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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废弃品求知是她一生的谶语


    “PRC1受体被病毒识别并破坏,槲虫接收到的来自虫群的信息素会因此而大大减少。通过昨晚的实验,我怀疑槲虫的细胞分裂与分化活动受到体内信息素浓度的影响,在体内信息素浓度快速降低的情况下,其他因素会冒出来充当暂时的指挥者,指导它们的细胞完成接下来的分裂与分化。”


    唐念指着电脑屏幕,简单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推测,“当信息素接受渠道被骤然切断,身体检测到异常,冒出来充当‘指挥者’的东西就是刻在槲虫本能里的一种无限增殖能力。”


    “什么意思?什么无限增殖能力?”纠察员皱眉道。


    她看了他一眼,解释说:“槲虫能够再生自己缺失的组织,无论切割下它们的触手还是表皮,只要给予它们足够的时间,它们都能再生出缺失的部位,作为成体的兵虫与工虫更是能够直接重组自己碎裂的身体,身为军警编制的人,关于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加了解。而无论是再生能力还是重组能力,归根结底其实都是无限增殖能力的一种表现。”


    她顿了顿,低声道:“这种无限增殖能力在地球上被人类称为癌变。”


    纠察员依然云里雾里,梅段香却听懂了,眉头凝起来:“你是说虫群能够控制这种无限增殖能力?”


    唐念点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细胞的无限增殖对许多地球生物来说都是致病甚至致死的,可是在虫群身上却得到了行之有效的应用,只不过它们不是万能的,这种能力对它们而言依然有失控的风险。”


    这回纠察员总算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嗤笑一声,认为她满口推脱的说辞:“你是想说上午无人机拍到的那只巨型槲虫就是因为它的无限增殖能力失控了?”


    “是。”她继续点头。


    “可它们的体型这不是很正常?”他指了指柜子里那两只体型正常的槲虫。


    “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唐念调出了计算机屏幕上的病毒图像,指着其中一个道,“在我们实验室准备淘汰的那些废弃病毒变体里,有一种病毒能够快速遏制细胞的增殖,它应用于癌变生物时,可以有效地克制细胞的无限增殖。”


    这句话简直是在说“我找到了治疗癌症的希望”以及“我找到了打败虫群的方法”,一旦能够遏制虫群的无限再生能力——甚至只是延缓就好——使用热武器攻击它们便成为了有希望的事,纠察员对此深感狐疑,但他看到站在他身旁的梅段香激动地扑了上去,夺过鼠标刷拉拉浏览起了那些他看不懂的复杂图像与图表。


    唐念退到一边,为她的导师让出空间。


    她其实还隐瞒了许多细节没有说。


    譬如她刚刚说信息素浓度降低以后,槲虫体内蕴含的无限增殖能力就会出来充当细胞的指挥者,这句话也对也不对。


    真实的情况比她讲述的还要复杂得多,充当“指挥者”的物质不止一种,需要进行分类讨论。


    唐夏上一只槲虫就没有展开无限增殖,而是直接步入了从幼虫分化为成虫的进程,唐念猜测这是因为它与唐夏的初始状态不同,它也许曾经接受过某种“分化指令”,就像蚂蚁的幼虫在蚁群及蚁后信息素的多重作用下会分化为工蚁一样。而唐夏却没有,或者说有,但接受得不那么完整。


    在其余信息素来源被斩断以后,那只槲虫体内残留的分化信息素自然占了上风,分化指令成了指导它细胞活动的最高指令,所以它从幼虫逐渐分化为了成虫。


    而关于废弃病毒的叙述也有所保留,那个病毒变体确实能够遏制细胞的增殖,可它并不会好心判断什么是生命体正常的增殖,什么是坏的增殖,它只会一视同仁地遏制。


    所以那只分化到一半的槲虫死了,因为它不像唐夏那样进入了无限增殖模式,病毒入侵打断了它正常的细胞活动节奏。


    唐夏却因为无限增殖能力的失控而误打误撞幸存了下来,现在它体内的细胞增殖速度仍然是错误且过快的,只不过那种病毒存在于它体内,有效延缓了细胞分裂的节奏,暂且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唐念不能将真相悉数透露出来,是因为一说出来大家就会知道她的实验弄死了一只槲虫,也会知道现在柜子里的那两只槲虫里有一只是唐夏冒名顶替的,它不仅鸠占鹊巢扮演起了实验槲虫,还在她的投喂下吃掉了死去的同伴的尸体,毁尸灭迹得一干二净。


    在唐夏给自己打下病毒试剂的时候,她本以为它必死无疑。


    然而试剂注入体内,它竟然出乎她意料地活了,而且也没再膨胀下去,就是身体依然很大,几乎填满了整个实验室。


    当时她还没有明白原理,只一心想要带它跑路,可它的身体这么大,跑路绝对会暴露目标。唐念思索片刻,索性先操了把刀上前切割它多余的身体。


    唐夏不理解天底下怎么有人能那么狠心,它才刚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身体还虚弱着,居然就得面对她的屠刀。


    它疼得一度想要惨叫,她却像在对一个高速上急着上厕所的人说“还没到服务站,你尽量憋一下吧”一样,轻飘飘地对它说“有点疼,你尽量忍一下吧”,然后就甩手开干了,在它身上翻山越岭,吭哧吭哧割得满头大汗,手法像技艺不精的理发师学徒在给一只金毛狮子胡乱修剪鬃毛。


    在增殖能力失控的加持下,它的伤口横断面倒是修复得很快,然而疼痛丝毫不减,疼得它几乎死去活来。


    等把它多余的身体切割完,唐念又面不改色地指挥它吃下自己多出来的那部分身体,说必须吃掉这些东西,才能抹除他们在实验室里做的那些事的痕迹,不然后续可能会有人根据这些东西来追查他们。


    这要求过于猎奇,以至于接下来她叫它吃下它同伴的尸体时,它的三观已经发生了扭曲的转变,觉得吃同伴跟吃自己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它那边忙着消化,这边唐念也没闲着,将实验室简单清扫了一下,把它写过的纸条放进碎纸机里粉碎,还搞坏了监控,消除了监控录到的罪证。


    等到实验室变得稍微整洁了一些,唐夏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伸出触手指了指实验室大门,示意她赶紧趁现在还没来人时跑路。不然这里死了一只槲虫,而且还浪费了许多试剂、打碎了许多瓶罐,一旦被人发现,她和它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但唐念没有动。


    她本来就打算带着唐夏远走高飞,反正它的情况看起来像是暂时稳定下来了,短期内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视线扫到那些残留的试剂时,她却莫名感到难以迈开双腿。


    有太多的问题她都还没探索出答案。


    如果她就此离开,那些废弃病毒依然会被当成废弃品统一清理,关于唐夏与上一只槲虫为什么一只活一只死的秘密也会顺势被时间的尘土掩埋。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包括她自己。


    其实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如同程序充满了bug,但bug与bug互相抵消,凑巧运行起来一样,很多事情都没必要去深究其中的原理,也没必要进行改动,说不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让它这样不明不白地运行下去,能用结果搪塞甲方就行。


    她可以像搪塞甲方那样搪塞自己,不知其所以然且浑浑噩噩地活着。


    可是……


    她办不到。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仅仅知道结果就会感到心满意足的人。如果她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饲养唐夏,也不会想要北上寻找她妈妈。她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希望求得一个“为什么”的答案而已。


    有些人糊糊涂涂歌颂结局,有些人钻牛角尖追寻开端。


    而求知是她一生的谶语。


    人类恒而有之的好奇心在那一刻犹如深海巨鲸发出的空灵啸鸣,游过漫漫海水,游过四季更迭,游过地球的纪元,从太古时期的盘古开天辟地吟唱到现在,在她足下震出空旷的回音,驱动她转身迈步,走向了那些尚未被研究的散乱的试剂。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它们,对桌面上的唐夏说对不起:“我还不想走。”


    她说要委屈它在柜子里假扮实验槲虫一段时间了,还保证道自己不会让它遭受太多实验的痛苦,过几天她会寻找合适的方式让它假死,让它名正言顺“死”于某场实验,将它从实验室里不引人注目地解救出来。


    只有用这种方式她和唐夏才有可能逃脱责罚,不然私自携带槲虫进首都,光是这条罪名都够她吃上一箩筐的枪子了。


    唐夏没有说话——当然,主要是没法说话,它抓来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气恼地写下:“那我刚才岂不是白吃我自己了吗?”


    “我看你吃得挺开心的。”她移开目光。


    唐夏立刻炸毛了,张牙舞爪,痛斥她说的是什么鬼话,太坏了,简直没有良心。坏字还着重描粗了,旨在控诉她的绝情。


    唐念决心贯彻落实绝情的控诉,把它写的纸条送进碎纸机搅碎,顺带单手将它拎了起来。


    它又缩回了巴掌大小,软乎乎的一团,因为生气,身体像火苗一样在她手里忽上忽下跳跃。她将另一只手也扶了过去,像捧着一团燃烧的水似的捧着它,笑了笑,说:“好了……可是你不就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它恨自己不能说话,不然就能回答说我哪有这么受虐狂?但就在它这么想的时候,唐念刚好低下头,在它冰凉的身体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唐夏还牢记着亲吻是人类之间表达亲昵的一种手段,但此时它并没有回想起那本杂志的内容,它只是感受到了她的嘴唇,柔软得像初绽的花瓣。


    它像被公主亲吻的青蛙王子一样咻的一下消气了,变得温顺且任人摆布,懒洋洋地想着,好吧,它可能、也许、大概……确实是有受虐癖。


    第92章 假冒伪劣黑客很久没见到你的仿生人了


    漫长的梅雨季到来了。


    连着一周,密米尔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烟灰色雨幕里,梅雨天的雨不大,纤柔的雨线,密实如同陈年蛛网,撑伞显得小题大做,不撑伞从街头走到巷尾,身上又会多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水汽,湿凉又粘腻。


    这是撑伞与不撑伞都觉得浑身不得劲的天气,唐念通常会戴顶鸭舌帽出门,尽管这个装束在雨天看起来像个即将行窃的小偷。


    这几天她一直在宿舍与实验室两点一线往返。


    第八次扩散当天,她还是被纠察员带去了他们设立的审查中心,交由审查中心的领导评估她的行为需要接受何种程度的惩罚。鉴于她发现了具有突破性的重大成果,而且实验室很缺人,领导给她记了个过,布置了一些线上的思想课程任务,就让她先回去了。


    线上思想课程不能倍速播放,为了完成规定的打卡任务,唐念只好一边做实验一边戴耳机,听着那头的思想老师向她灌输遵纪守法及维护新政的必要性。


    她发现的病毒光速在学术圈传开,被业界简单地命名为抑增殖病毒,至于能与受体PRC1结合的病毒,则被叫做信息素病毒,前者被送去更专业的病毒科研所研究,后者的研究则依然在他们实验室进行。


    这两个病毒就像病毒上面最主要的两根枝杈,以它们为起点,人类正在马不停蹄地挖掘它们的巨大潜能,以期筛选出更强大的变体。


    回到实验室后,唐念除了应付例行的科研,还需要烦恼如何把唐夏从实验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来。


    假死说来简单,实操起来却充满了障碍,毕竟一场实验那么多人盯着,不仅梅段香会全程把关,其他小组也会过来观摩学习,要令这十几双眼睛都相信唐夏已经在实验过程中死了绝非易事,她唯一想出来的方法就是纂改设备的数据。


    简而言之就是当黑客,把实验设备的数据篡改了,让数据显示唐夏已经死亡。


    为此唐念不得不恶补起了编程知识。


    自从加入实验室以来,她就一直在大量输入,现在基本所有学科都与计算机交叉融汇,为了操纵那些仪器,她确实在几个月时间内学会了一些与之相关的编程知识,但黑客又是另外一套体系了,光是教程都不好找,她花了些钱才在


    网络上搞到一个黑客网站的入会资格,每天都在那个网站上潜心学习。


    她埋头苦学违法乱纪知识时,唐夏则不得不待在实验室里。


    为了让它少受些取样的罪,每当有小组要前来取样,唐念都会若无其事地递出另一只槲虫。


    一直到三天后她的诡计才被识破,因为有一个师姐发现其中一只槲虫状态很差,把它和唐夏都捉出来检查了一番,发觉它遍体鳞伤,唐夏却吃他们实验室的槲虫餐吃得圆滚滚胖乎乎的。


    这个名叫丁紫悦的师姐忙追问她怎么回事,唐念只好发挥自己信口雌黄的本领,说休工那天她不是拿了唐夏做实验嘛,为了给它修复的时间,这几天才特意绕开它、没用它取样的。


    “好吧……但是我看它现在已经完全缓过来了,体型都快比另一只大了,没必要再歇着。”丁紫悦说。


    唐夏这才被迫加入了实验的队伍。


    作为补偿,每天分发槲虫餐的时候,唐念都会多给唐夏开一支营养液。


    营养液装在一个类似口服液的小瓶子里,唐夏用触手卷着,咬开瓶口吸吮。唐念不敢跟它说话,因为实验室里有监控,这个时代的监控连打嗝放屁的声音都能忠实收录,更遑论说话声。她最多就只是站在它身前,借着检查的名义用手盘一盘它的身体。


    **手套是冰凉的,唐夏总会用脑袋用力撞撞她的手心,像猫咪用头撞人手心打招呼一样——它第一次寄生的生物给它后来的行为模式留下了类似原生家庭的深刻印记。


    唐念在口罩后无声地笑了笑。


    偷梁换柱的日子她已经定好了,就在三天后,梅段香打算用唐夏做活体实验,到时会有一个负责监测生命指标的仪器连接到唐夏身上,数据结果实时呈现于计算机屏幕,方便实验室众人判断它的状态。


    只要她利用这几天所学的知识动动手脚,在电脑上植入自己写好的程序,将计算机屏幕上显示出的生命指标数据进行篡改,应当能瞒天过海,让大家相信唐夏在那场实验中死了。


    这一举动不仅需要她的努力,也很考验唐夏的配合,它必须演得足够生动,让大家都相信它已经死了才行,好在他们在长期的相处中已经培养出了默契,唐念相信到时只要使使眼色,唐夏不难明白她的意思。


    然而在实验开始之前,唐夏的状态忽然变得不对劲起来。


    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跟唐念同组的一个名叫赵彦的师兄,他负责为唐夏进行活体实验前的最后检查,察觉到唐夏莫名变得食欲不振,他取了它的一些表皮组织,然后——


    在唐夏的表皮样本中,他观测到了重新长回来的、承载了PRC1受体的信息素接收细胞,它们密密麻麻,数量完全不逊于从前。


    第八次扩散当天,唐念为唐夏注入的信息素病毒大量破坏了它的信息素接收细胞,即使后来增殖能力失控、它体内的许多细胞在短时间内迅速分裂,信息素接收细胞也没有随之恢复多少,始终维持在一个稀少的数值。


    唐夏的状态也因此好了不少,虽然还是能听到族群召唤的声音,头也依然眩晕,但信息素的大量减少让它终于能够恢复正常的生理活动。


    也是基于此,他们小组逐渐把信息素病毒的研究重点转向了如何清除残余的信息素接收细胞。


    可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唐夏的状况就像一种以生存能力著称、名为不死鸟的多肉。这种植物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长满密密麻麻的小叶芽,只要小叶芽被风吹落,掉到任何有水的地方,就会迅速扎根,生长为新的植株。


    唐夏以及它族群的生存能力也是如此。它们虽然是群居生物,然而其中每个个体的生命力都顽强到恐怖,它们的细胞拥有一种似乎永远无法被杀死的怪诞活力。


    赵彦将发现上报给梅段香,梅段香思考了一会儿,决定照常实验。


    这件事情中唯一心情沉重的只有唐念,唐夏的状态又变糟了,虽然信息素病毒与抗增殖病毒配合使用,能够帮它延缓这种痛苦,可难道从今以后,它都要定期注射这些试剂吗?


    病毒总归不是什么温良的、容易被驯服的东西,长此以往,她不能保证唐夏身上不会出现什么严重的副作用。


    意外接踵而至,唐念只能先抓住当前最要紧的事,决定先把唐夏救出来再说。


    实验开始的前一天,她带了个U盘过去,用身体挡在监控与电脑主机的连线上,以例行维护计算机为由植入了自己写好的程序。


    现在只等第二天到来了。


    晚上她想早点休息,为第二天保存精力,人刚塞进被窝,俞烨就过来敲了敲她的卧室门,喊她出来吃蛋糕。


    唐念打开门,一头雾水。


    “今天我生日。”俞烨笑着解释。


    她轻轻“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生日快乐。”


    “没事,本来我也没提前告诉你们,就买了个小蛋糕意思意思。”俞烨指了指黑不隆冬的客厅以及敞开的房门,“我还喊了楼下小胖他们上来一起吃蛋糕,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唐念随意披上一件外套。


    小胖等人到达后,屋里顿时喧闹起来。吵吵嚷嚷地走完了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的流程,俞烨拿起刀叉分起蛋糕,其余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唐念身上,有人说:“感觉好久没看到你那个仿生人了。”


    唐念嗯了声。


    唐夏不在,仿生人的智能程度降低许多,堪称性情大变,担心被其他人看出异样,自从出差回来,她基本都没再给仿生人开机过。不过她当然不好这么说,只能说最近忙,没心情去给它维修保养,干脆就不开机了。


    “哦——这样啊。”小胖暧昧地捅捅高程明的肋骨,用嘴型说“你又有机会了”。高程明立刻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别乱说。


    “忙才更要开机呀。”俞烨玩笑道,“你那个机器人做饭还挺好吃的,有它帮忙做饭我们才比较闲。”


    “也是。”唐念敷衍地笑笑,随意搪塞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


    实验室里滴滴响着各种设备运行的声音,计算机屏幕上有关生命监测仪的数据只占据了右下角一个小小的角落,其余部位则被其他诸如病毒活动轨迹的图像占满。


    情况比唐念设想的还要糟糕。


    可能是唐夏的信息素接收细胞死灰复燃这一点引起了大家的好奇,总之,这次的活体实验来了许多成员围观,几乎倾巢出动,有些人即使没在里头帮忙,也会在路过门口时通过玻璃好奇地瞄上几眼,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多个人在看。


    面对这么多眼睛的窥伺,说一点都不紧张绝对是假的。


    更完蛋的是这次实验唐念并不负责监控数据,监控数据的另有其人,是赵彦。他没有系统学过计算机,但数学很好,唐念非常担心他看出数据变化的异常。


    可已经到了这一步,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只能抱着搏一搏的心态配合其他人展开实验,先朝唐夏悄悄使了个眼色,然后按照事先算好的剂量给它用上麻醉喷雾,等它彻底昏迷过去了,才将它取出来,像摆放待宰的年猪般摆放在众目睽睽下。


    这次的试剂会分为三次注射,每次少量注入,以防出现一些无法控制的异常。


    唐念把篡改数据的时间设置在了第三次注射之后,这样比较符合常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机械地与其他成员协作完成注射的,虽然肢体动作依然无懈可击,脸上也没有出现什么慌乱的神情,但周围人说话的声音听在她耳里总像是隔了层毛玻璃,有如涓涓流水从她耳畔滑过。


    第一次注射成功。


    第二次注射成功。


    ……


    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记录着各种指标,操纵着各种设备,即使交流也刻意压低了嗓音,仿佛说话大声点,病毒与细胞就会被吓死似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像春雷于厚重云层后闷闷地响起。


    第三针试剂是唐念负责打进去的,她手腕不动,摁住唐夏因昏厥而软绵绵的身体,凭借肌肉记忆快准狠打完,转身向梅段香汇报“第三针注射完毕”,语调寻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话时口腔里干涩得都快没有唾液了。


    梅段香点点头,走去看其他人。


    五分钟后,坐在屏幕前的赵彦眯缝眼睛、探长脖子,惊奇地对着电脑屏幕“嗯?”了一声。


    第93章 最后一面你的理想是什么?


    “怎么了?”离赵彦近的人听到了他的那声语气词,疑惑地问。


    “不对……”在几秒钟的确认过后,赵彦终于出声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的不确定,“这只槲虫的呼吸频率、潮气量、脑电、体温……全都变得很怪。”他反应过来,赶紧指挥其他人,“快,测下血氧饱和度。”


    槲虫的血氧和人类的血氧不一样,它们甚至不具备传统意义上的心脏,也没有血管,血液更像是一种细胞与细胞间的渗透液,里面含有生存必需的氧气,这点与地球上的碳基生物类似。只不过它们长期生存于太空,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氧气含量与人类大不相同。


    在场其他人都被赵彦的话说得心里一咯噔,连忙行动起来。唐念也混在慌忙行动的队伍中装模做样,趁着大家手忙脚乱,你碰我我挤你,她把其中一针试剂偷偷替换成了同颜色的麻醉。


    狸猫换太子过的麻醉被丁紫悦接过去,打到了唐夏身体里。


    实验开始前的麻醉喷雾本就麻痹了它的身体,这一针下去,它昏睡得更沉了,外在表现看起来确实与“奄奄一息”差不多,再加上计算机屏幕上不断下跌的各项数值,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已经面如土色了。


    这个时代许多设备测出来的成果都会直接显示在计算机上,因为计算机拥有强大的算力,能够将不同设备本不相干的各项数据集成为复合的图表,方便研究人员进行比对。


    若是传统情况,麻醉机、多参数监护仪、血气分析仪等设备的数据各自分开显示,唐念还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暗箱操作,科技的高速发展反而为她提供了一网打尽的便利,只要赵彦没有选择更换计算机,她动的手脚就不会被发现。


    但唐念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怕赵彦不相信眼前所见的结果,会怀疑到担任显示职责的计算机上去。


    一旦他选择更换显示设备,那她的计划就泡汤了。实验室里总共有三台计算机,她只操作了当前这一台,因为只有这一台她拥有操作权限。


    血氧饱和度测出来了,唐念心知这项结果实际上是正常的,但它显示在计算机屏幕上、被她植入的程序一扭曲,就是一个低到濒死的数值。


    连梅段香都被惊动了,拄着拐杖嗒嗒嗒赶过来,催促他们上制氧机。


    实验室里的气氛紧张严肃到极点,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各种急救设施在唐夏身上轮番施展,但它不仅没有被救“活”,反而越来越“死”了。


    接着,怕什么来什么,唐念听到赵彦急声道:“不可能好端端的突然就这样了……我换台电脑接设备,看看是不是电脑有问题!”


    “不行!”她想也没想就出声反对,喉咙因紧张而窒成一团,形成声音的气流只能勉强从中挤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口罩上的眼睛却沉静地看向赵彦,“它现在状态非常差,设备接到另一台电脑上需要时间,等全部接完一定会错过最佳抢救时机,先把它抢救过来再说其他的。”


    赵彦闻言一愣,想说不用把设备全接过去啊,接一台过去试试就行了,但梅段香听了唐念那番话,觉得有道理,而且也没留意到他想说话,在他开口提出自己的想法前,转头让其他学生继续抢救。


    赵彦本来也不是十分擅长争辩的性子,见状,未出口的话只能就此咽回喉咙里。


    最后唐夏当然没有被救活,唐念为它设置了必死无疑的数据,再加上她临时替换的那一针麻醉,十分钟后,它看起来已经完全“死”了。


    实验室里的气氛沉闷到极点,每个人脸上都如丧考妣,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唐念按捺不住,故作沉痛道:“……我去把它的尸体处理了吧。”


    按照她的计划,只要唐夏的尸体交由她处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将它救走,以后有人想起这只槲虫,也只会相信它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死掉的,与她毫无关系。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唐尼拎起唐夏软绵绵的身体时,梅段香忽然举起拐棍制止了她的动作,谨慎地说:“别急,先查清它的死因。前两次注射都好好的,第三次出了问题,我们得先搞清楚是不是剂量没控制好,才能在今后的实验中避免。”


    “……”


    唐念傻眼了。


    之前那些实验槲虫的死亡梅段香并没有刨根究底,因为槲虫的死亡与地球生物不一样,它们死得非常彻底,几乎是确认死亡那一刻,身上携带的生物信息就会彻底损毁,查也查不出太多东西,梅段香意识到这一点后就不再让他们白费时间了。唐念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


    然而唐夏毕竟只是假死,可能它的死相看起来不如其他槲虫那么透彻,让梅段香觉得它身上可能还留有一些信息。总之她出乎唐念意料地做出了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决定。


    只要设备一直连接电脑,那么再怎么查,唐夏都不可能“活”过来,然而,但凡他们用光学显微镜单独看一看,就会发现镜头下唐夏的细胞依然充满活力,活得那叫一个滋润。


    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却也不能直接反驳。刚好这个时间点已经临近中午,唐念瞄了眼挂钟,点点头,假装顺从:“我把它的尸体放进冰柜里,下午我和师姐她们一起查查它的死因。”


    梅段香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挂钟,现在离午饭时间只有十几分钟了,她也就没有坚持,让其余人把实验室收拾干净,自己则疲惫地走了出去。


    唐念帮着收拾了这一地残局,把身上的防护服等物放进专门的垃圾桶里。同组的人都在泄气地讨论槲虫为什么会死,心大些的则在思考今天中午吃什么,唐念被他们裹挟着朝前走,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待会儿得趁其他人没回来,先把唐夏偷走。


    虽然把它凭空偷走绝不是什么好主意,然而再拖下去就真的玩完了。


    午餐她吃得匆忙,随意扒拉了半碗饭便对其他人说自己放心不下槲虫的死因,想先回去研究。


    她赶回实验室,在路上想好了对策。她需要来个贼喊捉贼——打开冰柜那一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监控,快速把唐夏藏进自己衣服里,然后侧过身,让监控录到空空如也的冰柜,营造出一种她一打开冰柜门里面便已经没了唐夏身影的假象。然后她需要做出困惑不解的神色跑出去通知其他人,并用言语引导其他人相信它凭空“汽化”了。


    这听起来很扯,无疑是险棋中的险棋。不过碍于人类对槲虫的开发程度不足1%,这个都市传闻般的灵异事件也许有可能作为茶余饭后的怪谈,在研究员之间代代流传下去。


    *


    唐夏的凭空消失果然像唐念预感的那样,在实验室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槲虫死亡以后竟然会消失,这简直是撞了鬼。比起唐念提供的“汽化”理论,很多人都更愿意相信它是假死——狡猾地装死骗过大家,随后趁他们不注意逃跑了。


    可调出来的监控录像显示,冰柜的门在唐念开启之前一直都没有被打开过。


    由于唐念在实验室立的人设是“父亲被槲虫杀死,因此对槲虫深恶痛绝”,一时倒也没人怀疑她,有人猜测槲虫可能是通过某种他们尚不能理解的方式,从冰柜后面监控录不到的死角逃走了,说不定现在还躲在实验室某个角落里。


    于是下午的其他研究推迟,众人对整个实验室展开了地毯式搜寻,企图找出唐夏的痕迹。不然实验室里泄露了一只活的槲虫,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们所有人都难推责任。


    临到夜幕降临,也没人找到唐夏,梅段香把他们叫去开了会,宣布它已经死了。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委婉而明确——尽管唐夏的凭空消失存在假死逃跑的可能,但对外,他们内部人员必须统一口径,说它已经死亡且被处理了。


    法律在时政面前早已成了一张废纸,若是从前,出现这类实验事故,只有身为负责人的梅段香会被重点追责,然而在政治敏感的今日,一只槲虫的消失足够他们实验室所有人前程尽毁,甚至危及生命。


    在涉及到自身前程与性命问题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


    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灼始终弥散在成员之间。


    到了晚上下班时间,俞烨找到唐念,好奇地问她实验究竟怎么回事:“我姥姥脸色可难看了,我去找她说话,她都不怎么理我。”


    白天的时候俞烨临时被叫去其他实验室交流了,没有亲历现场。


    唐念简单地将事情概括了一下,俞烨听得颇为唏嘘:“难怪我刚才看到你们组的赵彦师兄一直坐在电脑前研究,估计槲虫的死和消失让他挺不能接受的吧。”


    唐念微微一怔。


    她朝白天进行活体实验的那间课室看过去,隔着一层清透的落地玻璃,赵彦果然还没有走,他开了一盏白炽灯,坐在电脑前,面容严肃地滑动鼠标。


    她植入的程序包含了自毁功能,在执行完篡改数据的任务后,程序会自我清除,按理来说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然而看到赵彦认真的侧脸,唐念还是感到头皮发麻。


    但这股头皮发麻却不仅仅只是出于害怕。


    她只是突然间意识到了——


    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好奇心将她绊在这里,举步维艰,拆东墙补东墙。


    好奇心将他摁在电脑前,促使他一行行一列列回顾白天备份的数据,执拗地试图利用自己的专长解开谜题。


    她对“为什么”的渴求正是他此刻坐在这里的原因。


    他们之所以会成为同门,会共同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研究枯燥乏味的图表,本就是出于一脉同源的求知欲。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赵彦朝她转过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对上,他礼貌性颔首,用口型对她说:“慢走,师妹。”


    *


    从实验室返回宿舍楼的路上又下起了小雨,她们两人都没有带伞,只有高程明带了一把。俞烨嬉笑着抢过他的雨伞,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招呼唐念过来。


    唐念走进伞底后,俞烨下意识想挽她的胳膊,手将要碰到,又感觉她应该是那种不喜欢与别人进行肢体接触的人,于是讪讪收回手,两只手都扶上伞柄。


    高程明与后头的几个男生互相抢着用对方的背包做遮挡。


    偶尔有车辆从他们对面驶来,车前灯照亮了柏油马路上冰晶般锋利的水洼与条条雨丝,雨水溅出,盛大如神明的烟花,烟火的余烬落在他们脚下。


    无人机依然盘旋于他们头顶,大家熟练地说笑着一些与政治无关的话。


    平常那些对话对唐念来说只是一些细碎且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但今天她第一次听进去了。


    听到小胖抱怨自己袜子的小脚趾位置总是很容易破洞,俞烨回答道:“你要是每次都破同个位置,肯定是走路的发力姿势不对。”


    听到高程明说他妈妈这个周末会过来给他送她自制的桃酥。


    听到俞烨说,她打算在盛夏来临之前去染一头蓝色的头发,因为这样看起来会很凉爽。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唐念转眸看向俞烨,忽然张开口,轻声问:“俞烨……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加入谈话,俞烨被她问得有点懵,嘲笑了一会儿“你干嘛突然问这么正经的问题”,不过还是依言回答道:“那得看是什么时候的理想了,十岁和二十岁肯定不一样。”


    “你不是才十九岁吗?怎么说得像个老太婆。”小胖问。


    “滚啦!我只是举个例子。”俞烨怼完他,又面朝唐念,笑道,“我十岁的理想是获得诺贝尔奖,现在的理想就是我姥姥能让我们早点下班。”


    “我第一个支持你的理想。”小胖赶紧说。


    唐念看向高程明,又问:“你呢?”


    可能没料到自己也会被点名,他愣了一会儿,才局促地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说他现在的理想就是把手头的项目好好完结了,顺利转正:“要是以后能留在大学当讲师就最好了,然后……慢慢混个先进职称?我还是比较适合学校的氛围,想继续搞学术,我爸妈也希望我能留在本地。”


    “你呢?”她转向小胖。


    “拥有耐磨的袜子。”有个男生替他抢答了。


    大家于是一同大笑起来。


    唐念也跟着笑,但她并没有笑得多大声,笑容在看到前方长街的黑夜时就逐渐收敛了,只剩下沉默。


    唐夏贴在她小腹上,感觉到她似乎长长地、慢慢地吁了两口气,腹部肌肉绷紧又放松,放松又绷紧。


    回到家里,俞烨照常赖在沙发上拖延,唐念也照常先去洗了澡。


    她们的夜宵吃得草率,一人一片鸡胸肉、再在上面撒点黑胡椒粉就对付过去了,十点,俞烨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前,边打哈欠边含糊不清地对唐念说晚安。


    “晚安。”唐念朝她微微一颔首,嘴角带着她本人一以贯之的浅淡且疏离的笑。


    *


    那是春末夏初的夜里唐念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俞烨最后一次见到她。


    深夜一点多,她们的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门砸在墙壁上,连接处应声而裂,整间屋子都随之剧烈一哆嗦。


    俞烨睡得正酣,听到那阵巨响还以为是外面在打雷,直到卧室门外传来各种呼喝声与交错的脚步声,手电筒灯光从门底缝隙里乱糟糟地晃进来,她才意识到也许出了什么惊人的大事,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支楞着一头乱发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站着一溜的纠察员与军兵。


    俞烨大脑宕机,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直接开始唱美声。


    有位年轻些的纠察员见她这般茫然,可能于心不忍,好心让她回去睡觉,说这里没有她的事。


    “有人以反人类罪实名举报你的室友勾结异族,我们正要带她过去审讯。”他解释说。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然而每一个字都给俞烨造成了史无前例的巨大冲击。她整个大脑都乱成了浆糊,但起码还知道自己的室友有且仅有唐念一人。


    迷茫地顺着众人的视线焦点看去,果然在客厅玄关处看到了唐念,她背对她而立,身上还穿着入睡前那套宽松的睡衣,背影却挺拔,长长的黑发流坠在身后,在手电筒森冷的灯光下泛着莹润光泽,身前身后都站着两名军警。


    “手。”其中一个军警打扮的人握着手铐,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


    唐念沉默地将双手递了过去。


    咔嚓。


    厚重的手铐咬住她纤白的手腕。


    大门在俞烨面前合拢,像一张贪婪的巨嘴,没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与空间,将唐念与因她而来的一众军警迅速吞入了密米尔的漫漫长夜。


    第94章 小白屋自我介绍


    一下吧,我叫


    激进派掌权之后为意识形态上的罪名,诸如间谍罪等单独开创了一套审讯流程,还建立了与之配套的建筑,执行流程比其他罪名快上许多。


    唐念被举报的反人类罪也归在意识形态罪名里。2086年的反人类罪与从前的反人类罪不同,虫群出现以后,这个罪名就让渡出来,用来特指妄图借用外星力量歼灭人类、危害政权的罪行。


    她从宿舍出来以后就被带上了一辆厚厚的、形似甲壳虫的防弹车。


    车辆在空阔的马路上疾驰,十几分钟后,防弹车停在了一栋四层楼高且四四方方的银白色建筑前。车门打开,持枪的军人催她下车。


    她两只手都被拷住了,无法扶住车身,也没有人会好心到搭把手搀扶她这个嫌犯,她只能单纯依靠核心肌群与双腿的力量蹦下去。


    脚踩到地面的同时,冰冷的枪管也随之抵上了她的后腰。


    她几不可察地一顿,在枪管携带恶意的推搡下朝前迈开步伐。


    进到建筑内部,里面也都是银白色的,再加上天花板上开了灯,骤然从黑夜进到如此明亮的环境,唐念两个眼球都被亮眼的灯光刺得生疼。


    走廊狭窄,两侧建有无数个小单间,用钢铁外皮包裹得密不透风,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景象,里面的人自然也瞧不清外面。


    他们将她押送到了其中一个小单间面前,把她粗暴地推进去,眼看就要当着她的面锁上房门。


    “……这里是监狱?”唐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蹙眉道,“你们关押我之前好歹也审一下吧?”


    那名军人就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面无表情地甩上了门。


    哐啷的关门声是唐念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紧接着她的世界便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这间关押她的单间十分狭窄,呈长条状,像一具做了挑高的棺材,金属材质塑成的墙壁上还覆了一层隔音材料,确保她没有办法向外部求救,也没办法与室友同谋出逃。最深处摆了一张床,床脚做了一个马桶,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家具了。


    这比唐念从影视资料以及杂志怪谈里了解到的监狱还要符合她刻板印象中的监狱。


    她叹了一口气,把冰凉的手从衣兜里拿出来,随遇而安地爬到了床上,打算继续睡觉。


    毕竟现在才凌晨两点多,再大的事都不能大过吃饭和睡觉。


    *


    尽管前一晚睡得波澜起伏,到了清晨时分,唐念的生物钟还是早早唤醒了她。与清晨的惺忪睡意一起涌来的还有一阵陌生的广播。


    她分辨不出广播里的声音来自屋外走廊还是这个单间的天花板,它听起来无处不在,从清晨四点开始便裹挟着柔和的音乐从四面八方降临,电子合成声音灌入她的耳朵,对她以及这栋建筑内的其余反动分子讲演正确的思想。


    单间里无事可做,睡也睡不着,唐念只能被动听着这个声音在她耳畔啰嗦。


    广播说来说去,无非又是在嚼弄新政那一套,说人必须承认人生而有之的差距,智商与能力是命定的,人贵在认清自身,人贵在固守阶级,为了让社会高效且稳定地运行,应该让有能力的人往高处走,让无能力的人朝低处流。


    “水沿山势走,人按职能分。”


    “各司其职,各居其位。找对位置才能共建效率社会。”


    “无法融入集体的人就像脱轨的列车,没有被救助的必要。”


    “社会造就个体,个体应向社会回馈最大程度的贡献;政府养育个人,个人应当对政府投以最为赤诚的忠心。”


    “任何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个人都该被放弃,任何违反社会规则的人都该被审判,任何阻碍人类进步的个人都该被清除。”


    广播一直播放到中午放饭时间才暂停,下午两点以后又继续播放,持续至深夜十点。


    三餐由机械臂从天花板上送下来。唐念留心看了下机械臂进来的地方,那是天花板一角一道扁扁的通道,高度只有十厘米,仅容餐盘与机械臂通过,就算她有缩骨功,也根本不可能从这么扁的通道逃出。


    这样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三天,唐念便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变得岌岌可危。


    单间里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没人交谈,没书可看,手机是早在进来之前就被收走了的,当然更不可能玩手机。连想要看点绿植放松眼睛都做不到,这里白茫茫一片,彻夜开着炫亮的白炽灯,唯一的声音来源便是那个魔音贯耳的广播。


    洗脑的作用是强大的。即使并没有特别专注去听,在每天长达十五个小时的高强度循环播放下,她的大脑也不自觉记住了其中的一些标语。


    两天后的夜晚,唐念甚至因此而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的她只有五六岁的模样,坐在城中村家里客厅的地板上摆弄一个坏掉的闹钟,林桐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说幼儿园老师刚刚打来电话,投诉她在幼儿园的一系列恶劣行径。


    “你们老师说你到了午休时间总是不睡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吃午饭也不听话,经常抢其他小朋友的胡萝卜。”


    “可是我没有吵闹,没有影响其他人休息。我也不是抢其他小朋友的胡萝卜,是她不爱吃夹给我,我才帮她吃掉的。”梦里她用尚且稚嫩的声音为自己辩护。


    林桐气恼地说:“就算你没有吵闹、没有抢东西又怎么样?你没有睡觉就是在违反规则,吃别人的东西也是在违反规则!社会不需要无法遵循规则的人。”


    “是啊。”唐生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们母女的对话,食指一划,挥斥方遒,“任何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个人都该被放弃,任何违反社会规则的人都该被审判,任何阻碍人类进步的个人都该被清除。”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唐念手里的闹铃就响了。


    老式闹钟的响声是尖锐而刺耳的,名副其实,声音非常闹,叮铃铃铃——


    尖刺的响声连带得整个闹钟都在她手心里震动,摇撼她的皮肉与骨头。


    唐念听到闹钟一边尖叫一边喊出了凄厉的声音:“清除!清除!清除!”


    声音逐渐化为广播里的电子合成音,那声音既男又女,取样了无数个现实中存在的人的声音,犹如无数个人将她层层叠叠裹在圆圈中间,用刀锋般的指甲指着她,齐声撕心裂肺地喊:“清除!清除!清除——!”


    她猛然从梦里惊醒了,上半身从白花花的床褥上翻起,手抓住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沉重的视线像坠了巨石,床单上的白让她眩晕,她抬起眼帘向上看去,入目的一切都是一尘不染的白,白的墙壁,白的天花板,白得宛如恒星爆炸的灯光。


    这间屋子从白天到黑夜都亮如白昼,像一场无情的暴雪,洗刷了尘世间所有脏污的微尘。


    直到这个时候,唐念才惊觉床铺对面的墙壁上其实一直镌刻着几个银白色的大字,也许她早在进来的那一刻就发现了,只不过她的记忆在这几天的精神折磨中出现了错误,上书——


    思想改造屋


    光明正大,随波逐流


    *


    第四天,在与世隔绝了整整三天,并且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知半解,始终处于提心吊胆的心态下之后,唐念终于听到了真人的声音。


    她已经分辨不出具体的时间,头两天还有心情依据自己的生物钟、三餐以及广播的运行来判断现在是几点,现在这种心情早就消失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疯掉便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精力。


    她一直在努力回忆自己生命中快乐的时光,林桐协助她完成的昆虫四不像、唐生民捉鸡扔去隔壁邻居家、电车里满溢的青提果冻香精……像老太太擦拭落满灰尘的橱柜一样,利用反复回想,将那些记忆的片段擦得纤尘不染,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自己的思想,而不至于怀疑自己真的抱有毁灭人类的心思。


    唐念只依稀记得现在是吃完午饭——下午到入夜之前的时间段。


    床铺对面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四方屏幕的全息投影,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那个全息投影开始“说话”,而且听对方说话时抑扬顿挫的语调与方言口音,对面显然是一个真人。


    她愣了几秒,随后朝前挪了挪。


    全息影像是碰不到的,她的理智还记得这一点,她只是徒劳地想要坐得离那个屏幕近一些,以便能更清晰地听到久违的人声。


    屏幕依然黑着,里面的人却开始说话了,冷冰冰地宣布:“编号17395,嫌犯唐念,经调查取证,你的罪名已被证实,下面开始播放第一段视频证据。”


    唐念头晕得厉害,她已经忘记自己被指控什么罪名了,但不久后那段视频就播放起来,让她想起了一切。


    全息投影里率先出现的是赵彦的脸,他面色苍白,神情疲惫,镜片后的双眼皮现出了深深的褶子,像是好几天都没有睡好。他背后是一堵什么信息都看不出来的白墙。


    镜头这边似乎有谁正在与他进行对话,赵彦点头说:“是的,我最开始怀疑她是因为……我去查了我们实验室的日程表,那场实验开始前,是她负责检修实验要用到的计算机,刚好实验过程中,我提到数据异常也有可能是计算机显示出错,可以验证一下,但她立刻反对了,当时我就觉得怪怪的……但我没想太多,以为是她检修时疏忽了,害怕担责,所以才


    不让我在实验中核查。”


    “还有呢?”


    “还有……那只槲虫的失踪也是她发现的,不觉得太巧了吗?反正我觉得太巧了。”


    “像她这种包藏祸心的人,平时肯定也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吧?”


    “呃,这个……”赵彦嗫嚅道,“师妹确实不太合群,但说难相处也不至于,她不与人深交,对待实验却很认真,一向都是有事说事。”


    镜头这边的人打断了他的话:“师妹?”


    赵彦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连忙摇头摆手:“我口误了,抱歉,是嫌犯。”


    镜头晃动起来,赵彦的脸晃出了镜头,只剩下那个声音在做最终总结:“看来嫌犯平时不与人深交,就是因为心虚,她对自己的罪行早有自知之明,只能用实验来掩盖自己。”


    视频播放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再没有了下文,全息影像也消失了,突兀得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她被关久以后出现的幻觉。


    唐念不得不佩服他们玩弄他人精神的手段,她现在感觉很不好,就好像吃饭吃到一半,厨师走出来对她说“你碗里刚才被我吐了口痰”一样。全息影像消失以后,广播又响了起来,第无数次念出那些口号,她只能用枕头捂住脑袋,稍微隔绝掉一点声音,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第五天下午同个时间段,全息影像再次出现。


    这次播放的内容有了少许变化,负责介绍的声音冷冰冰道:“编号17395,嫌犯唐念,经调查取证,你的罪名已被证实,下面开始播放第二段视频证据。”


    滴的一声。


    屏幕上出现的面孔变成了高程明。


    他与昨天的赵彦如出一辙,苍白的脸上印着一双羔羊般茫然无助的湿润的眼睛。


    “高同学,请你复述一遍你刚才为我们提供的证据。”


    “好的。”他慌忙点头,双手攥在一起,紧张地说,“经过你们的提醒,我想起嫌犯之前确实有许多异常表现,尤其是她那个仿生人……有一回她的仿生人私自过来实验室找她,还拉掉了我那间实验室与监控的闸,疑似是想趁着监控失效做一些坏事。”


    “你觉得会是什么坏事?是窃取实验室机密,与反动党进行交换吗?”


    “啊?我、我不知道,应该是吧……我不知道。”


    “高同学,听说你之前暗恋过嫌犯。”


    高程明吓得面如土色,摇头摇得鬓角的头发都甩了起来:“不不不!没有……!我爸妈希望我以后找本地的女朋友,我本人也只喜欢密米尔本地人,她是从偏远地区来的人,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镜头又晃走了,那个声音再次作结:“连与嫌犯朝夕相处的同学都对她充满质疑与厌恶,可见嫌犯人品之差。”


    全息影像再次消失,世界复归寂静,又被广播的声音填满。


    “无法融入集体的人就像脱轨的列车,没有被救助的必要。”它毫无感情地念读。


    第六天,唐念见到了俞烨。


    准确来说,是见到了俞烨的影像。


    依然是那个全息投影,依然是那个背景,俞烨站在白惨惨的墙壁前,目光始终左顾右盼闪避着镜头,眼睛被灯光刺得有些睁不开。


    “俞同学,感谢你为我们提供的关键证据,正是因为有了你提供的关键证据,我们才能定嫌犯的罪,请你再复述一遍你找到关键证据的过程。”


    “我再说一遍,你们真的会放过我姥姥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当然,你外婆身为负责人监管不当,是她的失职,不过有了你的配合,她会获得宽宥的,不至于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俞烨于是正式开口了,低声讲述道:“她确实很不对劲,最不对劲的是她的仿生人……我十分愚钝,竟然一直没有发现,是后来经由伟大政府的点拨才想到这一点。她刚来的时候不怎么开启她的仿生人,后来有段时间天天开着它,那个仿生人很‘活’,没有任何机械感,还会做很多好吃的饭菜,但前段日子,大概是她出差回来以后,她忽然又不怎么开启她那个仿生人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到她的仿生人可能有问题。重新开机以后,它果然变得比以前笨了很多。我提醒和我一起搜查的纠察员可以查查仿生人的芯片,他们就把仿生人带去研究了,结果发现仿生人的芯片里根本不包含它曾经做给我们吃的那些食谱。除了食谱问题,仿生人还拥有许多超越它代码的表现,这些实验室里的人都可以作证。可见……它是被槲虫寄生了。”


    “是的,正是你的这个提醒让我们拥有了决定性证据,感谢你,俞同学,政府会铭记你的贡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想说……”她低垂眉眼,盯着镜头外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嫌犯满口谎言,又与槲虫勾结,蒙骗了我们所有人,实在是可怕又可恨。我现在一想到自己曾与槲虫共同生活在同个屋顶下,就觉得浑身发毛。”


    这次那个总结的声音没有再出现,也许是俞烨替他说出了总结的话。


    影像消失了,世界短暂地陷入万籁俱寂,几秒后,广播阴魂不散地再度响了起来。


    唐念头疼欲裂,这次无论她怎么用枕头与被子捂住自己的声音,广播的声音都无孔不入,她听到它冷淡地说:“任何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个人都该被放弃,任何违反社会规则的人都该被审判,任何阻碍人类进步的个人都该被清除。”


    *


    第七天,全息影像与广播都没有再出现。


    所有声音忽然都消失了,整个单间安静得可怕。


    唐念逐渐开始出现一些耳鸣的症状,即使没有了广播的喧嚣,也没特意去看床对面的墙壁,她的脑海里也一直回荡着“各司其职,各居其位”,眼底一直看到墙壁镌刻的“光明正大,随波逐流”。


    除了耳鸣,还伴随有心悸。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种常被人夸健康的孩子,连生病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实验室连续四个月的高强度作息她也熬过来了,并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是唐念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此虚弱。


    尽管三餐都有照常吃,**也没受任何摧残,但她既耳鸣又心悸,一连锁的精神压力都诚实地反馈到了身体上。


    但她觉得自己总体还是坚强的,因为第七天深夜,那扇闭合了整整七天的门突然打开,有个持枪的军人进来宣布说她被判了死刑,今晚


    立刻执行以后,她竟然没有就地晕倒,还能盘坐在床上冷冷盯着他。


    单向的审讯已经敲定了她的罪名,甚至无需她本人出面,也没给她为自身辩护的权利。


    她的口舌被剥夺,唯一的发声机会是堵在门口的军人问她:“你可认罪?”


    “认罪就不用死了吗?”她问。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顽劣地笑了笑,眼神像在问“你说呢”。


    唐念便明白了答案。无非是死得痛快点和死得不那么痛快的区别而已。


    “我不认罪。”她平静地说。


    “负隅顽抗。”对方嗤笑,退后一步让开了门的位置,“出来。”


    走廊外除了他,还有好几位持械的军警,唐念没有乱来,她还不想在走廊里就被执行死刑,于是乖乖走了出去。


    镣铐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再次咬合住她的手腕。


    令她惊讶的是今晚被执行死刑的似乎并不止她一人,因为那些军警将她驱赶到了一条队伍里,而那条队伍里都是和她一样戴着手铐且精神委顿的民众,总共七八个。


    唐念这才意识到即使被判了死刑,自己大概也只是一个类似小虾米的角色,连死亡过程都是量产批发的。


    她走进了队伍的最末端,军警像赶尸一样驱逐他们继续前进,又在不同的单间里接出了两个人。


    全部人员齐聚。他们被带到了一辆形似货车、但车壁比货车厚重许多的车辆旁,早有人在等候在那,见他们过来,拉开了货车后的车门,用枪抵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将他们赶了上去。


    货车的后车厢很高,大家的手腾不出来,只能像蠕虫一样毫无尊严地蹦跳发力,将自己蛄蛹上去。两旁护送的军警不耐烦地用枪管敲击他们的膝弯,催他们快点儿。


    所有人上完车以后,后车厢当着他们的面锁上了,车内一片昏暗,前座与后座的挡板间悭吝地渗出几缕光,勉强描出后车厢众人的身形。


    又过了几分钟,车辆发动起来,在马路上轻微晃动颠簸,载着他们驶向他们已经不再有机会看到的黎明。


    车上开始有人轻声啜泣起来。但大多数人都表现得木木的,如同受惊过头而变得迟钝麻木的仓鼠。


    唐念环顾着这个后车厢,视线与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男人不期然对上。


    他皮肤黝黑,身材干瘦,一双眼睛镶在粗糙黝黑的皮肤上,亮得犹如两个灯泡,看不太出年龄,既像二十多岁也像四十来岁。


    接触到她的目光,他龇开一口白牙朝她笑了笑:“你好。”


    唐念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有色。心来搭讪。但她没心情骂他,也没力气翻白眼,只能默默别开视线。


    谁知对方又开口了,这次他叫她师妹,还说好久不见,她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唐念蹙眉朝他看过去,她确信实验室里并没有这一号人,尽管她对周遭的人常常漠不关心,可如果同是梅段香的学生,她不至于连对方的脸都记不住。


    那人大约也察觉到了她眼底的敌意,再次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可能不认识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廖卓铭。”


    第95章 低等死亡你有办法逃出去?!


    唐念怔愣片刻。她刚来密米尔的时候向梅段香打听过史诗逸这位师兄的下落,梅段香说他不知是去北极、南极还是哪个犄角旮旯做志愿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连她都说不准自己这位学生现在身处何方,唐念也就没再费力找寻。没想到会在一辆开往刑场的车上见到他。


    由于压根没料到对方会是廖卓铭,此刻她的大脑依然是空白的,脸上也不知该做何表情。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口,既想问他“你怎么也会被逮捕”,又想询问有关林桐的事,然而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当前最务实的话:“那你有办法逃出去吗?”


    这句话她是凑到他耳畔用气音说的,声音被车轮与马路的摩擦声掩盖,一双眼睛因久违的希望燃起簇簇亮光。


    廖卓铭龇开他那口白牙,也用气音回答:“哈哈……当然没有了。”


    “……”


    她索然无味地坐回原位,瞬间对廖卓铭失去了所有兴趣。


    他哭笑不得:“哎不是,你这么现实?”


    现实的唐念还是没有搭理他。


    廖卓铭只能没话找话,说:“我们都要死了,难得死前还能见到认识的人,来聊聊天吧,说不定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呢。”说着,他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


    这位廖师兄的性格与唐念想象的相去甚远,她还以为会与史诗逸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师兄,性格应当是与史诗逸完全相反的,起码比较庄重沉稳,没想到看上去也不太着调。


    廖卓铭对自己形象的崩塌毫无所觉,还在自顾自说着话,说他进来得比她晚,在外面时稍微听到了一些她被捉进来的传闻。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是间谍,有三只眼睛,第三只眼睛像二郎神的天眼那样长在额头上,平时是闭着的,只有害人的时候才会睁开。还有人说你这只眼睛是用血液跟虫群缔结血誓而换来的,反正是越传越离谱了……不过你知道是谁要害你吗?听说最开始举报你的人是一个叫丁紫悦的学生,她检查了麻醉用量,发现莫名其妙少了一些,跟赵彦一对,发现赵彦也找出了许多关于你的疑点,她就带头先举报了。”


    前半段听得唐念哭笑不得,最后一句话才让她逐渐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她才用用口型问:“丁师姐跟薛家的人有关系?”


    如果丁紫悦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发觉自己实验室里出现了这些异常,她也许会先去寻求梅段香的帮助,也许会犹豫纠结、与同伴商量,但无论如何都不该优先选择实名举报。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任何一点断章取义的罪名都足够一个集体被连坐,连梅段香都只敢对槲虫的消失三缄其口,丁紫悦却选择了直接举报,要么个性莽撞过了头,要么有实力过硬的后台。凭借她对师姐的了解,绝不会是第一点。


    “你很聪明。”廖卓铭笑着赞赏,“她严格来讲不算薛家的人,只是表姐嫁给了薛家的一个保安。”


    人有亲疏远近,危急时刻,人总是本能地更倾向于保护自己至亲至爱之人,亦或谋求自保。一个不熟的、可疑的、与槲虫过从甚密的实验室同僚,当然不值得他们牺牲自己与亲人的生命安全去保护,这是人之常情,换成她自己,大概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唐念呆滞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她没有想要怨恨谁,也不为自己走过的路后悔,只是感到有些难过而已。


    在思想改造屋的七天里,她早已想通了背后的缘由,知道这场举报戏码多半是薛家的人在背后操纵,而并非只是凑巧。


    因为他们完全不关心唐夏在哪里。


    ——如果真的是政府出于保障民众安全的目的逮捕了她,那么肯定要从她口中挖掘出她的动机和唐夏的行踪,以便尽早捉拿唐夏归案,不然让一只槲虫在首都乱窜,民众肯定会深受其扰。可他们却对此毫不在意,只一心急着给她定罪,像是迫不及待想要给她安排上死刑。


    只有薛家的人才有这种顾忌。


    他们害怕她出去宣扬薛乘风与谈春和死亡的真相,因而需要尽快杀她灭口。至于唐夏,它对他们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就算它寄生到了某个人身上述说真相,他们也可以说它是槲虫,它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胡言乱语、挑拨离间,唯独身为人类的她会给他们造成一定程度的威胁。


    被廖卓铭告知了丁紫悦的举报后,唐念得以将一切更顺利地串联起来。


    陈靖的死是个导火索,他们派出来解决后患的人反而被杀了,恐怕从那时候开始,幕后之人就一心要让她死。


    可她回到了实验室里,实验室人多眼杂,不利于营造一些“合理”的意外,他们只能徐徐图之,让丁紫悦收集证据,确保唐念能够在这些证据的加持下“正当”地、理由充沛地死去,不会再开口说话,也不会再有任何人来给她报仇。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非常明确了,在那空闲的七天里,唐念无事可做,索性将之前的经历细细回顾了一遍,她想到了薛乘风的死亡,这个恶事做尽且恐惧死亡的老人在唐夏动手之前便已横死于医院病床,当时还只是怀疑,现在看来,薛乘风死于家族内部的派系斗争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判断一个阴谋的始作俑者是谁,只需看最终得利者是谁。


    薛家至今还是薛清徽那一脉把权,可见薛鼎茂这位吃斋念佛的长女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宅心仁厚。


    唐念不是爱参与纷争的性子,她起初没有掺和到薛家的事中,也是因为她对政治斗争、权力更迭这类东西毫无兴趣,只想安安静静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可身为群居性动物,又处于如此动荡的年代,她终于迟钝地明白她不可能做到独善其身。


    只要她还是人类,就永远会与人类起纷争。


    如果这次可以活着出去……她不会再装聋作哑,任由别人摆布她的命运了。


    唐念抬头看着货车车厢漆黑的顶板与车厢的大门,这里封得严严实实,只有与前座相连之处勉强能渗进几道光,然而前座经过了改良,一共有四个座位,坐了四个训练有素的持械军警,从前座突破无疑是痴心妄想。


    她也并不是什么能飞檐走壁的蜘蛛侠或者拥有怪力的大力水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廖卓铭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知在想什么,只喃喃说他闻到了暴风雨前泥土的腥气。


    “要变天了。”他用力抽了抽鼻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前座与后座的挡板便被前面的人用力一敲,前面的人不耐烦地喝道:“安静!”


    *


    货车最后停在了一片用来充当刑场的空地前。


    此处毗邻郊区,周围环绕有一片低矮的丘陵。货车车厢的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唐念吃了一惊,她还以为执行死刑的地方会在室内,而且会遵循正规的流程,没想到现实竟如此荒凉随意,跟几百年前杀人抛尸的现场一模一样。


    廖卓铭在她身后解释说:“本来是在室内的,听说死的人太多,场地不够用,现在室内都腾出来给穷凶极恶、声名远扬的政界大人物了,还开创了民众免费围观的项目,旨在杀鸡儆猴,警戒百姓,像我们这种小喽啰没什么展示价值,就只能被打发到这儿了。”


    ……好吧,怎么连死刑都要分个三六九等。唐念很是无语。


    其中一个纠察员凌厉地瞪了他们一眼,催他们下车:“死到临头还那么多话,有话下黄泉说去吧。”


    这次押送他们过来的军警一共四人,两名纠察员,两名军人。四个人均穿戴统一制服、头盔与蒙面口罩,随身携带配枪,唐念怀疑这些配枪就是待会儿解决他们的武器,也许这些人会逼他们站成一排,就像靶场排列整齐的一排靶子一样,然后挨个朝他们突突过去。


    事实与她猜的大差不差,等到所有人都下了货车,为首的军人出声让他们在空地上站成一排。


    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再麻木不仁的人也预感到自己要死了,再不放手一搏,就只能到阎王殿里同阎王爷哭诉,说不定还会因为太吵而挨上几板子。原先安静到显出几分呆钝的人此时也不得不跪下来求这些行刑官不要取他们性命。


    “我确实做了错事,偷了些现金,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现金上为什么会写有反动派的宣传标语!在我偷窃之前那些标语就存在了,一定是那家店的老板写的……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


    “我不应该嘲笑张贴在马路上的新政标语,我当时笑是因为看到了上面的错别字,不是因为不支持新政,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也有人意识到求饶并不能换来自己的性命,趁着行刑官疲于应付眼前跪地哭号的人,有个年轻些的小伙子转头就跑。


    他年轻健壮,双腿健全,即使手腕被铐住,单凭那双腿的力量,竟也连滚带爬,踉跄着滚下了低矮的斜坡,一眨眼的功夫便窜到百米开外去了。


    一个军人用余光瞥见了他奔逃的身影,两腿岔开,悠闲地端起了手里的长枪。


    “诶!小心!”


    “跑!跑跑跑——!”


    枪管瞄准他的背影,犹如猎鹰盯住地面上觅食的草原野兔。或站或趴在地上的人都惊掉了魂,异口同声催那人留意身后的枪,抓紧跑掉。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声枪响过后,他朝前一扑,摔倒在泥地上。


    唐念的心随着枪声响起提了起来,她同其他人一样屏住呼吸探长脖子,想看看那人是否还活着,可这一行为很快也变得没必要了,因为紧随其后,行刑官果断地又补了两枪。


    砰砰两道响声。原本还匍匐在地上挣扎抽搐的年轻人这下彻底没了动静,软如烂泥一般,面朝下瘫倒在地面上。


    空旷的草地上唯有死寂蔓延。刚刚杀了一个人的行刑官回眸看着他们,语气毫无波澜地说:“你们这样乱跑,待会儿我们焚烧尸体会很难。”


    所有人都静悄悄的,像一群被掐断喉管的鸡。


    其中一个行刑官出声催他们排好队,这回大家都变得温顺起来,木着眼神与表情,在草地上一字排开。有人两腿战战,抖若筛糠,夜风从南方拂来,将尿骚味送到了每个人鼻端,漆黑的天幕上翻滚着浓烈的乌云。


    等到他们全部站好,其中一位纠察员的通讯器恰好响了起来。


    剩下三人瞥了他一眼,他耸耸肩,从裤兜里摸出通讯器接响。


    “这里是纠察员13007,请讲。”他对着通讯器报出了自己的工号。


    唐念猛然抬起视线。


    倾盆暴雨在此时降下,没有任何征兆,突兀地像天空被开了瓢。唐念的头发迅速被打湿,毫无间隙地贴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透过朦胧的雨幕努力辨认他的眉眼。


    黑色面罩上的眼睛是她所熟悉的弧度,眼尾下垂,眼皮内双。


    她没有看错。


    行刑官之一是她所认识的那位纠察员。


    第96章 我命不该绝它越是假装柔弱与无辜,在……


    通讯器里传来了回答的声音,被雨幕阻隔,唐念听不真切。


    她只能模糊地看到纠察员13007号的眉眼随着对面的讲述逐渐绷紧,眉毛中间挤压出一条纵横交错的河川。他旁边的另一个行刑官忙问他怎么回事。


    “你自己听吧。”他将握在手里的通讯器移到发问的同伴面前。


    那人便将脸颊凑了过来,原本站成一排的犯人见四个行刑官里有两位都被通讯器分去了注意力,复又蠢蠢欲动起来,站在边缘位置的两三个人在雨幕掩盖下状似不经意地朝后晃开几步。


    “动什么动?站好!”剩下的两名行刑官抬起枪支勒令。


    排在边缘位置的一个人仍抱着侥幸心理朝后退,将自己隐匿在另一个人身后,眼神别开,仿佛只要不进行眼神对视对方就看不见自己,于是枪声再次响了起来,子弹射入了掩耳盗铃者的腿骨,他疼得惨嚎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以为下雨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开枪的行刑官冷笑。


    虽然任务是解决掉他们这些罪犯,但行刑官们似乎并不急着杀死他们,就像家养的猫捕捉老鼠不是为了果腹,而只是单纯觉得好玩,想要戏弄一番一样。


    被当成第二只老鼠逗弄的那个人摔坐在地上,雨水浸透泥土,犹如研磨开的墨块,在他的浅灰色裤子上画出一片深痕。


    其他人噤若寒蝉看着,肩膀耸起,不敢再有动作。


    空地中间无形地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一边是猎


    物,一边是猎人,危险的气氛浆果般发酵,将被暴雨浸透的空气都染得粘稠。


    就是这个时候,一个乌黑油亮的东西骤然从那两位行刑官背后投掷出来,以一道果决的抛物线掷在罪犯们脚下。


    那是一把手枪。


    大家都还维持着几秒前的僵硬,呆滞毫无反应,只有唐念在低头看清那个东西的外形后第一时间扑出去握住了它。


    她弹射出去的动作快得像只矫健猎豹,一晃眼的功夫,手枪已经落进了她手里。沾满雨水的枪身有些打滑,她用双手稳稳扼住了它。


    站在前面的两位行刑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但他们看到了唐念脱离队伍的大动作,本能地举起了枪支想要射杀她。


    与此同时,他们背后传来一道变调且凄厉的尖叫,同伴的声音自他们身后抖若筛糠响起:“救……不要杀我……”


    闻声回过头,他们看到工号13007的纠察员趁他们不注意挟持住了另一位行刑官,隔着一层薄布做成的面罩,枪管被13007号深深抵进了对方黑洞洞的嘴里。


    两人俱是大惊:“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救命,救我……”人质吓得面无人色,惊惶的声音被口腔里的枪管挤压得含糊不清。


    趁着两位没被挟持的行刑官转头同13007对峙的功夫,唐念果断地开了枪。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使用这把枪,尽管购得这把枪支时,黑市里的摊贩已经简略地教过她如何使用,可实操的过程总是与听来的教程不同,更糟糕的是现在还下雨了,即使她视力不错,雨幕也阻隔了一部分视线。


    她尽她所能瞄准了其中一位行刑官制服下的肩膀,一枪打过去,子弹不出所料偏离了轨道,擦着对方的衣领飞了出去,像火舌即将舔到指尖时突然瘪了下去。


    唐念没有犹豫,半自动手枪在弹夹打完前不需要反复上膛,她立刻补上了第二枪。


    这次子弹如她所愿沉入了对方的肩膀,他右半边身体被子弹的惯性牵连得朝后一偏,平衡被打破,步履踉跄,手里的枪支也因剧痛而脱了手。


    她成功了,可接连两枪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剩下那个人的注意,他再次扛起枪支,大吼一声,枪管火速对准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13007的头颅陡然如烟花般炸开。


    血雾与脑脊液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一朵猩红的食人花自他头顶绽放,花心的位置利齿圈成花蕊,拱出无数片铁刃般锋利且修长的花瓣,直到侧腹被其中一片花瓣贯穿,即将开枪的行刑手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臂膀依然维持端枪的姿势,神情呆滞,直愣愣地朝着13007异变的脑袋开出了几枪,但那些子弹都被色泽妖冶的触手灵巧闪避开。


    子弹消失于黑夜,与其一同湮灭的还有他的声音。


    异变的怪物抽出了洞穿他身体的刀刃,行刑官扑通落了地,像果实无声无息陷入了烂泥里。


    被怪物持在怀里作为人质的最后一位行刑官吓得两股战战,却还是训练有素地从小腿侧面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抖着双臂,试图捅向怪物离他不过咫尺距离的口器。


    利刃反出银光,光芒闪烁间,唐念迅速扣动扳机,射出了弹匣里最后一颗子弹。


    那颗子弹本是瞄准他手臂而去的,最后却打到了刀身上,将刀子撞偏了。但这个失误已足以恫吓精神紧绷到极致的人质,他翻着白眼,头一歪,就此吓晕过去,软如破布般垂挂在13007的臂弯里。


    完成了一场屠杀的怪物兀自站立在黑夜中,被暴雨冲刷却依然绯红瑰艳,如同燃烧的野火,在水流的浇灌下挣扎出一片血色的海。


    它抛开人质,头顶触手根根下垂,拖在泥泞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向吓呆了的一众罪犯。


    “妖、妖怪啊!!”


    “是虫子!是虫子!”


    “快跑!”


    不知是谁带头惨嚎一声,大家惊叫着四处逃散。


    濛濛雨雾中,只有唐念一个人朝它迎了上来,手用力一握它的手,语气斩钉截铁:“走!”


    这里不能久待,行刑官晕的晕伤的伤,还有一个叛变了,通讯器那边的人若是联系不上他们,很快会派出兵力过来核实情况。


    她急得就要拉它逃离犯罪现场,但唐夏只是腾出几根触手将她团团卷起来,连手臂也用上了,她被它箍得几乎不能呼吸,听它在她耳边粗重地呼吸,抬手要拉开它,却感觉到它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交到了她身上。


    成年男性的体重与它自身异化以后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宛如泰山压顶。


    唐念察觉到了它状态不对,拍拍它的背,轻声让它先将触手收起来。


    唐夏吃力地用13007的声音回答她:“我……收不回来了……”


    13007的脸颊被它刚才突然的爆发削得只剩下半边,它扯着勉强还算完好的那半边脸颊,露出一个狰狞又苍白的笑:“唐念,你没事真好……你自己走吧,我不想拖累你。”


    被缉拿的那天晚上,唐念仿佛对自己的命运早有预感,吃完夜宵回到卧室里,她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从床头柜锁起来的柜子里摸出了那把一直没有机会真正派上用场的手枪。


    “你带着它走,唐夏。”她对它说。语气虽然轻松,落在它耳里却有千钧重。


    唐夏用小小的史莱姆身体卷住手枪,不解地看向她。


    “我应该是要完了。”那时她无奈地朝它笑笑,嘴角是上翘的,眼珠却黑浓,定定看着她,拢着一层说不清意味的迷雾,“……可我觉得我命不该绝。你带着它走,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还有机会。”


    危险的气味恍如硝烟弥散在空气中,她敏锐地嗅闻到了,唐夏同样没有办法装作闻不见,换成平时它一定会撒娇耍赖说它不想跟她分开,可现在她对它说,她命不该绝。


    她的话对它来说有言灵的力量。它生性便懂得服从于它所认可的强者,正如麻雀生来无法被囚禁于鸟笼,猎豹的幼崽生来就懂得在广阔草原上奔跑。在背叛了它尊贵无上的王以后,唐念的话便成了它最高的指示,它不自觉想要为她实现所有愿望。


    她想要活着,所以它会让她活着的。


    它吞下了那柄手枪,用胃囊储存它,在唐念打开窗子后消失在了长街的黑夜。


    直至现在。


    它想它应该是做到了她的要求,它没让她死掉。但它觉得好累,信息素与声波还在持续影响它的身体,这些天来的奔波让它透支了太多体力,现在它想要休息了。


    也可能是它终于快要死了。


    唐夏努力张开被血糊住的嘴,想要再重复一遍自己刚才的话,可它还没发出声音,一个耳光就扇到了它——或者说13007的脸上,把它扇得大脑眩晕,耳畔嗡鸣。


    原本昏暗的视野也在她这一巴掌的威力下变得凝聚起来,它重新看到了眼前滂沱的雨,以及唐念被雨水洗涤得越发清晰洗练的眉眼,她小巧的下巴与淡色的、总显得倔强与薄情的嘴唇。


    “你再胡说八道?”她冷冰冰地说。


    “……”


    凶恶的眼神扼住了它的话与宣告分离的勇气。


    她扯住它软绵绵的触手搭到了自己肩上,甚至还用它的两根触手在自己肩膀前绑了个结,打算把它半扛半拖到下面去。


    这时空地之下的马路驶来了一辆没有车牌的破烂面包车,在他们所在的这个缓坡的下方停住了,车头打的远光灯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唐念面容一凛,眯了眯眼,快速弯腰捡起了地上行刑官们掉落的枪。


    她不太会用这种后坐力强的枪支,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这辆车是政府那边派过来的,还是附近的居民听到了动静开过来查看情况的,她都得利用这个机会抢劫这辆车,否则光凭双腿,他们绝对没法在被捕前离开密米尔。


    她架着枪支的手臂因乏力而有些发颤,唐夏下巴垫在她肩膀上,腾出一只触手托住了她的手肘。


    他们一同注视着车前的挡风玻璃。那辆车的车灯将他们照得像大牢里接受审讯的两个苍白的犯人,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快速刮动,由于灯光太过刺眼,车里的人他们看不真切,连里面坐着多少人都数不清。


    唐念本意是用枪恐吓他们,让他们自行将车子让出来,但车里的人似乎觉得待在里面更安全,并不肯下车。


    僵持了几秒,就在她打算走近几步时,一个人影从他们背后径直晃了过去。她吓了一跳,侧目看去才发现是廖卓铭。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趁唐夏作乱跑掉,反而直直走向那


    辆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唐念仅仅犹豫了一秒,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也拉拽着唐夏上了车。


    它的触手收不回去,体积过大,她手脚并用才将它扯上来,可惜还没在狭小的空间内坐稳,就有无数把枪对准了她和她身后的唐夏。


    “……”


    唐念认为自己该去算算八字,看自己是不是倒霉地拥有被人拿枪爆头的命格。


    廖卓铭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幽幽呼出一口气,话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没得商量的坚定:“师妹,你可以上来,但这只槲虫必须死。”


    这话先是叫她一愣,随即惹出她一声冷嗤。


    “如果不是它,你根本没法坐在这里。”她护在唐夏身前,尽量压着怒火陈述。


    “可它伤了人。”


    “你别搞笑了。”唐念激动地指了指车外,“行刑手还杀了人呢?它如果不杀他们,难道凭着讲道理就可以感化他们,让他们善心大发放过我们?”


    “另外那三个行刑手另说。”廖卓铭抬了抬下巴,用下巴指着奄奄一息半瘫在地上的唐夏,“可它寄生了这个人,这跟吃过人肉的狗不能留是一个道理,它只能死。”


    唐念的气焰因此而卡顿了一瞬。唐夏会寄生13007确实是她意料之外的事,他帮助过她不止一次,这是不争的事实,对此她没有任何能够替它辩驳的说辞。


    身后的唐夏贴她很近,当然察觉到了她身体那一瞬间的紧绷。它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后背,软乎乎且含混地说:“我没有做坏事……唐念,我没有杀他。我寄生他是有原因的,我会跟你解释。”


    声音甚至带了点喑哑的哭腔。


    廖卓铭皱了皱眉。


    这只槲虫在他眼里实在狡猾得令人不得不提防,它越是假装柔弱与无辜,在他眼里越是罪无可赦,可唐念闻言便点了点头,说她知道了,接着仿佛很相信它的话似的,转头向他重复道:“它说了它没有杀人。”


    廖卓铭:“……”


    第97章 基地下水道与隐蔽的洞


    “廖哥,我们得先走了。”驾驶座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针锋相对的谈话,司机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动态地图,实时显示着几个朝他们极速逼近的红点,“那些人快追上来了。”


    在这个当口讨论杀不杀唐夏确实不是明智选择,廖卓铭瞥了眼他的手机,低低啧了声,果断道:“先走。”


    不继续探讨唐夏该不该死的问题,这一决定可以导出两个结果,一个是一脚把他们俩都踹下去,让他们滚蛋,一个是先让唐夏上车,等危机解除再讨论它的去留。不等廖卓铭做出决定,唐念便自行替他选择了后者,反手甩上车门,自来熟地催促:“快走!”


    “……”


    廖卓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最后好气又好笑地摆摆手,其余人总算放下了瞄准唐念和唐夏的枪,扭头各自做起各自的事。


    车内气氛犹如拉满的弓弦,霎时间紧张起来,除了唐念和唐夏之外的人都在忙,使用通讯器与对面的人联络,敲击笔记本电脑的键盘,看地图,有开车。廖卓铭也忙,他凑在笔记本电脑屏幕旁指点,神情严峻。


    车内人忙得顾不上他们,唐念索性把唐夏从地上拉起来一点儿,看到车门上的储物层里有一包饼干,顺手将其摸出来,撕开包装纸,掰碎饼干,一点一点喂进它嘴里,让它补充体力。


    唐夏从13007残破的脸上分化出一只小触手,卷住饼干屑,塞进嘴里啊呜啊呜咀嚼。


    它那几根大的触手还是收不回去,歪七扭八地团在一起,塞在车门与座位的空隙间。唐念不知道该怎么帮它,但人是铁饭是钢,只要还有食欲,多给点食物总是没错的,有了摄入才会有能量。


    喂完了饼干,她左看右看,又从脚下一个登山包里摸出了一碗方便面。


    “欸欸……小妹,过分了啊。”


    方便面的主人拿腿碰了碰她,从通讯器上抬起脸。


    唐念只好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把方便面放下。


    面包车的行驶路线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偏僻,起先还走在大马路上,后来开到了田埂里,再后来干脆直接飞驰于未经开垦的山路间。


    山路跌宕,面包车又破旧,每次颠簸起伏,车内各个部位都会发出将近散架的噪声。


    但与后面追杀他们的一溜警车比起来,颠簸与噪声已经是最小的问题了。那些警车在面包车行驶了十来分钟后便追了上来,此后一直像狩猎的鬣狗群一样撵在他们身后。唐念数了一下,一共七辆车,她自认没有这么大的能耐逼得足足七辆警车出动,那么对方追杀的对象大概就是车里其他人了。


    不仅追,他们还开枪。


    老旧的面包车一打一个弹坑,在枪林弹雨里堪比纸糊的车,全靠司机车技刁钻才没有被射成蜂窝煤。


    他们在枪林弹雨与响亮的鸣笛声里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甩开背后的车,车辆一个漂移,停在了一道深巷里,所有人都打开车门下了车。唐念不明就里,但还是拖着唐夏跟了上去。


    他们分成两批人分别上了两辆轿车。在所有人里她只认得廖卓铭,厚着脸皮与他上了同一辆车。


    廖卓铭似乎已经无力对她的跟屁虫行径发表什么感想,他忙着与司机商量后续的路程。


    车子一路开得打雷带闪电,在唐念被颠得将今天的晚饭吐出来之前,终于急刹在了一个大学前。


    这里仍是密米尔境内,甚至位处市区,藏在这里无异于躲藏在天子脚下。


    廖卓铭下了车,用钥匙打开校园东北方向一扇久未使用的小铁门,缩着肩膀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门里。唐念见状忙紧走几步,连推带搡,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唐夏也弄了进去。


    锁好门后,廖卓铭一面留意着天上的无人机,一面贴着围墙墙根快步行走,最后矮身蹲在院楼后面一丛充作绿化带的灌木里,揭起了埋藏在草皮底部的下水道井盖。


    一股浓烈恶臭扑鼻而来。


    仿佛嗅觉失灵,他面不改色地跃入洞中,唐念咽了咽口水,心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咬咬牙狠狠心,一脚把唐夏也给踹了进去。她是最后一个滑进去的,还不忘带上井盖,将一切恢复成原貌。


    下水道的纵向深度不深,只有两米,鞋底踩上地面,足下触感湿软滑腻,洞壁上也糊着一些来历不明、看不出原始形态的棕褐色糊状物,唐念努力不去思考它们代表什么。


    洞壁上开着两个横向小洞,贴近底部那个像是下水口,另一个则开在它上面二十厘米处,直径更大,可容一人匍匐通过,入口处用洞壁原材料完美地进行了掩盖,只有用力朝里面推那面假冒的洞壁,它才会像旋转门一样顺时针打开。


    廖卓铭已经手脚并用爬了进去,唐念与唐夏紧随其后。


    在黑暗的横向洞穴里晕头转向地不知爬了多久,眼前才渗出模糊的亮光。


    小洞末端直指一个光线昏暗的过渡性空间,有两个人持枪把守于此,看到她和唐夏,神色明显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将枪支对准他们。


    唐念怕廖卓铭一个想不开就让这里把守的人顺手把唐夏给毙了,忙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它面前。


    她的身体并不多么高大,警惕的目光却锐如鹰隼,廖卓铭看得无语,对那两个把守的人说唐念是他认识的一个人,暂时不必动手。


    从亲切的师妹降级为“人”的唐念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默默盘算着要在离开之前从廖卓铭身上偷走一些值钱的东西。


    走过了过渡空间,视野才真正敞亮起来,一个场地开阔、设施完备的地下实验室呈现在唐念面前,中间是一个辽阔的圆形大厅,作为核心区域摆放了许多乌沉沉的大块头计算机,屏幕一个叠一个从天花板与墙壁上悬挂下来。圆形大厅是划分成了不同职能的隔间,不同的小组在隔间里从事不同的研究项目。


    这副井然有序的高科技景象与外头下水道的污浊完全不同。


    慨叹的同时,唐念也有些悚然,这里按道理是廖卓铭他们的老巢,她被带来这里,还接触到了核心机密,要是后面谈崩了,难保他们不会杀她灭口。


    她不自觉握紧了手里从行刑官那儿抢来的枪。


    唐夏的存在非常惹眼,一路走来抢掉无数人的视线,大家或转身或扭头,惊愕与恐惧交织地瞪着它半人半虫的身体,13007脸上喷溅上去的血点子已经凝结成了点点朱砂。


    穿越了人来人往的大厅,廖卓铭带着她走到一个类似办公室的隔间前,推开玻璃门,让她领着唐夏先进去。


    他自己没有跟进来,


    而是反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摆着一张黑色皮质沙发,唐念坐下来,唐夏正襟危坐坐在她身边,嘀嘀咕咕说它肚子好饿。


    她拉开了茶几下的抽屉,里面摆放着一盒曲奇饼干。


    “耶!”


    唐夏眼一亮,欢呼一声,接过饼干盒,撬开盖子,自己风卷残云吃了五六块,接着才想起她,不好意思地抽出两块递过去,“唐念你也吃。”


    她摇头说自己没胃口。


    “那我自己吃了?”


    “嗯。”


    唐夏遂坐在她身边嚼嚼嚼,发出一些咔嚓咔嚓的动静。


    趁它大快朵颐的功夫,唐念环顾着这间办公室,透过磨砂玻璃留意外头的动静,始终分出心神将手指按在枪支上。她暂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目光一错间,看到了曲奇盒子上的生产日期与保质期,时间显示这盒饼干已经过期了整整两年。


    “……”


    她用余光瞟了唐夏一眼,它吃得欢快,似乎并未觉得哪里不妥,唐念于是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它好了,免得它在心理作用加持下又开始念叨“我要死了”。


    而且曲奇的过期也透露出了一些信息,没有一个正常人会特意把过期两年的曲奇带到地下基地来吃,除非这盒曲奇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存在于此处,只不过被人遗忘了,如果这个推测实属,那么这个地下基地最起码在两年多以前就已经存在了。


    外面迟迟没有来人,时间一长,唐念也难免焦躁起来,她实在厌倦了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


    等得心浮气躁,磨砂玻璃门总算再度被人从外面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止廖卓铭,还有一个陌生女人,高挑颀长的身材,一张富有韵味的古典东方脸,两弯细细的柳眉柔韧地伏在丹凤眼上,黛青波浪卷长发犹如舒卷的云瓣蜷曲在她肩后,走动间抖落阵阵浓郁馨香。


    她的目光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第一时间定格在唐夏脸上,而是细细凝睇起了唐念。


    唐念敏感地一蹙眉:“你认识我?”


    她笑笑,不说认识也不说不认识,在唐念身侧的单人沙发入座,看着因他们进来而叼住半块曲奇饼干、不敢再吞咽的唐夏,问:“你养的宠物吗?”


    唐念还没答话,唐夏就忙不迭点起了头,抢答道:“嗯嗯。”


    “它吃的曲奇已经过期了。”陌生女人说。


    唐念暗道不妙,果然,唐夏嘴里的饼干吧唧掉了下来,它欲哭无泪看向她:“唐念,我要死了。”


    唐念头疼地按按脑袋,对它说你在污染区接触放射性物质都没死,吃点过期饼干死不了的。


    “可是我现在很虚弱。”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来一回对话完,她才看向陌生女人,开门见山道:“您直说要怎么处置我们吧。”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帮助唐夏恢复,并且想办法搞回自己的物资,在这期间她可以提供自己的劳动与知识作为等价交换。


    唐念明明白白地摆出了自己的需求与筹码,说完便直直看着对方,等待对方回答。


    陌生女人说出了与廖卓铭大差不差的话:“你可以留下,但我没办法信任你的宠物,它是怎么寄生这个人的?”


    说完她与廖卓铭都看向了唐夏,唐念没有马上让它回答:“它说了你们就会相信它吗?”


    “相不相信是我们的判断,而如何表述是你们的权利。”她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唐夏咽下嘴里的东西,支吾了好半天才开始讲述。


    第98章 正直、善良、勇敢我来渡你


    唐夏裹着手枪离开了宿舍楼不久,便看到唐念被押送离去。


    它粘在车子底盘,一路如影随形,最终看到了她被关押的地点。


    那栋大楼守卫森严且灯火通明,不说它,就是苍蝇也别妄想飞进去,唐夏知道自己没法硬碰硬,只能团在大楼门前发财树的花盆下静候时机。


    它蛰伏了两天,将生理活动降到最低,保存体力兼观察,看清来来往往的除了军警便只有嫌犯,有些嫌犯被带来,有些嫌犯被押送离开,有些人改造好了,有些人永远改造不好。


    思想改造楼。


    端端正正的五个月白色大字镌刻在楼宇墙壁上,被太阳光映得亮堂堂,像冷凉又灿烂的月亮。


    观察了两天,它终于想清楚了,它需要寄生到军警身上,才有机会接触到唐念将她救出来。


    但这并不容易,因为密米尔的军警总是以四人为小组行动,他们住在政府特意为他们划出来的军区,四处建有高高的铁壁,里面基础设施齐全,是美满的监狱,只有日常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结伴出行。


    它既进不去巡逻森严的军区,也无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同时袭击四名军警。


    唐夏只能趴伏在军区外,被迫安静等待,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直到有一天在出入的军警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性面孔。


    *


    13007来到密米尔仅有一个月,他在之前遣送C-201区难民的行动中表现优异,加之父母四处托人找关系,总算被调回了首都。


    密米尔是他的故乡,要不是当初绩点不好,他也不至于在毕业后被发配到远离首都的偏僻小城。现在回来了,父母结伴看望了久违的儿子,苦口婆心劝导他这次可不能再当混子了。


    13007笑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让二老放心,说经过了这些年的历练,他现在已经是个顶好顶好的纠察员。


    “那就好,那就好。”简短的三个字,他们各自唠叨了一遍。


    父亲轻拍他的肩膀,母亲揉弄他的手臂。


    两位老人并非首都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而是外来务工人员,在密米尔勤勤恳恳打了一辈子工,才赶在退休之前落了本地户口。也就占个首都的名头说出去好听,实际上要金钱没金钱,要权势没权势,只盼着自己操劳一辈子,能当个垫脚石,供一双儿女踏在自己身上立稳于首都。


    皱纹密布他们衰老的脸,朴素的笑浸出朴素的愿望,逢人便说自己有一个当纠察员的儿子和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女儿。别人说哎呀,都是些好体面的工作,他们就乐呵呵地谦让道没什么:“挣得不多,也就希望他们健健康康,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


    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


    很长一段时间


    里这都是13007模糊的愿景,他所就读的纠察员学校校训也与其不谋而合,是六个字——正直、善良、勇敢。


    他从学校被发配到C-201区的时候,本有一段颓靡的时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烂完了,直到有天他在学校外巡逻时,有个面容冷冷清清的女孩子高声向他呼了救命。


    当英雄的感觉很不错,且勾人上瘾,13007深觉自己当初从天而降的形象与小时候幻想的正义警官不谋而合。帮那小姑娘赶跑了恶劣追求者以后,他恍惚寻到了选择这个职业的意义,从那天开始,他蜗居于这座小城,兢兢业业开始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


    重返阔别多年的首都,不适应当然是有的,但13007相信在这片养育了他的土地里,他将更加大有作为。


    他与同期一道接受了为期一周的思想教育,每日诵读新政守则,学会区分什么是坏人、什么是好人。


    他不负父母所望学得很好,在考核中取得了第一名的高分,一周的思想教育结束便被发配到了思想改造楼工作。在这里他主要负责缉拿,上头下达命令,说收集到了谁谁谁犯间谍罪的证据,他便与同伴一道前往捉捕罪犯。


    他们做得又快又好,那些嫌犯开头总是负隅顽抗,但最后都无一例外被政府找到了他们从事间谍勾当的铁证,从此变得笨嘴拙舌、无可辩驳。


    私自买卖军火,违规泄露机密,煽动民众情绪……


    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万死难辞其咎,处理他们是为了剔除人类发展道路上的障碍物,流血牺牲是必须的,进步总是伴随陈腐守旧者的淤血。


    负责执行死刑的行刑手是轮换制,为了保证行刑手的心理健康,不会长期让某几个人执行,总是隔几天就换来换去。


    13007也换到过一次,那天他和同伴一起,同伴笑着拿胳膊肘拐他:“怕不怕?”


    他赠对方一个白眼,不屑又鄙夷:“有什么好怕的?”


    他行的是正义之事,脊梁笔挺,光明正大,行得正,坐得直。


    然而开枪前那一瞬,他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颤,轻轻的,心湖被微风揉皱成涟漪。站在他面前几米开外的女囚有着一双羔羊般濡湿温润的眼睛,与他曾经怀揣一腔孤勇与愤恨瞄准的那种永远杀不死的兵虫不同,她四肢瘦小,裹在宽松的连衣裙里,朝他张了张嘴,像在喁喁什么。


    也许是“不要杀我”。


    他不需要聆听社会绊脚石的声音。


    扑哧。女囚柔软的身躯吃入坚硬子弹,胸前绽开血红的花,明亮的瞳仁随着花瓣舒卷而一点点黯淡下去,褪色成两颗哑光的黑子。


    她以扭曲且毫无美感的姿势歪倒下去,同其他人一样瘫软如同烂泥,手和脚缠绞在一起,像一截截盘绕的肉色麻花。


    完成任务回去的路上,同伴又拿胳膊肘拐了拐他的脖颈,重复道:“怎么样?怕不怕?我可没什么感觉。”


    他抬起头,看到对方被正义的热血激荡得红扑扑的脸颊。


    13007提起干裂的嘴角笑了笑,说:“我也没什么感觉。”


    当天晚上,他摊开自己日记本第一页,将上面陈旧的、读书生涯时写上去的校训描粗——正直、善良、勇敢。


    一笔一划浓墨重彩,墨水渗透他的安心。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嗳,你听说了吗,昨天执行死刑的囚犯里面居然有个孕妇。”


    “真的假的?怎么知道的?”


    嚼舌的人压低了声音,传入他人耳朵里的八卦由此变得断断续续:“负责清理尸体的24789发现的……说是运给虫子吃的时候……看到一个已经成型的胎儿被叼了出来,嘶……好猎奇。”


    说着猎奇,嘴角却挂起兴致勃勃的笑意。


    所有执行了死刑的思想罪犯最终的归宿都是虫口——这是军警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明面上,他们告诉民众尸体会被焚毁,实际上却会将尸体饲喂给偶尔一两只迷路闯进首都周遭的成虫,作为将它们引开的饵料。把死刑的场地定在郊区市外也是为了方便避人耳目运送尸体。


    13007也知道这一点,并且对此毫无异议,他觉得这些坏人最后能够为首都民众的生命安全发光发热,也不失为一种赎罪。


    可那天他忍耐到回宿舍就吐了。晚饭伴随胃酸冲出喉道,在他喉咙口烈焰般灼烧,烈火腾腾间,马桶下水口凝成的黑洞洞的圈口变成了囚犯羔羊般惊惶又湿润的眼。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13007站起来,用清水扑干净嘴唇。


    然而从那天开始,上天剥夺了他睡一个整觉的权利,他不再翻看自己的日记。


    上头对他们捉捕思想罪犯的速度很满意,文书一轮轮递下来,要他们发扬光大,再接再厉,将密米尔的所有思想犯清除,还民众一个美丽新世界。


    压力过到一层层领导肩上,化成雪球滚下山坡。为了达成上面要求的指标,他们捉捕的犯人所犯下的罪行开始变得越来越古怪离奇,像一本冷门的荒诞派小说。


    有人因为朝写有新政标语的垃圾桶吐痰而被捕。


    有人因为被问及是否支持新政后犹豫了五秒而被捕。


    有人因为店铺无意间接待过反动派而被捕。


    13007与他的同伴像牧羊犬一样勤勤恳恳带回大批大批的羊,把他们引进准备屠杀他们的羊圈。柔顺的羔羊甚至不被允许发出咩咩叫,他们只需应引颈受戮就好,尸体堆叠成漂亮的功绩,送一些人平步青云。


    13007起初感到痛苦,后来不再痛苦。


    因为他发现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感到痛苦,也许其他人也将痛苦隐藏起来了,高明到让他觉得自己是孤岛。但他不要当孤岛,不合群是死罪,他要当羊群里的牧羊犬,与其他牧羊犬群居在一起。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第二次执行死刑,他果然做到了第一次说的话,变得不再有任何感觉。


    年轻的大学生男囚倒下,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肉。这世界上所有人左右都是一块肉,只不过短暂地被灵魂栖居。他看着这些住过灵魂的外壳,就像在看宰杀好的年猪、餐桌上香喷喷的白斩鸡。


    久未见面的母亲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假:“家里人好久没聚一聚了,过几天你姐有空,你请个假回家来吃顿饭呗,我和你爸都很想你。”


    他含糊地回答:“到时再看吧。”


    坐车回军区的路上,看到窗外有个老太太执着路人的手,苦着脸颊,凄凄厉厉挨个询问:“我孙子还回家吃饭吗?我孙子还回家吃饭吗?”


    “这人怎么回事?”他皱眉,随口问,“精神有问题?”


    “啊,对。”同伴满不在乎地用指尖刮了刮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她孙子好像就是我们今天处死的一个罪犯,大学生,从小跟她相依为命。这老太婆疯疯傻傻的,活着也是占用资源,估计过段时间也会被处理掉吧。”


    13007愣了愣。


    他的第二次呕吐发生在此次行刑后的深夜,由于晚饭消化光了,只吐出一些黄兮兮的、充满腐蚀性的酸水。


    与上一次一样,他不敢询问被他处死的罪犯的罪因,不敢回望他们是否真的有罪——他害怕自己的理智发觉死于自己枪下的人其实每一个都罪不至死。


    他不可以让自己的理智察觉这一点,就像在躲猫猫,得把自己的愧疚打包藏好了,埋藏在无人知晓的荒僻角落,不被自己的理智与其他人找到。


    杀死平民百姓中的坏人就像剔除身体里病变的癌细胞,是为了大局着想,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是他们自己该死,是他们自己作恶。


    他说服了醒着的自己,却没有顺利说服睡梦中的自己,那几天白天,同宿舍的同伴总是用意味深长的古怪眼神看他。


    “我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他神经衰弱,精神紧张,抓住其中玩得最要好的同伴惶恐急切地问。


    对方甩了甩被他抓住的手,像避让病毒一样退开好几步,神色尴尬,碍于情分才低声提点了一句:“你……去开点治疗梦魇的药吃吃吧。”


    13007浑浑噩噩,脑海中模糊抓住了什么,他腾出手机,尝试录制自己晚上睡觉的视频。


    睡醒以后检验录制的成果,指尖在屏幕上划,四倍速播放,进度条朝后拖。


    凌晨两点多,在咔咔磨完牙齿后,他透过屏幕见到方块手机里的自己大着舌头说起了梦话,声音是含混的、软弱的、低微的,却恍若惊雷,声震屋宇。


    他在说:“不杀,不杀,我不杀……杀错了杀错了,我杀错了。”


    他重复道:“正直、善良、勇敢。正直、善良、勇敢。正直……”


    言语带来罪恶,祸从口出,13007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他的口舌脱离了本人的控制,如同一只白鸽,扑棱棱的,即将挣脱主人的束缚,去翱翔九天。


    他不可以让它飞出去,室友如手持弹弓监视白鸽的顽童,更远的地方则有蹲守于高楼间的狙击手,每一个人都要取他和他家人的性命。


    他要在它失去控制前将它捂死。


    可是捂死了嘴巴还有眼睛,捂死了眼睛还有双手。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成了可拆卸积木,每一个部位都逐渐脱离大脑的掌控,要去当一个正直、善良、勇敢的人。


    他只能捂死他的大脑。


    那天晚上他被分配到处理罪犯的尸体,这个活同其他活比起来是轻松的,毕竟死人只是死人,不像活人一样还需要时时费神留意。跟他一起的人走到树下分享香烟,笑着说些无伤大雅的话,讨论哪个罪犯的死相最好笑,哪个罪犯射杀的手感最好,哪个罪犯孬到兜不住尿。


    他背对他们蹲在尸堆前,陷入严重解离,神思恍惚,一边试图搬运尸体,一边傻笑着对尸体说他杀错了人。


    同伴们站得比较远,他颠三倒四说出被他打包压缩的愧疚,仿佛述说也是赎罪。


    “我永远不会获得原谅了。”他又哭又笑,又笑又哭,眼泪滚入唇缝,被。干涩如沙漠的唇蒸腾。


    他说,他其实真的想当个好人。


    眼前死尸沉滞的眼皮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轻微抖了抖,黯淡无神采的眼珠重新凝起点点星光,嘴角缓慢上扬,挑出一个妖冶艳丽的笑。


    “我原谅你,我来渡你。”


    灰白色的尸体用它灰白色的嘴唇说。


    大音希声,如邪祟也如佛。


    第99章 食欲永不满足的欲望


    人品尝起来有不同的口感与味道,有些人干柴,有些人鲜嫩,有些人寡淡,有些人甜美。


    13007的味道是酸的,酸得发苦,像浸泡了很久的一缸咸菜,吃完五脏六腑都郁结成一团。


    “……所以你就这样杀了他?”听到这里,廖卓铭忍不住皱眉插嘴。


    “我没有杀他,我在救他。”


    怪物将半个身子藏到自己主人身后,手臂与触手寻求庇护似的紧紧攀住她,残损的清秀脸颊浮出委屈与哀怜的神情,声音轻柔,一双属于13007的眼睛洇着无爱也无恨的笑,“他的肉。体与精神总要死一个,我取走他的肉。体,作为交换,替他完成他未竟之事,现在他的精神永远自由了。”


    “你——!”廖卓铭气极。


    它普渡了他,不论方式如何残酷,起码他再也无需受苦。


    一个自杀的纠察员会被怀疑对新政怀有不满与怨恨,家人很大可能会被连累。


    一个被槲虫寄生而死的纠察员却只会博取到忠心的美名与同情,他的家人再也不会有被带累的风险。


    而且它还替他完成了他生命中的未竟之事。


    它告诉他,它会用他的身体去救人。


    “救谁?”13007似有所感。


    “下一次行刑的人,被判死刑的人。”


    唐夏告诉他,这些人里面有唐念。


    13007愣了愣,他回忆起她五官凝练却总是神情寡淡的脸,像一杯色泽艳丽的白开水。


    负责逮捕唐念的是他的同伴,他并不知道她也被捕了。


    怔愣过后,他笑了笑,低头看自己交错的掌纹,颔首说好。


    正如演员的第一位粉丝、作者的第一位读者一样,唐念是他职业生涯所帮助的第一个人,她对他而言有特殊的含义,无关感情,无关利益,无关她本人是否知情,而是一种单方面抽象成符号的象征。她是浩渺文学的开头,一道冷峻又真实的数学公式,烙印在他理想的起点,同“正直、善良、勇敢”的校训与父母笑着说出的那句“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一起,并列成天空上三颗晨星。


    他走累了,抬起头就可以仰望它们。


    他最初也即最后的那点星光,慈悲无量地辉映他弯曲又业已模糊的来时路。


    她活着,他的理想便永世长存。


    13007再度站起身时,那具开口蛊惑他的尸体已然褪去了所有神采。同伴走过来,用鞋尖扒拉罪犯们交叠的尸首,打着哈欠,扭头朝13007含混地说:“来搭把手,赶紧搬完今晚能早点睡。”


    尸体妖冶艳丽的笑转移到了13007脸上,他舔了舔口腔硬腭处外翻破洞的伤口,温驯道:“好。”


    *


    “只有这间房有空位了,将就下吧。”


    陌生女人打开了储物间的门。


    唐念已经得知她的名字叫万枷,她自我介绍完,说随便怎么称呼她都可以,可以直呼名字,也可以喊她阿姨。


    “您看起来很年轻。”唐念本来以为她是姐姐辈的,因为她的容貌乍看也就三十出头。


    万枷笑笑说:“我没有孩子,如果有的话,估计孩子都跟你差不多大了。”


    储物间里空间狭小,没放什么洒扫道具,只在地上铺了张0.9m的床垫,没有窗,天花板上安了一盏灯和一个排气扇。万枷把排气扇打开,对唐念说最好整夜都开着排气扇睡觉,不然睡上八个小时起来,人会因为胸闷气短而很不舒服。


    唐念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过了片刻,蹦出一句:“没有洗澡的地方吗?”


    “暂时没。”万枷见她面容犹豫,回过味来,好笑道,“下水口那些东西不是粪便,只是土。”


    她皱了皱鼻尖,并没有相信:“它们闻起来很臭。”


    “我们故意提炼的氨气罢了,用来避免有人误入。”


    万枷说着,又给唐念递上了两张票子,“三餐用酬劳换,不仅你劳动,你的宠物也得劳动,明早的早餐券我先垫付给你们,其他的就靠你自己的劳动换取了。”


    唐念握着纸片,总感觉一切似曾相识,仔细想想,似乎在C-156区的红砖公寓里也是像现在这样用劳动换取各种票。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这么草率就决定让她留下了,恐怕不仅仅因为她是梅段香的学生吧,一切是不是和她妈妈有关?再比如万枷与廖卓铭的具体身份,以及外面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


    可现在太晚了,奔波了一晚上,不止唐夏,她自己也疲倦不堪,只想先躺下来好好休息,于是朝万枷道了声谢谢便先反锁上了门。


    唐夏已经乖觉地躺到了床垫上,13007的体格不算小,毕竟是纠察员,经常需要接受体能训练,虽然不至于肌肉贲张,但也并不是多么清瘦的体型,它往上一躺就占掉了全部床垫,本人还对此毫无所觉,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自告奋勇说可以给她当睡垫。


    躺在一个相识却并不那么熟悉的男人怀里是一件相当古怪的事,唐念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爬上去。


    她情绪并不高涨,唐夏感觉到了,搂住她的身体,脸颊在她肩窝处蹭了蹭,拱乱了她的头发和衣领,小心翼翼地问:“你心情不好吗……唐念?”


    问完便留心观察她的反应,怕她心情不好是因为觉得它做错了。


    她不置可否,沉默良久才说她感觉有点伤心。


    一点点,不算多。


    可对情绪冷感的她来说,这么一点点就已经很令人怅惘了。


    唐夏默默松了一口气,反正不是讨厌它就好。它从13007制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已经变形的纸条,边缘并不规整,显而易见是用手撕裂的。把纸条摁在唐念手里,要她展开看看。


    她一边随口问“这是什么”一边照做了,用指尖抚平纸条的边缘,看到上面写着三个字:池佳恕。


    笔迹并不属于她熟悉的任何一个人,她却福至心灵,抬眸看向唐夏:“这是13007的名字?”


    唐夏缓慢地点头:“我从他日记本第一页撕下来的。”


    “为什么带来这个?”


    “我想你会需要。”


    不是集体中冷冰冰的一个代号,仿佛一串谁都能取代的数据,仿佛死了一只就能有第二只填补上来的白蚁,而是独一无二的、由父母赋予的姓名,携带了至亲之人的愿景与一个人的生平。


    她笑了笑,把那张小得用拇指就可以完全覆盖的纸条重新叠好,揣到了自己的衣兜里,身体埋进唐夏柔软的肢体,轻声叹了口气,说它躺起来就像一张水床。


    “水床是什么?”


    “是以前的人为了降温发明的一种床,里面灌了水,所以枕起来又凉又软,还Q.Q弹弹的……”她解释着  ,眼皮因为困倦而变得越来越沉,在睡着之前还努力从齿缝间挤出了几个字,“谢谢你……唐夏。”


    *


    一个多小时后,储物间的门锁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


    现在是夜里三点多,地下基地依然明亮,由于照不到阳光,不受外面的光影变化影响,这里实行的是轮班制,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在工作。


    与光一同无声无息倾泻进来的还有一个人影。


    万枷还穿着晚上那套风衣,脊背将门虚虚抵住,站在床角处,眯眼看着唐夏。


    它似乎是被她开门的细微动静惊动了,也可能因为感官过载的疼痛而根本没睡,在她进来那刻起便微微抬起上半身,静默又警惕地凝视她。露在外面的那些过长的触手已经被它尽力收回去了,只留了两根在外面,和手臂一起牢牢缠住唐念的腰,乍看如同盘绕的巨蟒,缓慢蠕动着,将猎物捆缚在怀中。


    13007的面容是温和的,但由于脸上狰狞的伤口以及被唐夏寄生的缘故,总显出一股妖艳的鬼气。


    唐念醒着时还好,因为唐夏喜欢在她面前表现温和无害的模样,人皮如衣服蒙在它身上,它穿戴整齐,娴熟且高明地演戏。但只要她睡着了亦或不在它身边,它就会暴露出冷血动物的真实面目,一种无机质的、懒得矫饰的漠然。


    瞳孔如蛇类的眼睛般收缩成细细的一条,盯住一言不发的入侵者,耐心等待对方做出举动,好判断接下来要不要发动袭击。


    万枷没有动。


    她让唐念带着唐夏留下了,并不是因为她多么宽容,只是因为唐念态度坚决地要保护它。当着唐念的面杀死它比较难办,而让它流落出去又不如安置在眼底看着更令她放心。


    廖卓铭说有关13007的事全是唐夏的一面之词,也许事情的真相根本不如它所叙述的那样。它是那么狡猾的一种生物,谎言与欺骗才是它的常态,它天生懂得如何营造对自己有利的假象。


    万枷同样具备这种疑虑。


    她无法信任这只槲虫,就像没法信任长有獠牙与利齿的狮子会乖乖待在角马群里,不对身为猎物的角马下手。


    她也摸不准唐夏对唐念抱着的单纯是蓄养食物的打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唐夏非常饥饿。


    这种饥饿不是对所有食物的渴望,不是饱餐一顿就不复存在的东西,反而拥有明确的指向。


    从认识唐夏开始,唐念就只拥有它一个样本,后来虽然加入了梅段香的实验室,但也只是专精于一个课题,并没有对它们展开全面的研究。


    没有比对,自然无从知晓它的某些特殊反应。


    可万枷的基地不一样,她们从槲虫初临地球开始就在研究了。


    基地里的设备检测出了唐夏待在唐念身边时持续不断发出的一道微弱的生理性音频,如果非要类比,那声音从意蕴上类似于人类吞咽口水,代表着永不满足的食欲。


    万枷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跟唐念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它都在尽力克制自己吃掉她的欲望。


    第100章 多米诺骨牌你癖好真奇特


    唐念难得睡了饱足且放松的一觉,醒来之后抓着被子边缘坐起来,头脑混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


    万枷说得没错,储物间的通风不好。即使开了排气扇,睡完一觉起来,她的脸颊也闷得红扑扑的,大脑里的脑浆几乎要融化了,足底更是热得像是被火炙了一夜。


    发了一段时间的呆,她才想起唐夏,手朝后一探,意料之外摸到了空无一物的床垫。她心一沉,以为万枷趁着她睡着把唐夏解决掉了,连忙站起来,把运动鞋当拖鞋随意一踩,打开储物间的门往外冲——


    结果和端着早餐的唐夏撞个满怀。


    它眼疾手快把手抬高,早餐盘高举过头顶,成功拯救了那两份早餐的命运。


    唯一受伤的只有唐念的鼻子,撞在它坚硬的胸膛上犹如被平底锅拍扁。


    她揉捏着鼻尖的软骨,唐夏探出只触手帮她把额前被撞翘的头发根根捋平,无辜地眨巴眼睛,说它睡觉的时候听到外边人说早餐是自助的,起晚了好吃的都会被人夹走,所以没叫醒她,自己提前先去打了两份早餐。


    ……行吧。


    唐念拆开储物间里的一次性牙刷与牙膏,先去公共洗手间刷了个牙,用手掬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唐夏已经盯着它自己那份食物馋得要流口水了,忍得好不辛苦。


    唐念哭笑不得:“等我干什么?你自己先吃。”


    “我看其他人吃之前都会等一起吃饭的人入座才开动。”


    “你又不是人。”


    “……有道理哦。”


    遂大快朵颐。


    吃饭过程中,唐念时不时会瞟唐夏一眼。


    她知道它的状态依然不是很好,甚至可能一晚没睡,不然不至于起那么早,还能听到储物间外的人说话的动静。它的触手也相当具有迷惑性,乍看仿佛已经全部变小收回去了,然而仔细看就会发现它只是把那些异变的红色触手都尽量塞进了宿主的身体里,营造出一种它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的假象。


    唐念没有拆穿它。


    距离上次在实验室给它注射完病毒,破坏它体内新长出来的信息素接收细胞已经过去了一周多的时间,这一周多的时间里,她都被囚禁在思想改造楼里等待审判的结果,没办法检验它的身体状况,想来这段时间它应该过得很不舒服。


    她需要借用基地里的仪器,帮它好好检查一下身体,并且想办法解决掉信息素接收细胞会重新长回来的问题。


    下定决心后,唐念连吃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利索地解决完早饭,出声让唐夏待在储物间里休息。


    它确实有些疲累,也就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迟疑道:“万枷不是说我们都得劳动吗?”


    “别管她。”


    “那我睡一会儿就起来干活。”有她这句话,唐夏立刻把万枷的话踹到了九霄云外,卷住被子躺回床上,把自己蒙成了一条厚实的春卷,腾出一只手,用拇指与食指比划出一小段距离,“我就睡这——么一小会儿,等睡醒了我就来找你。”


    唐念站在门口,闻言微笑起来,说:“你可以多睡很多很多会儿。”


    在唐夏这撂完“别管她”,转头唐念便找到了万枷,一改方才我行我素的态度,礼貌且谦卑地请求对方给她使用某些实验设备的权限,最好再帮她搞来她需要的那些病毒试剂。


    万枷差点被她气笑,摇头说她简直是个悍匪:“都还没开始工作,就已经有胆子谈报酬了?”


    唐念谦卑且礼貌地表示入职前明确工资是每个劳动者的权利。


    “……”


    被她描述得像恶劣资本家的万枷捏着自己的鼻梁骨,眼睛向下斜睨她,问她要那些设备的使用权限做什么。


    唐念知道自己之所以能留在这里获得庇护而没有被赶走,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方的包容。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当然也知道依附于别人时取出适当的真诚作为交换是必须的,思虑片刻,还是如实托出了自己的目的。


    万枷的眉头随着她的叙述而锁在一起:“你想通过破坏那只槲虫信息素接收细胞的方式把它留下来?”


    唐念点头应是。


    她深深吸了口气,告诉她这条路行不通:“先别说帮你搞到这些试剂有多难,而且搞到以后肯定会优先用于我们基地的实验,而不是你的私事,就假设能弄到这些试剂好了——没用的。我们之前针对槲虫的


    信息素接收渠道做过研究,发现只要空气中含有一定浓度的信息素,信息素接收细胞即便被破坏了,也能在几天后再生。”


    他们尚未研究清楚其中的原理,但结果是确凿无疑的,空气中的信息素只要高于某个浓度,就能激发虫群写在基因里的原始代码,促进新的信息素接收细胞源源不断诞生。


    它们身上任何一种细胞的再生能力都强悍到犹如厨房角落里永远灭不完的蟑螂。虫巢意识犹如不死不灭的鬼魅,无处不在地网罗它统治下的每一个子民。


    除非从基因层面入手,把槲虫每一个细胞、包括未来新生细胞中与之相关的基因片段都封锁掉。但凭人类目前的科技,这一想法在很长时间内都只能是天方夜谭。


    唐念听完便呆住了。


    她张了张口,徒劳且无力地说,她可以一直给唐夏打病毒试剂,每次信息素接收细胞新长出来,她都可以及时补上,反复利用这些试剂遏制信息素接收细胞的新生。


    然而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沉默了。


    其实唐念比谁都清楚这一解决方法不是长久之计,而是下策中的下策——一来,她很难有时时刻刻都能掏出病毒试剂的条件,二来,长久注射下去,唐夏的身体说不定真的会出现不可逆转的问题,是药三分毒,更遑论这药还是不可控的病毒。


    这方法不是在帮它,而是在毒害它。


    在强大又神秘的星际文明面前,她的抵抗就像在搭建多米诺骨牌,只消有人在牌的一端轻轻一推,所有努力顷刻间就会倒退回原点。


    她站在最后一块多米诺倒塌的终点,怀着一腔愁闷与不甘止步不前。


    *


    给唐念安排工作的任务落到了廖卓铭身上,他当过梅段香的学生,与她交接起来比较顺畅。


    由他带领着,唐念将整个基地粗略参观了一圈,得知这间基地许多年前就已经落成了,现在主要用于反动派的科研,涵盖内容之广,上至破解密米尔的全城机械网络布局,下至钻研虫群,几乎无所不有,包罗万象。


    “你就跟着我工作吧。”


    廖卓铭安排完,想起什么,补充道,“这里的人都是通缉犯,从这层面来说,你跟我们倒是投缘。你的悬赏令是昨天深夜发出来的,金额二十万,已经达到了我们这儿的平均水平。前途无量啊——师妹。”


    唐念倒是没对自己被通缉产生任何特殊感想,反而冷不丁冒出句:“梅教授一直以为你在偏远地区做志愿。”


    谈起这个,廖卓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咳几声,说他确实去偏远地区当过一段时间的志愿医师,给很多穷苦人看过病,搞反动是最近才发生的事,人算不如天算,他也没有办法,而且总不能直接告诉恩师自己在密谋发动政变:“这是善意的谎言,梅教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不是我故意撒谎,我这个人从来不说谎的。”


    唐念看着他,淡淡道:“可是昨晚你对我说你没有办法逃出去,最后却来了一辆来接你的车子。”


    廖卓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狡辩:“那是因为担心被前座的行刑手听到,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后车厢安装窃听设备提防我们?我当时只能这么欺骗他们。”


    她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的说辞,好在过不多久她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即将开始的工作上去了,没再计较他为人诚不诚实,甚至主动要求:“师兄,你多给我派点活吧,做得多是不是可以多拿到一些饭票?”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万枷不提倡这做法。”廖卓铭把手塞进兜里,“她更喜欢看到人人劳动、人人参与。说真的,你那只宠物又不是虚弱到没法工作,让它出来打打杂搬搬东西也行啊,别老当小白脸。”


    唐念知道廖卓铭还是看唐夏不太顺眼,总想找些借口把它驱离,她本来想甩句“关你屁事”过去,话将出口才想起自己接下来要在他手底下做事了,还没开始工作就得罪小领导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忙将“关”字咽回去,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养小白脸,不小白脸的我一般不养。”


    “……”廖卓铭嘴角抽了抽,“你癖好真奇特。”


    *


    临近中午,干了一上午活的唐念回到储物间,把唐夏叫起来吃饭。


    它睡得迷迷糊糊,直到她进来才彻底惊醒,猛然翻起身,一脸晴天霹雳:“我中途有醒来过几次,想要去外面找你……但都起不来,对不起啊唐念。”越说,表情越沮丧。


    “你哪里对不起我?”唐念好笑地揉揉它的脑袋,“先起来吃饭。”


    她把自助午饭端进来,自己坐在床沿,翘着二郎腿埋头扒拉起来,速度比早上那餐快了很多,唐夏知道她是真的饿了。


    嘴里塞满了米饭,唐念囫囵咽下去,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边啃边说:“明天他们有人要去地面上补充物资,我打算跟他们一起去,看能不能把仿生人的身体找回来,池佳恕的身体伤太重了,用不了多久,过后得找个地方给他下葬……哦对,明天出去我会顺便给你打点新鲜的猎物。你想吃禽类还是猪肉?”


    她话题微有些跳脱,唐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听着听着,它忽然觉得有点儿想哭。


    迟迟等不到回答,唐念回头看它,挑眉“嗯?”了声:“说话。”


    它便说话了,在说话前先将手臂伸了过去,从背后把她完整地拥进怀里,头微微低下来,埋在她肩窝处低低地说:“唐念……你知道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分开吧?”


    “唔。”她夹起一大团米饭塞进嘴里,冷静地点头,“大概知道。”


    “我上午听到你和万枷说的那些话了。”


    唐念嚼米饭的动作便稍微顿了顿。


    唐夏闷闷地开口:“我不怕副作用,你给我打病毒试剂吧,一直打,一直打……然后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好不好?”


    不等她说什么,它又急切地接话,“我知道那些试剂很难弄到,就算弄到,万枷和廖卓铭应该也更愿意把试剂全部用来给他们自己研究,但是我可以自愿当他们的实验样本,我可以用我自己的身体组织来交换那些试剂。我会很努力的。”


    “……不要放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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