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皮卡丘它年轻又无比强大的主人
唐夏上一秒才用如泣如诉的语调说完了腻人的话,下一秒又突然保证道:“我还会好好当个小白脸,不让自己变黑。”
唐念没忍住,扑哧笑起来,食指在它额上一掸,说:“傻不傻呀你?”
她没有说什么“我绝对不会放弃你”之类的话,只是让它坐正坐直了,乖乖把饭吃掉。唐夏觑看她的反应,知道唐念已经将它的话听进去了,心下松了口气,总算端起餐盘开始进食。
下午的工作它也想参与,但碍于它是虫子,基地的人不放心让它接触核心机密,怕它哪天反水把一切泄露出去,廖卓铭绞尽脑汁才终于给它找出一个安全的活,说基地最近打算修筑一个公共淋浴间,水泥已经浇筑好了,你就负责拎桶油漆过去刷刷腻子吧。
刷漆这项工作不至于太累,也无需动脑,唐夏欣然应允,在淋浴间里东抹一块,西涂一块,玩得很开心。
晚上睡觉的时候,唐念用牙签给它剔了很久,才把干涸之后凝固在它指甲盖上的白色腻子全都给剔掉。
第二天一早她便要随着其他人去地上了。即使只是一天的分离,唐夏也感到焦躁不安,害怕她在它看顾不到的角落像之前那样出事,但它也知道他们上到地面上是要执行隐蔽任务,它如果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肢体还硬要随行,只会给唐
念带来更大的麻烦。
唐念葱白细长的手指执着牙签在它指间穿梭,唐夏动用所有“眼睛”低头看着,只有将眼前的片段努力汲取进记忆里,明天它才能说服自己在远离她的地方乖乖度过一整个白天。
那天晚上,唐念睡下以后,它独自出去找了万枷,并向她贡献出了一块皮肉组织。
“我想留在这里。”缺失了一大块肉让它本就虚弱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它的声音也因此变得飘飘忽忽、轻若尘埃,“请让我留在这里。”
万枷沉默地接过了它递过来的这块新鲜血肉,她知道唐夏并不是真的想要留在基地,而只是想要留在有唐念存在的地方而已。这团刚刚脱离身体的肉块还在蓬勃地鼓动,断面整齐,形状是完美的立方体,犹如一颗玲珑的心脏,汩汩涌动洁白的血。
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接受了它投诚的献礼。
“我会尽量弄些病毒试剂回来,但是——”万枷声量不大,语气却不容置喙,“身为领袖,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会优先保证基地里所有人类的安全,一旦我发现你有任何威胁到我手下成员安全甚至阻碍我计划的举动,我会直接绕过唐念的意见射杀你。”
唐夏用池佳恕漆黑的眼瞳看着她,良久,才缓慢应了声好。
*
唐夏在基地里掰着手指度过了一天,把淋浴间的腻子抹了一层又一层,抹到廖卓铭都禁不住说“够了够了!你糊的腻子都可以拆下来当板砖拍死人了”,唐念才终于随着其他队员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她看起来像是在火场里走了一遭,原本顺滑的发尾干枯地翘起来,面罩下的脸也拓着东一块西一块黑印子,呼吸间鼻道里还喷出了一些碳化的黑灰。
“啊?!唐念你怎么了?”唐夏急得围着她团团转,不知道她是怎么搞成这副模样的,双手虎口并拢,钳住她的腰,把她高高地举了起来,想要举回房间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唐念让它放她下来,它置若罔闻,直到她用掌根拍在它脑门上,说她什么事都没有,它才终于将她悬空的双脚置回了地面。
一踩到地板,唐念便转身跑走了,从入口处拖来她的战利品,除了之前承诺它的仿生人身体、两只活生生的还没拔毛的鸽子,还有那张几经颠簸的全家福。
唐夏很捧场地“哇”来“哇”去,一脸崇拜地问她都是怎么弄来。
她逐一解答,说仿生人和照片是从证据回收处那里偷来的——这栋建筑的存在是因为现在的被判思想罪的人越来越多,定罪用的证据多到政府那边的仓库都堆不下了,除了一些重罪犯的证据还被完整保留,其余小兵小卒的定罪证据大多拍照或录像备份后就被送去回收处集中处理,再造后循环利用或者向公众售卖。
仿生人的芯片不止一个,其中储存有唐念犯罪关键证据的芯片被政府那边扣押下来,剩余的则同仿生人的身体一起打包送到了回收处。她的全家福与一众行李也遭遇了相同的命运,唯独珍藏的金条一根都没留下来。
闯进回收处后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只仓促找到了仿生人的身体以及全家福就逃了出来,出来的途中碰上了追击,与她随行的人扔了颗不知是手榴弹还是什么的弹,没把敌人炸出什么问题,反而差点将他们自己人烟熏火燎地熏死。
“那鸽子呢?”
“我在广场抓的。”
广场的鸽子只只都被投喂得膘肥体壮,她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不抓来给唐夏吃实在太可惜了。
原本那两只鸽子她都打算留给唐夏生吃,但唐夏坚持要熬煮熟,因为这样一来她也可以同它一起分享。浓郁的鸽子汤上飘着一层香喷喷且清透的黄油,一口下去简直要鲜掉眉毛,汤汁的鲜甜与温暖如一团文火煨着肠胃。
唐夏从池佳恕身体里转移到了仿生人身上,端着汤碗,喝得嘴周一圈都是油。
万枷虽然给了他们暂用厨房的权利,却没有允许他们久待,也许是怕他们把厨房炸掉甚至往面粉里投毒。鸽子汤他们依然是端回储物间喝的,坐在床尾处小得可怜的那点地板上,肩膀与手臂挨挨挤挤,满屋子拥堵着食物的香气。唐夏不得不把自己缩得像犯错以后团起来的金毛才不会把唐念挤到床上去。
它边喝汤,边把脑袋低下,问唐念想不想摸摸它的头发。
唐念便从善如流地把手伸了过去。
“手感还好吗?”
“不太行。”
它嘴一撇。
“等淋浴间建成了洗洗就好。”
其他人自然不会像她那样定期去养护仿生人的身体,这具身体被人丢来丢去,现在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了,有好几个部位的仿真皮肤还豁了口,露出了内里的电线。这身体也算多灾多难了,唐念打算以后有空闲了对它进行一场大保修,而且万枷也说可以提供给她一些诸如仿真皮肤等的修补材料。
唐夏立刻很好哄地点点头,朝她绽开一个甜美且依恋的笑。
蔚蓝眼珠如海,潮涨时完整圈住了她的身影。
似乎只要和她在一起,再难的处境都不再算难,因为唐念总能找到方法,从乱麻一样的现状里拆出一道线,耐心地解开绳结,有一件事做一件事,井井有条地把日子过好。
它年轻又无比强大的主人。
她是反射光亮的月亮,也是灼灼自燃的太阳。
*
三天后,万枷带来了唐念需要的信息素病毒和抑增殖病毒,唐念总算有条件为唐夏进行了一次细致的全面检查。
唐夏的细胞分裂如她所料陷入了十分混乱的境地,它体内残留的病毒正在与细胞进行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时而前者占据上风,时而后者占据上风,两者的针锋相对导致它的肢体常常脱离自身掌控发生意想不到的形变。
唐念算好分量,又给它打了一些信息素病毒进去,破坏掉体内新长出的大量信息素接收细胞,并酌情补充了少量抑增殖的病毒试剂。
由于病毒这段时间以来都存在于它体内,它的身体长期处于免疫失调的状态,已经有了一些炎症反应,肢体的失控与疼痛除了细胞增殖的异常,也有炎症反应的原因。唐念喂它吃了一些消炎的药,但也知道这方法始终治标不治本。
如果能继续研究就好了,她希望通过某种方式对病毒进行表面修饰,将其藏匿起
来,骗过唐夏的免疫系统,或者选用一些更不容易被免疫系统识别到的病毒作为载体,降低唐夏因免疫失调引起的一系列炎症反应。
万枷基地的设备虽然很专业,但这几天下来,唐念都只是在接触一些皮毛,帮廖卓铭写写程序亦或测试软件,她知道基地里的人对她还存了些试探之心,无法完全信任她,能像现在这样给她提供她苦苦央求的试剂就已经很难得了。
她需要与万枷深入谈一谈。
要在基地里找到万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神出鬼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而且还经常外出,唐念工作到下午才终于守株待兔逮到她。
“找我有事?”万枷刚从基地外回来,行色匆匆,大步赶往自己的办公室,身上仍穿戴全套乔装打扮的服饰,头上不伦不类地披着与她气质截然不符的一顶黄色假发。
唐念赶在她啪地甩上办公室的玻璃门之前把自己挤了进去,站在办公室角落里朝她问了好,并坦言说自己是来询问有关自己妈妈的事的。
万枷伸手要去够水杯的动作顿了顿,但两秒后她又重新抓住了水杯,先喝了点水滋润干涸的喉咙,接着才回答道:“我不认识她。”
“可我都还没说她是谁。”
“……”
两人对视几秒,最后万枷先败下阵来,喀地放下水杯,啼笑皆非:“现在晓得变机灵了?我本来还以为这是你刚来基地第一天就该问我的事。”
唐念诚恳地说:“我忙忘了。”
“你怎么没忘了吃饭?”
“因为肚子饿了会叫,而我忘了您却没有提醒我。”
“?”
*
从万枷办公室走出来,唐念也没想明白对方给出的答案究竟是在报复她刚才无礼的回答,还是为了促进她早点跟林桐团聚。
尽管认识林桐这一事实已经板上钉钉,但万枷仍是没有直接告诉她有关林桐的情况,只说你要是真的想知道,明天随我去A-178污染区出趟差吧。
“去多久?”
“至少五天。”
把情况和唐夏一说,它立刻哼唧上了:“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不要留在这里当留守宠物。”它甚至开始无中生有,说如果她离开这么多天,基地里的人肯定会狠狠欺负它,会让它吃剩饭和泔水,甚至把它关进小黑屋里虐待。它还保证说自己现在的状态好多了,绝对不会给她和其他人添麻烦。
最后它凭借撒泼打滚的功力,也成功混上了一个出差的名额。
出发那天,唐夏欢欣鼓舞,同行的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浓郁的班味,只有它趴在车窗上悠然自得地看外面的飞鸟,时不时指着鸟巢对坐在它旁边的唐念说“唐念唐念,你看那些鸟巢一个个叠在一起,好像糖葫芦”,或者问她困不困,需不需要靠在它肩膀上睡觉。要不是后面有两辆警车咿呜咿呜鸣笛狂追,子弹从窗口一掠而过,将后视镜上的玻璃打得七零八碎,光看它的表现还以为他们是出来春游的。
他们一路有惊无险地开出了密米尔,直奔万枷所说的A-178污染区。
三战留下来的污染区如同斑秃一样星星点点印在地球上,除了核武器以及核泄露造成的辐射污染区,还有一些污染区是生物战的产物,里面充满了致命的病菌与毒气,进入之前同样需要全面防护。
这些年来,政府一直在积极推动重建污染区,以缓解人口爆炸的压力。之前是通过高考分流将成绩差的学生分流去污染区进行危险作业,激进派掌权后,更是将这种政策发扬到了极致,即便是已经找到工作的成年人,也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业绩不达标而被淘汰到污染区。
在污染区工作不仅有感染的风险,还随时需要应对走失的虫子。总有一些虫子会在大觅食活动开始之前零星地飞到人类栖息地,政府为了防止自身以及城区的大部分民众受到袭击,常常利用食物、次声波等手段将落单的虫子引到污染区去。
这些被视为“人中末流”的人怀着怨怼集中在这里,其中很多人都对抛弃了自己的政府大失所望,久而久之,自然倒戈向了反动派。
A-178就是反动派活动的一个大根据地。
唐念他们在路上行驶了一天,直到天黑才到达了A-178区的边界。他们在这里提前换上了后备箱里准备的防护服,连唐夏也分得了一套衣服。
与唐念想象的荒僻不同,A-178区是一座十分现代的城市,高楼栉比,人气兴旺。
即使还没进入主城区,城郊区域就已经有了人类生活的痕迹。主建筑上蔓延的植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被植物根系撑开的楼宇结构也已修复完毕,除了人人都身着防护服,且街道上时不时可以见到人与机器共同组成的清洁小组在进行日常的净化作业外,这里与其他城市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为了适应这里的人工作生活的需要,防护服也改造成了更为轻便修身的款式。
他们的车在靠近城区的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前停了下来。据唐念所知,他们是要在这里交换一些物资,并且见一个重要人物。
还没等她问要见的人是谁,那栋建筑的门就打开了,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从里面冲了出来,膝盖的位置坠着一小团白色的东西。
唐念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身着宠物特制防护服的比格犬。它缠在那人的小腿上,在防护面罩内冲她“werwerwer”一通狂叫。
被缠住的人哭丧着脸说:“下午不是才遛过你吗?你到底要怎样啊祖宗?回去,回去!”边说边抬腿,试图用鞋底将它抵回屋子里。
里面传来小孩咯咯的笑声:“史医生,你每次都这样窝窝囊囊,皮卡丘只会以为你想跟它玩。”
第102章 不可说不能提到的人
被称为皮卡丘的比格犬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身朝屋内热情地叫了几声,史医生趁着它扭头,用鞋面抵着它的屁股,把它撩回了屋里,并且眼疾手快快地将门抵上了。
“你这一天天还挺忙的。”万枷笑道。
史医生转头看着她,横眉怒目,龇牙咧嘴:“我忙还不是你非把这只狗塞给我?”
“多好,小孩能帮你遛狗,遛狗也能给小孩增强体魄,我看你养那么多孩子,也不差一只狗了。”
“我谢谢你啊。”史医生没好气道。
万枷又问史医生打算出门去干嘛,她说没干嘛,就是实验室里有学生弄出了一个小事故,她要过去处理下。
说这话的时候,史医生已经从大门走到了他们一行人身前,随口叮嘱:“你们进屋里坐会儿吧,我处理完了就回来。”
即将与唐念擦肩而过时,她似乎才透过厚厚一层防护服与防护面罩辨清了她的脸,惊奇地“嗯?”了一声,随后唐念便看到对方的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直到防护面罩最高处互相抵在一起,如同两只鼻筒子很长的猪鼻头抵着鼻头。
这么近的距离使得史医生的眼睛滑稽地凝成了对眼,眼仁儿又黑又圆,像两颗黑豆,唐念留意到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从短短的学生头长到了脖颈处。
“好久不见。”唐念微笑道。
*
“刚才不还说要去实验室处理点事故吗?”万枷把手袖在兜里,好笑地看着史诗逸去而复返。
见到意料之外的熟人令她心情大好,脸颊因兴奋氤出一层红晕,像一颗皮薄味甜的苹果,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实验室就是点小毛病,让其他人去也是一样的。
唐念被她夹在臂弯下挟持回了屋里,唐夏跟在她们身后,伸手试图抢回唐念。
“你谈恋爱了?”史医生像泥鳅一样灵活地避开唐夏的手,絮絮叨叨提醒,“这小子长成这样,一看就是会沾花惹草的类型,你可得小心点。”
唐念好笑道:“它是我的仿生人。”
“哦!那还不错——”
对用户忠诚是写在仿生人基础代码里的事,史医生放心地拍了拍唐夏的肩膀,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剩唐夏好奇地小声询问唐念:“唐念,沾花惹草是什么?”
“就是对爱人不忠。”
“什么!我才不会沾花惹草!”它大惊失色,力证自己的清白,还忙不迭提醒她,“唐念,你也不能沾花惹草哦。”
在门口过渡区换下了防护服,唐念等人才正式踏足这间二层小洋楼。
这里看起来是史医生在A-178污染区的家,内里与整洁两字毫无关系,横七竖八地堆满了玩具、文具与不在原位的家具,沙发上蹦跳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男孩攀着固定在天花板上的绳索,从二楼走廊一跃如下,猴儿似的滑到了他们面前。
“是你?”一开口,纯正的公鸭嗓。
二楼传来一个戴着厚厚瓶底眼镜的女孩不满的呼喝:“你抄完我的作业把我的作业扔哪去了?我明天还得交的!”
公鸭嗓吐吐舌头窜开了。
他跑出去不远,一个相较于这些孩子较为成熟、但依然稚嫩的男音响了起来:“去把作业找回来还给三妹。”
公鸭嗓这才像被扼住喉咙一样,含糊地叹了一声,乖乖走楼梯回到二楼去了。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唐念吃了一惊,她看向史医生,面露惊讶:“你把肖斓救回来了?”
肖斓当时可是失去了一半的身体,即使是唐念这样的外行人也能看出他已无力回天,虽然史医生保证说自己能治好他,但她那时只以为那些话是安慰其他孩子的说辞。
史医生缩了缩脖子,像是有颗
糖梗在她喉咙里,而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怎么说呢……应该是吧?”
唐念对一切精深于某一领域且执着不言弃的人有着天然的崇拜,史医生的形象在她眼里瞬间拔高了许多,从一个会抢她饭吃的人变成了一个伟岸的巨人,以至于她没有太过在意对方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只以为这是面对恭维时的谦虚与不好意思。
“我能见见他吗?”她饶有兴味地看来看去。
唐夏将她兴致盎然的表情尽收眼底,很有些吃味,嘀嘀咕咕提醒她“不能沾花惹草”,被她瞪了一眼才泄气地老实下来。
唐念单纯只是好奇史医生是怎么把肖斓救回来的,以及肖斓现在会是什么模样。从刚才开始他就处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状态,她能听到他的声音,却没有见着他的人影。她猜测史医生利用自己的专业相关把他改造成了一种半人半机械的存在,就像玛门斗兽场上那些异变的选手一样。但史医生肯定不会像薛家的人一样恶毒地戕害选手的身体,所以肖斓的外表看起来一定酷多了。
史医生支支吾吾的,没有说能不能见,倒是肖斓自己回了句:“不见。”
公鸭嗓走到二楼,听见她们的对话,咯咯笑道:“只有聪明的人才能见到我们大哥。”
“作业找到了?”肖斓铁面无私地说,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公鸭嗓一耸肩一打哆嗦,总算将头缩了回去。
万枷与其他人走在她们身后,催促她们往里走:“别堵在门口,有话进去说吧。”
*
一行人拖拖拉拉往里走,集中在了一楼客厅。万枷向史医生询问了她的近况,她说一切都好。
通过她们的聊天,唐念了解到史医生现在在A-178区做义诊,每周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免费给污染区内的人看病。但这并非她的本意,而是因为她现在在接受万枷的资助,资助条例里有一条就是做义诊。
“……她是个黑心老板。”史医生压低声音,愤懑地对唐念说,“你以后可要小心了,不要轻易在她手底下做事。一开始她说要资助我,我还以为自己遇到了绝世好人,后来才发现代价贵得很,现在我不仅需要坐诊,其余时间还得遵循她的命令研究她指定的课题,活得比狗还惨。之前她根本不是这样说的,她说的是‘我给你钱,你可以自由做你感兴趣的科研,今后用成果回报我就好’。”
万枷在一旁幽幽道:“我听得见。”
史医生置若罔闻,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是要让你听见”。
唐念听得好笑,问:“你和万枷是从前就认识的吗?”
“不,如果之前就认识,我绝对会远离她这种人。”史医生皱着脸说。
“那是离开了玛门周围的污染区后认识的?”
她点点头,用指腹拨弄面前的茶杯,眼神没有看她,只一味盯着茶杯里黄澄澄的茶液,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也就认识几个月吧,我是走投无路了,听说了她的名声才去找她的。没办法,有这么一屋小屁孩要养……反正我是被她挟持住了把柄。”
关于史医生如何逃出玛门周围的污染区,又是如何决定投靠万枷,说来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史医生不愿意多说,孩子们却很乐意添油加醋进行讲述,光是如何避开当时污染区内乌泱泱的虫群这一段,每人就各执一套说辞,有的说是挖了地道跑出去的,有的说是搭乘直升机飞出去的,还有的说是奥特曼把他们救出去的。
史医生不得不打断他们的天马行空,号召大家先去吃饭。
她事先知道万枷要带人过来,已经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当然,都是点外卖点的。
放到现在已经凉透了,好在微波炉热热还能吃。
餐桌平时要喂养那么多人,已经尽量买了大号,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还是显得捉襟见肘。唐念和唐夏紧紧挨着,那只叫皮卡丘的比格不知为何硬要坐在唐夏怀里,可能觉得它金黄色的头发看起来很亲切,在询问唐念“我能吃了它吗”并且收获了“不能”的回答后,唐夏只能郁闷地抱着它一起用餐。
坐在唐念周围的厚眼镜告诉她,这只狗是退役的实验犬,按照人类的年龄换算,孩子们都得尊称它一声姑奶奶,不过它至今还吃好喝好,身体倍棒,一看到有人出门就想跟出去散步,因此取了“去吧,皮卡丘”里的皮卡丘作为名字。
晚饭期间和乐融融,然而唐念还是不可避免地留意到了席间并无肖斓与小妹的身影。
肖斓还能用不愿意出来见人解释,而小妹必然凶多吉少,从槲虫寄生她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就宣告终结了。唐念没有追问,只当不知道,怕说出来平白无故惹其他人伤心。
谁知她没有主动问,倒有人主动提了起来,万枷问:“小妹最近状态还好吧?”
史医生颔首答:“还行,只要定期更换,新材料应该能管上三五年。”
“那就好,你自己可以换吗?需不需要派个保姆机器人给你?”
不等史医生回答,公鸭嗓就不满地说:“史医生根本没换啊,她老是忘记,一直都是大哥在照顾小妹。”
被点名的史医生被嘴里的饭粒呛得咳了好几下,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地说:“我那还不是因为……因为那个什么……她奴役我去坐诊!”食指一指万枷,不管三七二十先把责任甩过去。
席间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史医生又开始控诉万枷的黑心行径,孩子们叽叽喳喳,唯独唐念纳闷地与唐夏对视一眼,不明白小妹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这意思,小妹像是还活着,难道史医生他们并没有将那只槲虫杀死?她用眼神询问唐夏有没有闻到另一只槲虫的气味,唐夏却坚定地朝她摇了摇头。
情况变得古怪起来,但无论如何,身为曾经与小妹接触过的人,唐念觉得自己这时候还是出声关心一下她的境况比较好,于是开口道:“小妹不下来吃饭,要给她留点吗?”
结果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出了问题,餐桌上所有说话声都随着她的话停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表情各异。
良久,万枷才替张口无言的史医生回答说:“她不需要,我们吃就好 。”
*
自从唐念在餐桌上说了那句话,微妙的气氛便一直笼罩在所有人中间,即使吃完饭情况也没有好转,她看得出所有人都在强颜欢笑,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将完蛋的气氛扭转回来,却于事无补。
唐念一直都知道巧言令色不是自己的长处,但她也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那句话竟然存在这么大的威力。
要说谁不受这气氛影响,大概就剩皮卡丘了。
它对她和唐夏这两位新客很感兴趣,叼着她的玩具球要同他们玩巡回游戏。他们轮流跟小狗玩了一会儿,最后狗没什么事,他们两个反而累得气喘吁吁。
“实验犬一般不都比较敏感和胆小吗?”唐念叉着腰问。
厚眼镜从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回答说:“是……可皮卡丘是个例外,人类让它遭受了许多实验的痛苦,它却依然信任人类,也非常懂得爱人。”
这个描述不仅适合皮卡丘,也适合蹲在皮卡丘身边的某个生物,只不过皮卡丘是对所有人类都热情,而唐夏却没有那么博爱。唐念看着唐夏被狗舔得乱七八糟的金发以及湿漉漉的、灿金色的睫毛,笑着将它从狗舌头下拯救了出来。
吃完了晚饭,万枷说再休息一会儿就带他们去住宿的地方,史医生的住处虽然大,却也挤不下这么多人,最好另开酒店。然而还没到说好离开的时间,就有一个电话打到了史医生手机上,她接起来一听,脸色随着对方的话语变得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万枷问。
“实验室那边的问题不小,还是得我亲自过去一趟。”史医生垂眸道。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万枷当即说:“我和你一起去。”
其他人纷纷表示可以同行,连孩子们也焦急地说想一起跟过去。
眼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要一同出门,万枷却突然回头,对走在最后面的唐念与唐夏说:“家里不能没人看着,你们两个留在这吧。”
唐念对此无可无不可,她毕竟不是万枷手底下的人,对一些事始终没那么上心。
所有人换完防护服推搡而出,直到房门关上,唐夏才长长地“咦”了一声,回头问唐念:“唐念,你留意到了吗?她刚才说家里‘没人看着’。”
“嗯。”她正好在想这个问题,闻言皱眉点了点头。
“可是怎么会没有人呢?”唐夏是直肠子,学不会人类的委婉与迂回,直白地说,“肖斓不就在家吗?喂——你在家吗?”后半句话是朝着不知躲在何处的肖斓说的。
几秒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事?”
声音依然仿似来自四面八方,辨不清具体的方位。
第103章 无处不在的他与洋娃娃倒计时——
这下不仅唐念对肖斓好奇,连唐夏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左顾右盼道:“你到底藏在哪儿?”
这句问话让唐念想起了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被她忽略的某个关键信息,她凑到唐夏耳边问:“你闻不到他吗?”
唐夏诚实地摇摇头。它的感官由于近段时间身体状态的多变而变得远比平常敏锐,但即便是加强了数倍的嗅觉,也依然捕捉不到属于肖斓的气味。
——除非他根本不在家里。
两人对视片刻,唐夏嘴一撇,佯装害怕:“有鬼!”一双蓝眼睛却因兴奋而亮晶晶的。
“……说谁是鬼?”肖斓无语道。
唐念抬头环顾了一圈天花板,说:“他可能住在这附近其他建筑里,通过屋内监控和发声设备在跟我们说话。”
唐夏也认为唐念的推测有道理,正是因为有道理,才更叫它大失所望,抬头对肖斓说:“你干嘛一直装神弄鬼?”
肖斓却不再回答了,轻轻哼了声,随即幽灵一般隐匿回空气中。
唐夏见喊他不出来,很快没了兴致,拉住唐念的手回到沙发上,继续同皮卡丘玩游戏。
他们开着电视当背景音,上次认真看电视还是在C-201区城中村的家里,一起看电视的成员少了唐生民,但有唐夏在这里,似乎也不算少了谁。
嘈杂的背景音是上好的白噪音。这些天唐念一直连轴转,兼之白天才刚坐车坐了一整天,她难得感觉有些累了,歪靠在沙发上,单手握拳支着太阳穴,没一会儿意识就沉浮起来,整个人迷迷糊糊地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皮卡丘跳上沙发衔住唐念的衣角,想要拉她下来和自己玩,唐夏回头看到了,把狗抱了下来,朝它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将斜斜坐着的唐念放平到沙发上,扯来沙发毯将她妥帖地包裹住。
小心翼翼做完这些,它也没心思陪皮卡丘玩了,双臂搭上沙发边沿,下巴垫在手背上,专注地盯着她的睡眼瞧。
呼吸的频率,睫毛的细微颤动,睡着以后放松下来、微微启开一道缝隙的嘴唇。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审美于它是很抽象的概念,它却觉得她哪里都好看,哪哪都令它喜欢得不行。
皮卡丘在地上撒泼未果,见没有人陪它玩,干脆也学着唐夏的样子,把长长的嘴筒子搭到了沙发边缘。
“乖,乖。”
唐夏很满意,顺手捋了它两遍。
*
唐念是被唐夏轻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在惺忪睡眼里化成了模糊的光晕,像一汪春水,摇摇晃晃地闪动。她揉揉眼,那团光于是变得清晰起来。
与光一起清晰起来的身旁唐夏说话的声音,它面容微显严肃,目光盯着某个方向,说:“唐念,我不想叫醒你的……但我担心是我的错觉,你有听到那个地方传来的‘嘀嘀’声吗?”
它说完便抿住唇,保持安静,以便她能更仔细地倾听。
唐念人还迷糊着,却下意识根据它的话凝神听了起来,细微的“嘀——嘀——”声传入她的耳膜。
“是什么电器的提示音吗?”她从沙发上翻坐起来,“冰箱门没关?洗衣机洗完了衣服?”
唐夏看着她,缓慢摇了摇头:“我刚刚去声音发源地看过了,没看到电器,而且……”说到一半,它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站起身,让它带路。
一前一后走到了声音发源地,唐夏指着厨房地面的某个角落的地板,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而且声音好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我不知道能不能随便撬掉地板,所以没动。”
唐念皱着眉,趴到了地面上。
“嘀嘀”的声音果然在她侧耳贴近地面后变得异常清晰,贴近她耳朵的那块木板被她的动作带动得有些松动。
听了五秒,唐念脸色大变,从厨房灶台上抽了把切水果的尖刀,快速将松动的地板撬开。
整个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仿佛不久前才有人撬开过这块木板,对它施予一些改造。木板向上掀起,带出一股陈旧的霉味,而在土壤与霉菌的掩蔽下,一颗定时炸弹赫然埋藏在地底,黑色屏幕上艳红的数字飞速减少,毫秒与微秒位快得像是开了倍速。
还剩五分多钟。
唐念的脸色在看清定时炸弹的面目后就骇然大变。
“跑!”
她想也不想便攥住唐夏的手腕。
尽管上面的倒计时显示还有五分多钟,但她并不敢信任炸弹的报数,万一它出现了故障,或者设计者设计之初便故意做了障眼法蒙蔽他人的判断,实际上却会提前爆炸呢?
唐夏没有见过炸弹,虽然一头雾水,可光看唐念的脸色就知道情况危急,前面的路是唐念拽着它在跑,后面它反应过来了,手臂一勾唐念的腰,单手把她抱得双脚离地,将仿生人的跑步速度调动到最快,两人差点毫无防护就冲出了屋子。
冲到过渡区,唐念大力拍打它的肩膀,提醒道“衣服衣服”,它才赶紧减速,扯来两套防护服,两个人手忙脚乱一通乱穿。
皮卡丘兴奋地围着他们跑来跑去,还以为他们打算带自己出去玩,唐念一把将它抄起来,囫囵给它套上宠物防护服。
正要带它一起离开屋子,肖斓的声音却忽然轻颤着响了起来:“等等!救救我……别丢下我。”
唐念愣了愣,一股怒火旋即从脚底板窜了上来:“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他的声音含着显而易见的恐惧,“我和小妹都在屋子里,拜托……请你救救我们。”
“你先出来!”她回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屋内。
肖斓绝望地说:“我出不来,我没办法走路。”
“你在哪个位置?”
“我在二楼左数第二个房间,小妹在左数第三个房间。”
唐念立刻将状况外的皮卡丘一脚踹出了屋子,合上门,让唐夏去一楼定时炸弹那里帮她看着时间报数。
肖斓急忙出声:“不用,我可以替你们看时间。”
“啊?”唐夏问,“你不是在二楼房间里吗,怎么看得到一楼厨房地板底下的时间?”
他们边说话边争分夺秒朝楼上跑,左数第三间房离楼梯更近,但锁起来了,时间已经来不及让他们慢悠悠去找钥匙,唐夏后退几步蓄力,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嘭——
门板敞开,撞到墙壁上,又颤巍巍地反弹回来,与此同时肖斓的回答也响了起来:
“因为……整间房子都是我的身体。”
*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房间,不同于书房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书架,也不同于卧室里摆放着可供睡觉的床品,这个房间空荡荡的,墙壁上悬挂了好几块显示屏,正中央则横置着一个维生舱。
维生舱是雪白的,唐念最先留意到它,透过维生舱顶端的透明玻璃,能清楚地看到舱体内盈满了某种浅绿色凝胶物,这些凝胶形如果冻,而被它们包裹在中间的芯儿则是一具闭着眼睛的年幼的躯体,打扮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像一具精心制作的洋娃娃。
“是小妹。”
肖斓替他们说出了答案。
唐念看了看维生舱又看了看亮着的电脑屏幕,上面除了反动派的各式机密文件,还有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她在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全部,小妹毫无疑问已经死了,封存在维生舱中的只是她的身体,而不是她的灵魂,而与之相反——
“你在电脑里。”
肖斓的身体大概已经在当时的重伤下不治身亡,史医生不知采用了什么方法,成功赶在他的人脑腐败前将蕴藏其中的数据导入进了电脑,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思想仍以电子的方式存活着。
屋子内部安了许多监控与喇叭,供他的电子眼睛视物、电子嘴巴发声。
她说完以后空气便静默了一瞬,紧接着,肖斓低低叹了口气:“……是,请你救救我和小妹,维生舱底部有一个为她量身定制的临时外出囊,里面已经提前填充了防腐凝胶,只要戴着手套把她的身体转移进去就行。现在还剩三分钟三十八秒。”
明白了真相,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打开维生舱把小妹的身体取出来,以及想办法将肖斓的数据带走。前者容易解决,唐念直接派唐夏去了,麻烦的是后者。
一个人人生中的所有经历是一个极其庞杂的数据库,普通的U盘根本没办法储存百万亿级别的字节,需要用到大容量移动固态硬盘,但即便找到了足够的容器,等待所有数据迁移过去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很可能要等上好几小时。要赶在三分多钟内将肖斓救出来,最快捷的方法是找到服务器,把服务器中承载他意识的那些硬盘拆走。
短短几秒内唐念的大脑就转了无数个弯,下定决心后,她立即跑去了左侧的机房,仿照唐夏的动作踹开门,问肖斓他的硬盘储存在哪。
“我……”肖斓的声音在这时却弱了下去,“我不知道,机房里没有监控。还剩三分钟二十一秒。”
恒温恒湿的机房温度比外面低,唐念刚一进入都被冻得起了层鸡皮疙瘩,抬眼看去,密密麻麻八台服务器犹如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族陈列在她面前。
要在这些服务器里识别出存有肖斓这个人格关键数据的服务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服务器上的标识写得简略,采用的语言还是她不熟知的某种小众语言。她打开手机翻译器对照了一下,粗略锁定了三台较为可疑的服务器。
寻找拆卸工具足足花了她半分钟时间,那套拆卸工具不知为何放在一个高柜顶部,她跑出去搬了把椅子才勉强够到它们。
更要命的是找到工具后的拆卸,为了自身的安全,她必须给肖斓断电,可一旦断电,肖斓就没办法替他们报数了。唐夏还在隔壁搬运小妹,唐念只能让它搬完以后马上去厨房那儿替她看着时间,她自己则关闭电源,抛开繁杂的思绪与顾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沉下心来拆卸服务器的组件。
动作迅速,手指灵活地穿梭于黑色组件之间。
一秒、两秒……
手机里被她调用出来的秒针咔嚓咔嚓响着,恒定不变的频率逐渐拽缓了她迅疾且失控的心跳,她不断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背后的衣衫被紧张出来的汗液洇湿,冰凉地贴在她脊背后。机房里的控温控湿设备嗡嗡轻吟,声音低沉如垂死之人的絮语。
把两台服务器里的存储硬盘都拆卸出来后,唐念听到唐夏在一楼高声叫:“唐念!我把小妹送出去了,还剩四十二秒!”
四十二秒。
唐念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拆下了存储有肖斓信息的所有硬盘,有可能她只拆下了一部分,也有可能她从一开始就判断失误,拆的都是些和肖斓毫不相干的东西。
然而尽人事,听天命,她认为她已经对他尽到了应尽的人事,他们萍水相逢,非亲非故,她完全没必要为他献出生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接下来的时间她得为自己和唐夏的生命负责了。
机房里刚好有几个装机械组件用的大背包,她把沉重的硬盘胡乱塞进了背包——足足装满了三个包,然后半拖半拉地将它们折腾出了机房。
楼下唐夏的声音骤然变了调:“不对……唐念,这个炸弹的倒计时突然加速了!现在剩二十六……二十四、二十二……你快下来!”
没等唐念回应,它就从仿生人身体内部刺出了无数根触手,直往楼上探来。
从唐念所在的角度看下去,下面的景象就像荒芜空地上陡然燃起了根根妖艳粗壮的火舌,火苗旋转飞舞,踏着夜间微凉的空气,以飘然的弧度朝她这个方向翩跹而至。
但美丽只是一种幻象。
木制的护栏在那些触手卷上来那瞬间应声绞裂,像被巨蟒绞杀,生生断成两截,还有一些触手失去控制,劈向了她身后的墙壁,将乳胶漆墙皮带得簌簌而下,连天花板上都地动山摇般摇了摇,它用尚未硬化的触手卷住唐念的身体以及那几袋硬件,直接将她拽了下来。
目的地是大门而非它的方向。
触手送她到达地面后猛然痉挛了一下,唐念几乎是被它丢出去的,她滚了一圈,砸开门,皮卡丘毫无眼力见地摇着尾巴冲过来,在她身边伏下前肢做出邀玩姿势,唐念没有理会,不耐烦地让它滚远点。
她在原地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唐夏出来,唯独“嘀嘀”的倒计时催命铃一样响得越来越急迫。意识到什么,她面色一紧,急忙奔回去——
唐夏果然被卡在了原地。
它刚才腾出触手时太着急,有一些已经硬化的触手劈进了墙壁了,本身状态就不是很稳定,现在已经收不回来了。
它正努力朝后拽,试图拽回那些触手,见她竟然又折返回来,急得暴喝:“出去!”边说边用还能控制的触手扫开她。
嘀嘀的声音宛如惊雷,道道劈在他们中间。
唐念避开了它的触手,冲回厨房找到几把菜刀,打算帮它把那些触手砍掉。
受重伤总比被炸成碎末死掉好。
它不能死。她没有允许这种事发生。
拿刀的间隙她稍微瞥了眼地底的炸弹,上面显示只剩十六秒。
尖利的刀刃撞上它同样坚硬无比的赤红触手,火星四溅。唐念用上了所有的力气,但她越用力,越是绝望地发现唐夏硬化的触手硬度竟然比菜刀大,那些菜刀都劈得卷刃了,它的触手也没有一丁点受伤的迹象。
“你快走啊!”唐夏也急了,用剩余的触手卷住她的腰,想使蛮力将她抛出去。可唐念手脚并用缠在了它身上,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了可怕的固执,黏得像块嚼过的口香糖,它一时竟扯不开她,又怕猛一使劲儿把她的身体扯成两半——这样的话炸弹还没爆炸她就先死了。
犹豫间,炸弹的倒计时又响过了好几声,它终于察觉到已经来不及了,于是转身背对着厨房的方向,用还能控制的触手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想用自己的身体稍微帮她抵挡一些伤害。
在他们情归九天、一起被炸成肉沫之前,唐念被它圈禁在怀里的身体想起什么似的,猛然一僵。
“唐夏,我们不会死。”她突然在它怀里缓慢道。
唐夏顺着声音低头看向她,然后大大吃了一惊。
它从来没见过唐念这么生气的表情,即使是之前它打算离开她,她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生气。
她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遏制自己的怒火,以至于声音都显得咬牙切齿,身体也因用力而紧绷如石,额上青筋毕现,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瞳色浓黑。
就在她说话那句话的同时,定时炸弹的读秒也走到了尽头。
嘀嘀两声。
唐夏低下头,把脸颊埋进她头顶的头发,用最快的语速叽里咕噜说,它真的好爱她好爱她,下辈子还要当她的宠物。
然而——
倒计时结束。
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04章 愚弄我不道歉
唐夏愣在原地,不理解炸弹怎么没爆炸,难道是他们运气好吗?
下一秒唐念从它怀里挣扎出来,像一枚怒气冲天的炮弹,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家门口,猛地拉开了门。
门口赫然站着史医生与万枷一行人。
“唐念,你先听我解释……我们不是故意……”
站在最前面的史医生举起手,面罩后的嘴唇开开合合,音节自她唇间颗颗蹦出,在唐念耳畔扭曲成模糊的白噪声。
她一句话都没说,眉眼凌厉,快步冲到她面前,举起手里的刀朝她挥了过去。
周围一行人被她疯狂的行径吓得魂飞魄散,孩子们更是尖声惊叫起来。
站在史医生身后的万枷及时将史医生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把,才使她侥幸逃过一劫,菜刀擦着她的防护服劈过来,又因为收不住的惯性从唐念手中滑脱,直直砍入了史医生斜后方的土地,大半个刀身没入泥土,只余一条程亮的刀柄。
*
危机解除,唐夏高度紧绷的身体与精神松懈下来,原本插在墙壁上动弹不得的触手终于在它执着的尝试下逐渐软化缩小,它成功将它们收了回来,追出屋外寻找唐念。
甫一踏出房门,看到的场景便是唐念站在其他人正对面,防护服下的胸腔因余怒未消而剧烈起伏。
她听到了它追出来的动静,手朝后一抓,攥住它的手腕,果决道:“我们走。”
唐夏不知道他们要走去哪里,不过唐念说走,它自然就会跟着走,用变长的触手一卷屋内行李箱,再抛给空闲的手接住,在孩子们被它真身吓呆的眼神中跟着唐念大步离开了。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钱,只有因出差而获批的一小部分公费。唐念拉着它随便上了一辆公交末班车,这个时间点,车上除了他们就只有司机一个人,他们在末排入座,唐夏终于有时间问她是怎么发现“定时炸弹”不会爆炸的,以及为什么会突然那么生气。
她支着脑袋靠在车窗上,视线落向窗外,黑着脸说:“我们进入放有维生舱的房间时,电脑屏幕上一直显示着反动派的机密文件。”
她没有把话语说得太过直白,但唐夏领会了片刻,也反应过来了。一个党派怎么可能大剌剌将涉及了反动信息的机密文件摊开在电脑桌面上任人观赏?通常都会经过重重保密。能直接暴露在桌面上,说明那些机密文件放在那儿,目的就是给他们看的。
——是有人为了测试他们在生死存亡的时刻会不会选择泄密与背叛。
间谍横行的世道,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弯弯绕绕,排兵布阵,说到底,不过还是不够信任他们而已。
唐念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方座椅靠背上,闷闷地说,她气他们愚弄她,一想到她在这边真情实感急得团团转,他们却在监控那头像看猴戏一样欣赏他们的窘境,把真心当试炼,甚至还有可能高高在上评点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她就恨不得把他们全杀了。
但她同样也气她自己。
“……我没有早点判断出真相。”她沮丧地说,“要是当时你的触手硬度比刀小,我已经把它们全砍下来了,你会因此受很重的伤,就因为这么一个无聊的测试……对不起,在这件事情上我做得太不合格了。我应该表现得更理性、更成熟的。”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考试时做错了一道胸有成竹的题目——唐念从小便展露出了古怪的脾性,她从来不会因为要离开家去上幼儿园而哭,不会因为打针哭,不会因为被老师点明批评了哭。她对许多事都漫不经心、满不在乎。论好胜心,也处于一个不高不低的程度,对争夺第一并无执念,所以考不上第一名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值得哭的。
唯一一次哭是小学的时候,有一回考试,她做错了一道自己早就掌握的题,不仅仅答案算错,连解题思路都错得离谱,仿佛考试那会儿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拿到成绩单以后她当场就被自己气哭了,回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晚饭也不出来吃。
除了婴幼儿时期尿了饿了会大哭着表达需求,唐生民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女儿落泪,既新奇又感到匪夷所思,怕她气得在自己房间上吊,干脆用钥匙打开了她反锁的房门,把她那张成绩单拿出来,手执红笔,说好了好了,不就做错一道题吗,看我妙手回春,把你的成绩订正。
说完手一挥,在那道做错的题目上打了个大勾,还把试卷右上角的96分生硬地描粗篡改成了100分。
唐念一看,哭得更厉害了。
最后还是林桐去附近打印店给她打印了一张空白的试卷,让她从头到尾重新做一次,保证错的题目都做对了,这件事才算过去。
唐夏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自责的话。
“可是……”它轻声道,“唐念,你也才十八岁呀。”
它年轻的小主人常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冷感,但唐夏并没有忘记她的年龄在人类世界里其实也还算是一个小孩,如果这个世界正常运行,没有它们一族的降临,那么她现在仅仅只是一个大一的学生,还处在收人红包且会被问到学习成绩的年龄。
唐念却钻上了牛角尖:“我怕我二十八岁了还这样。”
“那你也才二十八呀。”
“如果三十八……”
“那你也才三十八呀。”它打断她的话。
她狐疑地瞥了它一眼,试探着说:“八十八……”
唐夏说:“那你也才八十八呀。”
“?”她问,“什么叫‘才’?你到底能活几岁?”
“啊,这个嘛……”唐夏移开了视线,盯着公交车上显示站点的屏幕,专注地看来看去,仿佛那上面印有什么果冻广告,直到唐念“嘁”了一声,它才嘿嘿笑着,侧身抱住她说,“反正你不要生自己的气了。你生别人的气,我可以把他们吃了给你解闷儿,你生自己的气,我可舍不得现在就把你吃了。”
它其实还想说,它觉得很开心,一想到她这么沮丧有一部分原因是担心它的身体,它就觉得胃部的位置酸酸涨涨还暖暖的,还莫名很想笑。
但在唐念心情不好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快乐地笑出来未免太过缺心眼,所以它借着拥抱的名义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这样唐念就看不见它的表情了。
她把脸埋进它防护服胸口,将头颅与身体的重量交给它。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它身上,像某种寻求安慰的小动物,唐夏感觉自己的心都软成了一汪皱巴巴甜腻腻的果泥。
胃部饥肠辘辘,食欲混合着爱欲,在它身体里奔涌。
*
坐到公交车终点站,他们被司机赶下了车。
这里依然是A-178污染区的市区,不过人少了一些,他们下车走了一段路才找到一家酒店。由于污染区生态特殊,酒店里也建有过渡区,还配备了免费的防护服可供领取,服务很周到。人力虽然少了些,但有机器人侍应生填补,效率也还可以。
经过晚上的消耗,他们吃进去的晚饭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唐夏更是一直喊饿。酒店早就过了晚饭供应的时间点,唐念带着唐夏前往酒店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夜宵。
钱只够他们买车仔面,连贵一点的烤肠都买不起,不然明后两天就得喝西北风。
唐夏不挑食地吸溜着车仔面,嘴里还挂着面条,口齿不清地说明天一早它就出门打工,让她和它都能顺利吃上烤肠。
“送你去当外卖机器人好了。”唐念边吃边说胡话逗它。
它立刻点头应下:“好啊好啊。”
“送你去服装店当男模。”
“好啊好啊。”
“把你卖掉换钱。”
“好啊好啊。”它把面条整根嘬进嘴里,抬眼看向她,“反正我自己会跑回来的,你可以多卖我几次。”
唐念忽然想到一个不那么贴切又不能更贴切的词语,叫狗不嫌家贫。似乎只要跟她在一起,就算是浪迹天涯,甚或去天桥上蹲着乞讨,对它来说也不算什么严重的问题。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托腮轻笑起来。
唐夏问:“你在笑什么?”
她摇摇头,噙着笑弧说没什么。
两个人对视片刻,又同时都笑出了声。
明亮的眼瞳弯成杯盏,盛满窗外粼粼月光,将光影晃成沉醉的酒酿。
*
唐念浪迹天涯的计划没有实现,因为第二天一早,她和唐夏正打算出门寻找打工的告示,便看到了停在酒店门口的车。
是万枷的车。
她坐在车里,手里拿着条电子烟把玩,看到他们出来,将电子烟收好,朝车内空余的座位扬了扬下巴,若无其事道:“上来吧。”
唐夏不悦地挡在唐念面前,握住唐念的手,打算和她一起绕路离开这个讨厌的人,但唐念在它背后戳了戳它,踮起脚尖在它耳畔说了些什么,它听完眼底光芒熄了又亮,最终撅撅嘴,退而求其次道:“好吧。”
最终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万枷的车,唐念坐在副驾驶,唐夏坐后排。
车厢里仍残留着电子烟的果汁气泡水味儿,往常唐念闻见了也不会说什么,但她现在懒得给万枷留面子,摁下副驾驶座的窗,遵从内心愿望把脸凑到了窗边透气。
万枷缓缓发动汽车,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笑了笑:“气性这么大?”
她没应话。
万枷也不尴尬,把车开出当前这条街,自顾自说:“是我逼诗逸这么做的,她自己并不愿意,昨晚你那样对她……她其实很伤心。”
唐念不为所动:“你不用跟我讲这些,我不会道歉的。”
所谓“逼”,说到底不过是在两个选择中做出了对自己而言更重要的选择罢了。史医生在挣钱养活那些孩子与尊重她之间选择了前者,而她则在体谅史医生与维护自己和唐夏的感受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们只是做出了各自的选择而已,她当然不会为此道歉。
“不……我只是想说她很在乎你,是我在中间搞砸了你们的关系。”万枷说,“我该对她道歉,我的疏忽与自大让她替我背了锅。另外也要向你道歉,你完全有理由生气——我确实是在测试你,也不够重视你视为同伴的那只槲虫。”
说到后半句,她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后视镜里的唐夏。
被点到名字,它立刻坐直了身体,摆出很不好惹的表情。
车厢内随即沉默了一会儿,唐念并没有就万枷的道歉发表什么感言。
前方刚好有个红绿灯,万枷减缓车速,停在前面一辆SUV后,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但也请你理解一下我的立场,我们是一个团体,我不能代表我个人任性展开行动,团体中有许多成员的安危都需要由我负责。进行这个测试的初衷也并不是为了激怒你,而是想要确认一些事……唐念,你知道你妈妈是个甲级战犯吧?”
她侧目看向她,唐念的身体随着她的话微微一僵,万枷知道她听进了她的话,于是接着说:“我可以告诉你有关她的所有事。”
第105章 邢知理无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A-178区的道路上行进着不少机器人,除了地上跑的,也有类似机械城那种天上飞的空中机器人,它们穿梭于楼宇之间,与净化小队的成员协力进行日常清洁。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偶尔停下来等红绿灯,总会有一些净化队工作者从她们身边经过,朝车内的万枷点一点头,热情打声招呼。
一路打招呼一路磨磨蹭蹭往前开,花了足足半小时,他们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唐念朝外看,映入视野的是一幢守卫森严的高楼。
万枷刷脸进入了大楼内,像帮派老大带领小喽啰一样领着他们两个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她所过之处不乏有人礼貌地朝她鞠躬颔首,唐念跟在她身后也沾了些光,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的快。感。
电梯快速上升,送他们直达五楼。
绵软的毛地毯吸掉纷杂的脚步声,走廊里灯光幽暗,笔直地指引他们走向长廊两侧的文件间。
由于里面贮存的都是些重要文件,万枷特意嘱咐他们在入口处换了专用防护服,反复确认无误才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有关林桐的机密文件存放在很深的位置,唐念跟在万枷身后,在顶天立地的铁皮柜间转了不知多少道弯。最终万枷停在了一架铁皮柜前,输入管理密码,最顶上那层在验证成功后自动推出一排外壳统一的文件夹,其中有好几份文件夹的侧脊打印着一个对唐念来说全然陌生的名字——
邢知理。
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唐念伸出食指指着那个名字,脱口而出:“我能看看这些文件吗?”
“我正要拿给你。”万枷微笑道。
有关邢知理的那些文件沉甸甸地落在唐念手上,重量犹如一部浩瀚史书。
她捧着它们,没有急着打开。
万枷在沉默中先开口了:“我认识她那一年,战争还没结束。”
*
邢知理是个独来独往的学生,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承认她很难相处。
这种“难相处”表现在她读不懂别人的言下之意,对社交一事毫无兴趣,也没什么能与人交流分享的兴趣爱好,生活刻板到近乎单调,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上厕所等维生活动,其余时间里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习。
除了生活刻板,横亘在她与众人之间的还有年龄差距。
这个号称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学生从幼儿园开始就展露出了卓越的数理化才能,对演算数学题情有独钟,除此之外的一切一概不闻不问。父母为了让她所学的知识能够适配大脑的飞速发展,帮她办理了许多次跳级手续。
十四岁上大学时,邢知理比学校里的同龄人矮上一大截,连初潮都还没有来。年龄造成的错位与她孤僻的性子综合在一起,导致她从小到大都没能交到任何知心朋友。
2061年,战争进入中后期,世界各地的人民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早已心生疲敝。那年万枷19岁,就读于世界顶尖学府的人工智能专业。
与邢知理相反,她是学校里广交朋友、品学兼优且才华横溢的风云人物,做什么事都一呼百应,生日当天总能轻易收到几十份礼物与转账,突发奇想要吃夜宵也能临时凑齐七八个人。
“聪明”只是她的闪光点之一,而非全部。
当时她才本科,就已经成功挤入了本专业一个大名鼎鼎的教授的实验室,在实验室里快乐地混了一个学年,大二时突然接到一项委托,是帮一个在战争中脑死亡的政界大人物实现数字永生。
名义上是你情我愿、钱货两清的委托,实际上却牵涉到许多复杂的利益关系,无论拒绝还是失败,都会被有心之人扣上帽子。她的导师一夜愁白了头,万枷轻松肆意的大学生活也因此宣告结束。从那天开始,她和组里其他成员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泡在实验室里钻研那个委托。
当然,他们并非单打独斗,数字永生是一个需要跨专业合作的项目,涉及到脑神经等领域的知识,万枷便是那个时候认识邢知理的——她学的是生物。
论年龄,她比万枷还小一岁,论资历却已是前辈。
与邢知理交朋友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比这更难的是与她合作。因为她太聪明了,聪明得不顾他人死活,常常默认自己掌握的内容也能被其他人轻松理解与掌握。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实验室里当然都是人才,可邢知理是比他们站得更高更远的天才,人才与天才之间有着天赋的壁垒,她走得太快,其他人光是跟上她的步伐便深感吃力。
合作期间,万枷在邢知理与项目组其他成员中间充当了润滑油般的斡旋作用,她努力理解邢知理跳脱的思路,尽量将其转化为能被其他人读懂并理解的语言。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惜才,另一方面也是不服输。她不理解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她和邢知理的智商差距会比猪和人的差距还大。
讲述到这里,万枷对唐念说:“那段时间我们同吃同住,我其实早在入学那会儿就听说过她的事迹,很多人都说她是个怪人,但接触下来……我发现她不是怪,她可能只是生病了。”
阿斯伯格。
万枷后来了解到的这个病症十分契合邢知理的种种古怪表现。她缺乏与人的眼神交流,对“分享”一事毫无兴趣,兴趣局限,智商高,生活刻板,拥有一套在别人眼里难以理解的规矩,连刷牙的牙膏每次挤出多少都有严格定量。
“我想她的父母其实是知道她的病症的,但比起‘生病的孩子’,‘孤僻的天才儿童’这种叙事更让他们痴迷,所以他们没有及时对她进行干预,而是放任她成为了现在这样的人。”
唐念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你们后来成为朋友了吗?”
万枷摊开手笑道:“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感觉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真正成为她的朋友……她有她自己的世界。但当时我应该是世俗定义上最接近她朋友这一角色的人了吧。”
万枷说她当时的性子比现在活泼多了,现在这样已经是经过岁月沉淀的结果,她年轻那会儿喜欢逗人玩,干些猫嫌狗厌的事,邢知理被人逗弄后的反应与其他人很不一样,因此她尤其喜欢去招惹对方。
譬如拿走实验室里她常坐的那把椅子。
其他人来到实验室,发现自己常坐的椅子不翼而飞,一般都会意思意思寻找几分钟,实在找不到就另寻椅子作为替代。但邢知理不。
她如果找不到,就会天长地久地一直找下去,最长的一次找了一个多小时,之所以没有持续下去,还是因为导师大怒,拍桌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拿走了邢知理的椅子?!”万枷看导师气得脖子上筋络毕现,仿佛下一秒就要血管爆裂而死,意识到大事不妙,才赶紧将椅子放回原位。
“……”
唐念无语道,“我觉得你比她更难相处。”
世界上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唐念越想越怀疑那个定时炸弹的无聊测试万枷其实乐在其中。
“有吗?没有吧。”万枷说。
她和邢知理的友谊维持到了数字永生的委托结束,那之后邢知理正好本科毕业,她没有与人保持线上联系的习惯——万枷很怀疑她究竟有没有社交帐号——总之随着合作结束,万枷也暂时失去了她的消息。
再次听闻邢知理的动向是2062年底,她得知邢知理硕士期间转方向研究冰川病毒去了。
“她本科期间主要是在做脑神经课题,跨度很大。”万枷对唐念说,“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她是那种做成功一件事后就会瞬间对其失去兴趣的人,她的生活需要时时刻刻充塞挑战,她喜欢从零到一的解谜过程,不喜欢从一到无穷大的应用过程。”
而万枷不一样,从零到一对她来说太难了,从一到无穷大才有源源不断的成就感。
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忙自己本专业的事,即使得知了邢知理的动向,也没找到机会与她联系。
时间匆忙,一晃来到了2063年,生物战爆发。
“从2046战争正式打响那年开始,生化手段就一直贯穿战场,尽管世界各国都相继出台了道德倡议,说这个手段不人道,会伤及太多无辜平民,但一点用都没有,真正打起来谁还在意平民的生死?不过2063年的生物战……你上学时学历史应该也有学到,它与其他零零散散的生化手段不一样。”
这场生物战使用的是远古冰川里保存的病毒,由于时间太过久远,人类的免疫系统早已无法顺利识别它们,严重缺乏特效药与疫苗,因此这场生物战带来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它以势不可挡的势头席卷了数个区域,造成了上千万人死亡,也直接奠定了战后的格局,促成了战争的提前结束。
万枷轻踩脚下的地板:“我们现在所在的A-178区就是当年受创最严重的城市。”
唐念愣了愣。
万枷看向贮存室内一排排钢铁巨人般的铁皮文件柜,低声道:“……科学是什么?那是当年的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其实越是研究越会发现,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没办法脱离意识形态独善其身。科研需要经费,经费来源于政党,一旦在经济来源上受制于人,我们就不得不听从党派的要求,钻研出利好他们的成果。”
就算经费并非来源于政党,而是来源于资本,那些资本也都拥有各自的政治立场。
甚至——更极端点,假设经费不来源于任何他人,只来源于自身,科学家自掏腰包搞研究,听起来足够纯粹也足够理想国,然而科研成果问世以后如何发展、如何应用,且会落于谁手,也并不是他们能够完全掌控的事。
科学本身无疑是客观的,但“如何使用科学”不是。只要使用科学的对象是人类,莫测的人心就永远是最大的变数。
“科研是政治的刀刃,文学是政治的口舌。”
万枷悲观地说。
纯粹的学术乌托邦并不存在,她当时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每参加一个项目都格外谨慎,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知道她所生活的象牙塔并不如外表所视那般洁白与无辜——她写下的每个小数点都拥有撼动世界的力量,这力量也许会给民众带来福祉,也许会给世界招致祸患。
她的才气是上天赋予她的双面刃,握住它御敌的同时也会戕害自身。
可邢知理严重缺乏这种意识。
“她是非常单纯的科研者,对人类世界如何发展毫无兴趣,只是遵循本能认真地解开一道道送到自己面前的难题,而不考虑解题的结果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我相信她既没有主观救人的心思,也绝不存在主观害人的心思。但她对科研的忠诚其实就是对民众的残酷,她既无辜也不无辜,无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2065年,战争结束,新上台的政党忙着对战争余党进行清算,借此树立自己的权威。
为期两年的战后大清洗开始了。
勾结,贿赂,出卖,倒戈。
政治家们长袖善舞,利用金钱与权势洗白自己的罪恶,只剩无权无势的兵卒被推到前头扛下所有黑锅 。
2066年,万枷在联合政府公布的战犯名单上看到了邢知理的名字。
她的通缉令与战犯名单并排公示在网站上,又经由直播,病毒般实时扩散至全球。
两个月后,万枷从研究所下班回到当时租住的出租屋,刚刚打开家门,就看到黑暗的客厅里立着一个人。
在她吓得尖叫以前,那个人开口了:“我马上就走……请你听我说两句话。”
第106章 暴君我要生个小孩
邢知理带来的除了她本人,还有一行李箱的文件。她说这里面除了战时她发表的论文,还有一些从未面世的研究资料。
“你想让我保存它们?”万枷堵在门口,斜倚在门框上,直言她做不到。
邢知理自动无视了她后一句话,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做不到。”她疑心对方没听见,不得不稍微提高音量,大声重复。
“谢谢你。”
“?”
在保存资料一事上,她表现出了暴君般的蛮不讲理,丝毫不顾及万枷本人的意愿。在她的世界观里,她已经道了谢,那么事情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对方头上,现在万枷是那些资料当之无愧的承接者了。
谢谢两个字的尾音还没散完,邢知理便转过身,干脆利落地翻出了客厅的窗户,隐匿于浓浓夜色中。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万枷才想起从见面到现在,邢知理确实只对她说了两句话——解释行李箱里是什么以及向她道谢。
这个人竟然一如既往地在遵循着一些无人在意的规矩。
听到这,唐念福至心灵,垂眸看向手里那些文件。
“对,就是这些。”时至今日,提及这件事,万枷依然忍不住咬牙切齿。
“可你还是帮她保管了这些资料。”唐念认为自己有理由相信万枷只是在嘴硬心软。
万枷呵呵笑了两声,说这件事过后她就立刻搬家了,从三楼搬去了十三楼。
“……”
后来,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万枷彻底失去了邢知理的音讯。
十二年,一轮十二生肖。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满目疮痍的世界从战争中逐渐恢复元气,也足够万枷经历许多事。她收敛锋芒,过上了一种与战时的提心吊胆和颠沛流离截然不同的稳定的生活,不再需要战战兢兢,不再需要审时度势。她收获了名声、金钱与爱情。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校园里的恣肆与初心早已在成年世界的沉浮中变得圆滑且世故。
十二年前的战争模糊到仿佛全球人民共同患上的一场癔症。
在她几乎快要遗忘一切时,2078年的某一天,她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容颜已然改变,可声音还没来得及衰老。
电话那头的女声像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万枷,我之前拿给你那些资料你还有帮我保存吗?”
她握着手机呆站了许久,仿佛穿越时空,重新走到了当年十九岁的自己面前。万枷费了许多气力才艰难地开口:“你……还活着?”
“嗯。”邢知理漫不经心地回应完她的问题,又把话题拐到了那些资料上去,“我之前拿给你……”
“有,你现在在哪?”
“密米尔,我在这边用假身份继续搞之前的科研。”
“你疯了?!”
一个被通缉了十二年的战犯居然敢大剌剌跑到天子脚下,继续做那些会让自己送命的研究,而且还没事人一样给她打来电话,万枷理解不了邢知理的思维,她甚至想骂她是不是脑子里长了肿瘤压迫到了神经。
她同样理解不了自己的思维,从听到对方声音那刻起,那些早已被她遗忘的青葱岁月便裹挟在一股热气腾腾的血液里,重新激荡于她的胸腔,以至于她甚至不带脑子就说出了那句话:“你把你现在的具体位置告诉我,我去找你。”
*
会面的地点定在邢知理当时住的出租屋。
一个局促的客厅,一张局促的沙发,两个局促的人。
邢知理局促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不善交际,与谁待在一起都是一副表面倾听、实则神游天外的样子,万枷局促是因为邢知理的样貌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完全是两个人,要不是对方在她的追问下准确说出了那个行李箱里贮存了什么文件,她绝对会怀疑面前这个人是谁假扮的。
好在还有一些东西没变——邢知理的气质。那年她三十五岁,眼神却依然和学生时代一样清澈明净。
话题从行李箱切入,再逐渐延伸到各自的近况。
邢知理说自己现在在一个病毒实验室里以肖挽红的名义研究先前的冰川病毒,但还有一些未经面世的关键资料藏在当年那个行李箱里,这是她再次联系万枷的原因。
“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万枷环顾着这个小破屋子,“不过我要住在这。”
虽然搞不明白万枷为什么要和自己住在这么破烂的房子里,邢知理还是欣然同意了:“你不怕被我拖累就好,我毕竟是个通缉犯。”
“不怕。”
话题进行到这就冷场了,邢知理站起来,说她准备料理晚饭。
“你要吃什么吗?我在家常给我女儿做。”
万枷怔住了:“女什么?”
万枷三十六岁了,结婚生小孩在她这个年纪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包括她自己也已经步入了婚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想象邢知理结婚生小孩对她而言是一件魔幻的事——也许是因为她给她的印象太纯粹了,这么多年来,即使是当初最不世故的人,也已经在社会中摸爬滚打磨练出了一身世故,只有邢知理,衰老与世故似乎从来不曾关顾她纯粹的灵魂。
听她说自己有小孩就像听到一个本科生说自己孩子已经能大到打酱油了一样惊人。
“女儿。”邢知理用手掌在自己身侧的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对万枷的惊讶毫无所觉,温和地笑道,“我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
讲述这段故事需要把时间倒带回2066年,把行李箱交给万枷不久,邢知理就过上了一种躲躲藏藏的生活。
2066年冬到2067年春,邢知理在父母身边度过了最后一个新年,吃团圆饭的时候,母亲对她说:“知理,你应该去过一种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
去走一条从众、平凡却安稳的道路,让曾经的邢知理化为历史的云烟。
战犯的身份让她已经长达一年多没法再进行任何研究,连吃顿团圆饭都需掩人耳目。可除了搞科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事,这种“不知道”的茫然让她退行回了婴幼儿状态。无法自行做选择的时候,她决心听从父母的安排。
过完新年,父母便辗转托上关系,给她做了改头换面的整容手术,还给她办了一张全新的身份证,构建起一份虚假的人生经历,替她张罗起相亲。
可能觉得对女儿有愧,向来严肃独裁的父亲头一回主动询问她自己的意见,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相亲对象。邢知理——那时已经改名叫林桐了——稍微想了想,说:“我想要一个无能的丈夫,最好学历很低,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
这个要求实在过于惊世骇俗,母亲听完便黑了脸,一拍桌子,说她简直一派胡言:“我已经给你找了一个靠谱的对象,他是你同学校同学院的学弟,人老实,靠得住,最重要的是父母双亡,好拿捏,不会有长辈跳出来反对你们的婚事。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嫁给他,以后还有机会跟我们见见面……”
母亲说的这位学弟就是廖卓铭,他同时也操刀为她进行了从邢知理到林桐的第一场整形手术。
战争让许多家庭支离破碎,廖卓铭的家庭便是其中之一。他的父母死于战争,变成孤儿那年,他才十四岁,还在读初中。邢知理的母亲那会儿恰好是他的班主任,教化学,听闻了他的经历,又觉得他为人正派,值得投资,于是一直主动资助他到大学。
廖卓铭始终铭记这份恩情,也有听闻自己恩师女儿传奇的经历。虽然两人完全谈不上熟识,更遑论有什么感情,但同为理科生,而且都对学术有着追求,他总觉得邢知理就这样被处决太可惜了,抱着惋惜与报恩之心,他愿意听从恩师的安排与邢知理结婚,用自己的后半生帮忙隐瞒她的身份。
可邢知理说:“不。”
她倒不是讨厌廖卓铭,对现在的她来说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都与爱憎无关。她只是单纯无法接受嫁给一个搞科研的人,对方依然能站在台前,光明正大做些学术研究,她身为对方的妻子,却只能默默看对方大放异彩,畅游于她已无缘的那个世界。她想她会羡慕到产生忌恨。
既然她已经做不了科研,那干脆就嫁给一个同科研八
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一个对学习毫无天赋与兴趣的人。
这个人最好还是头懒猪,只要给他一口饭吃,他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因为她有一套根深蒂固的近乎繁琐的生活规矩,类似于强迫症,小到餐具怎么摆,大到日程规划,都需按照她的规矩进行,如果对方太有自己的想法,她会过得很痛苦,她接受不了任何磨合的可能。
母亲还想强求,但父亲最终叹了口气,对邢知理说:“你不后悔就行。”
她开始隐瞒真实身份频繁相亲。
属于林桐的身份轨迹如母亲所述,是一条大众且安稳的道路——她从小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三好学生,战时随父母东奔西走,抓紧机会读书,梦想是战争结束后能够组建自己的小家庭。
然而她相亲了那么多人,竟然都没有人符合她的要求。来者不是学历太高,就是太大男子主义。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第十七个相亲对象坐到了她面前,聊没几句,对方忽然稍微抻直了身体,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用口型问:“邢知理?”
林桐吓了一跳,矢口否认:“谁?我叫林桐。”
“……哦。”那人不知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只是打着哈欠说,“你很像我一个小学同学,五年级时我们做过同桌,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都是按教室里的座位坐的,她坐在我身边,有个怪癖,吃米饭前会先用勺子把碗里的米饭压得平平的,然后才继续吃。后来她学习太好,转去别的学校了,听说现在成了一个战犯。”
林桐如坐针毡,却仍强装镇定,放下自己手里压米饭的勺子,再次否认:“你认错人了。”
后来的聊天她变得心不在焉,一直在反思自己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习惯,又疑神疑鬼,疑心全世界人都留意到了自己这个习惯。她走神到了相亲结束之际,才终于想起来询问对方的名字。
他说:“刚见面我就说了,你没记住吧,我叫唐生民。”
后来回到家里,仔细一查这个叫唐生民的男人的资料,母亲首个反对,眉毛都皱成了东非大裂谷:“这男的什么玩意儿?初中读完竟然就没再读了,那不就只有初中文凭吗?!而且毕业以后从来没出去工作过,一直在家里啃父母的那点积蓄,战争都结束两年了,联合政府为了促进青少年就业,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就算是头猪都能找到工作,他没工作纯粹就是懒。你嫁过去就是免费的保姆,只能天天跟着他过吃糠咽菜的苦日子。”
林桐越听越满意,说我就要这个了。为了说服母亲同意,她还硬是找出了唐生民的一个优点,指着相片说:“看,他的脸挺好看的。”
“?”
*
与唐生民结婚是极其草率的决定,婚后他们搬到了C-201区,一个偏僻的小城市。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相敬如宾,对彼此处于完全不熟的状态,早上起来看到身边睡着一个人,各自都会狠狠吓上一跳。唐生民试探性提出过他可以去结扎,甚至,他们可以过上一种柏拉图式的夫妻生活,反正他在这方面的欲。望堪比出家的和尚。
两个完全不熟的人讨论结扎不结扎的问题是很古怪的,但邢知理还是以召开组会的认真态度就该议题召开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家庭会议。经过慎重讨论——如果她单方面托腮沉思、唐生民坐在餐桌对面打瞌睡也算讨论的话——她决定还是要一个小孩。
“什么?”唐生民从睡梦中惊醒,抹了抹嘴边的口水,“你刚刚说什么?”
“我要生个小孩。”
“哦……好。”唐生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挠头道,“和谁?和我吗?”——
作者有话说:可能有点啰嗦,不过还是操心提醒一下,大家千万不要学林桐挑男人……
文学世界里可以为了故事需要而选择性地对一些情节与人设进行艺术处理,可以说他们是bug+bug=work,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是两个奇怪的人阴差阳错组合成某种非常规家庭——一个自我的人出于生存需要、自身特殊的身份与性格,恰好需要一个不闻不问的丈夫和一段人人闻风丧胆的丧偶式婚姻,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想要游手好闲地度过此生,所以接受了一个战犯身份、很有可能带累他性命的迷雾重重的妻子。更凑巧的是念念的性格对这些都很钝感,所以没有人受到太大的伤害。
这篇文要探讨的重点也不是原生家庭的重大创伤这样沉痛的议题,因此我不会把念念的家庭写得太过苦大仇深。
但现实中选择婚姻对象需要更加审慎。文学世界里即便出现苦难,也可以用一句“三年后”轻描淡写跳过去,现实中“三年”却要选择者真真切切去经历,正因为现实中的我们无法选择跳过任何一天,才更要对自己人生的重大选择负责。
希望大家无论恋不恋爱、结不结婚,都能过得从容自在
第107章 不问明天知理,你不能就这样过完一生
林桐严肃地点点头。
促成她做下这个决定的除了一时冲动,还有对唐生民的信任。
唐生民这种人竟然能令人对他产生信任,听起来仿佛天方夜谭,但事情确实诡异地发展成了这种境况。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桐都被一个未解之谜困扰——这个相亲来的便宜丈夫究竟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自第一次相亲提过以后,他好像就忘了邢知理这一号人,从未谈起这个名字,直到新婚后的某天,面对面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才冷不丁对她抛出句:“怎么把这个习惯改了?”
说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面前的饭碗。
当时林桐正极力克制自己用勺子压平米饭的冲动,从凸起的米饭小山上佯装自然地舀了一口塞进嘴里。为了让唐生民忘掉这件事,她还特意煮了一个月的面条,估摸着对方已经将这个细节忘得差不多了,才斗胆做了一顿米饭。
现在看来,她应该吃上一辈子面条才对。
林桐放下勺子,嘴里含着那口米饭,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腮帮子鼓鼓的,
瞪着眼睛看着他。
唐生民坐在她对面,同她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才用手掌撑着额头,声音轻颤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改。有这个习惯的人很多,那天是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林桐如蒙大赦,这才重新拿起勺子。
她把碗里冒尖儿的米饭都给压平了,继续往嘴里塞了几口饭,才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唐生民的声音为什么会微微颤抖。
因为他低着头在笑。
为了不笑出声而忍耐得十分辛苦,肩膀轻耸,连带着他面前汤碗里的汤液都在细微晃动。
“……”
林桐再次放下勺子。
她天生缺乏对暧昧情境的识别神经,只觉得唐生民笑得她脊背发僵、头皮发麻。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越想越不安,起身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拖着行李箱坐到客厅沙发上,埋头琢磨要不要趁夜跑路。
他们才刚刚扯结婚证,要是现在去办离婚,会不会反而引起追查她下落的那些人的注意?可要是不办离婚,直接这样走掉,唐生民会不会报警说她失踪了?要不然还是留下一封信,说她父母病重,需要她照顾好了?
她越想越头大,扶着脑袋唉声叹气。这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差点没把她吓出个好歹:“你在干嘛?”
她抬起头,看到唐生民站在主卧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我睡不着,在……看电视。”
“……”
先别说电视屏幕根本没打开,哪个正常人会坐在行李箱上看电视?
林桐汗流浃背,只好胡言乱语,说她其实有梦游症,现在正在梦游。
两个人继续大眼瞪小眼,良久,唐生民才轻声叹了口气,走过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说他刚好也睡不着,那就一起看吧。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随便打开了一个台。
林桐已经完全忘了那部电影的片名和内容,总之是十足的烂片,杂糅了谍战风云、男女情爱与婆媳矛盾,什么都想拍,却什么都拍不好,看得她昏昏欲睡,勉强撑到后半夜,头往茶几上一歪就失去了意识。
她睡了酣畅淋漓的一觉,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主卧的床上,行李箱放在床脚下,衣服与日用品依然妥帖地装在里面,唐生民并没有将它们取出来,甚至还往里面加了些吃的。
走到客厅,客厅也不见他的身影。
也许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出去打麻将了,也许他体贴地选择了暂时避开,给她留下一个可供思考与抉择的空间。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到后者这个猜测有可能存在,她反而不再忐忑与恐惧。
她甚至久违地感到有点安心,就像高考迟到,好不容易赶到了却发现自己没带准考证,吓个半死,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此完蛋了,睁眼坐起,却发现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
讲台上老师依然在用催眠般的语调授课,天花板上老旧的电风扇一圈圈旋转,发出恒定的噪声。
那个白天,林桐选择了留下,而结扎讨论会议上,她同样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唐生民身边,过这种与前半生截然相反的生活,所以对那时的她来说,生个孩子好像也没差。
这对极其不靠谱的夫妻由此做下了比结婚还要草率的决定,后来,2068年,唐念出生了。
唐念出生以后林桐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孩子是一种脱离她掌控的可怕生物。结婚以来,唐生民没给她造成任何磨合的困扰,可唐念的存在却让她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
“她是我人生中最大也最难的课题……一个从你身体里掉下来的小孩,她明明由你的血肉构成,却和你完全不一样,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邢知理万般无奈地对万枷说。
天底下的母亲谈起孩子常常变得啰嗦,她也没能免俗。
她给万枷看了有关唐念的照片与视频,里头的小女孩时而扎着乱蓬蓬的羊角辫,趴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玩蛐蛐,把白嫩的脸颊蹭得东一道西一道泥印子,时而穿着校服,在书桌前坐得笔直温习功课。
谈论起唐念,邢知理脸上的表情柔和到让万枷错觉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但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因为邢知理说,为了防止后续政府追查到她丈夫与孩子的下落,用他们胁迫她,甚至对他们不利,她很快就会把有关自己这段过往的所有照片与视频通通清除。
“一点都不留吗?”
“一点都不留。”
说到这里,她的音量稍微降低了,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盯了很长时间,才抬头看向万枷,露出一个歉意的、苍白的笑:“我是一个自私的妈妈。”
万事万物似乎总要有一个惊天动地的起源,才对得起之后发展的轰轰烈烈,可林桐的出走却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更无关任何迫不得已。
她遵循父母的旨意,过了十年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人生,这十年里她也许有过遗憾,也许早就已经甘于平凡——她已经记不清了。
十年漫长如一辈子,十年也如弹指一挥间,她完全可以沿着这条轨迹安安稳稳走完这辈子。只是有一天,看着已经成长到能够自理的唐念,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尾出现的密密的细纹,她脑海里忽然涌现出一个久远的、来源于她自身少女时代的声音。
那声音犹然带着学生的稚嫩和青涩,充满了单纯的执拗,还带一丝急切,对她说,知理,你不能就这样过完一生。
*
万枷看向唐念与始终站在唐念背后、握着唐念手腕一言不发倾听的唐夏,声音低下来:“我问过她,你不担心你的孩子吗?她说她不担心。”
“她和我不一样,她是个很好的孩子,以后也会长成一个很好的大人。”当时邢知理是这么回答的。
唐念从小就喜欢别的孩子敬而远之的昆虫,身为母亲,她在这方面奉行顺应孩子的天性,对她这些古怪的爱好从来不加以限制。她想养什么昆虫,她都尽量帮她捉来。
唐念会自己学习饲养小知识,把它们一只只养得油光水滑,从个体到群体,从单只到多只,她格外迷恋这些与复杂人性完全不同的、简单到极致的生灵。
生命总有死亡的时刻,每当她宠爱的个体死亡,邢知理都会协助她将那些逝去的昆虫做成标本,然而寿终正寝的生物保存得再完好,也不及青壮年时期美丽健壮,她尝试性对唐念提出,可以在这些昆虫还健在时就把它们提前制成标本保存下来。
但唐念拒绝了她。
“她说她觉得那些昆虫衰老死去的样子也很漂亮。”邢知理微笑道,“她接受生命本真的样子,和她比起来,连我都显得功利。她当然也有任性和固执己见的时候,但这些东西最后都会被她天性里对世界纯真的好奇与欣悦所替代。我想……即使她未来没办法成为一个好人,也绝不会变成一个坏人。”
“可是,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如果她想妈妈了……”万枷止住了话头,她想说对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而言,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邢知理愣了愣,随后低头看着自己被钢笔硌出厚茧的中指——这块学生时代造成的茧子一直没有消失,十年过去,它依然如伤疤镌刻在她指尖,有如她生命的某种昭示。
她轻声说:“所以我要更努力一点,如果她将来也走科研这条路,如果她想我了……也许有一天,她翻开生物书就能找到我。”
*
有关唐念的所有谈话只出现在那个深夜,后来邢知理果然如自己所述,把所有和她家庭相关的资料都清除了。
她再也没有提起唐念,也再没提及C-201区的那个家。
昨日已成昨日,明天终为明天。
家庭与事业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道能够兼得的多选题,碍于特殊的身份以及从前曾经犯下的那些过错,她选择了事业,就必然要舍弃家庭。将林桐这个身份彻彻底底与邢知理割席,不留下一丝不利于从前家庭的线索——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留给他们的最后的一点点温柔。
在密米尔的科研如苦行僧般艰辛,尽管邢知理在多方的帮助下造出了肖挽红这个身份,还给自己安了与之配套的学历,可这个身份毕竟是假的,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文章。而且科研最是讲究时效性,她离开了整整十年,这段时间够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种种因素加起来,她能加入实验室、继续研究以前的病毒课题都已经是个奇迹了。起初她只能默默干些跑腿打杂的活,在空余时间里见缝插针学习,努力用天赋与勤劳补上这段漫长的空缺。
万枷在她的公寓里协助她,虽然没有直接出面,却给她提供了不少帮助,总会和她一起埋头精研她带回来的那些资料。
昏黄的台灯燃亮在深夜,从外面望进来,就像滔天海啸中一座岿然不动的孤岛。
灯光照亮邢知理薄薄的眼皮,上面蒙着一层健康的血色,万枷每次感到心浮气躁,无法沉下心来分析那些纷杂的数据,抬头看一看她沉静的脸,就会像找到主心骨一样安定下来。
她从来没有过问万枷为什么要留在她这里——邢知理就是这样的性格,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她永远只如定海神针,深扎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不闻不问。万枷有时希望她问,这样自己就能找到理由倾吐一番,将这些年来憋在心里的所有迷茫与犹豫一股脑倾倒给她,有时又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她光是坐在那里,就是所有科研人的答案。
她们之间还藏着一个不定时炸弹,可无论是邢知理还是万枷都默契地选择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今天邢知理做
的曲奇很好吃,这样就够了。
今天万枷待在家里做了大扫除,这样就够了。
今天她们合作完成的论文送去一审了,这样就够了。
不必追问明天。
*
2078年10月21日,逃逸了十二年的战犯邢知理(现化名肖挽红)在密米尔中央大街的一出出租屋内被捕——公告贴出来时,万枷正从晚市上买了猪里脊肉回来。
出租屋里像被什么洗劫过,资料凌乱地散落一地。往常这个点已经会待在厨房淘米下饭的邢知理这回却不见踪影。
不久之后万枷也被带去进行了刑事调查,她按照事先构想好的说辞,一口咬死,说自己只是与肖挽红合租的室友,对她的真实身份毫不知情,可检方还是轻而易举查到了她大学时代曾与邢知理有过项目合作的事实,并对她的说辞持保留意见。
但由于当时政界的声音都在请求尽快处置邢知理——只有她死了,那些战时拨款要求她进行相关研究的政客才能高枕无忧,而万枷充其量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包庇罪,因此对她的审讯暂且延到了将来,她在检方的强制要求下出席了审问邢知理的军事法庭,作为陪审团的一员。
同为陪审团成员的还有许多曾经与邢知理或多或少有过交情的学术界人士,包括廖卓铭。说是陪审,其实就是杀鸡儆猴,在所有科研者头上悬挂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警示他们擦亮眼睛学会站队。
2078年10月28日,军事法庭风风火火地开庭。
庭上敲定了邢知理各种罪责,全部加起来竟然有十多项。万枷在底下听得头晕脑胀,她抬头去看舞台中心的邢知理——她微微低垂头颅,看起来好像在痛定思痛地反思自己的罪行,但万枷知道她只是又走神了。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法官问她:“邢知理,你可认罪?”
她这才仰起头颅,对法官说,如果她认罪,能不能让她等到手头这篇论文的一审结果公布了再执行死刑,结果出来应该就只是三天内的事。
法官说:“可以。”
于是她垂下肩膀,用并不铿锵也不响亮的声音低低地、沉缓地说:“我认罪。”
声音在法庭上回荡,飘扬如同落叶。
风起叶落,清秋月明。
但法官欺骗了她,她最终没能等到那篇她复出学术界之后重新撰写的第一篇论文的期刊投递结果,甚至以肖挽红身份发表的所有学术成果都因她的罪责而被列为机密永久封存。
2078年10月29日下午四点,邢知理被提前执行死刑。从此是非成败、善恶黑白,皆由后人书写。
属于战争的时代随着一代天才兼罪犯的陨落而结束了。
2078年10月29日晚上九点,万枷在朋友们的帮助下逃离了密米尔,坐车南下。
车窗外的风景走马灯般倒带,逐渐稀落的路灯从窗沿一闪而过,像天上疏朗的流星。
夜色寂寥,记忆却斑斓。
她闭上眼睛,回想起出租屋里那些挑灯夜读的深夜,有一回,算完置信区间的邢知理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弯起一双眼儿,边揉捏酸胀的手腕,边扬起笑容对她说:
“万枷,我还是觉得做科研好开心。”
她轻柔的声音带着温吞厚重的力量穿越时空,后来无数次回响在万枷耳边。
第108章 庸俗与酒结群的鸟和自由的风
万枷漫长的叙述结束了,她给了唐念充足的时间消化这件事。
很早之前——也许是得知她甲级战犯的身份后,也许比这更早,九岁那年看出唐生民并没有很积极地在寻找林桐后——唐念对于自己妈妈的结局其实就已经有了某种模糊的预感。
她垂眸盯着手里沉甸甸的文件夹,盯到文件夹外壳表面的文字都扭曲成了她不认识的一条条蚯蚓,才逐渐抬起视线。
“你妈妈的事给了我很大启示。”万枷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缓慢地说,“我意识到学术乌托邦是不存在的,如果不想任人宰割,就要把理想和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我们不能只埋头在象牙塔里做科研,需要有人来提供一个环境。”
“这是您成立政党的原因?”
“是。”
万枷是有力量的人,她的力量不同于邢知理的力量,不是纯粹理想主义的、一条道走到黑的执着,她的力量在更广阔的天地。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自由开道者,不可令其困厄于荆棘。
总要有人为抱薪者建筑避寒的屋宇,总要有人为开道者提供开垦的工具。
那么,就让她来当这个人好了。
“我想要建造一个能容纳所有人的社会,一个由复杂个体组成的集体,在这里,孤僻也好、合群也好、聪慧也好、愚钝也好……所有性格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她望着文件室天花板的横梁,仿佛能透过那些横梁望到外面的天空,“集体主义是必然的,但人类有更适合自己天性的集体主义,它更复杂,也更柔软。”
唐念沉默着没说话。
万枷突然把视线转向了她:“唐念,虽然有你妈妈这层关系在,可人是会变的,我不敢仅凭这层间接的关系就完全信任你的为人。其实从得知你北上寻找你妈妈那刻起,我就很担心你会和你妈妈一样……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所以我进行了那个在你看来很冒犯的测试,我需要知道生命在你心里占据多大的分量。”
万枷的声音温和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真挚:“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妈妈没有说错,唐念,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队伍。”
这里的队伍并不仅仅是指生活在A-178区,像那些已经接受反动派庇护的普通民众一样普通地生活——唐念对此心知肚明,她知道万枷口中的“队伍”指的是反动派的骨干,加入她的队伍意味着会接触到党派内部更多更机密的情报,与他们形成更深更紧密的联结。
接着万枷抛出了各种近似诱惑的条件,说她现在是通缉犯,单打独斗很不安全,不如加入他们,起码他们能为她和唐夏提供坚实的庇护。而且从此以后她都不用再烦恼吃穿用度的问题,她会像史医生一样拥有自己的房子,也会拥有自己的事业。
听起来很美满,安定而幸福,但唐念开口了:“我拒绝。”
文件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万枷合上嘴,嘴角淡淡的笑容也敛去了,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低声问:“你还在生我的气?”
唐念摇摇头。
尽管在万枷眼里,她现在多半是那种记仇又难以沟通的熊孩子形象,但她知道这答案不是出于任何赌气。
邢知理的故事当然充满了传奇色彩,即使对方不是她妈妈,而是一个陌生人,她无疑也会被故事里的宏大叙事打动。唐念甚至相信此时此刻,若她妈妈还活着,听到了万枷的邀请,多半而也会出于弥补等复杂的心态义无反顾加入她的队伍。
可她不是她妈妈,她是她自己。
她不需要弥补什么,更没有替母亲赎罪的想法,她只需遵从自己的本心。
“我没有拯救人类的宏图伟志……我的世界很小,不够我延展这么大的理想。你们的理想是你们的理想,它不是我的,如果我没有发自内心认可并追随,那么我永远都不可能拥有为你们的理想奉献出自身生命的意志,要是不幸被敌人捉到,随便拷打一下,我估计什么都招了。
“虽然您说得很完美,好像加入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加入你们的党派,我想您心底里一定会希望我跟你们同进同退,将自我让位于革命事业,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服从集体步调的人,即使到了七十岁八十岁,我也会是这副我行我素的样子。
“您需要的是一个这样的队友吗?或者说,您邀请我,究竟是看中了我个人的才能与秉性,还是看中了我‘邢知理女儿’的身份,是真心想要我这个帮手,还是想要通过收拢我弥补你当年没能拯救我妈妈的遗憾?”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万枷原本带有几分责备之意的神色随着她的话而逐渐凝重起来。
“这不是一个适合单打独斗的时代,唐念。”她轻巧地避开了唐念的问话,转移话题道,“你还太小了,可能不理解,但你必须在我们和政府之间做出选择,激进派那边已经觉得你是我们内部的人了,他们会对你进行持之以恒的追杀,假如你一直不加入,我的人也始终无法真正信任你、更别提为你提供真正的庇护。”
唐念没有被她说服:“您不需要为我的生命负责,请把我当成您治下任何一个普通的民众对待就好。我能保证我不会为激进派做事,并且我会继续帮忙研究我妈妈留下来的那些课题,包括抑增殖病毒那些变体,可除此之外,我不会做更多事了,不要为我花费太多心思,也不要告诉我太多有关你们内部的机密。”
知道越多,牵绊越多——到了那时,万枷的理想会遮蔽她的理想,她会逐渐看不清自己的本心。
史医生就是前车之鉴,她现在不就在帮万枷做一些她根本不喜欢也不愿意做的事么?
事物的起源都是美好的,可斗争到最后,总会卷上一些复杂的东西,团体的重构、内部的分歧、同伴的龃龉……人生短短三万天,唐念认为自己应该把有限的精力全都用于自己热爱的事物,而不是去应付这些她完全不擅长应付也不喜欢应付的领域。
“自由的代价是孤独和颠沛流离。”万枷皱着眉说。
“我接受这代价。”
如果想当一阵自由的风,就要忍受看到鸟儿结群时的孤独,唐念早已清楚。
她如顽石一般不可说服,讲到最后,万枷又好笑又好气地长叹了一声,说我小瞧你了,你简直比你妈妈还要以自我为中心。
“谢谢。”唐念点头接受了这份夸赞,说她不仅继承了她妈妈那份自私,还继承了她爸爸那份自私,现在她是双倍的自私,所以是绝对不可能去干什么宏伟事业的。
“……我没有在夸你。”万枷说。
面前的女孩子朝她挑眉一笑:“可是您说您想建设一个能容纳所有人的社会,我想这样的社会也一定容得下我。”
她哼道:“你现在是拿我自己的话来堵我了?”
“是的。”唐念笑意更甚,细看还带着几分顽劣,“请你对我装聋作哑,视若无睹,就像我知道你的小名叫栾栾,但是我也一直假装不知道一样。”
“……”万枷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阴天,走出大楼,天空果然变得有些阴沉。
“唐念,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唐夏摊开掌心,里面安安稳稳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吊坠。
这东西是万枷挂在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的车饰,早在她上午开车来接他们的时候,唐念就凑到它耳边,让它待会儿瞅准时机拽下来。
说是拽,实则就是偷。
它谨记她的交代,得手后一直把这块东西揣在衣兜里,在文件室内捂了一路,现在离开了万枷的视野,总算可以将战利品拿出来了。它一边得意洋洋,忍不住向唐念炫耀自己的敏捷与专业,一边又觉得心里有些发毛——虽然唐念总强调她不是记仇的人,但她明明就特别记仇嘛!不然没事儿偷万枷的车坠干嘛?
唐念对它的表现十分满意,拾起它掌心里的翡翠吊坠,拉着它上了一辆就近停靠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机器人,严格来讲,连机器人都不算,因为它没有实体,只存在于车载系统里,识别到他们上车后便用电子合成音问他们打算去哪。
“棠山墓园。”唐念说。
离开之前,她向万枷询问了林桐的墓碑所在地,万枷说就在A-178区:“尸体当年已经被集中销毁了,我只带出了她穿过的一些衣服,做了一个衣冠冢,为了防止被政府发现,墓碑是无名碑,在第二排左数第四个位置,需要你自己费心找一下。”
车辆缓慢启动了,奔着西郊的棠山墓园而去。
西郊的净化工作开始得较早,且先天绿植条件优越,现在已经恢复得与无污染区差不多了,无需再穿戴防护服。
墓园建造在一座风景怡人的人造山上,坡度很缓,草木苍翠。
一路上坡,漫山遍野的浓绿像抹茶一样在他们脚下漾开。
唐念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万枷所说的那个衣冠冢,它由一块象牙白的石头整个雕刻而成,表面光滑,在阴沉沉的天幕下温润地闪烁微光。墓园机器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对这些无主墓碑进行打理,八年过去,林桐的墓依然崭新。
她站在墓碑面前,张了张口,感觉有许多话想说,又无从说起,最后只是轻轻喊了声妈妈。
唐夏在她身边察言观色,也跟着有样学样地喊了声妈妈。
有它在旁边捣乱,悲伤的情绪根本酝酿不起来,唐念斜眼瞧它表演。但唐夏毕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跟着她喊完就不知道做什么了,想了想,勉强想起电视剧里相关的剧情,人们好像总是会带上一束花献给逝者,可它没有花束,去野地里现采也已经来不及了,沉思半天,忽然弯腰把隔壁邻居墓碑前的几捧花束全都吭哧吭哧挪到了林桐墓前。
“?”
唐念忍不住笑起来,唐夏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也跟着傻乎乎笑起来,直到她瞬间收起笑,面无表情地令它放回去,它才灰溜溜地把它们吭哧吭哧摆回了原位。
幸好唐念没有生它的气,因为她把手搭到了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抚摸着它的金发,手指时不时捏捏它的鼻尖和耳垂,向林桐介绍说,它叫唐夏,是外星来的,脑子缺根筋,你不要跟它计较。
唐夏像温顺的大型犬一样蹲在她脚边,不满地嘟嘟囔囔,说它才没有缺根筋。
“我会带着它好好生活的。”她又说。
它仰起头,用水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唐念撕开了刚才临时从墓园门口采买的一罐啤酒的开口,将一半的酒液倾倒在墓碑前。金黄酒液带着小麦的香气淋洒入土地,将板结的黄色泥土
泡得微微发软,咕嘟嘟涌出几个泡泡。
她喝掉了剩余的大半部分,将最后的那点儿递到唐夏面前,问它想不想尝尝。
“好呀好呀。”唐夏伸手接过来,探出猩红的一小截触手,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瓶口,然后被啤酒古怪的味道熏得皱起了脸,苦哈哈地将易拉罐子交还给她,“还给你。”
唐念爽朗地笑起来。
因笨嘴拙舌而说不出的话融化在苦涩带香的酒液里——
妈妈,我们之间谈爱、谈伤痛、谈原谅都太庸俗。
那就举杯敬你好了。
愿我们共同的理想皓月长明。
*
这场祭奠并没有花费唐念太多时间,离开墓园的时候,天空淅淅沥沥降下了飘然小雨,唐夏捏着被雨水打湿黏在一起的刘海,问:“唐念唐念,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多弄点钱。”她兴致勃勃道——
作者有话说:唐念是走在路上看到一朵从来没见过的花,会趴下来欣赏它花开花落并且钻研它为什么会花开花落的人。
万枷是走在路上看到一朵从来没见过的花,会把它折下来,心想它可以为人类社会做出什么贡献的人。
念念只想自由自在地看花,所以她拒绝了万枷,因为她知道加入万枷的核心队伍以后,她需要做的事就不仅仅是看花了,她还需要研究这朵花如何造福人类、与阻止她们事业的人斗争、杀人或者被杀、勾心斗角、思考如何利用与欺骗。
她怕自己会迷失看花的初心。
从世俗意义上来看,万枷的理想无疑比唐念更高尚,也是建设一个集体所必须的,如果以她为主角,可以写出一本恢弘壮阔的个人传。不过这个故事诞生的初衷就是因为我想写一个很“小”的主角,她有一个很“小”的理想。她既不高尚,也不恶毒,既不心系全人类,也无法对身边人的痛苦扭过脸去。
我们鼓励伟大的开路者与领航员存在,但我想,一个宽容的社会,大概也是可以容下念念这样的人的吧。
第109章 玻璃连廊必须马上跟他分手!
A-178区市中心有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住着的基本都是已经退休的高知家庭。别墅区配备有专门的机器人管家,需要验证完预约信息才会放客人进去。唐念和唐夏在门口稍微耽搁了一会儿,因为验证主人家姓名时,她连续报错了好几次姓名。
“不是叫邢言禹和倪军莲吗?”
“抱歉,未识别到所述业主。”机器人第五次铁面无私地回答。
没有办法,只能打电话给万枷。结果万枷忙于奔走,电话始终处于占线状态,唐念只好退而求其次给她传了简讯,问她是不是给错了邢父倪母的姓名。过了二十多分钟才收到回复,屏幕上显示着毫无诚意的一句:“给错了,是邢严禹和倪君莲。”
“哇……她一定是故意的!居然这么小心眼,不就偷了她一颗翡翠吗?”唐夏气得七窍生烟,和唐念凑在一起,对屏幕内万枷幼稚的报复进行了口诛笔伐。
重新报出正确的姓名,这回终于得以通行。
别墅区内的过渡区域是四通八达的玻璃连廊,他们在里面进行了消杀,换下防护服,按照长廊里的路标往里走。
邢严禹和倪君莲住在别墅区的东北角,一栋样式古老的房子。
按响门铃,过了两分多钟,里面才传来拐杖敲击地砖的声音,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阔面老人过来给他们开了门。他今年已逾古稀,脊背却依然笔挺,稀疏的头发用发蜡一丝不苟地定型在头上,脸上皱纹根根分明,明晰且不含糊。
面前这个人就是她的外公,唐念从未见过他,他们的会面无异于两个陌生人初见,她有点拘谨地颔首打了招呼,邢严禹下颌微绷,接受了她的问候,微微侧过身子,示意她进屋来。
屋子里挂着些字画,毛笔字颜筋柳骨,工笔画线条井严,庄严的檀香气味缭绕其间。
唐念一走进去就像老鼠进了猫窝,连自然下垂且懒懒散散的肩膀都忍不住悄悄施力撑平了,挺直腰椎,步伐僵硬,唐夏跟在她身后也难得摆出了一副三好青年的正形。
然而他们装腔作势走到了屋子正中央,手脚局促地杵在那,被满屋子高雅的氛围一衬,还是犹如照妖镜下的小妖怪,活脱脱萎靡成了两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流氓。
一个老太太盖着艾灸薄毯坐在客厅沙发上,庄严宝相,外表是与邢严禹十足登对的严厉与干练,比起夫妻,倒更像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
她抿住薄唇,鹰隼眸子锐利地扫视他们,像激光在探查入侵的敌人。
唐念被她看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叫声姥姥。
倪君莲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坐吧。”
唐念和唐夏于是噤若寒蝉地挤在了一张单人沙发上。邢严禹也入了座,手依然不离那道雕花拐杖,与倪君莲形成了一道包抄他们的九十度夹角,肃穆如三方会审。
老太太看向他们,不满地蹙了蹙眉,唐夏心领神会,忙站起来,坐到了另一条单人沙发上,她紧皱的眉头这才稍微舒展开,缓缓启唇,先问唐念怎么来得这么晚,不是说好三点到吗,又问她一直以来都生活在哪里。
林桐嫁给唐生民后就随对方搬去C-201区了,也许是为了不拖累父母,她没有告知他们自己的去处。而父母怕引起政府注意,也不敢大肆寻找,以至于失去了自己女儿的踪迹许多年,直到林桐被逮捕,他们才接到通知,匆匆赶往密米尔,在女儿被处决前见了她最后一面。
独生女的死亡给他们造成了难以愈合的伤痛,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不久之后他们就皈依了佛门,自请搬到当时依然处于重度污染的A-178区,时不时进行布施。
唐念一一回答了倪君莲的提问,僵硬的脊背随着讲话的推进而逐渐放松下来。
她事无巨细地交代一切,包括她曾经住在C-201的哪个城中村、都读了些什么书、现在在做什么。
谈话进行到后半段,老太太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口茶水,终于将目光瞟向唐夏,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位是?”
“它是……”当着倪君莲的面,唐念说不出“宠物”这样不伦不类的话,说“亲人”似乎也会挨一顿责骂,因为严格来讲,面前两位老人才是她的血缘亲人,说“机器人”又怕伤到唐夏脆弱的玻璃心。
她的话语因为思考而卡顿了一瞬,老太太不知从她的停顿里自行解读出了什么,皱着脸,转而细细盘问起唐夏是什么学历。
被点到名的唐夏一脸迷茫,但还是诚恳地回答说:“姥姥,我没有上过学。”
倪君莲一脸被米糊噎到的表情,顿了顿,说:“怎么可能没上过学……”想起自己百般嫌弃的唐生民,退而求其次道,“初中总上过吧?”
“没有呢姥姥,我连小学都没上过。”
“?”
这下不仅倪君莲目瞪口呆,连沉默了好半天的邢严禹都忍不住咳呛着开口了:“咳咳……你没上过小学?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唐夏露出甜滋滋的傻笑:“我也没有工作。”
“……胡闹!”邢严禹用力一跺拐杖,“没有工作,哪来的钱?难道你平时就靠念念养?”
唐夏不知道什么算是靠唐念养,但它的食物确实多半都是唐念找来的,因此短暂思考过后,它忙不迭点了点头,说:“是呀是呀。”
“?”
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面色皆黑如锅底。即使不靠谱如唐生民,当年来见他们时也深知自己那副窝囊样子应当做小伏低,哪像现在这个,既没学历又没工作,居然还敢龇着个大牙朝他们傻乐!
坐在一旁的唐念见对话已经发展到了她无力挽回的程度,只好眼观鼻鼻观心,默默降低存在感当个透明人。
但她还是不幸地被姥姥点到了姓名。倪君莲用食指指着她的脸,气得脸红脖
子粗:“你啊你……你!你糊涂!”
就算没搞懂境况,唐夏也看出唐念大概是因为它才挨了骂,它虽搞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却拥有良好的认错意识,忙说:“姥姥,您别怪唐念,都是我的错……”
“你闭嘴!轮得到你个吃白饭的贱东西说话吗!”倪君莲突然中气十足地暴喝一声,把唐夏吓得一哆嗦,彻底没敢吱声了。
因祸得福,离开时唐念收到了一个数额惊人的红包,两位老人可能觉得她的钱财都被坏男人败得差不多了,再不支援她一点儿,她就要落魄到去睡大街。代价是她被二老拉到了厨房里,轮着勒令了一番“快跟这个小白脸分手”。
“男人不能光看脸,你看看他除了脸还有什么?”
“男人的品性、家世与能力比外貌最重要……”
苦口婆心,敦敦教诲。以至于走出别墅后,唐念耳边依然回响着残余的幻听。
她摇摇头,把那些声音甩干净,打开红包,对准掌心抖出里头的黄金,满意地眯起眼睛:“虽然姥姥他们没提到我妈妈,但对我还是挺好的……”
唐夏沉静地看着她,低声提醒道:“不是没提到哦,唐念。”
她抬头,疑惑地看它。
唐夏在她面前蹲下。身,双手捉住她的膝盖,直接将她拉到了自己肩膀上。
“喂……”
唐念被它一拽,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跨坐在了它肩上,它站起身,清瘦劲健的脊背如青竹挺拔,她的视野瞬间变得充盈开阔起来,仿佛地壳运动中两块平坦的大陆碰撞在一起,挤压出高耸的山峦。
它托着她,既稳又轻松。
“你干什么?”
唐念不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但这个类似小朋友骑在父亲肩上看烟花的姿势还是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红着脸气势汹汹地去揪唐夏的头发,把它那从好看的头发糟蹋得乱七八糟的。
唐夏脸上依然笑吟吟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它往回走,一直走回了别墅前的小花园,将她送至窗前。
窗户开得极高,本就不是为了观景用的,而是为了采光,即使有唐夏在下面垫着,唐念也只能勉强露出一个头颅。
窗沿启开的细缝如同秘密的匣盒,容纳了她好奇的视线。她朝里望去,在看到人之前先听到了微弱的饮泣。
倪君莲被邢严禹搂在怀里,用手掌捂着脸,啜泣道:“……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知理呢?”
头发花白的丈夫沉声宽慰她:“我看性格挺像。”
窗外蝉鸣哀切,一声响似一声,声嘶力竭地呼唤迟来的盛夏,唐念坐在唐夏肩上,原本揪着它头发的手逐渐松下力道,松松搭在那儿,重新蓬起来的柔软头发像松软草丛一样淹没她,发间隐现一点指甲的粉白。
外公外婆爱自己的女儿吗?
说爱,他们却没有在她童年与少年时期正确地去爱她。
说不爱,他们又牵肠挂肚,再未生育,迫切想从陌生孙女身上寻找到女儿的影子。
也许爱存在过,虚荣也存在过。
漫长岁月,时代如滚滚长河湮没过往的一切,是爱是悔恨,也已经分不清了。
“我们回去吧。”唐念轻拍唐夏的头。
“好。”唐夏握住唐念的膝盖骨,她不算瘦削孱弱的体型,但膝盖这里的骨头形状分明,用手掌包拢,能感觉到圆润的膝盖骨硌着手心,它捏了捏她的膝盖,弯着眼睛,嘴里发出一串滴嘟噜嘟的音效,说,“唐夏牌网约车即将为您保驾护航。”
说完,扶着她风似的小跑出去。
唐念说的“回去”指的是将她放下来,两个人像正常人一样步行去外面打车,而不是指不伦不类骑在它肩上跑出去。她被惯性带得朝后仰了一下,又被它牢牢拽了回来,吃了满嘴的风,恼羞成怒地重新揪住它的头发,叱令它赶紧将她放下来。
唐夏置若罔闻,边跑边笑。
她很快意识到它是故意的。故意在逗她。不知为什么忽然也觉得好笑起来,又气又笑地拎住它的耳朵,很快那点气也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好笑了。
玻璃连廊里抖落一串清脆爽快的笑声。
*
他们重新回到了酒店。
入夜之前,奔波的一天又迎来了最后一位客人。
门铃响起时唐念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盘腿坐在床沿规划财政。唐夏坐在她身后帮她吹头发。她用下颌示意了一下门的方向,唐夏把滚烫的吹风机放远了一点,免得烫到她,然后滑下床走去开门。
门打开,门外却没有人。
唐夏早就闻到来人的气味了,懒得点明,开完门之后就走回了屋里,拾起干毛巾,帮唐念擦干半湿的发尾。
唐念忙着在手机APP上核查当今的金价,对她现有的动产进行一个评估,也没有理会。
来客自己在外面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敢把脑袋慢悠悠伸进来,看着稳坐在床上的唐念,又看了看一心一意捣鼓唐念头发的唐夏,咽了咽唾液,小心开口试探:“那个……”
唐念总算抬起了头。
“现在应该没人想杀我了吧?”史医生卑微地问。
*
过来赔罪的史医生拎来了一篮子水果和消息。
她殷勤地帮忙洗了水果,双手奉上献给唐念,献到唐夏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也还是给了。
除了颠三倒四地道歉,她这次过来主要是提出邀约的。
“我听万枷说你愿意继续研究病毒,既然这样,要不要留在A-178和我共事?”史医生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焦头烂额的样子,“我实在太缺人手了,虫群很快又要进行大规模觅食,到时我们需要趁机进行一场实验。”
闻言唐念停下了啃苹果的动作,吞咽完嘴里脆甜的果肉,饶有兴味地问:“什么实验?”
第110章 无害化亲吻宇宙的子宫
答话前,史医生飞快地扫了唐夏一眼。
它轻声哼吟自己编纂的小曲,低垂着浓密纤长的睫毛,正专心致志用指腹沾抹软泥,给唐念毛躁分岔的发尾涂上护发素,似乎完全不关心她在说些什么。
小妹死于槲虫之手,她不可避免地对这种生物抱有仇视与防备,但在那场测试中,唐夏又确确实实帮忙解救了肖斓的意识和小妹的遗体,而且据她所知,唐念似乎当着唐夏的面进行了许多不利于它同伴的研究,它一直都没什么特殊反应,仿佛它的同伴死了就死了,跟它毫无关系。
再加上她接下来所要透露的消息并不是单凭唐夏一己之力就能扭转的事情,因此一番综合考量过后,为了不伤害到她和唐念好不容易重建的友谊,史医生还是简单地朝他们透露了点口风:“你还记得你发现的抑增殖病毒吗?我们想尝试用这个东西结合热武器对付成虫。”
A-178区是污染区,除了本身就会途径此处的虫子,到时还会有一些被政府从无污染区特意引来的成虫。结合之前的数据初步估计,这些成虫的数量起码会有一百来只。
简而言之,这是一次试点行动。
构想本身不算新奇,在抑增殖病毒诞生之初,唐念就设想过它可以用来抑制成虫的再生,就算它做不到,以它为母株进行特异性筛选也是一个大有作为的课题。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想法这么快就能落地了。
看出她的惊讶,史医生凄凉地苦笑几声,指着自己眼底两个偌大的黑眼圈,问:“你看我像不像白无常?”
她说自从抑增殖病毒面世,万枷就果断把反动派所有的科研力量都投入到了相关研究里,连她这个门外汉都被不问缘由地强行赶鸭子上架。这是所有人被万枷共同压榨、加班加点来的结果。
“激进派的研究甚至都没有我们快。”谈起这个,颓丧如史医生也禁不住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眼前话题将要扯远,她赶紧收起那点儿得意,重新抛出邀请:“它们很快又要进行集体大觅食了,我们那边的人手实在忙不过来,你要来帮忙吗?”
“等等。”被史医生这么一说,唐念忆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这件小事还是让她恨恨地咬紧了牙关,“你说万枷早在抑增殖病毒问世以后就调动所有科研力量钻研它了,那……密米尔那个地下基地也是吗?”
“当然啊,那个是主力。”史医生不明就里。
……很好,好得很。
唐念想起她当时央求万枷给她一些病毒试剂、好让她能使用这些试剂缓解唐夏的不适时,万枷那副为难与勉强的样子。她当时竟然还有脸皮假惺惺对她说她会看情况尽力托人从地面上带几支试剂下来。
现在想想,她那个地下基地根本就全都是病毒试剂嘛!
她只是单纯不信任他们,或者说不想给而已。
一想到这个人曾经对她防贼一样千防万防,后来竟还信誓旦旦对她说“加入我们吧”,唐念就感到脑仁发疼。
她同史医生谴责了一下万枷的做法,史医
生如逢知己,握住她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起万枷的其他奸恶行径。快把万枷翻来覆去问候完了,才想起她是来劝唐念进实验室帮忙的,骂成这样唐念还愿意来么?赶忙在谈话的最后亡羊补牢地点缀道:
“对了,你来的话……会发工资。”
*
唐念又过上了一种白天工作晚上回家的规律生活。唯一对此感到不满的只有唐夏,因为它又得待在酒店里像块望妻石一样可怜巴巴地等她每晚定点回家。本来想像之前在密米尔那样外出接送,但唐念严格制止了它这一浪费防护服的行径。
她看起来兴致高昂,每晚回来眼睛都亮亮的,像路边摊上那种晶莹反光、五颜六色的珠串,说这个实验室里的资料非常有意思,她阅读到许多有关它族群的前沿理论,它也就只好把那些近乎无理取闹的“你不要去工作”之类的话咽回去了,小声改成:“你想知道这些,也可以问我呀……”
“我问了你会说吗?”
“虽然我不会说,但是……”
唐念就用力捏住它的脸,使得“但是”以后的句子含糊在它齿间。
她最近逐渐对眼前这种生活节奏变得熟稔起来,既能完成工作,也能游刃有余地兼顾到它的身体状态,每次察觉到它又变虚弱了,就会及时为它添上针剂,顺带补充营养丰富的肉蛋奶。
唐夏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好像真如倪君莲与邢严禹所担心的那样被唐念养着,它想起了两位老人气沉丹田的那几句有关分手的勒令,打了个颤,在唐念回家以后委婉地询问她,它是否需要变得更有用一点。
“怎么个有用法?”唐念往嘴里填塞晚饭。
“就是——”唐夏也说不太准,只好坐在她对面,愁苦地回答,“解剖我,继续用我做实验?”
“很贱的要求。”她淡淡点评。
它长叹一口气,双手托住脸:“可是我真的很想变有用。”
见它像个退休在家闲不住的老人,唐念只好出言宽慰它:“让我开心也是一种有用,你现在这样傻白甜就很好了。”
一番话如神谕降世,让唐夏下定决心恪守傻白甜之道。
可它很快就打破了这个决心,因为不久后它百无聊赖地趴在酒店窗沿上等唐念下班回来,朝楼下一看,竟然瞧见好几个研究员围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步行回来。
从楼顶上望下去望不真切,看不到表情,但在唐夏单方面的想象里,唐念正同他们谈笑风生。
“你交到新朋友了?”她一回来它就紧张地问。
唐念刚刚听了一耳朵新消息回来,还沉浸在新消息里。一起研究的同伴告诉她,最近好几个区都在举行选举,联合政府想要清除区长中的中立派,选出更拥护激进派治理法案的属下。玛门的区长本就形同虚设,完全听令于薛家这个本地财阀,最近的选举薛清徽更是打算直接取而代之,自己上台担任区长。
难怪之前她要来密米尔出差,大概就是为了疏通打点关系,向首都的联合政府表现出投诚诚意吧。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留意到唐夏具体问了些什么,敷衍地嗯了声,接着就把自己听来的消息转述给了它。
唐夏完全不在意薛清徽怎样、玛门的新区长怎样,它只在意唐念竟然有新朋友了。
它不喜欢她在它看不到的地方结交新朋友,这会让它有种被抛弃的错觉,尽管它理智上知道没有这么严重,可心里还是会一通乱想。
书上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它回忆起自己看过的宠物频道,里面描述猫猫狗狗独自在家等候主人下班的情形,有个专有名词,叫——分离焦虑。
它想它一定是患上了这种可怕的病症。
唐念的嘴还在它面前张合,唐夏伸出手,像之前那样,用虎口卡住她的腰,把她腾空举了起来。
双脚离地,视野陡然拔高,甚至需要低下头才能由上及下看清唐夏睫毛下翩跹如蝶翼的阴翳,她怔了怔,随即笑着问它在做什么。
“我要把你藏起来。”
……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你了。
唐夏举着她在并不宽阔的屋子里走来走去,评估哪里适合藏她。它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适合的藏身所,最后索性掀开被子,把她塞进了被窝深处。
柔软的被褥盖下来,将最后一点光亮也抿去,目力所及之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宛如盘古诞生之处蛋壳里混沌一团的乾坤,他们像两个胎儿寄生在宇宙挛动的子宫里。
她嗅闻到温热的气息,那份温度源于仿生人运行时电路骨骼产生的热量,也源于唐夏的饕餮。
它在黑暗的被窝里准确按住了她的肩膀。
手劲儿很大。
它倾过来亲吻了她。
和仿生人布满模拟味蕾的舌尖一起钻进来的还有一小截滑腻冰凉的触手。
它用它拟态人类而成的那部分与它的真身一起完成了一场盛大而浩瀚的亲吻仪式。无数触手从它背后汹涌而出,牢牢地、密实地缠绕过来,把她像茧一样裹住。它含在她口腔里的那一小截触手不断延申,如植物的根系向大地深处汲水,甚至快要探到她食道里。
分开的时候唐念将它和被子一起掀开了,她坐起来,头发凌乱,赤脚踩在它胸腹交接处,心脏砰砰,头脑也嗡鸣。
虽然唐夏像个浓情蜜意的蜜罐子,每天总是不要钱一样向她大方给予“我喜欢你”“好爱你”,但她好像确实没有认真思考过它口中的爱和喜欢究竟是什么形态。
反正无论是什么形态,现在看来都不太正常就是了。
它像屠夫爱上了自己的食谱,荒谬程度堪比人类对装进餐盘的红焖鸡产生亲情和爱情。
坐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会儿,唐念得出了结论,严肃地告知它:“唐夏,你有神经病。”
唐夏没说话,只是躺在床上,眯起眼,用目光画她的五官。
金色夕阳透过窗帘晒在被单上,床上每一道柔软的褶皱都舶着浅浅笑意,涟漪四散,触及在它眼底的海岸。它其实想说,唐念,你被人人都讨厌的生物亲吻了,你应该给我一巴掌,可你没有,所以你也不太正常,我们都不正常,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相配。但它最终什么都没说,因满足而生的懒意攫取住它,让它只想像猫儿一样团成一团,收缩利齿与尖牙,温柔无害地挨在她身边。
天气很好,唐念朝外望了一眼,跳跃的思维被余晖勾走,垂头揉捏它金色的额发,说,明天虫群就要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要给你补根针吗?
唐夏摇了摇头。
然而好天气没能带来好消息,持续了许多次的集体大觅食在第二天出现了出乎意料的变数。
翌日,虫群并未到来。
它们集体绕开了A-178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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