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她笃定
李嘉宁的记性很好,虽然到了她这个年龄免不了脑力要受损,但她还记得那封信的内容,前面说了自身的发展,都是好话。
国人的习俗,报喜不报忧。
什么他又受到了什么嘉奖,又取得了什么胜利,连女学生的爱慕都要给她夸耀一番。这一次也一样。
“我父亲给我相看了一个大学生!大学生知道吗?那气质,当得上一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还记得自己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在一个晚上。她倒了一杯白兰地,一边喝着一边慢慢的看,看到这一句的时候,把酒都给喷出来了。不等看完,就提笔回信说大才子曹植的《洛神赋》不是这么用的。
当时她只以为罗明成是给她炫耀女大学生,现在看来,其实重点在后面?是的,在信的最后,罗明成说给她送一个日记本,让她没事的时候也把自己的日常给记录一下:“美帝总有同我华夏不一样的地方,你记下,将来也能留个记录。”
她好像,也记了几篇,但并不多。一是没什么好记的,她的日子没什么特殊的。需要钱的时候就去想办法挣点钱,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实验室;二是,没过多久,就传来了罗明成的死讯。
……
她曾坐在桌子前试图写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只是写下,某年某月某日,听说罗明成死了,我不相信,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当年在战区,炮弹就在他头上爆炸,他也毫发无伤,还说自己有天神护佑。他这样的人,就是要有些与众不同的吧。
她这么写着,虽然她内心中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写的言之凿凿。
但在这篇日记后面,她再写下的就是某年某月某日,她证实了这个消息,罗明成真的死了。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还想写下一句,他的天生没有护佑他,但到底没有写,她在想什么呢?是了,她想的是人是有灵魂的,如果天生不保佑罗明成的肉体,那一定会保佑他的灵魂。
再拿之后,她再没在那个日记本上写下过东西。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吗?让我也变个不正经的人?”
她一笑,拿起笔,在那个很久没用过的本子上写下了一个字,太长时间了,虽然这个本子她一直小心保存,但纸张还是发脆,她写这一个字,都几乎把纸给划破。
她叹了口气,放下笔:“小马。”
马助理立刻走了过来。
“帮我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到这样的本子。”
“好的。”
“……如果太麻烦就算了。”
“不麻烦的,现在很多东西从网上就能找到了。”马助理一边说着,一边对着笔记本拍了个照片,然后进行搜索,很快,就调出了几张图片在她面前,“您看是这个吗?”
她看了看,指出其中的一个:“这个好像是。”
“那都买来看看吧。”
她没有反对,她的退休金非常可观,都买来也不算什么。
日记是写不了了,她继续看罗明成的日记。很奇异的,他们的处境越来越难,罗明成的日记则越来越长。当然这也许是因为他有东西可写了,他们同小鬼子作战的前后经过,都是他写的内容。
“我怎么能退?我怎么能把这片土地拱手让给敌寇?但我若不走的话,他们都不会走。马石头对我说已经值了,说他起码杀过十个小鬼子了,哪怕死在这里也值了。小鬼子在这里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是什么支撑我留下来的?是仇恨!刘大胡子鱼肉乡里,对孕妇也会留下一线生机。这些鬼子不会!”
……
“今天李嘉宁用几片叶子治好了张二宝多年的寒症,她说张二宝其实是热症,只是表现的仿佛是寒症,所以一直以来都不得好。我突然意识到,我必须要走了。李嘉宁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她不应该留在这里!她甚至不应该留在国内,她要到国外去。去学习那些知识,那些武器,那些思想,那些……反正是他们的所有,她一定都能学会,她一定会回来!”
“……也许,只是我害怕了。”
李嘉宁垂了下眼,她早就有这种感觉,而现在,不过是证实了——不,不是罗明成的害怕,而是,他的退出,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她。
罗明成也许有过畏惧,但他绝对不是因为这个才退出来的。
这一世,她的才智远超八分世界。在八分世界里,她看到一座山,根据地图能估摸出地形,而现在,她不用地图,就可以,她甚至能从周边环境里判断出哪里有小路。
但她也做不到绝对的把控全局。
在那半年里,他们经历过两次危险。一次,是对方的飞机突然到了,他们被轰炸了一路;一次,是对方意外增添了一支部队,虽然她及时的发现不对劲儿,往外撤了,也几乎被鬼子包圆,他们最后是利用沼泽地逃出来的。
这两次都可以说的上九死一生,而这两次过后,罗明成都没有说过要撤出。
他还接到过罗伟的电报:“我是你爹,你个兔崽子再不回来,老子就要噶了。”
罗明成回的是:“你如此无能,再不是老子的爹了!”
有作秀的成分,但也能看出,他是真没想过撤出。大概就和他早先说的那样,他既然进来了,就没想过活着出来。
而在把她送出来后,他的日记的风格就又变了:“李嘉宁一走,老子好像做什么都不顺了。马二今天试探我,我竟然是回来后才想明白!草!老子以前也没有这么笨啊,都是同李嘉宁在一起太长时间,不用脑子的事!”
“李嘉宁要在,老子能把马二卖了,还让他倒给我钱!”
“李嘉宁竟然不去日不落,为什么?老子好不容易找马二要来的关系啊!她到底知不知道老子付出了什么!她竟然连原因都不说!她怎么能连个原因都不说呢?我就算再笨,也不至于她说的话都听不明白吧?好吧,就算我听不明白,她就不说了吗?她怎么能这样!!!”
用了三个感叹号,还特意描粗了。
李嘉宁一笑,正要再翻下一页的时候,马助理端了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有藜麦,一块煎鱼,一小碟子辣椒炒青菜,一碗酸奶。
这是她自己做的食谱,算是满足了口腹之欲和营养。
她去洗了手,坐到了餐桌前:“来一杯干红吧。”
“好的。”马助理立刻应了,去取酒。
酒很快的拿了过来:“您今天很高兴。”
“算是碰到了老朋友。”李嘉宁一笑,“我下午想出来一下,你安排一下车子。”
“好的,您准备去……”
“就是随便转转。”
马助理再次应了。
吃完饭,李嘉宁又看了片刻的日记,然后在马助理的提醒下躺到了床上。四十分钟后,没等人叫,她就醒了,吃了一点水果后,她拿着日记本,坐到了车子上。
车子顺着主干道行驶,路过市政府,路过小学,路过大学。
她一直看着窗外,这些,她其实是看过的,而对于她漫长的人生来说。这种平和繁华才是常态,但今天再看,又有一种不同的感觉,她仿佛不是自己在看,而是代别人在看。
“我回来了。”她在心中默道,“像你所想的那样,我在外面学了很多东西,然后,回来了。不仅是我,还有很多人都回来了。这是我所知道的世界,又比我知道的还要好一些,虽然她还有很多不足,很多欠缺,但再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欺负我们了。你应该,也回来看看。”
不知道是汽车的颠簸还是什么,挂在后视镜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嘉宁不由得嘴角勾起。
车子围着城市满满的转了一圈,回去后,李嘉宁又打开电脑,找出早先火箭发射的录像。
大部分的世界,李嘉宁都不会停留太长时间,不是她故意想怎么样,而是当她想不到要再留下来做什么的时候,身体就自动给出了应对。最长的一世,还是同狄汉在一起那一次,因为许诺过他,所以就一直留了下来。其他世界都是早早离开。
而这一世,她留了很长时间。早先同她斗嘴的人离开,连马助理都退休了,她再不能在模拟器上蹦蹦跳跳,连站立都出现了困难。
她需要靠人推着才能离开所在的房间,同人沟通也比较费劲儿,她觉得自己的思维还是清晰的,却不是太容易表达出来。总算现在电脑发达,她还能依靠键盘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
她又一次见到罗兴学,他已经是个光头,应该是再怎么挡,都无法遮挡头皮,所幸全部剃光了。不过他的年龄,也已经不用在乎这个了——他的眉毛,都已经白了。
她看着他,用虚拟键盘打下几个字:“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
罗兴学一怔,王敏在旁边哈哈大笑,她的声音倒还算洪亮。
“李老师,您加油,马上就又能创造一个记录了!”
什么记录,哦,长寿记录,她好像,马上就要活到这个岁数了?嗯,好像有几个老不死的和她一起在争夺这个称号。
“脑机接口的技术马上就成熟了,您可以和我们一起进入下一个纪元了!”王敏眼中发亮,她不由得微笑,不是为了她的话,而是为了这团希望。
她已经很难再吃成型的东西,虽然她有最好的假牙,但咽喉和胃都畏缩了。只能吃一些糊状物,就算她这一世对食物没有太多的贪恋——经历过那样的饥饿后,只要是吃的,她都喜欢。
她不挑食,连以前不喜欢的年糕肥肠之类的东西也喜欢,但对于这糊状物,真喜欢不起来。也许一开始吃着还不错,因为放了芝麻,是香的,但渐渐的就没滋味了。
她的视力开始模糊,早先她坐在窗前,能看到远处的湖和更远处的林子,现在,只能看到窗台上的多肉,最多,也就是窗户下面的一些花。
但她还活着,有时候她想,这是在给国家添麻烦,但她还活着。
终于在这一天,她看到了国家的飞行器,登陆了火星。
主持人激动的声音蓬勃而出,周围的人都在欢呼,她不由得微笑。
罗明成,我已经和你一起,看到了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场景啦!
她笑着,仿佛又一次看到在那个雪地里,罗明成问她:“李嘉宁,你说我们还能好起来吗?”
他们刚进行过一次转移,是被特务出卖。他们帮助那一家的人脱离了鬼子,却反而被出卖。没有多少痛恨,更多的是悲哀,因为也知道那家人的原因——他们看不到希望,在所见所听所闻都是鬼子控制的世界里,他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能的。”她很肯定的说。
罗明成看着她,她更用力的点头,又一次道:“能的!会变得,比你想象的都好!”
罗明成过了好大一会儿,忽的笑了:“你说的,好像真的。”
“我说的,就是真的!”她虽然忘了很多事情,但她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在那里,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吃上饭。如果一顿饭只有白米馒头会被认为寒酸可怜;人们因为吃的太好,减肥业成了最火红的产业之一,国家都不得不为此出指导;大家会为了粉的某个人而争的你死我活,斗的不可开交。
罗明成转过了头,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道:“那我,姑且相信一下吧。”
……
你看,罗明成,我们这不是变的更好了吗?比我知道的都好呢!
……
“我想知道,如果我没过去,会发生什么?”
屏幕中,又出现了那只瞎了一支眼的狗,它一口咬中了那个孩童的咽喉,在那条狗扑过去的瞬间,孩童好像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动。野狗贪婪的撕咬着孩童的身体,吃的满嘴是血。
百分之七十六。
李嘉宁看着,并不意外。她很容易的,就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结局——因为,实在,看不到希望了。
如果她不是这么早慧,不会有这样的心理;
但如果不是这样的早慧,也不可能逃出来。
她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她笃定,是会变好的!
第372章 走地鸡(这一章是八分家庭的)
“嘉宁,这里!”
充满磁性的声音,引的不少人抬头,而在看到那名男子的容貌后,更是要暗赞一声。
那是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最简单的白体恤牛仔裤,但皮肤白净通透,鼻梁挺直,头发茂密,眉毛浓密,微微一笑,嘴边还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全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干净而令人舒服的气息。
不少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着被他叫的人,要不是同样的帅哥,要不也要是个大美女。但当他们看到门口的那个嘉宁后,则不免失望。那是一个太普通不过的女子,若不是身高体态,简直可以说的上一个丑。
她穿的也很简单,也是普通的白体恤牛仔裤,但她的眉毛是稀疏的,鼻梁几乎没有,偏偏又有一个大鼻头。皮肤不仅黑黄,而且是肉眼可见的粗糙。不是太多的头发被她随意的扎了一个马尾,算是她全身上下最富有少女气息的地方了。
李嘉宁走过来,笑了一下:“明成,你好。”
“啊,嘉宁,你说的好正式。”罗明成有些惊讶又有些羞涩。
“正式吗?”李嘉宁皱了下眉,好像疑惑自己哪里正式了,又好像在表达,以他们的关系来看,她也不可能更亲昵。
罗明成歪了下头:“大概是,我以为你会给我飚一句英文?或者法文?”
李嘉宁噗的一声笑了,罗明成也跟着笑,带着一份腼腆,更有一种乖仔的气息。
服务员不太客气的走了过来,端着一锅鸡:“米饭现在要吗?”
罗明成看向李嘉宁,李嘉宁还没开口,服务员就道:“现在不要一会儿就要自己盛,消毒柜里有碗。”
说完就转过了身。
罗明成有些不好意思:“一会儿我去给你盛……这里只卖鸡,而且也只有一种口味,所以我刚才就点了……我带了水,你要喝饮料吗?”
“有什么讲究吗?”
“一般来这里就只喝水,饮料……可能就串味了。”
“听你的。”
罗明成笑着点头,开始张罗洗杯子,在拿杯子的时候,他的手和李嘉宁的接触,他迅速的收了回来,耳朵有些泛红,李嘉宁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
洗好了碗,他先给李嘉宁盛了一碗汤,李嘉宁喝了一口,立刻眼前一亮。
“好喝吧。”
“非常好喝!”
“你再来试试这肉。”他说着,又舀了一大块肉放到她的碟子里,“你先尝一口,一会儿再泡到汤里。同样的肉,味道却完全不一样。”
李嘉宁按照他说的试了,满足的点头:“果然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罗明成来了兴致:“我就说你不会后悔吧?”
李嘉宁点头,又喝了一口鸡汤:“不愧是正宗的走地鸡。”
“你吃的出来?”罗明成有些惊喜。
李嘉宁沉吟了一下:“招牌上写着呢。”
罗明成一怔,顿时笑了,他这笑和早先那种乖巧的不太一样,带了一点野性。李嘉宁嘴角微微挑起,又去盛了碗汤,罗明成想帮她,但见她已经盛了一勺了,也就没有再动,只是带了点赞叹的道:“嘉宁,你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孩子。”
李嘉宁斜了他一眼,罗明成道:“昨天你在舞台上光芒万丈,今天……”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嘉宁,仿佛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汇,最后还真被他找到了:“随性自如!”
李嘉宁笑了一下:“你不失望?”
罗明成一怔,仿佛疑惑她怎么会这么说,眨巴了两下眼才反应过来:“哦,嘉宁,现在网上是怎么说的?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皮囊……那算是什么呢?”
说道这里,他耸了下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李嘉宁眼眸微弯,仿佛被取悦到了。她的脸庞非常普通,但这笑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的魅力,罗明成一怔,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是前天第一次真正见到李嘉宁的,在一个酒吧里。他并不喜欢那样的场合,一是吵闹,二来……是同他的人设不符。
作为罗家的老五,年龄是他最大的障碍,特别是他爹,还前后娶了两任妻子。要放到整个家庭中,他都是老七了……而偏偏,他下面还有一个老八。那也就是说,乖巧卖萌,也没他什么事了。
上面的哥哥姐姐们,有进体制内的,有经商的,几乎个个出色,而他这边还没成年,老爷子已经离休了,虽然还有一定的影响力。但一来,这影响力不会轻易动用,二来,到底不比在任上。
所以他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他未来最好的路,就是找一个有实力的老婆。他没有那么多的资源,不可能作天作地还有好人家的女儿同他联姻,那干净的感情生活就是必备的了。
当然,他也试图过自己努力,但学习这件事真的需要天份。虽然他有绝佳的资源,但哪怕他悬梁刺股,也进入不到一流……何况,他其实是吃不了那样的苦的。
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的实施就又是一回事。相比之下,艺术路线就更适合他了,这也是他们这样家庭小孩普遍会选的路。
艺术嘛,谁能量化?
特别是美术。
舞蹈钢琴这样的还有一些硬性标准,比如要做出什么动作,弹出什么曲子,画画有吗?哪怕随手画上一个坑洼的椭圆,也能说是抽象的代表,蕴含了深刻的思想。
一分的努力,就能出十分的效果。
他很顺利的进入到了一流大学,很顺利的,在圈子内的口碑还不错。很顺利的,有人伸来了橄榄枝,他同人淡淡的接触,但并不着急。男人在年龄上总是有些优势的,别说二十多,三十多四十,也能说一个年富力强正当年。
当然,他也不可能真的拖延到那个时候,那对于他的发展也不利。
他计划是在二十五六的时候选定一个对象作为主要的发展对象,一切顺利的话,就在取得博士学位后结婚。
是的,博士。
他进大学学的是美术,研究生就学了设计,博士则读了管理学。
每一次都走了点捷径,但都在规则范围之内。他本来是想在设计建筑这一方面的,谁知道全球打起了贸易战,别说盖房,就是城市规划也一下放慢了脚步。肉眼可见的,未来五到十年都不太有突破,他只有委委屈屈的,学个万能的管理,不算太有用,总算哪儿都能安插了。
李嘉宁他早就听说过,但也就是听说。一来他们的圈子不同——他们的地域都有南北之分;二来则是他早就听说李嘉宁的难看。
李家夫妻在圈子里颇为有名,夫妻俩的出身就不说了,两人都是真正的学霸。八十年代第一批公派留学的专家,三年后又回到国内,专攻计算机。
两口子是赶到了风口,也是真正的牛逼,他们到美国学习计算机,到最后,又给美国人讲计算机!美国那边开出了百万年薪——那时候,国内教授的工资,所有加在一起,全年也不超过五千块。
但两人谁都没有留下,毅然决然的回来了。
家世、能力、心性,夫妻俩没有任何短板。当计算机蓬勃发展的时候,国内关于计算机最前沿的理念设计都和他们或者他们的徒子徒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起来,夫妻俩的颜值都不差,说不上绝佳,但一个温文儒雅,一个知性大方。偏偏独生女李嘉宁,也不知道是有她的时候两人年龄太大了,还是怀她的时候,夫妻俩太过劳累的缘故。
那颜值……真是一言难尽。
本来他们这样家庭的小孩,随便怎么样也不会丑了。毕竟从小就会学仪态,女孩子多多少少都会接触点舞蹈。牙齿皮肤头发也会有专业化管理,这几项就能保证基础分,再稍微开个眼角,补上一点妆,再加上衣服装饰,怎么也能说个小美女。
这些事甚至都不用李家夫妻真的去操作,自有其他人为他们代劳。
何况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那对夫妻对这个女儿也不是不用心,夫妻两个都忙,但一直坚持随身带着这个姑娘,有的时候甚至会带到演讲会场。
李嘉宁的牙齿没有问题,皮肤也没有疙瘩,头发虽不多,总不秃。但牙齿也就罢了,皮肤和头发都很难说一个及格。而偏偏,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也不做微调。
所以同人合影的时候,打眼一看还凑合,再细看,就是要多丑有多丑了。
罗明成虽然想靠妻子进步,也不想太为难自己了,要不下一代都是个问题。
但李嘉宁这一次惹出个事,竟然把他们圈子里一些约定俗成的事曝光到了大众面前,虽然最后大家通力合作压了下来,可各家都损失不少。当时他们就说要给她点教训。
然后,就找到了他。
他本来是不想参与这事的,本来这事和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因为资源不够,那条捷径当时就没走成,所以早先看他们倒霉,他心中还是有点暗爽的。
不过他们圈子里的一个核心找到了他,而且许诺了一些资源,他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如果他本身就能到一定为止,那能找的对象,也就更好了。何况,这一位都亲自找来了,他要不同意,反倒不好。
当然,他也不是太敢惹李家夫妻,说以说明了,一切事情由他自主,事后也不能翻旧账。
然后在前天,他就出现在了那家酒吧——李嘉宁在那里,临时客串几天主唱。
是的,客串主唱。
李嘉宁家在帝都,来羊城……谁也弄不清她是来做什么的。看她的样子像是来玩的,但大家也不敢掉以轻心,五年前她就曝光了乡村公路,一下不知道动了多少县城婆罗门的蛋糕;三年前她又曝光了中小学生的盒饭,迫使各大城市推出了家长陪餐令;去年,她更是冒天下大不违,摘了圈子里多少小孩的遮羞布。
要不是李家夫妻威望足够,老李家更是根红苗正,她早不知道要投胎多少次了。就是这样,传说中她也遭遇过奔头车,就是不知道怎么命大的没事。
她来羊城,可以说的上人人自危,他会同意这件事,也是因为这个,他们罗家,也不怎么干净呢,他再对上面兄姐们占尽资源咬牙切齿,也不想罗家真倒了。
一荣俱荣这个道理,他们从小就知道。
他跟着众人到了酒吧,看到舞台上的李嘉宁,一下就惊住了。
当时李嘉宁穿着皮衣,化着浓妆,一开口,就令人耳朵发麻。
怎么说呢?技巧并不是十分娴熟——他要走这条路,是专门进行过相关培训的,虽然主攻美术,音乐也多少涉猎,特别是欣赏这一块。当下就听出了李嘉宁的歌声情感这一块……十分,不,应该说百分到位!
酒吧本来是吵闹的,在她的烘托下就变得热血沸腾,她一抬手,众人就随着摇摆。
“是不是很惊讶?”带他过来的应老三道。
“的确是……没有想到。”他看着舞台上的李嘉宁,一时不由得想,真成了李家的女婿好像,也不错?虽然看李嘉宁的合影不好看,但这化了妆……真让人心动。
李嘉宁化妆依然不好看,但有一种别样的魅力,当她双手慢慢抬起,放声高歌的时候,仿佛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在爆发。
而且浓妆,也把她所有的缺陷都给掩盖了。
“你说,她怎么不去唱歌呢?就这场控……开演唱会必定爆满啊!”应老三也是眼不离舞台,声音中还有着无限的遗憾。
他没有说话,心中却是赞同的。
虽然他知道有人,或者说大部分人是掌控不了大舞台的,但他有一种感觉,李嘉宁可以!她扭动腰肢的时候,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跟着舞动,她抬头的时候,会让人忍不住想昂首。
这真是一个,天生的舞台王者!
她为什么,不选这条路呢?
“这个鸡配米饭是不是又是一个味道。”
李嘉宁开口,他回过神,立刻道:“我去盛米,你尝尝看。”
他说着站了起来,李嘉宁看着他的背影,眯了下眼。
第373章 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罗明成去拿碗的时候,前面还有两个人在盛米,他回头看了李嘉宁一眼,见她还看着自己,立刻又笑了一下。
他笑的和早先一样腼腆害羞,心中则不免得意。看来他这一步走对了,李嘉宁这种在乡村探听消息,去酒吧当主唱的,就不会喜欢太过霸道的。温和干净的男性更容易得到她的好感,这也和他一直以来的人设相符。
他盛了米,小心的捧过来,刚要说什么,就有一个长发女生走过来问他要联系方式。
他摇摇头:“我和朋友正在吃饭呢。”
那女生看了李嘉宁一眼:“不是朋友吗?”
“是现在是朋友。”
那女生一怔,又看了李嘉宁一眼,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真的说出口。
“不好意思……拿你做挡箭牌了。”女生走后,罗明成有些羞涩的道,李嘉宁眯了下眼,唔了一声,“真的来说,这种角色,我倒是没有担当过。”
在这么说的时候,她微微抬着下颌,不大的眼睛眯的只剩一条缝,罗明成不由得再次浮现出了刚才的那个念头——真的做李家的女婿怎么样?
这李嘉宁虽然真不好看,但却好像,还不是不能忍受?
这么想着,他心中不由得有些火热。李家夫妻,包括上一代都古板方正,但地位身份就在这儿放着,特别是李家夫妻,作为学术界的大拿,根本就没有退休一说。
他们一日在世,一日的影响力就在。
他如果从政,完全可以利用这个便利打造智能乡村,以此踏入政坛!
过去罗明成是基本放弃了从政,因为实在太难出成绩了。一步错,或者就不说是错,而是就没能升上去,可能就卡在了某个位置上,然后,就上不去了。
但如果资源足够,那在一定级别前,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而且李家富庶,他完全可以堂堂正正的从政!
这一家的鸡配上米饭,倒没有特别的滋味,但在米饭上浇上鸡汤就又不一样,李嘉宁把一碗米都给吃完了:“这要是再来点酒,就完美了!”
她带了点感叹的道,这鸡非常鲜,刚吃的时候只是这个鲜就足够,吃到最后又会觉得能再烈一点就好了。
“我知道有一家的米酒很好喝。”
李嘉宁看向他。
“不是太远,现在时间还早,我们一会儿去坐坐?那边也比较安静。”
“好。”
罗明成又笑了一下,加快速度吃完了剩下的。
吃完后,他结了账,问明李嘉宁是打车过来的后,把她领到了自己的电动车前——虽然那辆电动车比较大,看起来和摩托似的,但的确,还是一辆电动车。
他打开座垫,从里面取出一个粉色的头盔:“新的,没有人戴过的。”
李嘉宁接过,笑了笑。
罗明成眼角含笑的看了她一眼,又扣上自己的。他的是一个白色头盔,但样式,和李嘉宁的一样。
电动车很大,而且座垫平直,李嘉宁倒也不用楼着他。罗明成拧动把手,也是规规矩矩二十五公里的时速。
这时候可以说是羊城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还没有太多潮气。风稍稍的带了一点凉意,却不冷。
罗明成说那个地方不远,还真不是太远,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并不临街,甚至都走到了小区里,门上钉了一个木牌,就写了一个字:酒。
大概有两百平方的院子,做的有小桥流水和一个凉亭,罗明成道:“再冷一些,没蚊虫的时候就可以坐那里吃烧烤了。”
“烤橘子也不错。”旁边一个瘦高的男生接话。
“对,还有烤红薯烤栗子。”罗明成笑着点头,又冲那男生打招呼,“明仔。”
“阿成。”明仔看了李嘉宁一眼,“这还是你第一次带女仔过来呢。”
“就你话多!还有包间吧?”
“你来,当然是有的。”
“要靠窗的。”
“好好好。”明仔在前面引路,顺着斜坡,就给他们引到了二楼,坐下李嘉宁就发现对面竟是一湾湖水,在灯光的照耀下,粼粼反光。天上的一弯新月,也隐隐的能看到。
“白天看,这里也很不错。”罗明成道,“这里的小蛋糕也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我今天已经吃了很多了,不过……再来一块吧。”
李嘉宁笑道,罗明成不由得跟着笑。
米酒、蛋糕,李嘉宁又加了干红,明仔说他们的沙琪玛是新做的,于是也添了上去,再加上赠送的果盘,很快,就摆了一桌子,李嘉宁看着,吐了口气:“我有一个问题哈。”
罗明成看向她。
“你们羊城人吃这么好这么多,为什么还都这么瘦?”
罗明成想了想:“我们,天赋异禀?”
李嘉宁瞪着他。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并不是天天这么吃?”
李嘉宁的眼瞪得更大了,罗明成不由得低笑出声,李嘉宁的脸慢慢龟裂,然后也笑了。
米酒很好喝,但因为小蛋糕和沙琪玛,反而是干红更合适。这里的红酒,也是在西北那边指定了厂家,喝起来别有滋味。
李嘉宁同罗明成吃着,就各种食物点评着,不知不觉的,时间就过去了。在罗明成意识到桌上的东西都几乎快要被他们吃完后,也下定了某种决心:“嘉宁你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明天我要去对面了。”
“做什么?”罗明成脱口而出,又立刻道,“我的意思是,你明天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出来一起吃饭啊,我知道有一家的佛跳墙做的特别正宗。”
可以请女生吃大排档,但不能次次都请女生吃大排档,特别是对李嘉宁这样的,核心就要是真的好吃。
“那明天真吃不了。”李嘉宁微笑,“已经同对面的兰坊约好了呢。”
“还是去唱歌吗?”
李嘉宁点了下头。
“兰坊?”
李嘉宁再次点头。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太一定呢。”
罗明成张了下嘴,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付账的时候李嘉宁本要出的,但罗明成坚持,李嘉宁也没有同他抢。虽然查酒驾不会查电鸡,罗明成还是叫了网约车,先送李嘉宁到酒店,才回自己的住处。
这是一个离他学校很近的房子,不是太大,不过一百二十平方,不过布置的很利索,再加上每星期都有家里的工人过来打扫,一直也很整洁。
他进浴室冲了个澡,再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戴眼镜,他本来就只是轻微的近视,不戴眼镜也完全可以。平时会戴着,更多的还是为了伪装。此时他不戴眼镜,头发完全捋到后面,露出的就是一张充满了英气和野心的脸。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复盘了一下今天的事情,觉得是没有问题了。
“下面的就是推进关系,然后,同那边说清楚了。”他想着,对这两点都不是太担心,李嘉宁明显对他有一定好感,他相信她不会拒绝发展。至于那边,也不是什么问题,本来那边就没想过什么大动作——否则怎么会叫他出来?
就是被打压了,气不过,但又打不过,想做点什么出口气,但他把利害关系说清楚,想来那边不仅不会生气,说不定会更加帮衬。一个被束缚的李嘉宁,总比一个无所顾忌的强!
等将来李嘉宁有了他们的孩子,说不定,也要走那条被她自己曝光的路。
想到这里,他勾了下嘴角,并不是愉悦,更多的,是一种嘲弄。也不是对李嘉宁,而是对人性。他的祖上,曾经也是大公无私,教导孩子也是严肃正统。但是当那孩子泪汪汪的求上来的时候又能怎么办?那个曾经软乎乎的,无限依恋你的生命向你求助的时候,你要怎么办?你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松松口,就能解决他的困难,有多少人,能毫不动摇?
你很好,你能保证你的家属也很好?还有孩子,孩子的家属,家属的家属?
不可能的。
与其去追求一个不可能,不如一开始就选择一个能做到的来做。
他在这边七想八想,而那边,李嘉宁也洗完了澡。她出来的时候,发现余思给她打过视频,当下就拨了过去,很快,那边就出现一个满头银发的妇人:“你不是说今天不用去驻场吗?”
“是啊,所以去和朋友吃饭了。”
“好吃吗?”
李嘉宁用力点头,那边余思就笑了:“你明天要去香江,阿华给你准备好了保镖,要老实带着知道吗?”
“您放心,我一定听话,我还想给你们两个披麻戴孝呢。”
余思哼了一声:“就你这什么都吃什么都玩的作风,不见得谁送谁呢。”
“你不也熬夜?”
“我这是为了大爱的熬夜!”余思义正言辞。
“我也是为了爱!”李嘉宁毫不退让。
“对吃的爱吗?”
“你就说是不是爱吧!”
余思白了她一眼:“不同你啰嗦了。”
“我回去的时候,也给你们带好吃的。”
余思哼了一声,却没有反对,李嘉宁笑笑,又胡乱擦了一下头发,躺到了床上。
她这一世的父母,真的是超乎她想象的。
她算是这对夫妻的老来子——两人有她的时候,都四十出头了。放现在,好像也不太稀罕,但在八九十年代,这几乎是一个可以当爷爷奶奶的年龄了。夫妻俩都对自己的事业充满了热忱,但并没有忽视她。
她的记忆里有很多一家三口在一起的场景,虽然很多地方都是他们的实验室办公室,但小孩子,其实只要和父母在一起就好了。当然,他们也一起去过动物园、游乐场。
不过他们三口都不是太能适应,前者是他们都觉得有点臭臭的,后者……是他们胆子都不够大。
去坐一个矿山小火车,两夫妻都要猜拳决定谁去陪她,在发现她对这些刺激项目也不是太感兴趣后,就兴高采烈的带着她去骑旋转木马了。
这一世她当然是更丑了,但这对夫妻都没有感觉。他们不会遗憾,也不会说她好看。他们会夸她能干、聪明、懂事、有恒心。他们口中的懂事不是忍让,而是知礼节——她从不在实验室这样的地方吵闹,也不会在父母忙着的时候提不重要的要求。
她曾经疑惑过自己的聪明——和那对夫妻相比,她只能说没蠢到家。
“但你就是聪明的啊。”余思很理所当然的说,“你也许在数学上没什么天赋,但你就是聪明的!”
她的父亲李澄,在旁边用力的点头:“很多在数学上有天赋的人,其实听不懂人话!”
“……也许,人家的注意力没放到琐事上。”她知道李澄的这一句不是骂人,他们的同事里颇有一些,不管你同TA说什么,TA都能给你绕到自己正在研究的问题上。
“所以就是大家聪明的地方不一样。”余思很得意的总结,旁边李澄更用力的点头,一副我老婆好棒的架势。
她在计算机方面,毫无天分,这对夫妻也不在意。他们对她的要求就是完成九年义务教育:“这九年,能让你对世界有一个大概的认识,然后你可以好好的想想自己要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吗?”
“犯法是不行的。”李澄道。
“也要有基本的道德观。”余思在旁边补充。
“要多多看书,看各种各样的书。你可能不能认识太多人,但是在书中,你能认识到不同的思想。”
这对夫妻身体力行,家里的每面墙上都有一个大书柜,放着各种各样的书,有孤本传记,也有小说插话,甚至还有漫画。他们不会管她看什么书,连金瓶梅的未删节版都对她公开。
他们会当着她的面接吻拥抱,会告诉她男女身体的不同,在她十一岁来月经后,就给她说了全部的生理知识:“你可能会有一种冲动,这很正常,每个人都会有,这是基因决定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如果你想尝试,那第一,最好十八岁以后再发生,最最起码,也要十六岁以后,这是对你自身的保护;第二,如果你不是准备好要孩子了,就要做好防护措施。”
余思还给她演示了避孕套要怎么用,在发现她不是太惊讶后,皱了下眉:“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语气是遗憾,她只有摸摸鼻子,也对余思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坦白。
第374章 吴莲
她这一世的记忆是逐渐苏醒的。
她印象里第一次有苏醒的感觉,大概是三四岁,余思和李澄带着她去游乐园,阳光很好。余思给她买了一个红色的气球,不是那种氢气球,就是普通的用塑料棍子撑着的气球。
她举着,也不知道怎么,碰的一声爆了。她一怔,那边李澄就把她抱了起来,她看着那个气球,恍惚的觉得,好像有个类似的记忆。小小年纪,就有一种,啊,又炸了这样的感觉。
从那以后,就不时地会有一些这样的感觉。到她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想到很多事情了。
所以当余思明显失望与安全套竟然不是自己告诉她的时候,她半开玩笑的说这是她上一世的记忆。
“什么?”余思一怔。
“就是,我好像有一点上一世的记忆。”
“那你上一世是什么?”
“女人。”
余思瞪着她,她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在九分才智那里结束后,她几乎是立刻的,就选择了九分美貌。而当她记忆苏醒的时候,就是一个男人正要喂她福、寿膏,她一把把那男子推开,那男子怔了一下,就哭了起来。
男子三四十的样子,穿着白衬衣外套灰色马甲,看起来很有几分体面,却哭的稀里哗啦的,一边哭还一边让她不要抛弃他。
她怔怔的,慢慢的也就想起来了。
她在八分美貌那里,还因为长得好受过一点罪,而在这里,那是半点委屈都没受过。最早的记忆已经没有了,就是两三岁的时候,她就被养在了史老太君跟前——她并不是史家的孩子,传说里,是她父母养不住,史老太君看她可怜将她收了。
不过从她后来听到的来看,那对夫妻并没有想卖她的打算,史家有那么点仗势欺人。
那话是怎么说的?
“这么稀罕人的小孩,就算是个女娃,又有哪个父母舍得?还不是……太招人稀罕了嘛!”
但不管怎么说,她没遭过罪。
史老太君买她的时候,可能就是看着好玩,但孩子这种东西是很容易养出感情的,特别是好看而又还算伶俐的孩子。反正自她有记忆的时候,一切待遇堪比史家的少爷小姐,也没有人有异议,起码表面上没有,每个人见了她都会给出一副笑脸。在她八岁那年,史老太君曾想让史大老爷收她为义女,史大老爷死活不愿,逼的急了,直接说就等着她长大呢。
史老太君气的不行,其他人也哗然。
在那之后,她算是受了两天冷脸,但没过几天,史老太君就搂着她掉泪:“你又做错了什么呢?”
再之后,史老太君趁着史大老爷去外地,将她送到了魔都史三老爷这里:“老三喝过洋墨水,也年轻一些,总不算太委屈了你。”
史三太爷已经娶妻,她来了也是做妾,但她却没太多的感觉。
她是锦衣玉食,但早先史大老爷也同她说过外面的恐怖,下人姨娘们的谈话她也没少听说。普通百姓一年连个饱饭都难,再不要说别的。而且她当时的环境里,女人,总是要嫁人的。
既然都是要嫁,那当然要嫁给一个能让自己吃饱饭的。
当然,她也想做正头娘子,但她出身又不行,如果史大老爷愿意认她当闺女还凑合,可偏偏史大老爷又是这样的心思。
史老太君一心为她考虑,她已经非常感激。
她一路遮挡着面容,带着史老太君的信,跟着她安排的人,到了魔都。
史三老爷在魔都打理着史家的生意,同时还在一个大学里当客座教授,端的是清贵潇洒。
“宁宁都这么大了啊。”她刚同史三老爷见面的时候,虽然脱下了面罩,也还是一个厚厚的大白脸——这也是她特意做的伪装,毕竟来的路上并不太平,万一她面罩掉了,就是给自己惹事端。
她那粉涂的比唱戏的都厚,也是三老爷有涵养,才能视若不见。
而她上一次同三老爷见面,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候她不过五六岁,史三老爷刚从海外回来,在史家,他就住了一个月,所以他们其实也没有见几面——她虽说是老太君房里的丫头,却是跟着几个小姐一起上家学的。
三老爷固然经常给自己娘请安,却很少能碰到她。
她把老太君的信递了过去,他让下人带她去安置。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三老爷已经离婚。
这也是一件妙事。
三老爷的亲事是自己谈的,三夫人也是留洋女子,出身不凡。两人在法兰西互有好感,没同家人说就在那边举行了西方人的仪式。待两边家人知道后,也有点无可奈何,好在双方都还算不错,倒还算一桩良缘。
回国后两人又小小的补办了一场中式婚礼,皆大欢喜,唯一不太和谐的,也是两人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不过这在此时摩登人的身上,倒也不算稀罕。
两人留过洋,在魔都生活,其实是相得益彰的。
但三夫人思想进步,在国外的时候还没有太大感触,回国后就有些受不了此时国人的处境了,一直积极奔波。三老爷对此大加反对,认为她是无事生非,放着好好的日子不做,非要找麻烦。三夫人则觉得他太过胆小懦弱,国家到了这个地步,竟还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两人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经常吵架,两人吵着吵着就分崩离析了。
这在此时的观念中,三老爷是没有错的,但他觉得丢脸,就也没同家里说——这也是他为何这几年都没有再回老家的主要原因。
当然,这都是她后来知道的了。此时,她就是跟着这边的仆人到了客房——三老爷知道她在老太君那边的地位,没有安排她到下人间,但显然,对她也没有太多的重视。
给她安排的,就是一间非常普通的客房,比她在史家大宅里的房间远远不如不说,还只有一间单人床,她带来的小姐妹冬雪还要和她挤在一起。
史老太君对她真是没得说,不仅派了管家带了一个护卫送她,还把冬雪也给她送了过来。
她虽然吃穿用度堪比小姐,到底是丫头,不太可能再用一个丫头,不过她跟着史老太君的时候,老太君身边的人,顺便就把她给照顾了。冬雪是史老太君身边的粗使丫头,对她少有的赤城。
人人对她都有笑脸,却不见得人人都对她都有好心思,特别是同样的下人。这也很能理解,大家都是下人,凭什么她能堪比小姐?冬雪为人憨厚,是少有的,真的同她好的。
“我一会儿找管事的,多要一床铺盖,在这里打地铺就行。”冬雪道。
“还是先问问有没有多余的床吧。真没有,咱俩就挤挤。”
“不行不行……”
冬雪连连点头,她却是有自己的主张。史老太君说过对她的安排,大概就是三老爷若真是个正人君子,就会收她为义女,以后她自然会以史家小姐的身份生活,虽然比正经小姐会差点,也不会差太多:“老三媳妇是个骄傲而心善的,你好好同她相处,她不会对你太差。”
但三老爷若和大老爷一样,史老太君也让她别怨命,总归三老爷是上过学知道廉耻的:“老三媳妇不见得能接受,你好好敬着她就是了。”
大老爷有三个妾和不知道多少的通房,她自小就见到了这些人是怎么生存的。那种仗着一时颜色好的,都没好下场。用后世的话来说,没有人永远十八,但永远有人十八——当然她此时还不知道这句话,只是已经领悟了这个意思。
大夫人从不同这些人置气,哪个跳到她头上了,她说一句卖,立刻就有中人上门,说让卖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
只有好好的同正头娘子相处,才能有个稳定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老太君不自己认她的原因:“只有老大自己认了你,老大媳妇知道他没这个心思,你才有好日子过啊……我能活多久?就算我早早把你嫁了……”
老太君叹了口气。
史半城的名号不是说说的。
她是希望三老爷夫妻鹣鲽情深,能认下她这个义女。她一路上也想好了,三老爷家的钱财,她半点不用,老太君给她的东西,足够她生活了。将来三老爷能帮她找一个靠谱的夫君,就是她的再生父母。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态,最坏的……她也做了打算。
所以晚上她再出现在三老爷面前的时候,就把脸给洗干净了。三老爷看到她怔了一下,然后就摇头叹息:“怪不得娘来了这么一封信,宁宁你竟然出落成这样了!你自小在娘身边长大,说是丫头,本身就和姑娘无异……你可愿认我做义父?”
她喜出望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你这一辈的女孩都是嘉,你就叫嘉宁吧。”
“是,全凭父亲做主。”
她又要跪,三老爷拉起了她:“这里是魔都,是不讲究这个的……唔,赶明儿我找个女校,你去学点现代的东西。”
她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恨不得给三老爷和老太君立牌日夜供奉。
没得说,她被换了新房间,带独立卫浴,通自来水,法式的钢丝床,人躺上去能陷进去。她和冬雪都没见过。
冬雪很为她高兴:“宁宁,以后你就是正经小姐了!”
“这是三老爷和老太君心善,我还是个小丫头。”她不是不知好歹的,虽然三老爷认下她,她也不会真当自己是金贵姑娘了。
过了两日,三老爷真的在报上刊登收她为义女的消息,又摆了一桌,叫了他的几个朋友。她穿着斗篷裙出来和人见面,每个人都是夸赞的。
而再之后,三老爷也真的给她找了个女校。她穿着蓝色衣衫黑色皮鞋去学最时兴科学的知识。
三老爷有一辆小轿车,本来是自己用的,现在也给她用。不过她很小心,除了上下学,并不会坐这辆车到其他地方,就连同学相邀,也会想问了三老爷再说去不去。
大多时候,三老爷都不会管她,于是她就同那些真的小姐一样,上学喝茶吃牛排,她也学了钢琴油画。
她学的不是太好,但也不是太差,而因为她的颜值,在圈子里也很有些名声。
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有公子哥儿借着姐妹的手给她传递情书玫瑰,表达爱慕。有的甚至托了长辈,说到了三老爷那里。
三老爷问她什么想法,她低着头,还是那句话:“但凭父亲做主。”
七八岁的时候,她感激老太君和三老爷的善良,觉得他们是少有的良善之人,觉得自己运道上佳。但在她十二三岁,特别是又看了魔都诸多故事后,已不会只是这么认为了。
当然,这其中也有前三夫人吴女士的点拨。
那是她来到魔都两年左右的事了,那两年可以说是她人生中最欢快的两年。
在史家老宅她虽然过的已经很好,但正经小姐还有诸多束缚,更不要说她了。老太君喜欢她,她自然要做出让她喜欢的样子。而到了这边,虽然她知道自己还不是正经小姐,可三老爷认了她,她虽然还是告诉自己要记得身份,下意识不由得就当自己是普通人了。特别女校还教三民主义,说平等自由,她不自觉的,就受了影响。
那一日,她和同学在法租界闲逛,突然发现一个扒手正要对一名女士下手,也是年轻气盛,她们立刻发出声音,把那扒手惊走了。
那女士过来向她们道谢,给她们买了法式面包。
她们不要,那女士道:“这次真是多谢你们两位了,我这包中的钱不多,却有身份凭证,丢了甚是麻烦。我姓吴,单名一个莲,在这边的报社工作,你们得闲尽可找我来玩。”
她们笑着点头,也说了自己的姓名。
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吴莲就怔了一下,当时没有说什么,却在三天后找到了她:“史永进,是你义父吧?”
她呀了一声,恍惚的就想到了这吴莲是谁。
要说,她们也是见过的,但早先吴莲穿着中式衣服,留着长发,装扮的精致可人,现在却是短发,气质洒脱。那时候她又还小,又过了这些年,早先就没认出来。
“果然,是你啊。”吴莲叹了口气。
她讷讷的,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反应。
第375章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冬雪在史家老宅不是太得脸,但在三老爷这里混的还不错。
三老爷这里又没什么人,又没什么活儿,冬雪和厨娘混的很熟,听了各种八卦,回来都说给了李嘉宁。
李嘉宁当时对三老爷正充满感激,恨不得觉得他是个圣人,本能的会觉得三夫人不好。但她看报纸上学堂,就又觉得三夫人好进步好潇洒。
此时这位早先的三夫人真到了她面前,她一下,就不知道要怎么应对了。
“早先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觉得奇怪,现在见了你,也就想得通了。”吴莲道,李嘉宁看着她,充满了迷茫。
吴莲想了想:“别的我也不好多说,就同你说说我和史永进的事情吧,那时候,你的这位义父,也是进步好青年呢。”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待了几分迷离的微笑。
于是李嘉宁又知道了另外一个三老爷。这个三老爷热血、奋进,他同吴莲的相遇就是因为一场抗议游行,当然,留学生的圈子就那么大,他们早先也不能说没有见过面,但那一次,算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有了接触。
那是一个抗议小鬼子在东北行动的一场游行,他们还同小鬼子的留学生有了冲突,当时三老爷还因为保护吴莲而受了点轻伤。
“我父母送我出来,就没想让我回来,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处理好国内的事物,就全家都过去的。”吴莲叹了口气,他们有亲戚在那边,国内情况不好,他们家也害怕遭遇战乱。
“是佣金说,国难当头,我们这些学习了先进知识的人,更应该回国报效,不为朝廷,不为某个个人,只为这片土地。”
李嘉宁不由得呆在了那儿,哪怕她对三老爷有再多滤镜,也不敢相信这是他说的。三老爷是那种看到游行就要厌烦的,说学生们不懂事,还叮嘱她千万不要做这种事:“游行有什么用?除了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对面的刀枪火炮令亲者痛外,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国家孱弱至此,我们所能做的,也就是休养生息,以待将来!”
“我被他迷惑了。”吴莲轻笑了一声,“我想,他说的对。我想着朝廷无能,政党不振,但我身为华夏子民,自当为这片国土留下一腔热血。我违背父母的意愿回来了,一开始也还好,但是当我们举办完婚礼,又到帝都出游了一番后,一切都变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喝了口咖啡,看向李嘉宁:“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嘉宁摇了下头,她有一个猜想,但到底没有说。
“你是不是想说,他是不是变心了?”
李嘉宁脸一红:“父亲……嗯,家中从未见过其他女子。”
她刚才是这么想的,因为这实在是时下男子的常态。大老爷那种一妻多妾的不说,时髦些的男子,口口声声说着真爱进步,也往往是今天爱一个,明天又爱一个——报纸上都不知道有多少风流事!
三老爷……她还真不敢保证,她在外面有没有别的爱,所以说的,也只是没在家中见过。
吴莲轻笑了一声:“在这方面,史永进……倒真是要比大多数男子强了,他没有变心,只是……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官职。”
李嘉宁一怔,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史家的大老爷二老爷都有官职,不过大老爷因为要守祖宅,就在省城,倒是二老爷,一直在帝都,大家说起三老爷,一直都是淡泊名利,专心做学问。
“他早先做那么一副进步姿态,是想着国民政府需要,谁知道……人家觉得他太激进了,倒也不是没有差事给他,但他又看不上……”说到这里,她垂了下眼,若按正常来说,哪怕那个职位史永进不满意,大概率也会先领了,再慢慢想办法。但那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小官员的妻女被洋人抢了……
抢了,也就抢了。
小官员不敢出声,政府也不敢出声,这件事就像是没有发生一样。
这件事对他们的触动都很大,她是愤怒仇恨,史永进,则是畏惧后悔,不止一次的对她说,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外面,不过那个时候他还要脸,说的是,若留在外面也能为国家做更多的事情,省的受当局的腌臜气。
她也对当局不满,但想的是,既然已经回国,总要做些什么。
那个时候,他们就有了分歧。
不过他们到底是新婚燕尔,史永进又还有一层遮羞布,所以矛盾并不大。
史永进觉得在帝都不太可能再有什么作为,和她商量了之后,就来到了魔都。
魔都这边更开明,她很快就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史永进也有了个大学的差事,不过对她的作为却不太看得上。一是觉得无用,二来更有些怨怼——他总是觉得若不是在国外的时候太激进,在帝都的时候,也不会只得了那么一个闲差。
“游行除了喊喊,还能做什么?”
“总是让他们知道我们中国人没有都屈服!”
“然后呢,门口的那条狗对你叫的再响,你会高看它一眼吗?”
“你混蛋!”
他们有了第一次争吵,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当不知道第几次他们大吵之后,她忽然觉得没有意思透了。当年让她违背家中意愿,毅然决然结婚的男人不是眼前这个懦弱胆怯的三老爷,她想要的,也不是这样的生活。
她提出了离婚,史永进不同意,但她也不用他同意。她搬了行李出来,找了律师,当她提出若他再不同意,就登报之后,那个男人终于和她一起坐到了律师面前。
他们没有孩子,各自都有私产。她没有想过要占他什么便宜,他也还不至于看上她那点家当。他们非常体面的结束了那段婚姻,后来她的家庭还非常不解。
史永进没有出轨没有外室,家世优渥,工作体面,长相也可以说周正,可以算是好夫婿了。
“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要说史永进的坏话,只是……就是随便同你说说。”
吴莲笑道,她只能讷讷的点头。
吴莲真没有说史永进什么坏话,只是平铺直叙的告诉了她另外一个三老爷。在这个故事里,三老爷并不多么坏,但……也就是个普通人。他会钻营,会趋利避害,会……李嘉宁此时并不知道打造人设这个词,但她觉得三老爷在她面前,好像,是这么做的。
就像他早先在国外做的那些一样。
她并不想往坏处想三老爷,但有时候又会忍不住的琢磨思忖,然后慢慢的观察衡量。
当她留心之后,过去一些不在意的事情也就露出了端倪。比如三老爷是不会直接管她同哪位同学交往,却是会引导。比如当她说一起游玩的有张家二小姐的时候,他会问一句是棉纺厂的张家吗?在她点头说是之后,他会也点点头,然后让她注意安全,小心张家的男子:“不是出于封建,让你避外男,而是张家的男子早两年很惹了一点风流事……我也不方便同你细说,总归你注意一些,做什么,都要和同伴在一起。”
他没有不让她去,但她哪里还敢去?
张家的男子有没有这事?有的,但若是换成法租界的总巡铺刘家,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再然后,她发现自己的伙伴,好像也是三老爷以这种方式帮她挑选出来的。
确认了这点,她不解,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又不敢随便找人说,最后还是找到了吴莲。
吴莲叹了口气:“疏不间亲,有些话我是不好说的。”
她默默垂泪。
吴莲看着她,脸上带出了几分不忍,最后道:“也许,你可以看看褒姒、貂蝉的那些传说。”
她怔怔的。
“就看那些野史!”
吴莲特意突出了后面两个字。她后来去书店,看了各种乱七八糟的野史,最后终于看到说褒姒,是有人故意献给周幽王的,那人同周幽王有仇,见她貌美,收做养女,给予贵女身份,各种教导,然后献给了周幽王,最后此女果然祸乱西周。
貂蝉更明显一样,她说是王允的义女,早先是歌姬似的存在,不过王允要进献给董卓的时候,给抬了身份。
哗的一下,她就想到了。
三老爷,也收她为义女,给予教导……
三老爷不见得有什么仇人,但将她这么教导一番,再献给什么人,却是太有可能了。
她一开始,是不愿承认的。她在这边的生活,真的非常快活,虽然也有憋闷,但那更多的是时局动荡,国家不宁,她这一方小天地,还是充满了面包的香甜,和钢琴的欢快的。
但,过去种种不合理的地方,却是一下,都有了解释。
她被史老太君弄到府里的时候,也不过两三岁,再好看,大老爷也不至于就有了邪念,老太君为什么那时候不让他认下?当然,完全可以说是老太君那时候同她还没有什么感情。但后面这感情,也有点……太深厚了一些。
老太君身边有好几个得用了,都是三五岁的时候就在身边学习,还有从娘家带过去的大丫头生下的孩子,这些,没有一个能让老太君说认做干亲的,怎么就偏偏对她另眼相看?
她好看,她远超普通人的好看。
而她这个好看,对老太君又有什么用呢?
交换、进献!
如果去掉滤镜,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更符合现实?
那就是史老太君一开始是把她当做个玩意儿养的,好看的小孩,和好看的猫猫狗狗也没有太大区别。养着养着,史老太君觉得她除了逗乐还能有点别的用处,就想给她个贵女的身份。
但大老爷不愿意,大老爷觉得与其把她献给别人,不如自己先享用了。于是老太君把她送到了三老爷这里。
那个收为义女,将来以史家小姐的身份嫁人,换一种说法,则是收为义女,将来以史家小姐的身份换取利益。
褒姒被这么对待,貂蝉被这么对待,华夏历史上,还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被这样对待,然后,又轮到了她。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其实……也没什么。
她也没有什么怨恨,此时女子生存艰难,她在史家老宅里就有各种见识。大老爷房里的人被卖的不是一个两个,还有忽然就没了的。魔都这边,她那些同学家中也有这样的事情。
比较起来,她的境遇已经是极好。
她自然也没有想过逃走,她能逃到哪里?也就是在法租界,她出入不是小汽车就是常年租用的黄包车,换一个家庭一个地方,她早不知被卖到哪里了。
三老爷让她上学,还说过让她好好学习,最好能读大学,这都是她的机遇。
不过她还是怕的,她怕三老爷为了官职将她作践的送人,怕三老爷不等她长大,就匆匆将她嫁了。
所以她变得更为乖巧,拿出当年讨好老太君的姿态来对待三老爷。
她成功了,三老爷对她真的亲厚了起来,但有点太成功了……也许是因为她随着年龄增长,出落的越发好看,三老爷对她,也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还会问她想嫁什么人,十四五的时候,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待她十六七,就不一样了,他开始限制她出门、交友。她一直上的都是女子学校,他却还是疑神疑鬼,她同男子说上一句话,他都要反复询问,前几个月更是直接说出了,他们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
她彻底被吓住了,早先她害怕他早早把她嫁了,现在她则是怕他改变主意。
她本来想的是用功读书,若是可以考取公派留学,真不行,也尽力读到大学。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大学里怎么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她总是能更长几岁。
而现在,她只想着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对象,法租界总巡铺家的三公子刘玉璞。此人也就是长得差一点,人品学识都是好的。最重要的是,她见过刘夫人,从感觉里,这是一个也许有些严厉,却心地慈善之人。后面这一点,是她从自己多年好友刘玉琼那里确认的,刘玉琼是这么说她娘的:“她就是嘴巴厉害,其实有些太好了,我爹在外面搞出孩子了,她竟把人给接了进来,还给学上!”
刘玉琼愤愤的,旁边其他同学也说不打杀了都是好心的。李嘉宁后来观察,那被接进来的母子,得到的待遇也不是太差。母子两人都是白嫩,手上也没有伤疤老茧,那小孩见人有些胆怯,背着人的时候却天真活泼——这一点,就可以证明这对母子都没有受到过虐待。
李嘉宁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得刘夫人的欢心,但想来,若她进了刘家,也不会太难过。
刘玉璞早就对她有好感,收到她的暗示欢喜的都要失常,然后,她就被刘夫人约见了。
第376章 太美了
史三老爷在法租界已算不错。
有一个三层楼的小公馆,有专职司机、厨娘、帮工,因她来了,还常年包了一辆黄包车。
但比起刘家,就差太远了。
刘家有一个大花园,还有专门的花房。
李嘉宁同刘夫人,就是在那个花房里见的面。
摩卡的香气和花房的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有些奇怪的味道。刘夫人穿着旗袍,戴着珍珠,以一种很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她尽力不让自己显得畏缩。
这不是太容易。
她上过专门的仪态课程,是能以最轻松的姿势坐的优雅的。但她心中不免发虚,若她不知道三老爷对她的心思,也许还不虚。虽然她这个贵女的身份是后天人为的,但史家,的确有好好培养她,她也一直在按照一个闺秀的标准成长着。
她未来的夫婿需要她在外面周旋,她可以,她英语成绩很好,法语也可以;
若只需要她在家相夫教子,她也可以。
若是需要的话,她甚至能做到给未来的夫婿主动纳妾——这种事,老太君做过,大夫人也做过。这些人都身体力行的告诉了她,同夫君不要讲什么情义……处的久了也许能说说感情、亲情,爱情则不过是话本子里用来做梦的。
主动纳的妾,好好调、教,就是自己的助力,生下的孩子,也能为自己的孩子冲锋陷阵——二老爷就是这样,史家还有两个庶出的姑娘,也是如此。
这自然不太先进摩登,但她同三老爷生活在一起,不免要受他影响。而且她来魔都生活这么长时间,觉得在别的方面大家学洋人也就罢了,爱情家庭这一套,大可不必。
从中学开始,她就有同学为了所谓的爱情和男人相好私奔的,若是被家人及时找到也就罢了,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回来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倒也不是男人都忘恩负义,一结婚就变心,可女方家不同意的,往往是男方或者男方家庭有问题。
女孩要死要活的嫁了,免不了要阶层滑落。早先有佣人老妈子,一转眼自己就成了。
贾宝玉说女人结了婚就从珍珠变成了死鱼眼,他怎么不说秦可卿是?不说王熙凤是?秦可卿还是他的幻想对象呢!
是他身边的那些丫头,在他身边的时候天真浪漫,给郎中银子,都不知道个数。成了亲,配了小厮,一文钱都要分两瓣花。落到那种境地,结不结婚,都要变死鱼眼珠。
她的那些同学,不说个个出身都多么好,却没有一个差的。在娘家的时候可以只说上学玩乐,一阶层滑落,过去非常轻易得到的东西都成了奢望。
人家正经的姑娘小姐还是这样,她这么一个被收养的,下场只会更惨。
所以她早先也从不同男性搞暧昧。励志做一个合格的联姻对象。
但她现在有自己的小心思,面对刘夫人的时候,底气就不是太足。
“史小姐……”
“夫人您叫我嘉宁就好。”
“往日你是玉琼的同学,我自然要叫你嘉宁,今日……还是正式一些的好。”
“是。”
“玉璞是个好孩子,我对他当然是充满信心的,但史小姐,我能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吗?”刘夫人看着她。
李嘉宁暗暗的吸了口气,她双手握拳,一瞬间她就知道,不能说出早先准备的答案。
她是想过刘夫人会问她的……不,是刘夫人一定会问她,为此,她也做了准备。在她原本的准备里,是刘玉璞稳重可靠,善良大度,是难得的良配。
这从某个方面来说,也是真的,否则总巡铺的权利再大,刘夫人再好,她也不敢主动招惹。
但这不完全。
她抿了下嘴:“其实,夫人……我是,看上您嘞。”
刘夫人的表情有了裂痕,一时间都有些发怔,李嘉宁连忙道:“您是一个慈祥讲规则的人,我想着,做您的儿媳妇,应该不会太难。”
刘夫人明显的松了口气,李嘉宁垂了下眼:“我的情况,您是知道的,三公子……已经很好了,再加上有您,是我高攀了。”
她微微垂着头,雪白的脖颈划出优美的弧线。她穿的极为保守,灰蓝色的小褂,黑色的阔腿裤,齐耳短发。手上脖上都没有任何装饰,只是头发上戴了一个银色的发卡,但就是这样,整个人也如同一个发光体。
她眼眸下垂,浓密的睫毛打下一道阴影。
“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刘夫人在心中暗道,而且她知道,这还不是眼前的少女最美的时刻,除了衣服装饰不对外,还有年龄。作为一个过来人,她非常清楚,若没有意外,十八岁以后得李嘉宁才会攀向自己的颜值巅峰,这个巅峰能维持十年,运道好一些,不受磋磨,这个时间能够再拉长五到十年!
太美了。
她又在心中叹了一声,若是眼前的少女能丑一些,她也就没这么多顾虑了。但美成这样……她怕是祸端。但现在,自家老三又开口了,这个老实孩子很少主动索取什么,而说了,那就是真想要。
她若就这么给否了……不说能不能否掉,就算真的成了,也难免母子离心……
“吃点心吧。”刘夫人最后道,李嘉宁睫毛一颤,默默的用勺子挖了块蛋糕,放进嘴中,她吃的极为得体,嘴上一点奶油都没有沾到,刘夫人见了,对她的好感又增添了一份。
这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但可以看出眼前这个姑娘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史家,倒是在她身上用了心思。
回来后她同刘巡捕说了这事,刘巡捕有些不是太能理解:“你说她各方面都很好,老三也很喜欢,就是太好看了?”
“是。”
刘巡捕一下就笑了:“这是什么理由?你还在意这个?”
说这个的时候,他嘴边含笑,带了几分调侃,刘夫人心下暗恼,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意思,这是暗戳戳的以为她吃年轻姑娘的醋呢,她心下冷哼了一声:“玉琼的这个同学,你早先也见过的,当时你不还说生平仅见?”
他这么一说,刘巡捕倒想到了:“原来是她!那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看,不过也没什么。咱们是吃洋人饭的,而洋大人……一般只会娶洋大人。”
一般洋人同中国女子只是逢场作戏,真娶的不是没有,但少之又少。越有身份,越是如此。中国人讲究门第,洋人一样。或者说更讲究,因为中国还有个姨太太,洋人最多也就是情人。
刘巡捕还真不怕儿媳太漂亮而惹麻烦,直到他又一次看到李嘉宁。
刘巡捕虽不至于常年不归家,但的确,天天晚归。刘玉琼都很少见到这个父亲,更不要说李嘉宁了。这一天刘巡捕是特意等在家中见她的,在看到她的同时,他就怔住了,旁边的刘夫人也有些恍惚。
这一天,李嘉宁穿了件白色的小碎花裙子,依然保守,这么热的天,连手臂都没有露,但微微收腰。她正在画板上劳作,微一低头,如同一朵芍药迎风摇曳。
刘巡捕甚至觉得芍药都配不上这个少女。
人比花娇,大多时候只是一个形容词,而在这个少女身上却是直白的展示。其他女郎说了什么,她微微一笑,刘巡捕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火热了起来。
“这是老三喜欢的!”刘夫人在旁边厉声道,刘巡捕心下冷哼了一声,心想别说老三,就是老大看上的人又如何?
不过到底要脸,对这个陪自己一路走来的媳妇也有几分畏惧,所以说的就是:“你也太小瞧我了!就是你让老三死了这条心吧,这样的人,不是他能有的!”
这么说着,心下也有些奇怪,史家就算有些能量,也是在地方上,在这魔都又算什么?是怎么护住李嘉宁的?他这想法没有说出来,否则刘夫人倒是能给他说出几分。
过去李嘉宁穿的都是学生服,和周边人一样留的齐耳短发。她当然还是美丽的,但是在一群女学生中,到底被遮盖了几分。这就像一滴水,哪怕是发光的,可在湖中海中,也不会让人一眼就认出。
当然还有一些是刘夫人不是太清楚的。
那就是这两年史三老爷因为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对李嘉宁看管的不是一般的严。他为了讨好李嘉宁,给她买了很多首饰,做了很多衣服,却是都不许她穿出来的。
早先她还只是上女校,这两年更是上到了有教会背景的女校——学校从老师到管理者大多都是女子,有那么几个男性,也不同女学生接触。
她又除了几个固定的同伴,基本不同外人往来,真的见过她的男性,其实是有数的。
李嘉宁不知道这后面的事,只是专心的画着前面的景色。
再之后,她和同伴们一起喝了茶吃了点心,在要离开的时候,同匆匆赶来的刘玉璞打了个照面。
“史、史同学……”刘玉璞一见她脸就红,这三个字一说完脸红的更是不能看了,李嘉宁垂了下眼,微微低首,“刘三哥。”
刘玉璞又叫了一声史同学,脸上几乎要冒烟,那边刘玉琼再也忍不住的笑出声,旁边两个女生更是笑作一团,其中一个个高的女生胆子比较大,当下就道:“玉琼,你三哥是不是需要配双眼镜啊,我同双燕可也在这里站了好大一会儿了呢。”
刘玉琼是个调皮的,当下道:“别说你们了,我不也在这里站着吗?”
三个女郎又笑了,李嘉宁微微的咬了下下唇,对这种程度的调侃她并不是太在意,可不免羞赧。刘玉璞在旁边看了,又是心疼又是欢喜,想要把她揽在怀里,又不敢去碰触,再见自家妹妹笑的越发促狭,也是有些口不择言了:“我是有些眼睛不太好。”
……
…………
三个女郎笑的越发大声,李嘉宁的脸越发红了,她含羞带嗔的看了刘玉璞一眼,后者立刻魂飞天外,一时只觉得就是为她死了都甘愿。
这可以说是李嘉宁,或者说史嘉宁最后的纯真时刻。
这一次刘夫人没有再见她,她是有些不安的,但刘玉璞的出现,又算是稳住了她的神。她知道刘夫人是个爱孩子的,若刘玉璞坚持,刘夫人哪怕心中不喜……也总是要点头的吧?
她虽然见识过后宅隐私,但史大夫人和史老太君都是有手段能力的,很多东西,她们就没有让它浮出水面。而在史家的时候,她又还小,也没有真正的接触到阴暗面。
在魔都这几年,她更可以说是被保护起来了。她真正接触到的悲惨,也就是他们家的黄包车车夫。他家小孩一次同人玩闹,摔断了腿没钱医治,拖延到后来中医就没办法了,史三老爷出面,将那小孩送到洋人医院,也就救了下来。
后来他们全家过来感谢,能看出,他们都特意休整过了,还是衣衫破烂。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谦卑讨好。
这是李嘉宁亲眼见到的,最悲惨的事情了。与之差不多的,大概也就是,过去某个有黄包车坐的同学,因和男人私奔,要自己洗衣衫,手都肿了。
她虽然看书学习,知道世间有很多龌龊,到底没有亲身经历。
她不知道有的人,只是远远的看你一眼,就想好了怎么把你扒皮拆骨吃的尸骨不剩。
当然要说李嘉宁完全没感觉也不是,因为那几天史三老爷情绪明显不太对劲儿,不过她只以为他是察觉到了她和刘玉璞的事情——她会选择刘玉璞,也是知道史三老爷惹不起刘家。而刘玉璞又是家中老三,是可以娶一个不那么门第显赫的妻子的。
应该说李嘉宁已经想到了自己能想到的,算是用尽了自己的聪明才智,但无奈她还不够聪明,而她身边,除了一个冬雪,也没有真的为她打算的。
然后当史三老爷带着她去参加一场圣诞晚会的,她没有想太多的去了。
她戴着一个面具很稀奇的跟在史三老爷身边,很快活的感受着周边的热闹。
她不知道那是自己人生的转折点。
第377章 凭什么?
李嘉宁是不太习惯这种热闹场合的。
这些年她最多也就参加一些同学间的聚会,此时满屋子的人她不免有几分胆怯,不过因为戴着面具,不免又有一种刺激,一种激动。
她的第一支舞是和三老爷一起跳的,很快,就有人来邀请她跳第二支。
“……去吧。”三老爷点头。
她有些心动,不过最后还是拒绝了,他们戴着面具,她并不很能看清三老爷的表情,但能看出他眼中有疑惑。
“女……我也有些害怕。”她没有说谎,三老爷的同意,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三老爷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则,又有点心安了。
周边的人都戴着面具,交谈有些肆无忌惮,而又不会深入,然后她泛泛的听到了不少消息,听着听着,她那种不安的感觉又上来了。这些人仿佛没说什么,却有一种很黏腻的感觉。
“我们回去吧。”她低声对三老爷道。
三老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等了好一会儿,小心开口:“父亲?”
三老爷看了眼手表:“我们去给这里的主人说一声。”
三老爷带着她穿过人群来到了楼梯口,李嘉宁看到他给了守在楼梯口的人一张大面额的法郎,那人才转身上楼,过了一会儿,那人走下来:“史密斯先生,公爵请您上去。”
三老爷早先在外留学,是有正式的洋名的。
李嘉宁心中一突,可这个时候显然不能转身离开,只是低低的叫了一声父亲。史三老爷置若罔闻,只丢下一句跟我来,就向楼梯走去。
李嘉宁浑身出汗,她本能的害怕。宽大的楼梯铺着红地毯,却仿佛牢房的入口。她下意识的想离开,又知道自己走不了。
“嘉宁?”走到拐角处,三老爷停了一下,俯视的看向她。
楼梯口的两个大汉一起看向她,李嘉宁的腿开始打哆嗦。要进到这里需要三个关口——街口、大门,以及房间的大门。每一道门都要出示请帖,每一道门都有人把守。
她现在转身,又能上哪儿?
三老爷还在看着她,她握了下拳,告诉自己,也许……是没事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楼,又具体见了谁,大脑好像自动模糊了那个片段,只是恍惚的记得自己好像被取下过面具。然后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颌,她反抗尖叫都于事无补,最后好像还被打晕了,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从她七八岁就小心的努力的目标,一下成了破碎。
那个,找个好人家嫁了的可能,终成泡影。
她对着三老爷尖叫谩骂,三老爷一开始还默不出声,后来也可能是恼了,对着她厉声道:“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她瞪着眼,浑身是抑制不住的颤抖,三老爷看着她:“休谟公爵,工部局董事会成员,你以为我是怎么认识的?”
她一下没了声音,三老爷带着一种狰狞的微笑看着她:“是你看中的刘家,是你想要认做公公的人,找到我,说的这件事!”
她放声尖叫,昏厥了过去。
再醒来,万念俱灰,恨不得找根绳挂起来,但内心中又有一股强烈的不甘,那就是……凭什么?!
她从没有想过背叛史家,更没有想过对不起三老爷,哪怕她知道他们对她并不是完全的一片慈善之心,知道了三老爷的龌龊,她想的也只是怎么自保。她承认她对刘三公子动过一点小手段,但也不过就是面对他时多几分笑意,看向他的目光中带几分温柔。
她也许不像小报中所说的那么爱他,但也是欣赏他,并且……如果他们真能成了夫妻,她也会一心一意的同她经营家庭。
至于刘巡捕,她几乎毫无印象,可能在报纸上见过,却是话都没有怎么说过的。
更不要说那什么公爵,那是谁?做什么的?她完全不知。
可这些人,就能随意的玩弄她,摆弄她,打破她的希望,羞辱她的人格。
凭什么?!
李嘉宁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内心却如同火烧燎原,她发誓!要让这些人都不好过,既然她已经好不了了,那这些人也不要想!
她上演了一场自缢,先用床单挂在吊灯上,确定这吊灯承担不住自己的重量后才真的挂上去。根本就没用她挣扎,吊灯就连同她一起掉在了地上,腿被划破了不知道多少个小口,血流如注。
本就睡的不安稳的三老爷匆忙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穿着白色睡袍的绝美少女倒在水晶玻璃中,红色的血液从她的身上流出,洇到了地板上。
很难说三老爷对李嘉宁到底是什么心思。
李嘉宁早先想的不错,虽然她随身带的那封史老太君的信,的确是一片关爱慈善之心,但其实,史老太君,对三老爷还有另外的交代。
那是三老爷早就收到的另外一封家书,那封家书里,老太君说自己从小收养的这个女孩当的上一个奇货可居,操作的好了,不说让史家再上一层楼,也能是史家的一大杀器。
“此女本心纯善,给她讲仁义道德,给她锦衣玉食,她自会报答。”
按照史老太君本来的计划,是把李嘉宁留在老家,给大老爷当人脉用的,怎么用还没有想好。时局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再过几年会变成什么样。反正史家也还算鼎盛,结果还没等李嘉宁长成,大老爷先不成器了。
老太君那是恨的咬牙切齿——若真让李嘉宁给大老爷当了妾,她这些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她思忖了一番,就把李嘉宁送到了史三老爷这里。
史三老爷刚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那眉皱的能夹死蚊子,为自己大哥,也为自己的老娘。
虽然史三老爷早先在国外的一腔热血是装的,但要说他就是衣冠禽兽,也不尽然。哪怕他本质上是个地主资本家,到底也天天同进步青年呆了那么长时间,对吴莲,早先也是真心喜欢。
他的思想里还是有几分廉耻的。
他想自己这个大哥真是让人一言难尽,而自己老娘……也让人不好评价。
他本来想的是,就把李嘉宁当个普通孩子养着,能上学就让她上,不能到了年龄就把她嫁了,他会尽量给她看一户殷实之家,也算全了这些年的情义。
而当李嘉宁洗干净了脸,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理解了自己娘。
当然,这个时候,他依然没有想过怎么样,就是觉得这么好看的孩子,要得到更好的照顾。
再之后他给李嘉宁安排学校,李嘉宁对他全身心的信任,他真找到了几分做父亲的感觉。特别是当李嘉宁得到吴莲的提点,而小意的讨好他之后,他更觉得谁都配不上这个自己养大的女孩。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了心思。
也许是发现了李嘉宁的胸脯有了轻微的鼓起,也许是发现冬雪清洗的月事带是李嘉宁的,也许,是发现不止一个男人以男性的目光打量李嘉宁……总之,他再不能以父亲的心态看待李嘉宁。
他开始在意她的外出交友,和早先那种帮她挑选朋友的在意不一样,他现在更在意的是性别。
他会以给女伴购买的心态,买下衣服首饰,又怕她真的穿出去。
无数次,他都想不管不顾的冲进李嘉宁的房间,将她压到身下,而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李嘉宁好像也察觉了,她开始躲他,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她竟然真的想嫁出去,人选甚至都找好了!
三老爷咬牙切齿怒恨交加,无数次的,他都想对李嘉宁展开谩骂——“淫、妇!荡、妇!你就这么想要男人吗?!”
而最终,这些只是自己的想象。
他想,他到底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就不能做野兽的事情。
所以他默不出声,他强自忍耐。直到刘巡捕找到他。
“三老爷真是养了个尤物出来啊。”
……
“这样的人,我家那小子养不住,三老爷……也养不了多长时间了吧?”
“刘巡捕有话还请直言。”法租界的总巡捕,三老爷虽然恨的想要上去抓挠两下,到底也不敢真的动手。
“史家卖布卖衣裳,可想过……卖药品?”
三老爷忍不住皱了下眉:“西药?刘巡捕开玩笑吧。”
“怎么是玩笑呢?既然是西药,那这药……当然是样大人们说了算。我听说三老爷毕业于英格兰的商学院,其实同休谟公爵也有几分校友情呢。”
也是三老爷现在夹着尾巴做人多少年了,要是早先,就算能忍着不说什么,也要挂脸,不过就是这样,他的脸色也说不上多好看,只是还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刘巡捕说笑了。”
“也许是说笑,但若是这周末三老爷愿意来赛狗场一次,也许,就是真的了。”
刘巡捕说完走了,三老爷犹豫了一番,周末还是到了赛狗场。
休谟公爵他是知道的,东公司的董事,属于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大人物,也是他到底是从商学院出来,否则,除了报纸上刊登出来的,不会对这种人物有任何了解。
在斗狗场上,三老爷由刘巡捕引荐,见到了休谟公爵,休谟公爵问了他几个关于商学院的事情,他倒也能答出来,公爵算是给了他一个好脸色。不过也就是这样了,要见公爵的人太多了,想同他交谈的人也太多了,最后三老爷也没能同公爵说上几句话。他本来以为就这样了,就是这,也足够他兴奋,直到后来刘巡捕对他说:“我同公爵说了你有个女儿,一等一的好看,公爵说什么时候见见。”
……
“下个月就有个假面舞会,希望三老爷能参加啊。”
……
三老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一时想着带李嘉宁离开,一时又想着同刘巡捕这些人拼了,不过到最后,他只是坐在书房里,淡漠的吸着雪茄。
这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她想要走的!他凭什么拿整个史家去作赔?史家对得起她了!现在,是她报恩的时候了!他来魔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认识高层次的洋人吗?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以一种冷漠的姿态对待李嘉宁,脑中一直回荡的就是这是李嘉宁自己的选择,直到这一刻,他看到李嘉宁倒在血中。
他两腿发软,心如刀绞,失声的大喊着叫医生,最后还是在管家的建议下才想到要把李嘉宁送到医院。
床单挂的方向,是李嘉宁特意选择过的。吊灯落下的时候,她也躲过了主要部分,所以她的伤只是看起来吓人,其实并不严重。
不过她当然还是可怜的,全身不知道多少处划伤,只是需要缝合的就有三处。
三老爷彻夜守着她,在她醒来的时候,脸色比她还差。
李嘉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眸。
“你……”三老爷张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片刻,“冬雪回去给你拿粥了……”
“父亲这又是何必呢?”李嘉宁不看他,视线没有焦距,“我就算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呢?”
“你、你不要这么说……是……是我的错。”
李嘉宁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的承认错误,微微一顿,片刻她才又道:“也不怪父亲,这大概……就是我的命……”
她说着,泪水划下,这是真情实感。
史家是给了她很好的生活,但也令她骨肉分离。别人,有父母兄弟为其打算,她又有谁呢?冬雪算是对她真心的,但她和她一样,都只能受命运摆弄。
只不过是,她们被摆弄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三老爷红了眼:“也、也不能这么说……”
在这一刻,他充满了后悔,他想他为什么不早早的把李嘉宁嫁了呢?嫁给一个品德高洁的人,她为人妇为人母,也许就没有今天这一劫;想的最极端的是,他为什么早先要认了李嘉宁做闺女,否则他娶了她,不是最好的吗?
“你放宽心,以后……再不会了!”
李嘉宁看向他,目光幽然,三老爷咬着牙:“你放心。”
那什么西药生意,他们不做了!过去没有这笔生意,他们史家也没缺了吃喝。
“父亲……做的主吗?”
李嘉宁声音很轻,史三老爷僵在了那里。
史三老爷,果然是做不得主的,很快,刘玉璞就来了。
第378章 刘玉琼
李嘉宁同刘玉璞的事情虽然没有明说,但刘玉璞会同自己的娘提,也算是过了一半明路。
刘玉琼这里更不用说。
李嘉宁同刘玉璞的几次见面,还是她促成的。
刘玉琼非常喜欢自己的这个三哥,觉得他既不乱来男女关系,又认真学业,还关爱弟弟妹妹,是天底下少有的好男儿,也就是李嘉宁,换了别人,她还不太愿意呢!
是,她这个三哥长得不是太好,但男人,看什么长相?!
刘夫人虽然能力手段都在线,观念也免不了受时下影响,对女儿进行娇养。
刘玉琼或多或少的就带了一点娇蛮的习性,当然,她家世显赫,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在女生中,就不是太受欢迎。不说那些同她家世差不多的,就是差一些的,也不太愿意捧着她。
自然,也不是没有愿意奉承的,可往往都带了目的。
李嘉宁不一样。
她是史三老爷选出来的,李嘉宁也是后来才琢磨出味儿,同她交往的时候就非常自然。至于说刘玉琼的那点小刁蛮……她自小同史家姑娘们一起上学,那是早就习惯了。
李嘉宁对刘玉琼随便,倒真同刘玉琼处成了朋友。两人又一路从小学上到了中学,说的上一句感情深厚。
李嘉宁两天没来上学,刘玉琼下了学,直接就坐车来到了史三老爷这里。
管家不敢说真话,就说李嘉宁出了疹子,不好见人。刘玉琼觉得奇怪,但当时也没有多想,直到在街角碰上冬雪。
一下,刘玉琼就反应过来了——李嘉宁绝对没有出疹子!否则史家绝对不会是这个状态!别的不说,那个管家都什么防护都没有做!她看到的其他佣人,也和往常一样。
现在,又看到了在街上的冬雪。
当下她就叫住了冬雪,冬雪并不清楚李嘉宁身上真的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自缢这话不好说,而且她隐隐的知道李嘉宁想嫁到刘家,那这事就更不好说了。
但刘玉琼什么脾气,她既然决心问出来,冬雪上哪里能隐瞒?到底被她逼问了出来,当然,自缢那话冬雪到底没说,只说她受了伤,在住院。刘玉琼问明了是哪个医院,就要往那边赶,路上想到她三哥,就又去接了刘玉璞,于是兄妹俩是一起到的。
“这是怎么了?”
李嘉宁的伤虽然大多在腿上,但胳膊、手上都有,一些深的地方就缠了绷带,刘玉琼见了,声音都变了。李嘉宁看着她,嘴唇哆嗦,慢慢的泪水就出来了。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刘玉琼赶过来,想握住她的手,又有点不敢,看她哭,自己也忍不住难过,“你这是发生了什么?你同我说……我、我一定给你想办法!”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李嘉宁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旁边的刘玉璞再也忍不住:“嘉宁……同学!”
李嘉宁几乎要晕过去,史三老爷挡住了他。
刘玉璞为人是宽厚,这一会儿却顾不上了,也是还顾忌他是李嘉宁的养父,但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戾气:“史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刘公子请回吧。”史三老爷对他也没什么好气,心想若不是他,那个刘巡捕也会注意到李嘉宁,又怎么会有这么一遭事?
刘玉璞脸色一变,李嘉宁道:“三公子……麻烦、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她声音颤抖,带着哀求,刘玉璞心都要化了,也顾不上同三老爷斗气,看向自己妹妹:“我先出去,就在外面,有需要了,你随时叫我。”
他这话说是同刘玉琼说的,其实是说给李嘉宁的。
刘玉琼也知道,看着李嘉宁点了下头。
史三老爷心中不快,但也没说什么,就在这时,李嘉宁又道:“父亲……也麻烦您……出去一下……”
史三老爷不是太想走,但他现在对李嘉宁充满了愧疚,不忍违背她的意愿,还是走了出来。
两个男人走出来后,刘玉琼又上前了一步:“嘉宁……”
李嘉宁再也忍不住的,哭出了声:“玉琼……”
“嘉宁……你、你……”刘玉琼不知道要怎么说,一个女孩子,哭成这样,又一直不说原因,那是真的,只有那么一个可怕的事情了。
“玉琼,我、我是真的觉得三公子……是一个很好的对象……我早就听你说,他匡扶正义,体恤弱小,就是路上的一个报童,他都能温柔相待。你也知道我的情况的……老太君和父亲虽也真心待我……但我,到底不是真的史家大小姐……我就想,有一个好人,能好好同他过日子……你帮着我,同三公子见了几面,要说我多么喜欢他,那是骗你的,但我……也真心觉得他很好……”
刘玉琼点着头,这就是她喜欢李嘉宁的地方,她说的,都是实在话!
“总算……三公子对我,好像也有这方面的心思,我……可是以后……再不成了……”她说着,又哭了起来,这是真的伤心难过。
刘玉琼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两个人很是哭了好一会儿,哭罢,刘玉琼抬起头:“嘉宁,你同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给你做主!”
李嘉宁看着她,脸上带着悲戚。
“嘉宁!你不要像那无知妇人学习!发生这种事……这种,是谁都不想的!你、你……你说啊!不管那人是谁,不管……”
李嘉宁冲着她缓慢而坚定地摇头:“玉琼……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吧……也就当……不认识我吧。我、我很高兴和你相识的这些年,但……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你说什么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思想狭隘愚昧的老封建?是不是觉得我不分善恶,不知好歹?是不是……”
“不是,都不是!是我不想你难做!我……”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你走吧。”
刘玉琼看着她,李嘉宁却不同她目光接触了。
“什么……意思?”刘玉琼慢慢的开口,李嘉宁不说话。
“到底,什么意思啊。”
“没有……什么都没有。”
刘玉琼面色又白了一分,她脑子乱糟糟的,一时想逼问李嘉宁,一时,又有点不敢再问了。就在这时,刘玉璞突然从门外进来。
刘玉璞早先说自己就在门外,果真就在门外,三老爷想带他走远一点,他也不去。
刘玉璞虽然为人宽厚,看起来好像还带了几分迟钝,到底不是真傻。而且他虽然还没有毕业,也是前两年就跟着自己父兄做事了,一些事情,其实比刘玉琼更先猜到了。
但他一时不敢往那个方向猜。
妹妹的这个同学,他是早就喜欢的,但又一直不敢接近。若是一个执绔,可能早就要有所行动,但他一向稳重踏实,因为刘夫人,对女性也非常尊重。
在他看来,李嘉宁如此美丽善良纯洁……嗯,这后面当然是他的臆想,但李嘉宁在他心中就是这种形象,想的太好了,就不免自卑,只敢远观。而当发现李嘉宁好像对他不太一样时,那真是喜出望外,接触几次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后,只觉得上天对他真是不薄。
他同自己娘说了,自己娘也没有反对,他就等着父母商量好之后去下聘了。哪知道这边李嘉宁就出事了。
他一时想这是自己多想了,可种种迹象,又实在不像。在听到李嘉宁和刘玉琼的哭声后,他忍不住就追问起史三老爷了。
要说史三老爷也是场面上的人,又活到这把岁数了,对刘玉璞本也不会太激进。但他本就因为李嘉宁的自缢心乱如麻,又怨恨刘巡捕的逼迫,对刘玉璞更是连带着怨恨。
他一开始还控制着自己不说,但是当被接二连三追问的时候,就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此事,三公子实是问错人了!”
“那我应该问谁?”
三老爷不说话,刘玉璞道:“史先生,嘉宁口口声声称你父亲,尊敬你爱戴你,你就这么看着她被欺负吗?”
三老爷一下被刺激到了,他哆嗦着:“三公子在对着我耍着什么威风?刘大人对我……”
他到底还有几分理智,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而那边刘玉璞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盯着史三老爷:“你说……什么?”
“……我说,三公子,是在借刘大人的官威吗?”
刘玉璞盯着他:“不,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欺负嘉宁的……是、是……”
“不是。”
他回答的太快了,刘玉璞再也忍不住的一把推开了门,他晕头转向的进来,但一接触到李嘉宁的目光,又是心下一颤。蓦的,他就如同在寒冬里被泼下了一盆冰水,浑身冰冷的同时又不由得想,他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这个女孩已经这么可怜,这么令人同情了,他、他难道还要质问她?责怪她吗?
他看向自己的妹妹,见她也两眼茫然,心更是向谷底滑去,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带了几分颤抖的道:“嘉宁同学,我只问你一件事……希望你……希望你能真诚的回答我……此事,可与我、我父亲有关?”
他嘴唇颤抖,几次都要说不出话,但到底是说了出来,而这一说出来,他的心也滑到了深渊,因为就在他这么说的同时,李嘉宁的眼也红了,两行清泪从她的眼眶中流出。
刘玉琼捂住自己的嘴,还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刘玉璞蓦的转身,李嘉宁看向史三老爷:“父亲……”
史三老爷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嘉宁……”刘玉琼弱弱的叫了一声,李嘉宁看向她,“玉琼,我……我已不是早先的我了……是不能……也无法,再、再同你像过去那样往来了……你……”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如何,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只是想着,你我,就在这里画一个句号吧。以后咱们就都记得早先一起上学时的样子就好了。”
刘玉琼泪如雨下,她想反驳,可也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今天要和刘巡捕无关,哪怕是个洋人,她都不是太怕。
租界的权利,就是由工信部和巡捕房两部分组成,虽然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还在那里放着,洋人的地位也普遍高人一等。但刘巡捕并不是一般的华人,一般的洋人,还真能不太在意。
刘玉琼作为最受宠的小闺女,也有这种心态。
可今日这事,怎么看都和自己的父亲有关,刘玉琼此时除了流泪,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就是在医院门口,看到了史三老爷和自家三哥。
离的近了,就听史三老爷道:“三公子若真的还对嘉宁有一分真心,一分可怜,就当没这回事吧!”
他说着,转过身,路过她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但任何话都没有说的走了过去。
刘玉琼走到自己三哥面前,抬起头,在他的眼中看到同样凄慌的自己。
“三哥……”
刘玉璞没有说话,过了好大一会儿,他转过身。
司机一直就在那边等着,见他们兄妹俩出来,就把车子开了过来,两人坐上车,刘玉璞慢慢的开口:“他说的……也对。”
刘玉琼看向他,刘玉璞没有再说话,他盯着前方的一角,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玉琼也想过把这事情烂在肚里。
她觉得史三老爷太懦弱无能,觉得自己的父亲太龌龊卑鄙,甚至她觉得自己早先崇拜喜欢的三哥,也有那么点怯懦,但她也不知道这事要怎么处理。而且,她也要承认……史三老爷说的,其实是对的。
他们闹起来有什么好处?又能同谁闹?
不过是让李嘉宁的处境更糟糕罢了。她已经是那么可怜那么无辜那么令人同情了,他们怎么还能做出更加伤害她的事情呢?刘玉琼想送她一些东西,又不知道送什么,又怕送的不对,对她更是一种伤害。
她状态不对,自然就被刘夫人发现了,她是不想说的,但刘夫人是什么人?没用多少功夫,就问了出来,在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后,刘夫人只觉得头晕目眩:“你确定是你父亲?确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我只知道和他有关,我确定是和他有关的!”刘玉琼哭喊,她会被问出来,也是内心太压抑了。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什么好人,一直都知道,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他还能做出这种事!他怎么可以这样?!那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三哥想要娶的人,他怎么可以这样?!
一时间刘玉琼甚至想到了一些传单上的话。
第379章 这样的,多了
刘玉琼虽然一直上的都是看管最严的女校,也是接触过传单的。
不过因为刘巡捕,那些东西,她从来都不多看。
同时,她还一直在为洋人、为自己的父亲辩解。
“洋大人是不好,那些军阀就好吗?”
“不管怎么说,自己父亲总是中国人,若不是自己父亲,华人还不知道怎么受欺负呢!”
“自己父亲下令镇压那些学生,也是为了保护他们,他们赤手空拳,怎么和有枪有刀的军队相碰撞?不过是无谓的牺牲!”
……
并不能完全自圆其说,但,总是有一个借口,一个理由。可现在,她找不到,除了想刘巡捕就是见色忘义,色令智昏,她想不到任何其他的理由。
李嘉宁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她品性善良,态度端庄,从不乱说人是非。成绩虽不是太好,也一直都在中上。作为儿媳妇,她唯一的硬伤,可能也就是家世。
史家不是太显赫,她还只是个养女。
但她父亲不愿意可以拒绝,可以不同意,怎么,也不能做下这种事!
这几天,刘玉琼实是有一种世界都破碎的感觉。而现在,刘夫人已经顾不上她的心态了,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让人备车,直接杀到了总巡捕房。
她轻易不来,一来整个巡捕房都是一惊,刘巡捕也顾不上和自己的秘书谈笑了,连忙把她打发了出去,那秘书捂着胸口跑了出去。
刘夫人本来就带着寒气的脸,更添了杀气。
刘巡捕有些讪讪的:“老杜送来的人……也不能不给面子。”
刘夫人冷哼了一声,吐了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这个不是最要紧的,她看着刘巡捕:“史家那个姑娘你动了?”
刘巡捕啊了一声,刘夫人看着他,刘巡捕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刘夫人忍无可忍,手中的包砸了过去。他们俩离的近,刘巡捕又没想过她真会动手,一下就被砸中了鼻子:“你疯了!”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老三喜欢她!你知不知道老三想娶她,你……”
她说着又要去砸,刘巡捕连忙拉着她的手:“够了,不是你早先也觉得拿不得准的吗?不是你也觉得老三守不住吗?”
“那也不是你做下这种禽兽事情的理由!”刘夫人尖叫,刘巡捕心下恼羞,“我只是把她送到她该去的地方!”
刘夫人一下僵在了那儿:“什么意思?”
刘巡捕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应该误会了,虽然他在外面做事并不怎么同家里说,但这事说了也没什么:“我帮史老三搭了个桥,送她到休谟公爵的舞会上了。”
“是……公爵?”
“你不会以为是我吧?”刘巡捕冷笑了一声,“这点好歹我还不知道?”
李嘉宁的确令他难耐,但他知道这道头汤是一定不能由自己喝的。他虽然儿子好几个,算上姨太太生的都能凑齐两桌麻将了。老三到底是正头娘子出的,他也不想真闹出什么父子离心的事情——刘夫人这里也交代不过去。
刘夫人松了口气,不过随即又皱起了眉:“你还是参与到其中了?”
“……她那个样子,史老三护不住的。”
刘夫人简直想尖叫。她心想史老三护不住那也是史老三的事,你掺和到其中做什么!但几乎就在同时,她就知道了原因,利益!
法租界的总巡捕,从某个方面来说,也是一方人物了,但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又算的了什么?他们两家都只是洋人的买办,是能赚钱,可这个时代,钱是最容易赚到的,又是最容易失去的。
简而言之,他们没有扎实的深厚的可靠的大腿。
休谟公爵可以说是整个中国……不,真的来说的话,甚至可以算是整个远东都有份量的人物,史家那个姑娘若真能留在他身边,他们也真是安稳了……
但那个前提是,史家那个姑娘对他们没有怨恨!
“你就不怕……”她慢慢的开口,还没说完,刘巡捕就轻笑了一声,“我这些年睡的女学生,刚开始也有几个要死要活的,后来呢?”
刘夫人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刘巡捕也怕真惹住她了,连忙换了副口气:“夫人、太太……你是大家闺秀出身,从小就学礼义廉耻,贞洁比天都大,而那个姑娘……我不信她不知道史家养她是做什么的?我也不是看不起老三,但你说,她为什么偏偏就选了他呢?老三可没继承你半分长相。”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下头:“这小子,也真是的。长得像我也就罢了,性格竟然像你!哎呀夫人,别生气,你这性子,做女子当然千好万好,但要是男子……”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刘夫人也能想到,不过此时也顾不上同他计较,皱眉道:“史老三……要什么?”
刘巡捕轻笑了一声:“这人一向端架子,来魔都这么些年了,也没找到什么门路,也是史家还有些底子,他们家老二又还有些名望,否则早就被人啃了。我同他说了一下药品,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西药?”刘夫人皱了下眉。西药哪里都缺,就是他们也不好弄。
“我得到消息,休谟公爵好像打通了什么渠道,以后这西药,他要占一多半呢!”说到这里,掩饰不住的得意,他这一招,可谓是空手套白狼了。
西药是什么时候都缺的,而且看现在这架势,会越来越缺。
当然,这么大块的肉,他是不可能完全吃下的,但能沾沾手,也足够了。若史家那姑娘再争气一些,那还不知道能发展到什么地步呢!至于史家……当然,要给他们点好处,不过史老三就那么芝麻大的本事,随便给上一些也就是了。
刘巡捕并不觉得自己在做白日梦,因为他已经得到反馈,公爵对史家那姑娘很满意——那样的美人,又怎么可能不满意呢?虽然不是洋婆子,肤色也不一样,也不会有什么共同语言,但美到那种程度,又有哪个男人能不喜欢呢?
这么想着,他又有些暗恼,他知道自己在恼些什么——那样的美人,他竟然不能喝头汤!
总是有机会的。
他暗暗安慰着自己。
刘夫人彻底无话,她知道刘巡捕这事做的不道德,但……这种不要脸的事,他做的也不是一件两件了!比这更过分的,也不稀奇。没有发生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虽然刘巡捕还是掺和到了其中,但,既然不是他做的,那她对自己的孩子也有交代了。
是,对不起那个早先说觉得她仁慈的姑娘……可,事已至此,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她想着早先帮着刘巡捕处理的那些女学生,一开始个个都哭的凄凄惨惨,后来争宠的斗气的,不都学会了吗?
史家那姑娘比那些人出身好一些,但也没有更好到哪里去,等她见识到了富贵,尝到了权利的滋味,今天这事……恐怕也是笑谈了吧。
虽然这么想着,刘夫人还是觉得需要修补一下关系。出了巡捕房,她就拐到了珠宝行,挑了一个女士手表。又买了一个镶珍珠的金项链。两项加在一起,那项链也不过一千多法郎,手表却要三千了,也是李嘉宁好看,否则刘夫人绝不会花这么多。
“现在只希望那姑娘,气性别太大。”虽然大不大,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但早点消气,大家都好看。
又让司机去买了蛋糕鲜花,这才往史三老爷的公馆去,她并没有去过,但司机知道,很快就把她拉到了地方。
但她并没有见到李嘉宁。
史三老爷自己一个人枯坐在书房里,听到时她,强打了精神出来:“嘉宁,已经被接走了。”
他说着,眼眶就泛红。刘夫人微微蹙了下眉,只觉得他态度古怪。
刘夫人把东西留下就转过了身,出了大门,听到一声压抑的呜咽。她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停留。详细经过她可是听刘巡捕说了,他只是稍稍的放了点饵料,这史老三就自己咬住了饵。
虽然以她对刘巡捕的了解,史老三同意不同意,都不会改变什么。但那个姑娘,还真是史老三自己送进去的!
早先送的时候没犹豫,现在倒后悔了?开什么玩笑!
她想的没错,史永进后悔了,而且是非常非常的后悔。
他早先一直是把李嘉宁当玩意儿的,虽然他最初道貌岸然的想着把她当女儿养,但那不过是给自己贴个金。属于一边杀人一边捐款。
他从内心中,就没把李嘉宁当个真正的人——哪怕李嘉宁真是他们史家的女儿,有血缘关系,这个心态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女儿是娇客,死后是要埋夫家祖坟的。
后来他对李嘉宁起了别样的心思,那李嘉宁在他心中就又低贱了一分,他哪怕还没有厚颜无耻的真的那么去想,但潜意识会觉得自己之所以有这种心思都是因为李嘉宁——若不是她勾引,他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自然是知道李嘉宁并没有勾引他,这个女孩早先是以崇拜的目光看他,后来可能是意识到了什么,对他更多了几分谦卑。
再到后来更有躲避。
可,他总不能承认自己禽兽。
当李嘉宁真的被欺辱,他更有一种释然的疯狂,看吧看吧,你果然放荡!
然后,李嘉宁就自缢了!
再无所遁形,三老爷看到了自己的卑劣。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的心思……原来……他是喜欢这个女孩的,他真的喜欢她。他渴望她,想拥有她,但最终,把她送给了别人!
他亲手送的!
虽然史永进一直告诉自己,他这么做是正确的,他是史家的子嗣,总要为家族做贡献,可却一直不能释怀。
而那边的李嘉宁,算是真正的“见”到了休谟公爵。
那一天她当然也是见到了,不过大脑自动摒弃了那段记忆。此时她下定了决心,虽然身体还在颤抖,大脑总算没有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无所畏惧,眼中其实还带着胆怯,落到休谟公爵眼里,就如同一只小鹿,他轻笑一声:“……你好像在害怕,我的女孩?”
“……是的。”
“是怕我吗?”
“……是的。”她面色惨白,身上还带着绷带,如同一朵被雨打湿了的鲜花,可怜、脆弱、美丽。
休谟公爵更多的被取悦到了:“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小姑娘,你还要,和我有很多很多的相处呢。”
“必须是我吗,先生?”
休谟学着她的样子:“是的。”
李嘉宁眼眶发红,嘴唇颤抖,眼中充满了茫然。休谟并不太喜欢看人的脆弱,因为见的太多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更喜欢那种坚毅的努力的。
但李嘉宁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好看了,休谟发现自己竟有一种少见的怜惜,他啧了一声,并不是太排斥。因为眼前的这个姑娘,实在也真是……脆弱!
“一个脆弱的中国女人。”他在心中暗道,和她的国家一样。
“我听说你做了傻事,我很不高兴,我希望只有这么一次,再下一次……我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他声音轻柔,眼神却充满了晦涩,整个人更是笼罩了一层阴暗。
李嘉宁抿了下嘴:“可是,先生,我都要死了。”
她还是胆怯的,但语气里又带着一份坚定,眉宇间还有一种执拗的倔强。像是在闹脾气的小孩子。
休谟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我的姑娘,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嘴:“若我不愿意……你又怎么真的死的掉呢?而这世上,有太多比死亡可怕的事情了……太多太多……”
他声音低沉,李嘉宁听到自己心跳如雷,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她真要……报复这样的人吗?这样可怕,这样三老爷刘巡捕都畏惧的人?这样一个,洋人……
大不了一死,死没什么,但她若真的死不成了,又会遭遇什么?
在这一刻,李嘉宁是害怕的。但很快,她就感到一股疼痛,那是她下意识忘掉的一个感觉。
第380章 再醒来
李嘉宁骨子里有一分倔强,所以在遭受这样的打击后,她想的是报复而不是真的自我了断。
但她毕竟是被当做“礼品”养大的,史老太君那些年是不说了,就是三老爷这里,虽然让她上学,给她好的生活,也没有真的教导过她要怎么谋生,怎么凭借女儿身做出一番事业,甚至他还处于种种原因隔绝这方面的信息。
所以当休谟这种手握大权的男人展露出自己气场的时候,她不免有所畏惧。
她面露迷茫,休谟又笑了起来,他的手滑过她的唇,触摸到旁边的肌肤,为那片柔嫩着迷。而那边的李嘉宁则垂下了眼……比死更可怕?她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李嘉宁用出了全部的心智来琢磨休谟,她做的并不是很好,但好在她足够美丽。所以哪怕她的一些行为有些笨拙,休谟也给予了足够的耐心,李嘉宁也渐渐的摸索出了几条规律。
比如休谟喜欢果断利索,厌恶拖延痴缠;
他可以容忍你真的不会,却厌恶你不会还说自己明白了。
她已经是他的所有物,这一点是更改不了的,但她若真的完全蛰伏,他又会觉得没意思。
她要有自己的小脾气小性格,但又要表示出对他的崇拜爱慕……
随着对休谟的了解,李嘉宁也知道自己不能像早先想的那样,干脆利落的解决了史永进和刘巡捕——那会引起休谟的警觉,特别是刘巡捕,比起史永进,他算是休谟得用的。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机会,总巡捕这个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她需要的,就是找到一个靠谱的合作人。
事关重大,李嘉宁很有耐心的观察着。她找史老三要了一个布行,后者不敢不给,一起给的,还有两千银元。
休谟知道后捏了下她的鼻子:“我的姑娘,你不应该找我要吗?”
“……你不是给他了吗?”
休谟想了一下:“你倒是聪明,也真是善良。药品现在才是最紧俏的物品哟。”
李嘉宁知道他误会了,不过这也是她故意引导的。她当然知道药品要比布强,特别是像磺胺这样的救命药。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直接插手,但她从没做过生意,过去也没有这方面的渠道。
不说她去找休谟要,更有可能被直接给银元法郎,就算休谟给了她一部分药品,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是的,放出风声自然就有人来找她了。然后呢?
她以后的货还是只能从休谟那里进,出售,也是要让别人来找她吗?
但换成布行就不一样了。史家卖布,她从小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些,算是知道其中的一些窍门。而拥有一家这样的门市,她可以去接触上游,也可以了解下游,同时,还能同一些妇人小姐们拉好关系。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关系、渠道,要比钱更重要。
都知道她是休谟的女人,她这生意做的很顺利,从某个方面来说,甚至发扬了史家布行,当然,现在不叫史家布行了,她自己不好改姓,就把布行改成了惊鸿布庄。
里面的掌柜、伙计也都一点点的换了。
对此,休谟没有什么意见,反而有几分欣赏。史三老爷则表现饿很痛苦,不过这就不是李嘉宁需要考虑的,甚至她时不时地,还要去刺激一下。
“父亲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女儿一直都想着要孝顺您呢。”
“父亲现在在家中也算是得脸了吧,就是这药品,可要看牢了,不要被别人摘了桃子,那女儿……可是真要难过了呢!”
弱小的少女,瞪着一双明眸,发出清脆的声音,每每都令史永进的脸更灰暗一分。
李嘉宁看了,只觉得快意。
当然,刘巡捕那边她也没放过。
她的布庄,法租界的夫人小姐都会来帮衬一下,对别人,她都笑脸相迎,有的熟了还会邀请一起喝茶吃点心。刘夫人那里,她则一直躲避,连带着,也不会见刘家的其他人,而且每每会对休谟红一下眼眶:“我实是不知要怎么面对。”
“怎么,还想着嫁过去啊。”
李嘉宁带着几分怨念的看过去,休谟忍不住的捏着她的下巴,又是喜爱又有几分恼恨。他知道李嘉宁并没有想过再嫁人,起码不会现在就嫁,但他恼恨她还记着这个事!
不知不觉中,李嘉宁这个小玩意儿的比重在他这里已经越来越重了。
他心中不喜欢李嘉宁还有这种想法,当然看刘巡捕就不是太顺眼。刘巡捕还要给他做事,他不会就因为这么点子事就找他的麻烦,但在有意无意中,却释放了这种信号。
刘巡捕的日子也在不知不觉中不顺畅了起来,而他还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他当然知道问题在休谟这里,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惹住了他。他也暗暗试探过,还令休谟莫名其妙,真的对他冷了脸:“有刘巡捕在,我们法租界的安全问题真是不用忧心了……”
他嘴角笑吟吟的,眼神则冰冷:“刘巡捕什么都要管呢。”
刘巡捕吓的差点跪在那里,表了好一番忠心休谟才真的扯了下嘴角,过去拍了下他的肩:“你只要好好做事就好了。伊顿小姐下个月的生日宴,不要出了纰漏。”
“您放心,绝对不会。”刘巡捕心放了一半,只差跪地发誓了。
休谟点了下头。
刘巡捕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算稳住神,他觉得自己没有想错,休谟绝对对他有看法,他要找不出原因,后面就真的糟糕了。他想了想,回了家,找来刘夫人商量,重点是找刘玉琼去走李嘉宁的关系。
“不可能的,这孩子现在都不怎么同我说话。”刘夫人叹了口气。
“都是让你惯的!”刘巡捕抱怨了一句,不等刘夫人发火又道,“你呢?上次在赛狗场不是也和她见过面吗?还说不上话?”
刘夫人叹了口气:“我都不敢怎么同她说话呢。”
若李嘉宁看她的目光是充满了仇恨也就罢了,但不是,是闪躲。刘夫人出于一种不是太能说清的心思,也不敢硬往上凑了。
刘巡捕心中一动,想着休谟难道是因为这个有芥蒂?随即自己又否决了,异地相处,他觉得不会,又不会娶老婆,而且他觉得对休谟来说,就算是老婆,那也是一码归一码的。
一定是有哪个正经事,他没做好。
刘巡捕思来想去,觉得可以让史永进去问问。
现在两人倒算是拍档了,相当一部分药品被他们两人高价走私了出去。
当然,做这事的大头是刘巡捕。
听到他的要求,史永进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史三老弟,你现在可是公爵身边的近人,哥哥我还要依仗你呢!”他搂着史永进的肩膀,“我要不得好了,你这边也麻烦是不是?哎呀,你是嘉宁的父亲,她心中,还是孝顺着你呢。”
这话说的史永进心中热了一下,休谟和他们明示过,有相当一部分药材,是看在李嘉宁的面子上给的,而且这部分药材,还是李嘉宁帮他要的!
嘉宁,其实并不怪他……不,还是怪,要不,她不会每次见面都同他说那些话,她明知道他是多么难过后悔,却还说……不,也许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要让他更难过更后悔!
史永进脑子昏昏沉沉,这一天李嘉宁来看冬雪,又顺带来刺激他的时候,史三老爷就说出了求情的话。
李嘉宁没有把冬雪带走,原因也很简单,就这么一个真心对她的人,当然要放在安全的地方。
史三老爷这里不见得非常安全,总是比休谟公爵那里好一些。
听到史永进的话,李嘉宁有那么片刻的怔然,随即,她就笑了起来,她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最后只是道:“父亲大人,还真是有仁爱之心啊……”
史永进讷讷的。
李嘉宁见他面色枯黄消瘦,勾了下嘴角,往他跟前进了两步,在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后,她皱了下眉,刚要说什么,史永进就又道:“你想要什么?你……”
李嘉宁偏了下头,正要说自己什么都不要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也不想做什么,只是想听个稀罕事。”
“什……什么?”
“父亲大人走私药品,用的是什么渠道?”
史永进脸色一变,一脸为难。
“不能说吗?”李嘉宁站起身,“不能说就不说吧。”
她仿若不在意的道,现在的她,倒真有几分这个资本了。虽然她现在的一切有些像空中楼阁,还是建立在别人的权势之上,但的确不用再在意史家了。
她斜了史永进一眼,想着要给冬雪找个好地方了。刘巡捕的日子不好过,想必很快就要有事情了,她到时候推波助澜一番也就是了。现在,倒也不用太急着结盟了。
她一直,都没有真正的依靠,此时也很难相信任何人。
察觉到她的心思,史永进一把拉住了她,在察觉到她的目光后,又迅速的收手:“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我……”
“这里不是,那哪里是?”她慢条斯理的开口,“还是父亲不想说吧。”
“你,跟我来……”他说着就向自己的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一件事,又停住,“不不,书房不行……”
李嘉宁对他的书房本没有什么兴趣,但他说不行,她倒要去看看了。
“怎么不行?”她说着,一个闪身,反倒超过了史永进。后者连忙去拦,但哪里拦得住?他现在思维迟钝,身体还有些僵化,李嘉宁越过他,快步走了两下,就推开了史永进的书房门,随即,一股浓烈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了一支大烟枪。
李嘉宁完全呆在了那儿,大烟枪!大烟枪!
她看到了什么?!
史永进,竟然吸食大烟了!她不是太敢相信,因为她非常清楚,史家对此很是忌惮。在她还在史家老宅的时候,每年史老太君都要说此事,重点说的是,史家是怎么壮大的!
早先史家也有钱有地有人,但他们头上还有一个徐家,后来是徐家的老少爷们们都吃了大烟这才被他们追了上来,最终吞并了徐家。
“赌博会害的人家破人亡,女人会掏空爷们儿的身体,这东西,却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吸走!你们的爹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谁碰这个,就把谁赶出去!今天,这一点依然不变!”
每一次,史老太君这话都说的无比严厉,史家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人都在下面低头应是。
史家的子孙里,还真没有碰这个的,好像有一个偏支的姑娘的男人碰了,史老太君发话,姑娘要不回来,要不以后就永远不要进史家的大门了。后来也不知道那姑娘到底如何,到底是偏支。
大概率是没有回来,毕竟,嫁过人的女子,要再回娘家也难。但那姑娘,也真的不要再想回史家老宅了。
李嘉宁此时真是狂喜,她甚至觉得这是老天有眼。
因为太过高兴,她一时反而笑不出来,只是以一种麻木的表情看向史永进,后者的脸色更难看:“不是我……嘉宁……不是我……”
李嘉宁没有说话,转身就要往外走,史永进急切交加,一把勒住了她。
这段时间,他对李嘉宁都是胆怯畏惧,此时却有点不管不顾,李嘉宁越挣扎,他勒的越紧,最后竟晕了过去。
不过一察觉到手中人没了抵抗,史永进就反应了过来,他在无措了片刻后,就想把大烟也喂给李嘉宁。
而在这个时候,李嘉宁醒了,这时候,就是真的李嘉宁了。
“嘉宁,我是被骗的……我、我是被那个刘阿三骗的,我不知道就被他骗着吸了这东西,你、模拟不要不要我……不要同老家说,不要……”史永进哭的稀里哗啦,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再没有开始的体面。
李嘉宁垂了下眼:“父亲……你既然知道这不是好东西,又为什么,还要给我喂食呢?”
史永进的身体被固定住了,他两手哆嗦,而说不出话。
“我一直……”李嘉宁长长的吸了口气,“一直把您当父亲的……您……”
她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了脚步:“父亲,把这东西,戒了吧……”
史永进看向她,一片灰败的目光中,又充满了一点点的希望。
李嘉宁再不说话,向楼下走去,史永进在她身后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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