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空白我族的意志
这是史无前例的情况,从当天发觉虫群行进路线不对劲开始,史医生等人就被集体召唤回了实验室,包括唐念。
虫子不来,他们原先预设的实验便无法展开。实验室里凄风苦雨,大家守在远程监测仪器之前,一部分人密切监视着虫群的动向,另一部分人忙着架设声波设备,驱车环绕于A-178区周围,看能不能用声波将离得近些的虫子吸引过来。
从上午发现情况不到开始,一直努力到下午,整个过程堪称徒劳无功。
即使是之前猜测会被激进派驱逐到A-178区的零星虫子也没有像预计的那样到来。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不幸中的万幸是当天傍晚时分,虫群大规模觅食造成的通讯阻隔结束之后,南方其他根据地传来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好消息,说他们按照之前准备的planB,成功对几只成虫展开了实验,取得了阶段性进展。
PlanB是万枷与其他骨干商议后拟定出来的,除了A-178区,他们也选定了几个别的区域进行抑增殖病毒的试点实验。
但当前联合政府积极拥护激进派,他们身为反对党,毕竟需要避人耳目,没办法大规模运送器械、协调人员,每一个举行实验的根据地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损失了一个本以为会获得重大突破的A-178区,对实验结果的打击不言而喻。
晚上下班的时候万枷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没人敢去招惹她,连从她身边经过都要屏住呼吸,不敢喘气喘得太大声。唐念聪明地没去触她霉头,一到下班时间就迅速收拾完东西回酒店了。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
回到酒店询问唐夏,结果唐夏比她还要茫然,撑着脑袋冥思苦想,细细感受,最后说它什么都感受不出来,毕竟它对自己族群讯息的信息素接收细胞都被她破坏得差不多了,只剩个听觉还好使,但也没听出什么门道。
“可能是激进派搞的鬼。”唐
念猜测道,“他们人多,势力也广,未必不知道我们这边的计划,说不定早就安插了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窃听手段。”
还有一个可能性她没有说——也许他们的队伍里存在间谍。
这个猜测说出来既动摇军心,又不利于团结,她觉得万枷即使考虑到这一点,多半也不会大张旗鼓去验证,只会点对点找她怀疑的人谈话。大张旗鼓抓间谍的结果激进派已经替他们实验过了,除了搞得人人自危以外没有多大好处。有个前车之鉴在这,万枷在经营团队上只会更加谨慎。
与唐念设想的大差不差,在排查了所有设备无果后,身为负责人的万枷显然也怀疑是自己队伍里有人泄密。
她开始单独约人谈话。
连唐念也被约谈过一次,好在她之前便拒绝了万枷加入队伍骨干的提议,对内部消息知道得不多,权限也极其有限,稍微聊了聊,万枷便撑着额头,疲倦地挥挥手,让她先回去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唐念都没再见到万枷,她似乎忙得脚不沾地,四处奔波,以至于没有多余的闲心再过来光顾A-178区的每个实验室。
史医生私底下告诉唐念,排查的结果很不好。
“是激进派做的?”
“不。”
她绷着脸摇摇头,说如果是激进派倒还好,起码知道是何人所为,现在的问题是,排查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竟然没发现任何破绽。
潜伏于密米尔的自己人给他们发来了情报,说虫群到来当天,密米尔的激进派确实如往常一般播放了驱散虫群的音频,想像之前那样,把误入首都的成虫通通赶到人少的污染区去。
可这一行为没有奏效,没有任何虫子途径A-178区。
要么是激进派在演戏,他们假意播放音频,装出和从前无异的样子,实际上却秘密采用特殊手段破坏了A-178区的实验计划——他们已经强大到任何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的程度了。
要么,并不是人类捣的鬼,而是虫群那边有了动作。
很长时间以来,这些啖人肉饮人血的外星怪物在科学界眼里都类似某种思维懒怠的低智慧生物。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它们拥有不逊色于人类的智慧,并不是真正的低智生物,但它们长久以来都没表现出任何与人类沟通的意图,也没对他们的种种行动做出反应,就像非洲草原上的狮群,吃饱喝足了,就不会管猴子如何取乐,只会懒洋洋地摊在草地与石头上扎堆晒太阳。
因此在狮子的觅食时间之外,猴群更倾向于与另一个猴群争夺领地,而不是钻研狮子的智慧水平。
现在他们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唐念没有对史医生的话发表什么意见,但她心里其实已经隐隐倾向于后一个猜测。
大家都是人类,而且科技水平差不多,没道理激进派能逃过他们的重重监测设备,将一个破坏计划做到天衣无缝而无人察觉。而且如果是激进派所为,那么他们必然也知道实行抑增殖实验的还有其他地区,为什么他们不选择破坏反动派的所有实验计划,偏偏只针对A-178区?
除非促成这一变故的是一种超出了他们理解范畴的生物。
史医生他们逐渐将怀疑对象锁定在实验室里那几只实验槲虫上,认为有可能是它们监听到他们的计划,利用某种他们尚且无法想象的方式将消息泄露给了虫群,然而唐念心里却有一个更糟糕的想法。
她没有忘记那天史医生向她透露要在A-178区进行成虫实验时,唐夏也在场。
它听到了全部。
比起在监视仪器下完全无法自由行动的实验槲虫,唐夏无疑拥有更大的自由。
*
“唐念,你在找什么?”
从实验室回来后,唐念就一直在酒店房间里焦虑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弯腰探查床底与衣柜缝隙这些边角。唐夏倚坐在书桌上,不解地看着她,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摆来摆去,像猫一瞬不错盯着挥舞的逗猫棒。
“找找我们这里有没有窃听设备。”她诚实地说。
她在回家路上突然想到,这场泄密也有可能是有人在他们酒店房间安装了窃听器而造成的。
“啊?!”它缩起肩膀,被这猜测吓了一跳,跃下桌子说要帮她一起找。
两个人前后忙活了一个小时,几乎快把这个包含淋浴间与窗台十来平米的小空间拆了,也没找到任何肉眼可见的窃听设备。
唐念气喘吁吁地坐在木地板上,看着同样坐在自己对面气喘吁吁的唐夏。
如非万不得已,她并不想怀疑它,可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况,她必须比任何人都先怀疑它才行。因为她的怀疑不会让它丧命,她甚至能够基于已经发生的事实对它进行纠正并采取亡羊补牢的措施,将一些已知的错误拉回正轨,而其他人的怀疑却会令它丧命。
她很清楚万枷等人之所以留下唐夏,绝不是出于兼容并包的心态,而只是单纯看在她——甚至是她妈妈稀薄的面子上做做样子。
一旦唐夏真的妨碍了他们实验的进展,即使这个“妨碍行为”由人类做出,顶多只是降职处分或者驱离群体,但相似的行为由唐夏做出,惩处的行为必然会变得更苛刻。
它就像人体组织上一个外来细胞,伪装得再精妙,一旦稍微露出伪装下的本性,于其他人类而言也是需要被铲除的异类。
唐念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坐在她面前的唐夏关切地看着她,凑近了,用手背笨拙地探了探她的额头,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从回家开始就不太对劲,是不是生病了?”它担忧地问。
唐念摇摇头,说她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个问题需要问它,虽然它多半不会回答,但她还是得问。
“什么问题?”它被她严肃的态度也弄得紧张起来。
“唐夏,你当时回母舰以后是怎么回来的?”
*
这问题唐念一直没有问,不是她不好奇,而是不想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制造嫌隙。可今非昔比,要弄懂唐夏与族群之间的联结,这问题是绕不开的。
当时它受到了母舰的召唤才选择离开她,为什么过了几个月,又自己跑回来了?它是怎么脱离族群的掌控跑回来的?
唐夏愣了愣,脱口而出:“我回来当然是……”
当然是——
当然是什么?
它突然感觉思维变得一片空白,本来理所当然存在于它脑海中的那些事实与话语在它即将出口那一刻如断裂的珠串,滴滴答答掉落一地,圆润地滚进了沙发与床底的缝隙,被虎视眈眈的木质地板吞没,只剩缝隙底下的阴影张牙舞爪似獠牙。
“我……”
它迷茫地看着唐念,几度试图开口,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与唐念对视片刻,它晕头晕脑地晃了晃脑袋,试图将浆糊般的脑子摇匀。
记忆就像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开学前夜才察觉到大事不妙,为了提交上去应付老师,不得不沿着根部慢慢撕掉那些尚且空白的页面,于是老师翻开检查,页码从第13页直接跳到了第31。
缺损的中间页面被人揉皱以后丢进了垃圾桶。
它在唐念清明的注视下逐渐萎靡下去,缩小再缩小,做错事一样,低头绞着手指,喃喃道:“我、我好像不记得了……”
唐念就坐在它对面,它以为她一定会很生气,甚而质问它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它自己也感到很纳闷,在她问出这个问题以前,它不知为何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件事,仿佛“不去想”才是刻在它本能里的天经地义,被她问起以后,它仔细一思索,才发觉它自己身为亲历者,竟然对这个过程感到云里雾里。
母舰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它遵循本能回去,又莫名其妙离开了?它是如何摆脱族群的意志回来的?
但唐念并没有骂它,她看起来不仅不生气,似乎还对这件事不甚在意,闻言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不记得就算了。”她说她有时候也会突然忘记某件事情,有时候是这段时间太忙太累了,大脑超负荷运转,偶尔罢工一下,有时候单纯是药物影响。
“你最近注射了很多病毒试剂,也许片段式失忆是这些试剂的副作用。”她边说边给了它一只手,将它从地上拉起来,说现在应该去楼下吃晚餐了。
她松快的态度让唐夏大大松了口气,它很担心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要是唐念在这时候表现得紧张忧虑,它极大概率也会受她影响,被这份无法掌控的未知吓个半死。
好在她没有。
它跟在她身后,带上了酒店房门,没心没肺地将刚才的事抛在脑后,哼哼着说它今天想吃牛排,大块大块的牛排。
“可以吗?”说完,用晶亮的眼睛希冀地看着她。
唐念笑了笑,抬手,不轻不重在它前额落下一锤:“为什么不可以?”
锤完,回过身走在前头带路,眼底的笑容却逐渐敛了下来。
第112章 眼睛凭空出现的黑眼珠
唐念早早就来到了实验室,谁知里头有人比她更早,她走动时鞋尖踢到一个软和的物什,低头看,才发现是面朝下趴在地上的史医生。
不知究竟在地上趴了多久,眼镜都摔裂了边角。被唐念扶起来后,她用指尖推了推滑到人中的鼻托,迷迷瞪瞪地对她说了谢谢,又说自己在这通宵研究了一夜,居然在天亮前不小心睡着了。
“?”
唐念想问你确定是睡着了,而不是晕过去了吗?
但看对方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她最终还是没有吐槽出口,只是把人扶到外面的休息区,给她倒了一杯电解质水。
“你去睡一觉吧。”她说,“昨晚你研究到哪了?把进展告诉我,我来。”
史医生捧着玻璃杯,朝她呵呵一通傻笑,越笑越没底气,最后悻悻道:“没有进展。”
“……”
说着,她小口小口抿水,心不在焉喝掉半杯,将杯子一撂,哀嚎着抓挠自己的头发,说她实在是想不通:“如果泄密的是实验室那些槲虫——谁来告诉我它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声音也研究了,信息素也研究了,一点突破都没有。”
唐念不想谈论这个问题,怕史医生讨论着讨论着就会怀疑到唐夏头上去,不动声色将话题岔开了:“你熬了一个通宵,去睡一觉吧,睡醒说不定就有灵感了。”
见史医生还是瘫坐在原地不肯挪窝,干脆下了一个猛料,说她现在是拖家带口的人,家里那么多孩子需要她照料,要是她突然猝死了,世界上可没有人会那么好心帮她收留那些患病的孩子。
“你也不会吗?”她仰头看着她。
“不会。”唐念斩钉截铁地答。
最后史医生只得呜咽着“你好狠心”而走去休息了。
她离开后,唐念的心情依然很沉重,她来到储存实验槲虫的柜子前,看着里面那几只行动迟缓的槲虫。
明明知道这两天以来,史医生和其他人都已经研究过了,数据都还储存在电脑里,再重复一遍这个流程也没太大意义,却还是忍不住抱着点微弱的希冀,把昨晚那套实验流程又走了一遍。
——如史医生所说,一无所获。
实验室目前的研究重点是前几天其他根据地传回来的抑增殖病毒实验结果,唐念知道无论如何,继续推进计划才是重点,只好暂且将重心从泄密真相上稍微拉了回来。
傍晚下班回酒店的路上,她看到路边有店铺在卖新鲜的、据说是早上刚杀好的鸡鸭鹅,于是买了两只剃干净毛的大鹅回去。
比起腌制的肉,唐夏还是更爱吃这种新鲜的。隔得老远,她才刚走出电梯门,它就打开房门迎了出来,把她和那袋子鹅肉一起夹回房间,叽叽喳喳分享它今天待在酒店的事。一会儿邀功说它已经提前给她放好了洗澡水,只需要直接躺进去就行了,一会儿说,它今天看到酒店里有机器人侍应生在送仙人球,它看是免费的,就也要了一颗。
仙人球种在一个红陶花盆里,只有乒乓球那么大。
唐夏连花盆带球将它捧在掌心里:“侍应生说仙人掌起码要养上两年才能开花呢,两年后它开花了,我们要一起看,好不好?”
唐念缓慢地点点头,应道,好。
提起的嘴角重若千钧,像一个括不上去的括号。
“所以我今晚能吃这个吗?”它指着袋子,终于图穷匕见。
“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耶——!”
兴奋地欢呼完,唐夏拎着袋子就要坐去排风扇下吃,它牢牢记得唐念之前说过这样散味儿更快。还没走到位置,半敞开的酒店房门被人敲响,他们同时朝外瞥去,映入眼帘的是匆匆忙忙赶来的史医生。
她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头发都被风吹得向后扬,俯身撑着膝盖喘气,艰难地解释道她临时接到了上级任务,需要出趟差,去C-156区附近监测一个即将开始的实验,估计要几天后才能回来。C-156区较为靠近母舰,常常会有成虫三两成群过来觅食,按照之前观测到的规律,最近应该会有十来只成虫经过那里。
唐念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等她接下来的话。
“所以……”她尴尬地笑笑,“虽然早上你才说了不会管,但是这几天中午和晚上,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家里那群人点点外卖?其实可以让肖斓点,但他有时候会出错,我最近没功夫去维修他……早餐不用管了,有面包,他们随便拿点去吃就行。”
见唐念没什么反应,她只好加码:“给你钱,除了外卖钱报销,一天再额外给你一百。”
“一天两百。”唐念狮子大开口。
“……太黑心了你!”史医生吱哇大叫,强调说一天一百已经是她的极限。
然而唐念不为所动,史医生几番劝说无果,只好做出可怜的样子,说她找别人帮忙好了,言罢落寞地离开了酒店走廊。
“一天一百感觉也可以诶,你不接吗,唐念?”
唐夏疑惑地低头看向她。尽管有了姥姥姥爷给的红包,但依它对唐念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嫌钱多的性子。可此刻她面上却覆盖一层薄薄寒霜,视线落于史医生身影消失的拐角,久久没有动弹。
“唐念?”
它不解地又唤了她一声。
唐念这才如梦初醒,勉强朝它挤出一个笑,将门掩上,提醒它房间里没有冰箱,得趁新鲜赶紧把那两只大鹅吃掉。嘴里细细交代着,自己则走向了浴室。
关好浴室门,行至镜子前,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掬了捧冷水泼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整理凌乱的思路。
现在不是蒸汽时代,他们实验室内部设有专属的通信频道,经过了严格的加密处理,史医生完全可以利用通讯频道发消息给她,而不是亲自过来跑一趟,采用最原始的口述。
除非……她刚刚说那一番话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唐夏听到。
换句话说,史医生已经开始怀疑唐夏了,刚刚那番言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仅是为了给它下钩。
认清这个事实让唐念齿关发凉。
她早该想到能在这里做事的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包括看似温良无害的史医生。倘若她真的温良无害,是绝不可能带着一帮孩子在玛门政府的追杀下生存下来的。
接下来他们的行动重点大概是验证C-156区附近的虫群会不会得到讯息离开。它们照常经过C-156区并不能就此洗脱唐夏的嫌疑,可一旦它们反常离开,唐夏的嫌疑必定会加重。
这简直是个死局。
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一切发生。
*
“请假?”
“嗯。”唐念走出浴室,一边用干爽的洗手巾揩干净指缝的水渍,一边说,“我上班上得有点累了,这两天我会请假在酒店陪你。”
“你能陪我,我当然是很开心啦……”听到唐念说自己工作累了,就像听到唐生民突然娴熟地背出四书五经一样,都有一种不符合身份与脾性的诡异,唐夏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连嘴里的鹅肉都咽不下了,小声问,“可是你真的没关系吗……唐念?要不要我待会儿陪你去医院看看身体?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而且好像有心事。”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它把自己特意留下来的四根鹅腿都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让她多吃点肉:“吃肉补充了蛋白质才会好起来。”
唐念于是乘它美意握住其中一只鹅腿的骨柄,心不在焉地利用门牙撕扯上面的肉丝,心里却在细想如何才能阻止一切发生——她对泄密一事毫无头绪,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是在这几天内时时刻刻盯紧唐夏,不让它与外界的任何东西接触。
心里揣着事儿,嘴上就没使劲,咬了半天,鹅腿完好如初,皮上仅仅多了几个浅浅的门牙印子。
唐夏把鹅腿从她手里解救出来,帮她把鹅腿撕成细长条,蘸满了卤汁递到她嘴边。
直到被它投喂了大半个鹅腿,唐念才回过神,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对它说她已经吃饱了。
结果她稍微打起了精神,唐夏却继承了她的萎靡,在她对面露出一脸郁郁寡欢的神情,她问怎么了,它支支吾吾说:“唐念,我大概猜到了,你跟我说实话吧——”
“嗯?”她心脏微微一提,私心里并不想让唐夏知道其余人正在怀疑它的事。
但她显然是高估它了。
唐夏紧张兮兮地问:“你说……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
唐念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唐夏相信它并没有患上什么不治之症。结果它好像认定了不是它快要死了,就是她身体非常不舒服,莫名其妙开始学着电视剧里的人照顾病人那样悉心照顾她。
但它只学了层皮毛。把温热的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也不知是要给她降温还是嫌她身上温度不够烫。她说想喝水,它非要把吸管插在里面才准她喝,而且还必须由它扶着她的后背喝。本来还要出门买药的,被她严词制止了才没继续作妖。
折腾完,它自己累得倒头就睡,唐念却被它照顾得毫无睡意。
她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坐了一会儿,伸手将唐夏的本体从仿生人身体里拎了出来。
它迷迷糊糊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不过出于信赖,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在她手心里盘了盘,团成小球继续呼呼大睡。
唐念有一搭没一搭捏着它,把它当成捏捏解压。
这个举动纯粹是为了放松大脑和助眠,她的思绪早就趁势跑到外太空去了。
然而捏着捏着,余光里似是瞥见点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困惑又僵硬地低垂视线,看到手心里原本呈健康的乳白色的唐夏在短短几秒内转成了一种浓郁如暗夜的黑。
与之前那只槲虫分化为成虫的过程不同,唐夏表皮上的黑色泽浓烈,由白到黑的转变仅在几秒之内发生,没有丝毫过渡。乖顺蛰伏于她掌心的小球就像一颗漆黑圆润的瞳孔,一个坍缩的微型宇宙,一粒来自童年的老旧玻璃珠,在时空隧道里弹跳出幽谧又阴森的回响,犹如秒针奔走——
哒。
哒。
哒。
“眼珠”在无边黑夜中一眨不眨地凝视她。
第113章 梦境超级大脑
在与那颗“眼睛”对视的过程中,唐念完全忘了呼吸,她呆呆注视着它,像在低头凝视来源于宇宙某处的远古深渊,望进时间诞生之初的虚无。
眼眶酸胀,是长时间没有眨眼带来的不适感。幽深如同漩涡的“眼珠”黑洞洞地吸收了她所有的视线。
在泪水被空气中的灰尘刺激得落下前,她的睫毛自行与下眼皮吻合。
飞快的一碰,时间短暂到只能用毫秒来计算。
但就是这么一眨眼间,那颗“眼睛”消失了。
唐夏完全恢复了乳白色的原貌,呼吸起伏不变,睡得恬静安然,唯余震耳欲聋的心跳擂动她空阔的胸腔,提醒她刚才的一切并不是熬夜形成的幻觉。
“眼睛”来去无踪,消失正如其突兀的现世。唐念迟来地感觉到了手臂一直举着的酸胀,乳酸在她上臂堆积,肌肉的沉滞感将她拉回现实。
“唐夏……?”她试探性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
睡梦中的唐夏闻声动了动身体,探出两根迷你的触手伸了个懒腰,像猫一样惫懒地弓起背又沉下,舒舒服服地又继续睡下了。
它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包括自己身体方才转瞬即逝的异常。
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唐念心里充满不祥的预感,她在坏事上的直觉向来准得惊人,此刻也无法自欺欺人说一切都会自动朝好的方向发展。
在事情变得越来越糟之前,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挽回这一切。
……可是她究竟能想出什么办法?
直接询问唐夏恐怕会将她的意图暴露到虫群那边,即使唐夏主观上偏向她,但它身上客观出现的怪异现象还是令她不得不提起几分防备。她不确定刚才的变化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那抹浓黑无疑与虫群的视觉脱不开干系。
无论母舰还是成虫,它们外表的漆黑都是由某种视觉因子大规模群聚造成的,黑色吸光,能让它们在星际旅途过程中于漆黑的宇宙里捕捉到微弱的光信号,刚才出现在唐夏身上的那些颜色变化让她自然而然联想到了眼睛,这联想并非空穴来风。
她甚至有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也许刚才出现的那抹黑就是虫王的眼睛。
虽然完全没有弄懂原理,但虫王的眼睛似乎能在个体身上“游走”。它能借子民的眼睛视目,甚至看得比子民更加高远。
它麾下的个体于它而言,说不定是一种类似容器的存在。
由此衍生开来,也许它也能借用子民的耳朵听到遥远地界传来的声音,包括她当下说出的一切言语。
声音甫一离开嘴巴就被窃听,手脚刚刚做出动作即被监视 。
她始终生活在一只看不见的眼睛的视野下,敞亮程度犹如老师站在讲台上,将底下每个学生自以为聪明与隐蔽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真相是这样吗?
太阳穴在无望的思考中胀痛不已,两侧神经突突直跳。
所有这些东西说到底都只是她毫无依据的猜想,唐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得脑仁发疼,眼底发青。这一晚她理所当然地失眠了。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熬到天亮,在唐夏醒来后,她还是忍不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状似无意地问:“唐夏,你之前曾经说你不能杀你的同伴……为什么?”
好吧,这问题一点也不无意。
好在唐夏习惯了她这套说话方式,它寄生回仿生人的身体,困倦地回答道:“做错事会被王惩罚。”
“可是……只要偷偷地杀,你们那位虫王应该不知道吧?”
它似乎很惊讶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保持讶异的表情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唐念。”
它缓慢地对她说,它们的王全知全能。
*
全知全能?
唐念很难凭借人类当前有限的认知想象一种全知全能的生物,在她的认知里,唯一能达到这种高深境界的就只有各色宗教传说里的神明了。
她还想继续追问,可细细盘问下来,唐夏却变得越来越茫然,无论问它“虫王如何实现全知全能”还是“你有没有受到惩罚”,它都支吾着说不清楚。
最后它一头雾水地告诉她:“好奇怪呀唐念……我本来好像是记得的,但是一想要告诉你,我就忘记了,就跟你之前问我是怎么从母舰回来的一样。”
这个答案听起来简直像不想回答时的敷衍,但唐念倾向于相信唐夏并没有在骗她。
它形容得很抽象,她理解了一下,觉得这种情况大概就像做梦。刚醒来那一刻,大多数人都能隐约记得梦里的内容,可越是仔细去回想,梦境的内容越会迅速溃败坍缩,五分钟十分钟过后,大多数人便都已经记不起昨夜梦境的细节了。
所有关于母舰的讯息,包括发生在那上面的事,似乎都经过了这样一层梦境化处理。
她没有再在这方面为难它。
不过经由她这几天的反常表现以及她提问的这些古怪问题,唐夏自己似乎也推测出了什么,知道兴许是它无意间做错了什么事,接下来的白天,它变得很沉默,常常露出神游天外的表情。
唐念暂且没有心思安慰它,因为她自己也焦头烂额。
唐夏说的全知全能概念令她十分在意,她一整天都坐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查阅相关资料。
很不幸,由于至今还没有人类到达过母舰,甚至接近母舰,因此与虫王有关的研究完全是空白的,只有一些没有依凭的、天马行空的猜想零零碎碎被提出,然后经由新闻媒体扩大,附上各种AI生成的怪图,变成社交软件上危言耸听的谣言。
什么虫王长着八只眼睛啦,什么虫王就是神话传说里的龙啦,甚至还有人说虫王是联合政府的阴谋,它根本不存在,是政府特意捏造出来清除低等人类的。
最后这一条的相关词条当然已经被封杀了,不过由于它契合了当前的**氛围,所以信徒颇广,已经成了阴谋论信奉者最爱提起的一条。
有用的信息埋藏在海量的垃圾讯息里,唐念看得两眼酸痛。与虫群有关的学术论文都快被她翻遍了,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从犄角旮旯里翻到了一篇至关重要却无人在意的文章。
那篇文章钻研的是兵虫词汇替换问题。在玛门那段时间,大家一直困惑于虫群是如何在被人类破解语言后高效实现词义替换的,后来这个课题随着母舰降临而被搁置了,只有一个姓卫的学者还在带领团队精研这个问题。
然而新政试点期间,这位卫姓学者发表了一些据说十分反动的言论,被抓去枪毙了,他的团队大受惊吓,怕殃及池鱼,散的散跑的跑,只有一个学生出于不甘,把文章断断续续发在了自己的小号上。
据文章所言,在母舰尚未来临之前,兵虫群里存在着一位“伪王”。
这个伪王也是兵虫,乍看与其他兵虫并无两样,但它似乎曾被授予过某种权限,级别稍高,能够向其他兵虫下达指令。
下达指令的方式也并不是传统的发声,而是整体抱团连缀在一起,形成一个超级大脑。它们的皮肤表层既包含了视觉因子、嗅觉因子和听觉因子,也兼具思考功能,拥有类似神经元的结构。所有成虫足对足连接在一起,个体A的神经元通过某种特殊方式与个体B的神经元实现了对接,由此蔓延开来,相当于一个个孤立的个体集合成一台超级计算机,处理信息的神经元数量由此翻了无数倍,成了一个惊人的数值。
这台超级计算机的运算速度远超人类想象,以伪王为中心,它发起的词义转换讯息能够在短短几微秒内同步给所有联结的成员。
这些成虫虽然无法独立思考,不具备多高的智商,但在神经元连接的基础上,它们处理机械信息的效率却堪称恐怖。
“兵虫们在虫王尚未降临的情况下自发形成了一个拥有上下级制度的、运转周密的小型虫群,研究这个小型虫群样本,或许可以让我们窥见整个虫群的运转机制。”作者在结论部分说。
这篇文章还给出了许多数据作为佐证,唐念跳过了论据部分,只匆忙扫视论点。
阅读到最后,她忽然有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
如果单纯一个被稍微赋予了权限的伪王就能对这个超级大脑发号施令,那么真正的虫王是不是拥有更高的能力?
由虫群集合成的超级大脑在虫王面前大概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一览无遗,任它予取予求。
它不仅仅能够借取子民的听力、视力,说不定还能自由翻阅它们的记忆并对其编纂。
所以唐夏说它是“全知全能”的。
以恐惧为基石,她突然有了一个行动的方法。
*
“唐念,我们要去哪里?”
现在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了,唐念原本请假了一天在家,到了晚上却又从床上蹦起来,连拖鞋都来不及换就拉着它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让它从仿生人身体里出来。
唐夏赶在被她掏出来塞进兜里前匆忙发出了最后的疑问。
“去一趟实验室。”她揣着它,走得风风火火,冲出酒店直奔公交车站,边走边回答,“我突然想起来你应该补一些病毒试剂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载着他们开向实验室所在的那条街。
那里还有一小部分人在值夜班,唐念借口自己有东西落在实验室,顺利地进到了内部。
放行之前,值班的管理员下意识朝她背后看了看,问:“那只槲虫没跟来?”
“没有。”唐念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拿完就快点出来哦。”对方提醒她。
唐念继续面不改色地扯谎,说她知道了。
她当然没听值班人的话,一进实验室就争分夺秒地给自己换上了防护服,直奔操作间而去。
唐夏乖乖待在她兜里当隐形史莱姆。它已经知道自己大概是出了一些什么问题,实验室的人在提防它,因此为它注射病毒试剂也只能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进行。
为了避免引人耳目,唐念只在操作间里开了一盏灯。
灯光照到的区域灿若恒星,灯光以外的位置却混沌昏暗,如同游戏里没有搭建完成的地图。
唐念来到照明区内,把它掏出来,手里快速做着准备:“我会先给你打点镇定剂,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晕。”
唐夏点点触手,表示它没关系。
针尖推入它体内,它的视野果然变得晕眩起来,浑身无力,唐念的脸庞也随之在它面前模糊成了一些像素点。
在她的像素点之外,另有一些像素点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缓慢移动,唐夏起初以为是错觉,直到它嗅闻到了某个人的气息。
想要提
醒唐念,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靠在阴暗处,陡然出声:“你在做什么?”
唐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时带翻了一瓶试剂,劈里啪啦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操作间里响亮如炮仗。
“师兄?”
她苍白着脸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廖卓铭,因惊吓而张开的嘴唇在看清他以后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不是在密米尔吗?”她问。
第114章 箱子里的树对不起,对不起
唐夏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便是唐念与廖卓铭言语对峙的画面,它有心想要帮忙,身体却在药剂的作用下彻底丧失了力气,意识遁入混沌深海,每次妄图冒头,都会被汹涌海浪一巴掌拍灭。
它陷入了无梦也无眠的黑暗。
这段时间既短暂又漫长,从它的角度来看,似乎只是短眠了一小会儿,可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实验室却都已经大变样了。
地上到处散落着瓶瓶罐罐,碎裂一地的透明玻璃在地面上漂成一片北冰洋,浮冰摩肩接踵浮涌于海面上,被操作间的灯照得一片惨白刺目。就连某个靠近它的设备也惨遭损毁,钢铁外皮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深坑。
唐念独自一人站在它面前,戴着手套的手垂落在身侧,丁。腈手套上隐隐现出一道尖长划痕。
唐夏大吃一惊,忙伸出触手,卷住她的手拉到近处查看,万幸只是手套坏了,她本人没受伤。它神经紧绷,左顾右盼寻找着本该同在此地然而却不见身影的廖卓铭,余下的触手在桌面上飞快写字:“是廖卓铭弄的?他人在哪?”
唐念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因此唐夏也判断不出她的摇头代表的是“不是他”还是“不要追究”的意思。
它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唐念把它接回自己手上,什么都没说便带着它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乘坐公交,与来时的急迫相反,是慢悠悠步行回去的,就像开头还火急火燎二倍速播放的电影突然调成0.5倍速一样。
夜风带着盛夏残余的闷热迎面撞在行人身上,防护服的口袋同样闷热,唐夏待得心浮气躁。它担忧着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怕唐念替它治病时被实验室其他人发现,因而受了责罚。但唐念走在路上始终不说话,它也只能按捺心情,静静窝在她兜里,听着她走动时裤料与大腿肉摩擦的窸窣声。
回到了家,它迫不及待寄生到仿生人身上,开口问她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怎么了?地上那些真的不是廖卓铭弄的吗?那是其他人弄的?你有因为我被批评或者欺负吗?你有受伤吗?”
它担忧地看着她,问题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
唐念轻轻笑了下:“谁能欺负我?”又说廖卓铭没做什么,其他人也没做什么,她更是哪里都没有受伤。
“那就好。”它安下心之后又变得越发纳闷起来,“可是唐念……实验室里为什么像被人打砸过呢?”
唐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对这个问题闭口不谈,只说操作不当出了点意外,天色已经很晚了,早点睡觉吧。
它怀揣着一肚子疑问躺下来,直觉唐念瞒着它什么事。
裹着被子,心里积压的事如水泡般挨个翻涌,它本该睡不着的,可不知道是否是身体里残余的药剂影响,没过多久,软乎乎的枕头又像沼泽一般,将它吞入了深沉的睡眠。
它再次失去了意识。
这次短眠似乎比方才实验室里那次还要不安稳,它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它变成了一棵树,被泥土与成堆岩石捆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它想活动,想舒展,对自由的渴望躁动不安,树干坚韧的木质部却将它钉牢在原地,于是它只能不断延展自己的根系,将其深深扎入泥土地里,掘地三尺寻找水源与养分,以此供养自己茁壮的树冠。
它的根系扎透了湿软黏稠的泥土,撬开岩缝,即将肆意蔓延,霸占寸寸泥土,最后却触到了一片由坚硬岩石构成的围墙。
围墙立体而周密,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树根无论走往哪个方向都会碰壁,最后只能憋屈地蜷曲成一团,被岩石构成的围墙方方正正困在其中。
“唐夏……唐夏……”
似乎有谁在叫它,唐夏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天花板却并不是睡下去之前看到的高度,它的视野抬高了,天花板离它更近,床铺则更远,它需要低下头才能勉强看清被它挤到房间角落里的唐念——
以及蔓延了整个房间的赤红触手。
……发生了什么?
唐夏困顿不已,低头像看史前巨怪一样看着自己从仿生人身体里失控延展的本体。
唐念被它挤压得只能偏居一隅,在墙壁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间歪歪扭扭站立,像一棵长歪的小树。
她看着它,与她沉默目光一道送来的还有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儿。
唐夏看到她的手臂在淌血。
这回不再有未曾伤及皮肉的幸运。短袖没能阻拦什么,小臂的皮肉边缘外翻,断面极漂亮,肌理匀称,血气浓郁,如它曾经想象的那样,她确实在物理意义上呈现出一种甜美的可口。
而离她最近的那根触手除了本身的赤红,还覆着一层不属于它的、更显瑰艳的玛瑙色,作为罪证横陈在那里。
它发出一声自己听了都心惊的惨叫,将那些失控的触手囫囵塞回仿生人的身体,连滚带爬朝她跑过去。做错事的那根触手因惊惧而痉挛,暂时收不回去,被它欲盖弥彰地藏到了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鞭尾。
“唐念……!”
它想捧起她的手,又怕伤到她,手足无措立于她面前,声音在颤抖中抖落一些哭腔。
电光火石之间,它想到了实验室里的一地狼藉,那些碎裂的玻璃瓶罐、钢铁柜子上凹陷的深坑与眼前四四方方犹如鸟笼的酒店房间交织在一起,它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说:“是我……实验室里那些也是我弄的吗?”
唐念看向地面,睫毛像窗帘掩住心灵的窗口,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是默认,唐夏感到一阵眩晕,它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失控做出过什么事情,这种感觉比遗忘了母舰里的事还叫它害怕,它不仅失去可以依凭信赖的记忆,还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它的思维与身体还有哪个是真实的?
它还可以相信自己的哪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金色的头发暗淡如枯萎的悬铃花,那种花卉以倒吊闻名,花朵包垂,笼起脆弱摇撼的花蕊。它低下头,一遍遍讲道歉的话。
“好了,唐夏。”惊魂过后,唐念的声音透出股倦怠,她出言制止了它永无止尽的道歉,在它如梦初醒,要去找膏药和绷带为她包扎伤口时,又说不用了。
“你还记得吧,万枷她们原本打算利用你们族群的大规模觅食在A-178区做实验,可你的同伴这回没有经过这里。”她淡淡出声,似要同它解释事情的原委。
听她说完第一句话,结合这些天来唐念时不时冒出来的古怪言行,唐夏终于猜到了什么,颤声问:“你怀疑是我?”
“不是我怀疑。”她盯着它的眼睛,瞳孔在黑夜中显出一股锐利,“是我们都怀疑。”
唐夏并不关心其他人怀不怀疑,它唯一在意的只有唐念的态度,急赤白脸要给自己申冤,说自己根本没有泄密,可唐念打断了它的话:“我知道你没有。你主观上确实没有,但客观上,你与你们族群的紧密联系还是在你没注意的时候泄露了我们这边的机密。”
唐夏愣愣地听着。
“刚才把你带去实验室也是为了进一步阻断你与你族群的联系,结果你也看到了,实验室被你弄得一团糟。”她的声音很低,听着没什么精神,泄气又疲倦,“我一直在想办法,可好像怎么尝试都没有用……每当我感觉有了一点新希望,迫不及待想要试一试,你们族群
之间固若金汤的联系又会浇灭我的希望。”
“唐念……”
“我有点累了。”
房间里没有风,可唐夏还是觉得风无孔不入。
风如刮刀剔骨。
彼此静默许久,它牵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用做梦般的声音讷讷道:“我知道,你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没关系的唐念,你好好睡一觉,我会照顾好你。等睡好起来,你就不会累了。”
它拼命曲解她的原意,将对它的心累解读为躯体的疲劳,只有这样它才能勉强维系住眼前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才不至于当场崩溃发疯。不等唐念作声,唐夏就将她抱到了床上,扯来枕头,铺好床单,为她盖上被子后又小心掖好被角。它还罔顾了她拒绝的话,按铃叫了药箱。
等待机器人侍应生将药箱送上来的时间,它蹲伏在她床沿,用一种求她般的语调轻颤着说:“你好好休息……唐念,你睡一觉吧。”
*
唐念赶在天亮前睡了短短一觉。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照在她眼皮上,她睁开眼,先是嗅到股刺鼻的膏药气味,接着才感觉到小臂上的紧绷,低头便看到受伤的部位细致地缠绕着一圈圈绷带,结打得不松不散,没有紧到勒痛她,也没有松到起不到止血功效。
唐夏没有上。床,它依然蹲在床沿,头垫在手臂上,半睡半醒的状态。察觉到她醒来,它也立刻跟着醒了,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讨好地站起身,说它这就去楼下给她打早餐。
唐念默默看着它离去的背影。
相处这么久,对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唐夏已然了如指掌,打包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上来,还附带了两个灌汤包。
她喝粥,它就在旁边捣鼓,给她的水壶满上温水,把一些没洗的衣服手搓干净。
殷殷切切,乖得可怜。
“你自己的早餐呢?”她问。
唐夏把手搓完的衣服放进烘干机,含糊地说它不饿。
只要吃少一点,也许唐念就不会嫌它麻烦,也许她就不会这么累了——它是这么想的。
可这份兢兢业业似乎并没有换来好结局,喝完手里的粥,唐念没再去碰灌汤包,用纸巾擦了擦嘴,淡淡对它说:“你跟我出来一趟。”
第115章 落水狗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厌倦
“去哪?”
唐夏不安地回头看她,说她手上的伤还没好,去到外面万一感染了怎么办,还是留在酒店吧。
唐念没有理会它的劝诫,换好鞋子滑下床,率先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出来。”
她说着,声音不大,也不高,语调一如既往平静,可唐夏还是在她声音的牵引下身不由己地迈开腿跟了出去。
他们一直乘坐电梯下到了酒店大堂里。唐夏迷茫地跟随她换上防护服,来到酒店门口,那里停着一辆小轿车。
司机正是昨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廖卓铭。
唐夏对他仍有防备,见到他实在难有好脸色。廖卓铭对它的敌意视若无睹,摇下车窗,示意他们上车,唐念打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唐夏也只能糊里糊涂爬进了车里。
车辆发动以后,它终于领会过来,恍然大悟地问唐念他们是不是要去医院。它小心翼翼捧起她受伤的那只手,心疼又心虚地说这些伤确实应该马上去医院处理。
只是任凭它如何絮叨,车内那两个人都没有接它的话茬。
它自说自话,像在唱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声音孤寂地填满狭小的车厢,荡出几圈涟漪后又渐渐湮熄下去。
车子并没有按照它设想的那样开向邻近的医院,甚至途径医院门口时,廖卓铭也直接掠过了。
“唐念……我们不进去吗?”
他们越是沉默,唐夏越是不安,求助般看向她,手也不自觉隔着手套攥紧了她的手指。
唐念看了它一眼,眼神复杂,摇头说他们是要去别的地方。
去哪?
这话它没有问出口,一股若隐若现的恐惧幽魂般在它的肠胃里上蹿下跳。
答案很快降临在它眼前,它被廖卓铭栽到了A-178区的边界,这里已经不需要穿着防护服。
车辆随意地停靠在道路一侧,周围荒无人烟,连流浪狗都不敢经过,两侧曾经是农田,然而久未开垦,现在已经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其中零星站着几棵枝干孱弱的树。
“下车吧。”
在一阵沉闷的静默后,唐念开口了,目光随之转向它。
“……下车?”
唐夏艰涩地重复她的话。
“对,下车。”唐念倾身过去,越过它的身体打开了它那一侧车门。
门敞开那一瞬,风呼啦啦灌进来。
汹涌而热烈。
唐夏坐在车里,没有动。
“下车啊。”她朝它扬了扬下巴,不耐烦地稍微加重了语气。
唐夏死死握住她的手,紧到手臂骨骼都在颤抖。它已经预感到什么,连牙关都止不住哆嗦,那些断续的话几乎是从它咯咯打战的牙齿间撞出来的,它说得飞快,仿佛不留给她插嘴的余地就不会被抛下:“唐念,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控制住自己的,我不是故意要伤到你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求你不要丢下我……求你……”
“你没有明白。”可她沉静的话语还是见缝插针塞了进来,犹如钢钉旋进它的头脑,“不是你错不错的问题,是我觉得累了。”
又是这句话。
这回它没办法再用“你好好休息”给糊弄过去,因为唐念不留情面地将话语说得更加直白:“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厌倦。”
它的手突然失去了握紧的力道,以至于她的手松散地从它指缝间滑了下去。
“你回来以后带给我的全是烂摊子。我每天都在想办法帮你,你的身体却还是状况百出,给我和其他人都惹出了一堆麻烦事。唐夏,没有人会永远解决麻烦还不厌烦。”
“不……”
“你走吧,我不再需要你了。”她沉静地看着它,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多少温度,平平静静的一滩水,“没有任何一个群居动物能够脱离自己的群体生活,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勉强你。我决定回归我自己的群体了,你也别在我们这里浪费生命。”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唐夏呆呆地瞪着她。
它当然听到了唐念说的那些话,然而她说的每一个字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对它而言无比陌生的语句。她的声音组成了一口钟,将它扣在钟底,隆隆回荡的巨响折磨它的听觉。它想它一定是还没有睡醒,以至于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连绵不绝的噩梦。
从哪里开始是梦?它必须尽快醒来。
唐夏这么想着,却迟迟没能有动作,它的身体在莫名的幻痛中痉挛成一团,那种疼痛比从前唐念出于教训切下它的触手还要疼痛千百倍,以至于它没办法再做出应有的动作。
仿生人的身体里传来电路短路的声音,靠近肩胛骨的仿真皮肤被接二连三的短路产生的热量灼伤了,由细腻的白融化成一抹焦褐,像烤过头的焦糖,闻起来是腥苦的。
它失去了操纵能力,仿生人也因此失去了表情,蔚蓝的眼眸里盛满蔚蓝的海水,流淌看不见的眼泪。
趁它无法动弹,唐念伸手将它推下了车。
它像一袋垃圾被她抛掷到路边,身体砸向地面,撞击使得唐夏稍微回过神,它狼狈地想要站起来,却见车门在它面前决绝甩上,唐念对廖卓铭说:“走。”
“不要!”它尖叫起来。
车子发动,起步速度还比较慢,唐夏伸长手去够车尾的杆子,手指勉强抓到了杆子,然而下一秒就随着车子加速而打岔撇开了。
“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不要走!唐念,不要赶我走……我以后会改的,我不会再惹你生气……”
它语无伦次地祈
求她,再也顾不得别的,集中全身力量蔓延出一只色泽浅淡的触手。那只触手因为主人身体的虚弱与失控,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无头苍蝇,哐啷一声撞上车屁股,撞得车身深深凹陷下去,在银白色车身上银蛇一般缠绕,好不容易才攀住车尾杆。
车辆陷入了与它的拔河,甚至重重朝后一挫,廖卓铭嘶了一声:“有点难搞。”
“踩油门。”唐念冷静地下达指令。
“你不怕把它的触手拉断?”他通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唐念坐在车后座,神情冷冷淡淡的,说:“断了也死不了,踩。”
该说不说,她这样发号施令还挺唬人,廖卓铭年龄比她大了一轮还不止,此刻却不由自主听从她的话加重了踩在油门上的力道。
车轮与沙地摩擦,飞沙走石,碾磨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响。
一轮僵持过后,缠在车身上的力道松了,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不属于人类的、由口器发出来的惨叫。唐夏的触手倒是没被扯断,它只是掰不过车身的重量与力道,一时泄了劲,触手甩在粗糙沙地上,被沙砾碾磨得皮开肉绽。
摔倒了,又强撑着站起来,感觉不到疼一样跌跌撞撞追上来。
廖卓铭朝后看去:“这小子还想追车啊。”
它拖着那截尾巴似的触手狼狈地追在车辆后面,带着哭腔,反复求车里的人不要丢下它。
“唐念……”
“唐念!”
声嘶力竭。
简直像被主人抛弃的狗一样,在意识到自己被抛弃的那瞬间不是恨,而是一遍遍追上已经不要自己的主人。
唐念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没吱声。
车子的速度远不是它现在这种状态能追上的,廖卓铭只是把时速提到六十,它就追得极其吃力了,提高到八十,它被远远甩在后头,只剩一个小小的、芝麻点儿大的身影。
它停止了无望的奔跑,站在原地,金黄色的头发沾满尘土,灰扑扑的,像一只落水金毛。
风呼啸而过,卷来它的声音,从喉咙里哽出,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唐念……你骗我,你说过你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头隐隐作痛,她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在它某一次犯错,试图用暴力试探她的心思以后。那时她对它允诺,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无论它是什么样子,她都绝对不会丢下它不管。
唐念伸手将车窗按了上去,于是唐夏最后的那点声音也被车玻璃彻底阻隔了。
车辆拐了个弯,地平线像裁纸刀,咔嚓一下,将它裁剪干净。
它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后视镜里。
廖卓铭沉默地掌着方向盘,将车开回市区。
一路无言到了市区内,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才找到间隙问:“你确定这样它能回母舰?”
唐念摇摇头,手臂上的伤口到了这时才迟来地泛起一阵隐痛。隔着防护服,她稍微调整了一下绷带的位置,说她也不确定。
前方的车缓慢挪动了,廖卓铭跟上去,不咸不淡地评价了句:“心真硬。”
她抬头,看向后视镜里他的脸:“我只能这样。”
“我不是在说你对它。”驶过人行道以后,他逐渐提速,一边准备超车一边回答,“我是说你对你自己。”
那么长的伤口说割就割,虽然他提前教过她割哪里、割多深才能既营造出可怕的视觉效果,又不至于真的伤及筋骨,却也没想到她下手能那么果决。
唐念意会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重新靠回椅背,又重复道:“我只能这样。”
车载广播传出整点的倒计时,廖卓铭听见了,提醒她,中午时分,万枷应该就能赶回来。
“回酒店吃顿饭?”他问。
“行。”
*
万枷带着人踹开酒店房间门时,唐念和廖卓铭刚吃完午餐。
说是午餐,其实就是一人一碗泡面。
被人踹门这件事按理来说应当一回生二回熟,不过万枷来势汹汹,身后还跟着一群持枪的下属,即使唐念面上平平,拿着纸巾擦嘴的手也不由得顿在原地。
万枷面无表情地环顾了一圈屋子:“搜。”
整个房间蜂拥而入一大帮人,险些被翻了个面儿。下属尽职尽责,不过一无所获。
没找到想找的,她终于把视线投向了屋子里有且仅有的那两个人,大步流星朝他们走去。
“你把那只槲虫藏起来了?”她冷着声音问唐念,高挑的身形俯瞰下来,无形中透出股压迫力。
唐念在她问话的间隙里走了个神,忽然留意到万枷好像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称呼过唐夏为“唐夏”,包括廖卓铭与基地里其他人。尽管她在介绍唐夏的时候总会认真告诉他们“这是唐夏”,可他们总是习惯用“槲虫”来叫它。就像大多数老鼠都被叫做老鼠,只有一只老鼠被称为米奇一样,唐夏对她而言是米奇,对其他人来说却仅仅是不需要被特意区分的普普通通的老鼠。
她没有立刻回答,万枷也不催,调转目光看向廖卓铭,冷笑一声:“我让你监视她,你就是这么监视的?我可以理解为你已经倒戈了?”
廖卓铭顶不住万枷想杀人的眼神,从地上站起来,尴尬道:“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怎样?”
他看了唐念一眼,叹了口气:“她说她想去母舰。”
第116章 小怪物妖魔丛生
要向万枷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必须从实验室当晚讲起。
那晚带着唐夏偷来实验室却被廖卓铭抓包以后,他们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很久。灯光自上而下,将唐念的脸映照得纸白,起伏的骨骼结构在脸上割出圆润的阴影。
直到药效发作,唐夏彻底失去意识,廖卓铭才转动视线,往它那个方向瞅了两眼,问:“你给它打的是麻醉?”
唐念从喉咙里含糊“嗯”了一声。
“别在这说话,你跟我出来一趟。”他摆了摆手,示意唐念跟上。
顾及唐夏现在相当于一个传声筒,在它身边说过的话随时都有可能传到虫群那边去,唐念也就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操作室,来到了走廊里一间没人使用也没开灯的储物间。
“解释一下吧。”廖卓铭站定以后回身看向她。
唐念手里还握着没来得及扔掉的实验品外包装。同是科研者,总不能睁眼说瞎话,骗对方说自己只是碰巧路过这里,碰巧对各种设备产生了好奇,又碰巧把唐夏放在了操作台上给它打了针麻醉。哄骗不成,只好抿起唇线,固执地保持缄默。
见她始终不应声,廖卓铭倒也有无限的耐心,他以退为进,柔下眉眼,温和道:“我这几天正好来附近出趟差,万枷让我顺道监视你和你的槲虫。她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应该就是看我认识你,不想无关的人对你太过苛待。唐念,我们都是你妈妈的朋友,自然也是你的朋友,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着来。看你这样,你应该也知道你们为什么需要被监视了吧?你也觉得是它泄的密?”
唐念摸不准他是不是想用和蔼亲切的态度降低她的戒心,好套她的话。他们一个个都年长了她许多岁,又是经历过战争与战后审判的人,磨练得老油条似的。她本来就不是多么弯弯绕绕的人,自然不适应这种弯弯绕绕的讲话方式,索性摊开来问:“如果是,你们会怎么对它?”
“要是你问的是万枷的意见,我说不好。”廖卓铭说,“依她的个性,估计不会轻易放过它。”
“那如果是你呢?”
“我?”廖卓铭笑了笑,“我怎么做取决于你的坦诚,唐念。比如现在,你打算做什么?改造它,切断它和它族群的联系?帮助它逃跑?还是反过来对付我们?”
唐念没有马上回答。
黑暗的储物室里唯一的照明便只有门缝里渗进来的属于走廊的亮光,那一线光照在她高挺的鼻梁上,像一道粼粼流淌的雪水。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我想利用它去一趟母舰。”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脸上闪过明显的讶异:“为什么?”
不等她回答,又正了脸色,严厉地警告,“现在还没有人去过那里,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去了说不定都没命回来!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唐念自动无视了他后半段话,只针对前面那句为什么回答:“我之前尝试过很多办法切断唐夏跟它族群的联系,都没有用。我想……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被动地应付突如其来的状况,还不如直接去它们的巢穴探个究竟。”
“就只是这样?”
其实廖卓铭想说的是,就只是为了一个不属于同族的生物,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吗?然而他还没进一步说明,唐念就抬起了头,脸上虽然没有太大的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稍微弯起来,似笑非笑的样子,瞳孔深处漾开兴奋的亮光,像混沌星云中灼灼自燃的恒星,将这间拥挤的储物室照得万千光华璀璨。
“就是因为没有人去过……难道你不觉得特别有意思吗?”她梦呓似的轻声说。
兴味的,狂热的,像头莽撞而不知胃口饱足的小怪物。
廖卓铭被她看得噤了声。
他原本准备了一箩筐大道理,打算教育她不能为了任何人——甚至唐夏都不能被称之为人——而如此草率地行动,可就是这么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无法用常规的道理来教育她。
唐念并没有在富足的爱里长大,她的父母都有各自古怪且不顾他人死活的脾性,唯一遗传给她的大概就是那份不被他人左右、全然为了自己的人生而活的我行我素。驱动她生命的不是普世价值观里对爱的渴求与找寻,也不是财权之类的东西,而是一种更为深沉辽阔的探索欲。
而唐夏,它是盛放她探索欲的一个载体。
犹如潘多拉的魔盒,揭开来,里面妖魔丛生,怪象频发,别人吓都要吓死了,唐念却只感到有趣。
谁要是敢打着“为了你好”的旗号去抢夺她的盒子,她能亮出尖牙利齿把人咬死。
……到底怎么会长歪成这样的?
他闭眼揉按自己的太阳穴,头疼不已。
*
听到这里,后面的发展已经昭然若揭,万枷黑着脸,咬牙切齿总结:“所以你就和她协同作案,里应外合,把那只槲虫送走了,还打算把她弄进母舰里?”
“我们不也在筹备去母舰的事吗?”廖卓铭说。
虽然没有向公众言明,但“到达母舰内部”这件事从母舰降临地球开始,就已经在政府内部被翻来覆去讨论过许多次了。从前碍于技术无法实施,自从抑增殖病毒面世,无论是联合政府还是他们这些地下党派都在积极筹划这件之前看似不可能的事。
甚至就在几天前,两方还就这件事达成了首次合作。万枷一直不见人影就是与其他几位主要负责人在为这件事奔忙。
人类需要组建一支前往母舰的先锋队伍,联合政府承诺说只要万枷这边愿意派人组队,他们同意不再追究反动派中某些人犯下的足以被枪毙的罪过。
“那能一样吗?!”万枷气得额上青筋暴起。
所谓的前往母舰的先锋队伍,说白了就是敢死队,毕竟谁也不知道进入母舰以后会碰到什么事情,尽管暂时有了对付虫群的病毒,可也只在成虫身上实验过,至于虫王,人类目前连它长什么样子都还说不清楚。
这种白白浪费人力物力、甚至影响考核绩效的事联合政府才懒得做,选举在即,各大政客都更倾向于保全自己的功绩,而不是冒险被人抓到把柄。他们把先锋队伍的差事让给反动派,自己则退居到了第二部队。
先锋队伍探路后,身为主战队的第二部队才会进入。掌握了母舰里的一手资料,主战队的行进无疑更顺利也更容易立功。
目前先锋队伍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已入选的人万里挑一,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兼高素质技术人才,能文能武,既能肉搏也能熟练使用各种新式武器,万枷实在想不通唐念能在队伍里充当个什么角色,她的加入简直是奔着送人头去的。
至于主战队,那边主要由联合政府把控,就更不可能暗箱操作将她这个关系户塞进去了。
唐念还小,她不懂事万枷勉强能容忍,可廖卓铭一把年纪了,总不能也跟唐念一样小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万枷看着他,只觉得血朝脸上涌,气不打一处来。
感觉到她的愤怒,廖卓铭摇了摇头,低声说:“万枷,她不是两手空空上去的,她有那只槲虫,这是她独一无二的优势。”
万枷蹙眉看他。
“我们已经尽我们所能为先锋队制定了保命的方案,但谁也不能拍胸脯说这些方案能够百分百成功。”他说,“即使只是多了一个希望,我也想试试,说不定就是这个希望能帮我们挽救回更多同胞的生命,也能为我们收集到更多有关母舰的资料,那只槲虫……它也许能成为我们放置进去的一个锚点。”
万枷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仍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朝唐念投去了复杂的一瞥。
就在这个当口,门外的走廊忽然传来了机器人侍应生的声音:“尊敬的1203号房住户,您点的两个灌汤包到了。”
万枷:“……”
廖卓铭看向唐念:“你点的?”
她点点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了机器人侍应生送进来的两个灌汤包,说她早上有吃灌汤包的习惯,不过今早的包子被她偷偷塞进唐夏的防护服口袋了,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发现。
廖卓铭嘴角抽了抽:“就算能发现,它摔成那样,里面的汤汁也都爆出来了。”
“那也没办法。”唐念咬掉一小口包子皮,怕烫,小口小口嘬着里面烫乎乎且浓郁鲜甜的汤汁,“我总不能把皮蛋瘦肉粥给塞进去。”
房间里满逸灌汤包的香以及呼噜噜的声音,严肃且紧张的氛围顿时荡然无存。
万枷实在不想再看这两个人的死样子,对廖卓铭说:“不管这事最后怎样处理,你先斩后奏都是真的,出来!”说着谁也不看,径直转身走开了。
廖卓铭只好跟上去,走之前不知怎么想的,眼疾手快地顺走了唐念放在桌子上的一个灌汤包。
唐念:“?”
她咬着剩下的那个包子,看这些人强盗一样闯进她的房间,又强盗一样不管不顾地离开。门被踹坏了,酒店肯定会向她索要赔偿,这笔钱她是绝对不会自己出的,万枷看起来很生气,去找她报销多半会触她霉头,干脆过后找廖卓铭报销好了,反正他都要挨批评,雪上加霜也没什么。
还有先锋队的那些事——唐念虽然没有去刻意了解,只是听廖卓铭粗略讲了一下,但猜也能猜出万枷他们肯定不会简单地受制于人,为他人做嫁衣裳。先锋队伍里肯定存在更加复杂的政治斗争,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要管的事了。
她要做的就是去母舰走一趟,亲自去看看这个神秘的虫巢内部长什么样子,找到能够让唐夏彻底脱离族群的办法,然后将它带回来。
这个目的没有办法对唐夏说,她也不可能带着它,和它一起悠哉悠哉坐车前往母舰,再悠哉悠哉在里面探寻,不然恐怕还没到那里,他们就都被闻讯赶来的虫群咬死了。
她只能演一场将它赶走的戏,让它自己和它背后监视她的生物都相信它已经被她放弃了。
不过她当时为什么还要留两个灌汤包在它兜里呢?
唐念越回忆越觉得头疼,她一想到它没吃早餐 ,就很顺手地放进去了,到了这会儿才觉出不妥。
算了,回忆起来头疼,那就不要回忆。
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起身给放在窗台晒太阳的仙人球浇了点水。
第117章 二十四二十五多出来的那个人
就在万枷带着人踹完门的第二天,唐念收到了先锋队的秘密集训通知。
消息来得极其突然,她早起完随便往嘴里塞了些饼干当早餐,就携带行李风风火火出门了。有一辆车停在酒店前面接她,七拐八拐,把她载到了污染区外的一栋封闭厂房前。
厂房门口停着几辆张牙舞爪的吉普车,周围有重兵把守,厂房后半部分整齐划一地码放着几个看起来像罐头食品的集装箱,接下来的半个月,她需要像罐头食物里的合成肉一样跟其他人一起挤在这些狭小集装箱里住宿。
唐念向守卫出示相关证件,又经历了一番繁琐的验证手续,最后才晕头转向地进入到了工厂内部。
仿佛特种部队训练般的呼喝与呐喊声在这间钢铁房屋的内部铮铮回响,阳刚得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只想躲回阴暗的酒店继续睡大觉。但已经有人发现了她,一个自称是副教官的高大青年人健步走过来,像逮鸡仔一样揪住她的后脖领,把她微微向上一拔,问她怎么这么晚才来。
这个部位被捏住让唐念有种被猫妈妈衔住后脖颈的错觉,她嗫嚅道:
“我一个小时前刚收到通知——”
没等说完,青年人就把她拎到队伍里去了,朝队伍末端随意一扔。
主教官是个虎背熊腰的人,将一双圆眼一瞪,嘴一咂,似乎很看不惯唐念萎靡不振的样子。
其实唐念在普通人里远远称不上萎靡,她一米六八的个子,体重在一百零五斤浮动,修长而紧实的身材,称不上很高,可也绝对不算矮,身体素质不算出类拔萃,但在普通人里也属于中上水平了。
可惜在周围一群高大健壮的肌肉精英的衬托下,她看起来就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以及山峦起伏中凹陷下去的山谷,即使学着其他人挺直脊背,也颇有东施效颦之嫌。
教官嫌弃地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大声说:“顺时针绕场二十圈热身,跑!”
队伍当即启动。
鞋底踏上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跑了十几圈,唐念扶着墙,哗啦一下把早上吃的饼干连同胆汁都吐了个干净。
厂房一圈的距离接近四百米跑道,二十圈就是八公里,这个距离对没有经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来说本就非常吃力,慢慢跑或许还能挪过去,但领跑的人身体素质太好,速度飞快,以跑八百米的速度冲了出去,唐念勉强跟了大半的路程,节奏被带得一团乱,被套了好几圈不说,没把胃吐出来都算她身体好了。
“……”
两位教官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副教官年轻些,人性未泯,走上前把她搀扶到一边,说:“别跪着,你这样血液不好循环,起来慢慢走几步。”
她两股战战,上半身却重若千钧,像两根面条支撑着一块铁,走没两步又五体投地软了下去。
“……算了算了,你靠墙站着。”副教官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漱口,“在这休息一下,别跟其他人练了,我给你搞点专项训练。”
唐念背靠墙壁缓了好半天,期间副教官还走去协助主教官对其他成员展开了其他训练,中途才返回来,慰问临终老人般关怀她,问她现在还能不能动。
她点点头,问接下来该练什么。
“跑步。”
“啊?”唐念傻眼了,“为什么又是跑步?”
“不然你还想练什么?”他鄙夷道,“十五天速成拳王?还是十五天速成神枪手?遇到危险,什么招式都不如跑步好使,你能把跑步练好,确保遇到危险时能够独自逃命、不给其他人拖后腿就不错了。”
“……”
这要求虽然很瞧不起人,但又很有道理,唐念想了想,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人贵在认清自己的实力,遂点头默认了。
于是其他队友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的时候,唐念围绕逃跑能力展开了一系列锻炼。
跑步听起来简单,其中却有许多门道,而且母舰非常大,大到遇到危急状况需要逃跑时,既需要一定的腿脚爆发力,也要求顽强的耐力。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当然不够她练成博尔特,副教官给她制定的目标是“够用就行”。
这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他描述道:“遇到危险,你的肾上腺素会疯狂分泌,在激素的帮助下,人的耐力和爆发力通常都会比平时强,我只能尽量帮你打好逃跑的地基,能不能起高楼就得看到时你的激素给不给力还有你自己想不想活命了。”
唐念气喘吁吁地说她应该还是想活命的。
中途史医生过来看望过她一次,那时唐念正坐在垫子上拉伸。
自从给唐夏下套后,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过了,一直待在C-156区,听说那几天C-156区的虫子确实没有如往常一般从那附近经过,她把这个情况透露给了万枷,万枷那天才会带着人出现在酒店。
唐念很佩服她的心理素质,不管怎么说史医生都对唐夏的离开起到了间接逼迫作用,结果这个人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自己身边,仿佛她们之间什么龃龉都没有一样,问她能否适应这里的训练。
唐念的腿已经连续酸痛好几天了,痛到她觉得自己就像海的女儿里那条为了上岸而用鱼尾交换双腿、每走一步都犹如刀割的美人鱼。
史医生碰一碰她的腿,她嘶嘶直抽冷气。
“你不该去的。”史医生忧心忡忡道,“先锋队里其他人都是从特种兵里筛选过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你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帮你去跟万枷求个情,你跟我一起回去。”
唐念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在这里训练的这些天,她已经见证了其他人强悍到不似人类的体能。虽然她的训练强度已经比其他队员低了不少,但这个训练强度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太费劲了。这些天下来,她就没有一块肌肉是舒坦的,整个人像被人套在麻袋里翻来覆去暴打了好几天,每个脏器都在呻吟。
可她既然决定某件事了,就不会再后悔。
“不用求情,她没有逼我。”唐念边说边掰自己的脚掌心,“是我自己想去的。”
“可她不该答应。你还小,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不可能考虑不到让你加入是在要你的命,还有廖卓铭那个拱火的贱人……”
“我也是成年人,我可以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唐念纠正道。
史医生勃然大怒,突然大声呸了一声,说刚成年算个屁的成年人。
“……”
她满脸不赞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最终只是落到唐念头上,摸狗一样用力揉搓她的头发,直到唐念脑袋后扎的高马尾被她揉得一团乱,才停下来,像是拿她很没办法一样咬着下嘴唇看着她。
这时一队机器人列队从她们面前走过,不仅她们暂时停下了交流,朝机器人看去,其他正在训练的队员也纷纷朝机器人投去了视线。
前往母舰的先锋队伍并不全由人类构成,为了减少人员损失,还派出了一些机器人。这些机器人由联合政府的人出资捐赠,是激进派的势力,表面上说是用来协助他们的,实际作用就是监视加抢功,万枷她们尝试过交涉,但都没办法顺利撤走这些机器人。
唐念前两天还听到了一个小道消息,说机器人的出资方正是薛家那边的人。
联合政府对外将自己的形象包装宣传得很好,说派遣机器人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减少人力损失云云,在宣传中甚至完全抹去了先锋队伍里还有人类队员存在的事实,把先锋队打造成了全机器部队,导致很多民众都被联合政府的仁心欺骗了。
人形机器人列队从他们面前走过,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只有唐念一心一意仍在抻自己僵硬且酸痛的筋。
史医生瞥了她一眼,好笑又好气地摇了摇头。
风起云涌,山雨欲来,无论是人类之间的派系争斗还是人类与虫群之间的战争都如紧绷的弦,一触即发。
然而不管外部世界如何腥风血雨,唐念自己的世界都固若金汤,永远不随着他者的意志变迁。
她伸手在她大腿上用力拍了一下,在唐念疼得惊叫出声的时候留下一句“保重身体,累了别逞强”,然后就先离开了。唐念咬牙抬起头,只能看到她潇洒离去的背影。
后面几天的训练,唐念与其他队员一起巩固了枪支等机械的用法,还上了好几节针对母舰突发情况的理论课。
理论课说到底都只是人类的猜测,具体如何操作还是要看他们自
己的随机应变能力,甚至还需要一点儿运气加持。上完理论课以后,为期半个月的突击培训就宣告结束了,傍晚时分,教官们请他们吃了一顿格外丰盛的晚餐。
“像不像犹大最后的晚餐?”与她同宿舍的队员常琳插起一块羊排,笑着对她说。
唐念鼓着腮帮子咀嚼嘴里的肉:“清淡版最后的晚餐。”
这顿饭虽然丰盛,却很注重饮食搭配,即便是肉,大多也都采用低油低盐的做法,怕他们吃坏了肚子耽误明天的状态。
主教官领着副教官,举杯挨个敬他们酒,队员们为了保持最佳状态,都没敢喝酒,用装在酒杯里的白开水替代了酒液。敬到她们这儿,教官们顺势坐在了她们身边,把手高高一抬。常琳扬起杯子凑上去,唐念也跟着碰了碰杯。
“你们今年多大?”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忽然问。
“24岁。”
“18。”
坐在不远处的其余队员听见了,也高声笑着抢答:
“27!”
“34。”
“21——”
“好!都还年轻得很呢。”教官大笑,“等你们凯旋,我非得给你们办个庆功宴,把我珍藏的白酒拿出来,一个个喝过去,看我喝不倒你们这群小趴菜!”
“教官,现在早不时兴劝酒了,想让我们喝,您自个儿得拿出诚意啊——”有人笑着说。
“行行行!我舍命陪君子好了吧?”
虫群的降临如一颗天外陨石,不讲理地砸到地球上,兀自留下一个深坑。虫群带来了成片的死亡,但人类社会依然在食人外星生物的威压下自行周转,正如星球恒久不变的自转并不会由于某颗陨石带来的地表伤痕而改变。
无论如何,人类终于迈出了铲除异族的第一步。
这一晚该有清歌伴舞,豪言壮语。
然而出征之夜,明月高悬,万里无星。
*
“集合——”
哨子吹响的第一秒,唐念就条件反射从床铺上弹了起来。她已经在短短半个月内被那套军人做派腌入味了,起床的那一刻无意识地就开始叠被子,试图将被子叠成方正豆腐块。
常琳拍了拍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硬邦邦的被子,穿好衣服跟随大部队跑了出去。
“今天就要南下了啊!我们现在去机场,半小时后会有飞机过来接你们去赤道,不想死在那群虫子的老巢上,就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把皮都给我绷紧了!”教官一改昨夜乍然涌现的和蔼,又恢复成平常那副动辄大小声的样子。
不过马上就要南下干正事了,没人有心思计较他的态度。
稍息立正过后,教官让副手点名。
机器人比他们提早了几天乘车出发,所有人类队员加起来总共是二十四人。副教官拿着支钢笔,隔空将人头一个个数过去:“……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报告,全员到齐!”
“带队走人!”教官一扬手。
军用吉普车载着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发了,驶到机场,专用的固定翼运输机已经停靠在那里。
他们排好队上了飞机,唐念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与其他人一起坐到了舱内两侧的长条折叠椅上。
机舱空间很大,除了人,还装载了其他的货物。放眼望去,周围要么是各种用迷彩布披着的物资,要么就是一群和她一样周身包裹在制服与头盔里的人,每个人的面孔都隐没在制服与头盔下,拱出一股紧张又焦灼的气氛。
运输机自然不像民航客机那样服务周到,既没有空乘替他们端茶倒水送咖啡,也不像民航客机那么稳当。起飞之后,他们的临时折叠椅更是对气流颠簸格外敏感,身体如在海浪中沉浮,时不时随着气流上下一晃。
唐念闭着眼睛养精蓄锐,中途睁开眼,想看看时间,却在看清周围人以后稍微愣了一下。
她没吱声,只是沉默着一个个数过去。
一、二、三……二十四、二十五。
除开机长、带队的教官等人,再算上她自己,和她一样身着先锋队制服的人竟然总共有二十五人。
可是她明明记得上飞机前,副教官报的总人数是二十四。
……这里多了一个人。
第118章 包裹我所不能舍弃的
由于大家都身着制服,唐念一时判断不出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她尽量保持头部不动,透过头盔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去,最后视线定格在了坐在自己对面的某个人身上。
虽然有服装包裹,但相较于其他体型结实、肌肉贲张的队员,这个人的身形明显瘦小了一圈,军用制服套在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连坐姿都透出一股微妙的不和谐,与这半个月来教官严格要求的“站如松、坐如钟”相去甚远,屁股时不时小幅度挪来挪去,仿佛底下有针在扎似的。
唐念收回目光。
机舱内其他人似乎还没发现这个人,她暂时判断不出这个人是敌是友,是哪一方的势力,所以没有打草惊蛇,只是稍微匀出了一点注意力观察对方。
将近六小时的航程,全程都需要坐在折叠椅上,没法安安稳稳躺下来休息,坐到最后,饶是周围训练有序的其他队员也都显出了一些疲态。唐念更是腰酸背痛,时不时需要俯身揉捏自己酸胀的小腿,凭空多出来的第二十五个人似乎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她留意到对方频繁改变两腿的位置,一会儿左腿叠在右腿上,一会儿右腿架在左腿上,似乎怎么摆都不舒服。
这反应实在不像训练有素的人,正因其不专业,才越发显得可疑,唐念仔细想了想,认为这人如果是万枷派来的人,不至于没有提前跟她打过招呼,因此飞机到站以后,她还是悄悄找副教官说明了情况。
他闻言紧张起来,余光朝那边压过去,隐晦地一颔首,用气音说他知道了,然后拍拍她的肩,用眼神示意她先回到队伍里,不要轻举妄动。
舱门打开,所有队员罗列成整齐的长队依次出舱,唐念就排在那个可疑人士前面两个人的位置,她刚走出机舱,就听背后传来了两道利索的关节错位声以及一声凄厉惨叫,回头看,那个可疑人已经被副教官派出来的士兵轻轻松松撂倒在地了。
……等等,就这么简单?
她瞠目结舌,心想这个人会不会太弱了点儿?如果她是对方的顶头上司,一定会深刻反省一下自己为何会派出这样一个下属入侵。还是说这是某种障眼法,背后其实有更大的阴谋诡计?
其他队员也听到了后头传来的动静,一头雾水地回过头。
“谁派你来的?说!”
副教官立在可疑人面前,如一堵高墙,一边厉声喝问一边抬手粗暴地扯开对方的头盔,接着他的声音如同磁带卡壳一样断在了喉咙里,过了好几秒才挤出犹疑的几个字,“……史医生?”
*
母舰悬停在地球静止轨道上,从地面看大小有如满月,从前在首都密米尔望过去,它更贴向南方地平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唐念已经同地表上的其他人类一样完全适应了这颗黑色月球的存在。
人是适应性极强的生物,进入恶臭扑鼻的卫生间,嗅觉会自动适应,进入光线昏暗的密室,视觉会自动适应,被外星生物的舰体侵占天空,也能逐渐适应到难以察觉对方存在。
直到靠近赤道,目睹那艘巨大的黑色舰体悬挂在自己头顶正上方,她才再次体会到母舰初临那天的压迫感。
据说母舰初临那天,赤道附近的居民死伤惨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还有很多活人被衔到虫巢里活活分尸,以至于联合政府根本无法统计确切的死亡人数,为了减少后续人员伤亡,政府组织了幸存者集体进行搬迁。
除了一些恋家的顽固派,这里几乎已经没有人了。
长时间居住于高纬度地区让唐念几乎快忘了虫群的杀伤力,这股长久的麻木在目睹沿途荒芜景象后才逐渐消退。他们坐在军用吉普上,一路开过来 ,甚至没能听到一声鸟啼。
不仅人类被迫撤离了故土,连大型动物也在虫群的捕食下所剩无几,食物链的断位使得赤道附近的生态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发生了微妙的转变,绿植摩天,幸存下来的小型生物聪明地学会了隐匿自己的踪迹。
只有太阳一如既往炙烤着这片土地。
从下飞机开始唐念的汗就在制服与头盔里泉涌个没完,呼吸间闻到的都是自己的汗味,混合着沐浴乳的香气,臭倒是不臭,可仍是闷得人头晕。
她难受得恨不得打报告跳进周围的河里洗个澡,但自己也知道这要求异想天开,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洗脑“心静自然凉”。
吉普载着他们晃晃悠悠地从机坪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车上除了原有的那些队员,还多了一个胳膊被人拧脱臼、最后又自己给自己接了回去的史医生。
史医生是万枷的人,副教官也是,两人严格来讲是职能不同的平级,他不知道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也不好把史医生留在荒无人烟的机坪吃灰等死,只好载着她一同前往基地——万枷与其他负责人都在那里。
唐念中途问她为什么会突然混进他们的队伍里,史医生坐在后车厢里,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始终抱着膝盖不发一言。她心想她可能被安排了什么机密任务,不好多说,也就没再继续追问了,毕竟这天气说话都嫌累人。
反动派的临时基地建在林间,用竹木搭建而成,扯了迷彩篷布遮掩,地面是粗粝沙石地,充满了东南亚风情。
车子停稳以后,唐念跟随其他队员去其中一间棚屋吃饭休整,史医生则被单独带到了负责人那间棚屋。
午餐的肉食是鸡肉,除了鸡胸肉,一人还发了一个大鸡腿。吃饭时他们终于得以摘下蓄满汗液的头盔,唐念无视了没滋没味的鸡胸肉,只一心一意握着鸡腿啃,边啃边抱怨:“为什么要让我们提前那么久把全套衣服都穿上,这不是还得摘下来吗?”
“你不懂,这是仪式感。”常琳自律地咬着鸡胸肉。
“……”
她想她果然还是不习惯军队理念,幸好任务完成以后她就不用再待在特种兵队伍里滥竽充数了。
午餐时间可以在基地内自由活动,坐了一上午飞机,唐念腿酸得不行,边吃肉边在外面的沙地上踱来踱去,借机放松腿脚。
她对史医生为何偷偷潜入其实并没有多大的窥探欲,但负责人那间屋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到她路过窗边时不慎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先是万枷不耐烦的声音:“你到底要幼稚到什么时候?能不能学会考虑大局?”
接着是史医生的回答:“我是一名医生。”
万枷像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我说几次才行?诗逸,就算你是天底下医术最好的医生,上去了也没意义,真要遇到危险,人类当前的医术能干什么?你是能把断成两截的人缝回来?”
“我不能。”
“那你还找我扯这些干什么?!”
“为了增加其他同伴存活的概率和计划成功的概率,所以让一个小孩子冒着死亡的风险加入,她无父无母,只有一对上了年纪、来往甚少的外公外婆,就算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大概也没有人会找你们追究,对吧?……多划算的买卖。”
史医生的声音并不大,却格外清晰,“我一直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建立党派的初衷是成立一个能容纳不同人的社会,一个救人的社会而非杀人的社会。可是我现在搞不懂你和廖卓铭在做什么。万枷,我确实不如你们那么顾全大局和理性,我只知道我们不能仗着她没有父母的庇佑就这样欺负她。”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要是你还有点良知,就把我换上去。”
唐念愣愣地迈开脚步,牙齿无意识啃咬鸡腿。
鞋底拖沓在沙石地上,踩出磨砂的质感。
她出神太过,直到一头撞到人了才停下来。抬头,廖卓铭复杂的脸色映入她眼帘,她不甚在意地朝他点点头就走开了,回到了队员集中的棚屋。
鸡肉在嘴里变成了乏味肉丝,被口腔内的唾液浸泡得犹如棉絮,咽不下去也忘了吐出来。
她不知道此刻的心情应当如何描述,文学本就不是她的天赋。
觉得奇怪,感到不解,还有一点儿说不上来的心情。
她与史医生明明并没有多么深刻的交情,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分歧与互不信任。她也并不因为万枷同意她上母舰就怨恨万枷,因为这本就是她主动要求的结果——即使史医生向万枷要求换人,唐念也相信万枷的决定不会因此改变,成大事者必须有坚硬的心。
可是,在所有复杂的纷争之外,无关政治得失,无关利益纠纷,竟然有人单纯出于心中道义替她说话,认为他们不该仗着她没有父母的庇佑就这样欺负她。
这句话像开在沙石地里的小花儿,被风一吹,朝她扑簌簌地摇头晃脑。
唐念放下鸡腿,原地愣了一会儿,拆开随身包裹。
南下前夜,大快朵颐完最后的晚餐,教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小包裹,说可以将一些重要的物件放在里面带过来。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唐念猜测他的言下之意应当是带上个人标志物,以便死了之后,后人能够据此认领尸体。
她不知道能带什么,考虑了几分钟,把那张几经漂泊的全家福用布包了几层,谨慎地塞进去,想了想,又连带着塞了唐夏免费领取来的那颗仙人球。好在包裹够厚实,不然一路飞机颠簸,她扎都得被仙人球的刺扎死了。
被布闷了好几个小时,仙人球看上去蔫蔫的。
对着包裹里仅有的这两个物件沉吟片刻,唐念拎着它们站起身,来到了棚屋外。
史医生刚巧也从万枷他们屋里走了出来,状态比仙人球还显颓靡。看到唐念,她迅速瞥开了视线,蔫头耷脑朝另一个没人住的棚屋走去。
“史医生。”
唐念开口叫住她。
史医生停下脚步,困惑地回头。
“这些东西——麻烦你帮我保存几天吧。”她朝她龇牙一笑。
第119章 空心虫前往母舰
进入母舰的方式是人类慎而慎之研讨过的,唐念也在理论课上学习了无数遍操作章程,然而亲眼见证的震撼仍是不可与图片同日而语。
悬崖上劲风阵阵,刮在头盔上,发出低沉的嗡鸣,她抬着看着面前这些需要她仰视才能看清全貌的巨型生物。
八只外壳黝黑的巨型兵虫停靠在悬崖上,除了早前在C-201区巷子拐角遇见的那一只,唐念还从未这么近距离地观看过这些虫子。它外表的黑在阳光照耀下岿然不动,像一截洗练的黑夜。
这是八只已经死亡的兵虫。
在利用抑增殖病毒试点杀死成虫的过程中,人类成功杀死并捕获了这些从前认为根本
不可能捕获的生物。它们被掏空了内芯,经过层层改造,只剩下坚硬如石的外壳以及重新用极轻碳纤维复合材料模拟加固过的翼翅。
兵虫尾部有一个隐蔽的小口可供打开,匍匐进入后是一个封闭空间,能容纳三个人、一个机器人以及制氧设备等物。
虫群之间辨别同族与异类主要依靠视听嗅三个层面的感官,想要平安混入母舰侦察,就必须确保这三个层面都能不被发现。视觉的问题可以像这样偷梁换柱解决,直接借用兵虫的外壳进行改造;听觉也可以采用隔音材料屏蔽虫身内部人类的声音,并使用录音机播放虫群常用的音频作为应答;难的是嗅觉。
信息素是虫群之间沟通与辨别身份的重要因素。人类除了模拟虫群的信息素外,还需要隔断自身的气味。前者还算好办,成虫的口器内存在一个信息素囊袋,他们在猎杀成虫的同时将这些囊袋也保存了下来,至于后者——唐念他们所穿戴的制服与头盔就有隔断自身气味的功效,也因此才显得格外闷热。
但人类呼吸产生的气体中总归还是会含有人类的气味,这些气味因子无法完全祛除,含量低的时候兴许还能蒙混过关,时间一长,含量一高,一切就很难说了,所以他们的侦察时间严格控制在十二小时的安全时间内,黄昏时刻进入,凌晨时分出来。
之前有人提出过全机器人先锋队的策略,这样可以减少因人类体味而暴露的风险,但这提案最后被否决了。
虫群对波的变化同样敏锐,任何不属于它们内部活动的波段都有可能引起它们的高度警觉,若是全面采用器械,则意味着人类方无法在地面对这些器械实行远程操控,只能完全凭借器械自主运行。
但机器人目前还远远达不到人类的随机应变程度与灵活程度,只能应对经验里已经存在的事,无法处理数据库里不存在的情况,这场侦察主要还是得依靠人类。
行动小组是事先分好的,与唐念同个小组的人除了常琳,还有一个叫周旭德的男性,他们在厂房集中训练的时候就练习过三人配合,谈不上很默契,却也不至于互相给对方扯后腿。
“进去吧。”他们上来的万枷和一众负责人看着他们。
比起出征的战士这类恢弘的联想,钻进虫壳的时候,唐念觉得自己更像一团随意团吧团吧就被塞进饺子皮的肉馅儿,还是随时都有可能露馅那种。
这些幼年时期以寄生闻名的外来生物此刻被他们掏空了内里,成为了另一种层面上的宿主,而人类位置倒错,从被寄生者跃升为寄生兽。
虫壳内部一片漆黑,唯一的照明设备就是可视化屏幕,幽蓝色的光芒如同一簇鬼火,照得四下的黑漫无边界。
现在是下午六点,离正式起飞还有半个小时。
时间是掐着点算过的,就是为了避免他们在虫壳里待久了产生过量气味,净化设备已经开始工作了,将他们呼吸产生的气体通过气孔排到外面,到了起飞时刻,这个气孔将会降低功率工作。
为了避免大规模聚集引起虫群的注意,悬崖上没站太多人,除了万枷他们,还有几位联合政府的负责人,都坐在改良过的防弹车里。工程师则围绕在虫身周围做最后的检修。
据说还有一些大人物隐蔽在其他基地里观察他们,至于是哪些基地与哪些大人物,唐念便不得而知了。此刻她龟缩在虫壳中,呼吸间除了自己身上的气味,还有一股属于兵虫的体味。
食肉的动物,体味谈不上好闻,油垢混合着信息素囊袋的异香,像某种辛辣的异国香料。唐念突然想到唐夏,还好它身上没有任何气味,不然捉到它第一天,她可能就会因为忍受不了这味道而把它扔了。
她前面坐着周旭德,后面坐着常琳,机器人呈半休眠状态窝在角落里,屏幕里的景象万年不变,时间仿佛凝固在此处,日月流逝皆静止。
半小时后,起飞时间到了。
没有尖叫,没有鞭炮,入侵母舰不是联欢晚会,不需要任何扰乱节奏、引人注目的庆贺,安静即是最好的送别。
虫身微微朝下一压,改良过的附肢在能源驱动下抓紧了悬崖上搭建起来的斜向下平台,引擎开始预热,运作的颤动连带着整个虫壳内部都在震。牙齿咯咯打颤,骨头打架,骨髓一圈圈嘤嗡开。
唐念的心也在震。两分钟后,她看到电子屏幕上的外景开始下移——虫身动了。
鞘翅打开,加强过的膜翅犹如初开的花,在蓝调时刻的熹微日照下舒展皱缩的花瓣,捋平褶皱,拂开露珠,敞成无蕊的花。
庞大的虫身一点点下滑,从容奔赴一场自杀,坠到悬崖边缘,附肢收起,死亡的宿主携带身体里的寄生物一头栽进风里。
失重感节节攀上来,捂住唐念的呼吸。
大风呼啸,将翅膀高频震动的声音碾得零落破碎。
电子屏幕上的景象从天空坠为大地,悬崖下翡翠般的绿林不断在他们视野里扩大,荡漾成无边无际飘满绿藻的碧湖,风吹湖皱,树叶摩挲着涌起柔波。很长一段时间,唐念头脑眩晕,以为他们会这样一头冲进森林构成的湖海,溺毙于大地,成为热带雨林肥沃腐殖质的一部分。
她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近似心流状态的平静,觉得就这样死掉也还算挺浪漫的。
不过他们当然没有死,无数工程师精密计算出的飞行轨迹总不可能在刚开始就出错,坠出一段距离之后,升力与重力达到平衡,下降停止了,他们乘着风平飞在空中。
坐在她面前负责操作的周旭德紧绷的肩膀这才稍微松懈下来。
好半天没有任何动静的虫身内传来了“吁”的一声,是背后的常琳发出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勉强透过头盔与那点儿黯淡屏幕光看清了对方灼热闪耀的眼瞳。
尽管这任务异常危险,可第一次登上虫群母舰不亚于第一艘载人航天火箭发射,说不激动那绝对是假的。兴奋压抑在平稳外表下,化成瞳孔里的一抹亮光。
不过他们没将兴奋外露太久,因为接下来的行程才是关键。获得足够的空速后,周旭德调整翅膀仰角,虫身开始稳步爬升。
母舰停在地球静止轨道上,离地三万多公里,这个距离不可能仅凭兵虫的外壳爬升上去,不说人类的科技无法达到,就是虫子本身的构造也无法做到——那些将它们从母舰里发射出来的囊舱在这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囊舱不仅能帮助它们降临地表,也能帮助它们返回母舰。
每次大觅食开始,母舰都会投射出许多囊舱,里面包裹着成群的兵虫和工虫,这些虫子到达地面后并不会全部离开囊舱,只有工虫倾巢而出,大部分兵虫则留守在囊舱周围警戒,等到同伴搜集到足够多的食物返回囊舱坠落点,它们便会集体搭乘囊舱返回母舰。
这个过程并不是每次都能被完美执行,外出觅食的工虫常常会走错囊舱,而留守于囊舱内的兵虫也很糊涂,它们记不住与自己同乘的同伴是谁,只要数量对上了,就会驱动囊舱起飞,于是每次都有一些虫子被落下。
这些落单的虫子会盘旋于低空中,随意找一个起飞不久的囊舱进入。
囊舱内的乘客总是会好心收留这些中途闯入的虫子,即使有时这种收留会导致囊舱略微超载。
正是因为虫群有这样的行为模式,他们才选择了当前这种侵入方式——先从悬崖上降落,在半空中盘旋,然后看准时机飞入起飞的囊舱,就此蒙混进去。
在集体大觅食活动之外,母舰也会零星投放囊舱出来觅食,囊舱通常会在傍晚返回,这也是他们选择傍晚起飞的原因。
八只假虫很快散布到了天幕下不同的位置,电子屏幕里再也捕捉不到另外七只的身影。
天空成了无边无际的海,他们寄生的虫壳是海面上唯一的浮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旭德紧张地盯着屏幕,谨慎调整行进轨迹,按照地面传上来的讯息寻找囊舱的位置。这些通讯频段在进入囊舱后就会被完全切断,直到他们从母舰安全离开才会重新接上,他很珍惜来源于人类群体的最后通讯。
屏幕上的二号点被格外标注出来,周旭德调转方向追了过去。
“来了。”
唐念低低地在头盔里说。
显示屏上远远出现了一只向上飞行的囊舱。离地一千米,起飞不久,速度还很慢,由于水平距离稍远,它看起来只有馒头大小。
周旭德的手在操作屏上划来划去,虫身朝着那个囊舱快速前进。
唐念一错不错地盯着它,盯得眼眶泛酸。囊舱迅速在屏幕里放大,很快溢出了显示边框。
比起完美的人为造物,它看起来更像一块天然形成的嶙峋
怪石,整体呈椭圆形,头部是尖的,身上坑坑洼洼。离得近了,唐念才看清那些坑洼是类似蜂巢的孔洞,外面被相同的材料封住,形成一个密闭空间。
他们操纵的假虫接近之后,离得最近的一个孔洞骤然打开了,速度快到唐念根本都没看清它是如何开启的。
黑色的洞口犹如一口幽深的井,通向黑色的深渊,向下看一眼都让人腿发软,手发颤。
她的心微微悬了起来。
至今没有人进入过囊舱内部,也没有人顺利截取过囊舱的碎片。这种从母舰里飞出来的犹如黑色岩石的舱体十分古怪,军方尝试过向它发射导弹,但不管射出的是多么先进的导弹,最后都会像水波一样泛着涟漪消失于它漆黑的体表。
它看起来很硬也很软,像一个材质不明的黑洞,偏偏又能安全地承载虫群上下往来。
它也能够顺利容纳他们吗?
没人说得清。
假虫载着他们,调整好速度与角度,逐渐收拢翅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滑行进入了这个从未有人踏足的空间。
敞开的孔洞在他们身后缓慢阖上,在所有阳光都被遮蔽之前,唐念看到了落日余晖在囊舱底部映照出的景象。
——数百只模样各异的成虫密密麻麻叠在舱底,如同叶片上重峦叠嶂、密不透风的蚜虫。
它们微仰头颅,每一只都“注视”着他们这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应该都会比较偏科幻
尼尔斯骑鹅历险记×
尼尔念骑虫历险记√
第120章 相遇槲虫的尸体?
注视造成了一种被特殊对待的错觉,虽然这份注视也有可能出于光亮突然涌入的非条件反射。
唐念留意到周旭德悬放在屏幕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腹部绷得死紧,脚趾抠住鞋垫,仿佛只要全身用力,就可以像穿山甲蜷曲抱团一样保证自己的安全。
孔洞已经完全闭合,囊舱里漆黑不见五指,由于并不熟悉内里的构造,以及进入时速度上的偏差,落到囊舱内壁上的同时,虫壳与内壁发生了细微的撞击,附肢伸出来,狼狈且僵硬地仿照其他成虫的动作牢牢扒进内壁里。
四下一片寂静。
虫壳以竖直角度挂在内壁上,这姿势使得里面的唐念等人不得不仰躺着,就像过山车沿着九十度轨道向上攀爬。安全座椅捆缚住他们,保护他们不翻下去,但这种面朝天且踩不到实处的姿势还是让唐念毫无安全感。
更没有安全感的是底下——
他们搭乘的虫壳的尾部正紧紧挨着底下另一只成虫的上颚。
空气循环系统已经调低到最低功率进行工作了,饶是如此,唐念还是下意识放缓了呼吸,生怕泄露出一丁点儿活体人类的气味。
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仰躺了多久,躺到她感觉自己的小腹在对抗重力的过程中都快绷出八块腹肌了,囊舱才发生了变化。
它微微颠簸着,一通轻重变化以后,那种被急速上升的加速度扼在座椅椅背上的不适感消失了,他们似乎降临到了某个相对平缓的东西上。
在唐念做好准备前,囊舱所有的孔洞骤然同时打开。
昏聩的光线涌进来,只比纯黑好了那么一点点,不过那点明亮还是让她多了几分安全感。囊舱内的成虫就近从不同的孔洞里爬出,周旭德也操作着他们寄生的虫壳从头顶的孔洞爬了出去。
尽管人类已经尽量贴近成虫的外表改进了这个虫壳,不过就像被槲虫寄生的人类多多少少还是会露出马脚一样,他们所寄生的虫壳行走起来也与真虫有着微妙差异,显得有些不自然。
万幸周围的虫子都在忙着搬运它们打猎来的生物,没有成员有多余的功夫去留意身边的同伴行走姿势是否异常。
夜视设备将囊舱外昏暗的景象清晰地投映在屏幕上,爬出囊舱以后,屏幕上的景象顿时开阔起来。
他们已经站上了这片不属于地球与人类疆域的土地。
比震撼感先到来的是一股迷蒙的不真实感。
舰体内部漫无边际的纯黑内壁犹如黑色瀑布流淌在他们面前,无论往左、往右、往上还是往下都望不到开端与尽头,像没头没尾的半截诗。偶尔才有一个孔洞撕开无边黑暗,悭吝地漏进几缕太阳的光辉。那些孔洞明明灭灭,如燃烧的烟头在黑色针织布料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唐念突然意识到母舰也许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囊舱。
它一样有着蜂巢般的结构,腰部的位置由一圈孔洞组成,这些孔洞平时是封起来的,只有检测到成员进出时才会打开,像紧闭的眼皮频繁眨眼睁眼。
虫群来往奔走,外出觅食的成虫叼衔新鲜的猎物,从不同的囊舱里爬出,如同江洋中的浮木,顺着大流摩肩接踵地奔赴向黑暗的深处。
深处幽暗无光,只有虫足踩踏、翅膀振动的声音低低地回响。
广袤无垠,空洞又繁闹。
长时间的停驻难免会显出异常,常琳伸长手拍了拍周旭德的肩膀提醒他,他如梦初醒,开始操纵虫壳汇入这片由虫群构成的汪洋。
依照计划,他们在母舰内的搜寻活动会分成八个方位展开,他们负责的是每一层的正东方位,很巧的是他们降落的地方也刚好靠近正东。
在之前举行的研讨会中,专家们根据母舰的外形以及囊舱投射情况建立了多种预测模型,大家普遍认为母舰内部存在多层结构,每一层匹配着不同的功能。平日里囊舱都是从母舰中间层的孔洞进出,中间层无疑具有运输的职能,成员往来密集,情况复杂,从防御角度来看,也许会更靠近兵虫的住所。
这意味着他们在进入阶段就必须谨慎行进。
在跟随熙熙攘攘的大部队走了很长一段路后,空阔的平台终于转变成了许多个洞口,每个洞口都通向一条不同的洞道,即使是他们要去的正东方位也存在不少洞口。
仅仅只是在分岔路口犹豫了一小会儿,背后就已经有虫子在不耐烦地用上颚顶他们了,虫身被顶得猛然一震,后面的虫子似乎察觉到被顶的虫子重量有些不对劲,微微一歪头,口器发出了一些“咔哒咔哒”的类似疑惑的声音,吓得周旭德立刻就近挑了个洞口钻进去。
洞道并不是笔直的,反而弯弯曲曲。高度倒是蛮高,可以容纳两只兵虫上下交叠,然而左右宽度却仅容一只兵虫通过,对体型较小的工虫还说还算宽敞,对他们寄生的兵虫来说就显得捉襟见肘了,走在里面几乎不可能转身,连摆头都得小心翼翼。
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只衔着猎物的工虫,跟随它也许有可能进入它们储存食物的空间。周旭德于是保持着两三米的间距紧随在它后面。
前进一段路,唐念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在屏幕上打字,让周旭德稍微转动一下兵虫的头部,把镜头对准洞道两侧的上方。
虽然不太理解她的意图,周旭德仍是照做了。
镜头一摆上去,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只兵虫近在咫尺的角突。
他吓得魂飞魄散,冷静下来后,才发现洞道两侧的高处全部都是小巢,巢口正对着底下的洞道,巢穴内的兵虫将头部对准洞道中的每个来客,一动不动,似观察也似在休憩。
往前看,这些开在洞道两侧的巢穴数量多到一眼望不到尽头,洞道有多长,它们就蔓延了多长,而像这样的洞道母舰内甚至无法穷尽。
这些应当就是兵虫的巢穴了。
它们隐蔽在深入母舰的必经之路上,只要察觉到外敌,栖息于洞道两侧的兵虫便能在第一时间倾巢而出,发动攻击与防卫。
便捷且防不胜防,
周旭德抖了抖鸡皮疙瘩,将注意力拉回操作屏上。
虫壳还在平稳前进,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随着前面那只工虫走了多久,单一的洞道终于出现了一左一右两个分岔口。那只工虫以及它前面的那些工虫全都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边,而周旭德则再次陷入了纠结。
洞道毫无疑问是单行道,这意味着无论他们选择哪一个洞口,剩下的那个都会被错过,之后能不能再经过这里还很难说。是跟随叼着食物的工虫往左边走,还是去探索右边那条没有任何虫子经过的道路?
人的好奇心是奇怪的东西,总爱在危险边缘作死,在背后的虫子催促前,周旭德咬咬牙,下定决心,朝右边的洞口偏了偏头。
结果角突都还没完全探进去呢,里面突然窜出一只奇形怪状的虫子,它的脑袋就像一个椭圆形盾牌,而这个“盾牌”的大小几乎与洞道完美吻合,唯独顶部略为刻意地敞露了一条宽缝。
它顶着这个“盾牌”朝他们冲了过来,将他们寄生的这只兵虫用力顶出了右边的洞口,同时用自己的盾牌脑袋封住了右边的岔路。
周旭德
被它逼得不得不倒退几步,与此同时,右边洞口里又奔出了一只兵虫,它踩住那只奇怪虫子的背,与它交叠在一起,长如尖矛的角突从那只虫子刻意留出来的缝隙里刺出,两者完美地结合成了盾与矛,且异口同声朝着他们发出了一阵威胁的啸叫。
周旭德又一次大受惊吓,连忙放弃了探寻这条路的想法,当即调转方向,拐进了左边。
他们很快就追上了之前那些工虫,老老实实跟随它们在各种分岔路间转来转去。
唐念盯着操作屏上的数值,回头用打字的方式告诉常琳:“我们在下降。”
洞道以渺小的弧度向下倾斜,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一股奇怪且闷热的气息通过虫壳的空气循环系统扑进来,逐渐溢满他们的头盔。唐念有种预感——下面也许就是处理食物的空间。
果不其然,在拐过了又一个分岔口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走出了鬼打墙般的洞道,来到一个极其开阔且高大的空间。
比起其他地方,这个空间温度更高,进入没一会儿就有种闷热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平台正中间堆积着一座融化的肉山,除了最外层新鲜码放上去的猎物还能勉强辨认出外形,里面的都已经看不出原貌了。
肉山上面缠满工虫,每只工虫都在辛勤进行劳作,肉山源源不断地向下流溢一种乳白色胶质液体。
在乍然扫视到那些液体时,唐念的心咯噔往下一沉,以为那些是槲虫的尸体,唐夏说不定也已经死在这里面了,可镜头拉近,定睛看过后,她才惊讶地反应过来,那些东西貌似是肉类被工虫采取某种特殊方式分解过的产物。
根据虫群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进食习惯看,槲虫与成虫本身可以直接食用肉类,但此时却有成批工虫在对这些肉类进行加工。这么做是为了给虫王供给特殊食物?还是为了哺喂分化初期的槲虫,促进它们的分化与生长?
唐念兴致勃勃地盯着屏幕,想看看其他成虫对待这些食物的反应。
很快她就发现涌入这里的饥肠辘辘的成虫都避开了那些乳白色凝胶物,只啃食肉山上未经加工的那部分猎物。
看来这些乳白色凝胶物确实是特殊群体才有资格享用的东西。
她看得入神,直到周旭德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挤占了他的位置。他和常琳看起来都要吐了,面色发青,显然被眼前的肉山恶心得不行。
“你胆子真大。”周旭德利用屏幕打字对她说。
唐念没什么反应,她脑子里还在猜测乳白色凝胶物的用途。
“我们可以开始任务了吧?”常琳也打字示意。
他们这趟上来当然不只是随便走走看看、录些母舰内部的视频就算完工了,还带着另一个任务。
唐念这才回过神,朝他俩点点头。这部分任务需要她来操作,她与周旭德交换了位置,来到最前边的座位。常琳从后座的储物箱里翻找出她需要的东西递给她,唐念探长手接过,接完扭过头,余光正好扫过面前的显示屏。
她看到一丛金色的毛发自屏幕前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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