态度不端且思想散漫的人,为期三至七天不等,在思想教育期内会把人统一关在一个地点,播放视频,并且请来思想老师传授真社会性运作机制的好处。
纠察员就要上来架走她,在他们的手碰到她之前,唐念突然说:“如果我昨晚研究出了一些重要的成果,是不是可以抵消掉对我的处分?”
纠察员脸一沉:“你这种想法完全是投机取巧的想法,一码归一码,就算你研究出了拯救世界的方法,你现在犯下的错误也必须接受惩罚。”
“我知道了。”她从容不迫地继续讨价还价,“不过如果真有拯救世界的方法,我觉得等世界拯救完了再去接受惩罚也不迟,毕竟拯救世界比较要紧,对不对?要是世界毁灭了,惩罚也没什么意义。”
梅段香被她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惊出一头冷汗,心想你不要命了,居然还敢对纠察员讲道理。
不等纠察员发作,她又接着说道:“我的发现没有伟大到拯救世界的程度,但我觉得它还挺有意思的……你们要听听看吗?”
她走到了计算机前,回身看着他们。
冷冷清清的身影拓在计算机蓝色的屏幕前,面色沉静如水,像一棵寂寥又精干的小树。
没有枝繁叶茂,没有结群丛生。
她始终离群索居,不与人深交,光秃秃的树干上既无树叶也没果实,但她有一股劲瘦且沉默的生命力,流水般清澈,顽石般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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