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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拜水

    第7章 拜水


    房间里就亮了盏落地灯,李言熙窝在沙发上看书。


    这本《悉达多》他已经断断续续看了几天,不知道是不是翻译的问题,今晚这章特别晦涩,怎么都看不进去。


    茶几上的手机嗡地震了下,他伸手捞过来,锁屏上跳着微信提示。


    好友请求那栏,一个昵称“Y”、顶着张黑白海滩头像的账号发来三个字:宋知远。


    李言熙点了通过,把地址甩过去,又敲了句:“明早七点到”。


    没半分钟,对面回了个“好”。


    手机倒扣回茶几上,书翻到“在岸边”那一章。暖光下,满页的字糊成灰影,最后被他扔到了一边。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他手指悬在那张黑白沙滩头像上,点开大图才发现那不是单调的黑白风景照——海浪褪成银灰色的噪点,右下角黑色沙滩上,一抹橙色的人影正往远处走。


    朋友圈入口像扇虚掩的门,点进去的瞬间,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背景是张星轨图,签名栏一片空白。


    最新一条动态停在三个月前,是个行业峰会的链接。


    往下,两年前,一张写字楼高层夜景,定位在杭州。


    三年前,一张硕士服毕业照,是他朋友圈唯一一次出镜。


    四年前,雪山上,攥着登山杖,配文是串数字:5895。


    再往前一年,两张黑白海滩照,跟头像一样。


    底下就剩些失效的竞赛链接了。


    没了?就这?


    ……


    呵,朋友圈如其人。


    李言熙摁灭手机,捡起书一口气翻完后面几十页,冲了澡爬上床。


    快十二点了,他躺那儿合眼酝酿睡意,手机突然噼里啪啦炸响,油条的消息连珠炮似的蹦出来:


    “操”


    “我妈真是疯了”


    “非让我跟咱小学数学老师他女儿聊”


    “就上课老掐我那个”


    “你记得不”


    “【气晕】”


    李言熙乐得笑出声,扯着嘴角打字:“先聊聊呗,万一聊出火花呢?”


    对面又是一连串:


    “滚!”


    “不熟好吗?”


    “我脚趾快扣出故宫了【汗】”


    李言熙笑得更欢了,“多聊几天不就熟了”。


    “你有病?”


    “喜欢聊骚自己聊个呗【白眼】”


    “我可没人催【呲牙】”


    “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等你好消息~”


    “【菜刀】”


    放下手机,他翻了个身,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渐渐有了睡意。


    天没亮,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在路灯下,李言熙撑开伞,走进雨幕中。


    沿着老街往西走了十几分钟,转过街角,远远瞧见尽头的建材店门口,黑色揽胜的车灯射出两道冷白的光柱,穿透雨雾。


    他走进雨棚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滴在肩头,洇湿了黑色冲锋衣的肩线。


    后视镜里,宋知远看见他走近,推门下车,副驾的冯叔也跟着出来。


    “陈师傅刚联系,说到桥头了,马上就到。”李言熙往后甩了甩伞上的水珠。


    “嗯。”宋知远颔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两根递到两人面前。


    三人站在店门口的雨棚下,铁皮屋檐往下滴着水,在地上聚成一滩滩水洼。


    冯叔吐了口烟,眯眼看着檐外灰蒙的天,“这雨下得,得盼它上午停了才好。”说着他打量起李言熙,“小李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了。”


    “一晃都大小伙子了,谈朋友了没?”


    “没呢叔,还早。”


    “也是,”冯叔侧身看向宋知远,冲他挤眼,“现在年轻人都要先奔事业,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啦。”


    宋知远微笑应着。


    冯叔回过头叹了口气,“以前李师傅在的时候,最念叨的是你往后成家的事。”


    他掐了烟头,抬手重重拍了下李言熙的肩头,脸上笑着,“小伙子板板正正的,还愁这个?我家那小子才真叫人愁!”


    李言熙陪着笑没接话。


    天渐渐亮了,引擎声由远及近,陈师傅拎着罗盘从车上下来,后面还跟着个拎工具包的中年男人。


    宋知远上前递烟,随后打开后备箱,几人搬出方桌、香炉和供品,踩着湿滑的河堤一路往水边走。


    陈师傅在河畔站定,手里罗盘晃了晃针。他指着东南,“就这儿,朝着对岸那棵柳树。”


    宋知远放下方桌,冯叔撑起把大伞固定在桌上遮雨,从提篮里取出香炉、供品,一一摆好。宋知远自己撑着另一把伞站在旁边。


    物件码好,李言熙上前点燃三支线香插在香炉里,烟雾刚飘起来一点,又被伞面压散。


    他摆好符纸,往上面压了把镇尺,又从包里抽出两条系着铜铃的红绸布,弯腰绑在桌子腿的横撑上。


    宋知远的目光落到李言熙被雨打湿的后背上,大片的水珠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淌。


    他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伞往那边倾了倾。


    李言熙直起身,眼前光线暗了,头顶被伞面罩得严严实实,扭头看过去,宋知远的左肩已经湿了一大片。


    “谢谢。”他声音很低,落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隙里。


    桌下的铜铃在风雨里叮叮当当地响。


    冯叔看了眼手机,“时候不早了,知远、小李,你俩赶紧过去吧。”


    “嗯,冯叔,这边就麻烦你们了。”宋知远撑着伞,和李言熙一起往回走。


    “言熙!”陈师傅的声音追上来,“九点一刻得到这儿啊!”


    “知道!”李言熙回头应道。


    伞面不大,两人又差不多高,两分钟的路走下来,肩膀磕磕碰碰好几下。


    走到车边,宋知远拉开副驾车门,撑着伞让李言熙先上,等他钻进车,自己才绕到驾驶座。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把纸巾盒递给李言熙,“擦擦。”


    李言熙接过纸巾盒,余光留意着身旁。宋知远正擦着脸上的水渍,几颗水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滚进衣领里,他扯起领口随意擦着脖子,喉结随着动作清晰地上下滚动。


    李言熙飞快挪开视线,低头胡乱搓着自己的湿发。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吹得脸上有些发热。


    “这什么法事?”宋知远突然问。


    “拜水忏。”


    “嗯?”他侧过头。


    李言熙把湿透的纸巾揉成团,解释道:“对着水忏悔生前过错,替走的人消解罪孽。”


    “对着水忏悔?”宋知远嗤笑出声,语气有点刺,“呵,活着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死了哪来的罪要消解?”


    李言熙声音低了点,“其实就是走个过场,让家属能有个念想。”他扯了扯嘴角,“……有时候想想,可能活人才更要被超度吧。”


    宋知远挑了挑眉,“什么?”


    李言熙看向窗外,街景开始在雨里后退,“做这些,是要他们相信,人走了,是去了更好的地方。”


    “我不信这些。”


    “信不信不重要,”李言熙声音平静,“该流的泪流干净,哭完这一场,以后的路就能轻松点了。”


    他话说完,车里陷入沉默,只听见雨刮器和空调出风口的声响。


    压抑的空气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李言熙突然转过头看他,“就是……这个过程,还挺折磨人的,对吧?”


    宋知远对上那双微挑的桃花眼,半晌,他轻笑了声,“呵,这算什么?暴露疗法?”


    李言熙也跟着轻哼一声,“差不多。”


    车子拐进巷口,雨势终于转小。


    不到八点,老宅灵棚底下人头攒动,一大家子堂亲表亲几乎全在,宋子珂和宋子琛也请假过来了,站在人群外围。


    李言熙快步走进屋里,换上法衣莲花冠,亲戚们也七手八脚往身上套孝衣,院子里霎时白茫茫一片。


    他领着家属绕棺几圈,随即举着招魂幡,引着长长的队伍缓缓流向老街。


    冷雨还在下,队伍蠕动着前进。


    李言熙一手举幡,一手托着宋爷爷的灵位,走在最前。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抱着遗像的宋知远。


    再后面,宋慧斌兄弟俩端着供品托盘。


    一路锣鼓唢呐声不绝,引来两边的街坊驻足围观。


    到了河堤,李言熙示意其他人在供桌前站定,只带着宋知远走到河滩。


    乐队奏响,沉闷的鼓点锤在河面上,震得水波一圈圈荡开。


    岸上众人匆忙翻出塑料袋,垫在湿漉漉的地上跪下。


    诵经声在河边低低传开,念到快收尾,李言熙转身,眼神犹豫地看向宋知远,“……要跪一会儿。”


    宋知远端着遗像,直挺挺地跪在河滩的碎石上,膝盖立刻传来冰凉的湿意,泥水浸透了裤腿。


    “从此已上,礼念天尊圣号。乞忏宋公世祥种种罪业。伏乞三境慈尊、十方至圣……”


    宋知远低着头,视线里只有那杆白幡,幡尾被冷风吹得像条活蛇一样抽打翻腾,又像病房里纵横交错的输液管。


    那些落了空的承诺、没说出口的话,都随着这场雨,落入河水漂走了。


    “见存积庆,已往超升——”李言熙扬起音调,不远处,鞭炮声紧跟着响起来。


    宋知远膝盖上的湿冷奇异地消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从地底涌上来,漫过全身。


    暴露疗法?


    可他心底某个角落隐隐抗拒着——好得太快,就记不清了,梦里那张脸会越来越淡,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最终再也不来入梦。


    回程的路上,雨终于停了。


    李言熙跟孙岚借了吹风机,把法衣吹到半干,晾在椅背上。


    头七这天,上午拜水忏,下午还有几场道场,中午宋家招待师傅们吃饭。


    李言熙和乐手坐一桌,被吹唢呐的老郑摁着灌了小半杯白的。


    “强叔,真顶不住了,下午还有事呢。”李言熙伸手挡住酒杯,


    鼓手老王也凑过来,“你看我们这岁数都能喝,你个小年轻怂什么?”


    “行吧,最后一口啊。”李言熙无奈,只得抿了一口。


    “他那口是完了,我这杯才刚开始!”老刘又举着杯子过来:“言熙,什么时候能喝上你喜酒啊?”


    “还早呢哥。”李言熙又应付了一口:“真最后了,饶了我吧。”


    年轻人谈婚论嫁那点事,永远是酒桌的焦点。


    另一边桌上,宋知远和宋子珩也没逃过。


    “知远,现在事业稳了,得考虑对象了,不然子珩都跟着拿你当挡箭牌。”堂叔一开口,桌上人都看过来。


    “叔,公司刚起步,真顾不上。”


    “找对象能耽误什么!没合适的,姑给你介绍!”表姑热切接话,“我同学女儿刚从英国回来,也在杭州,互联网大厂搞AI的,你俩肯定聊得来。”


    “姑姑,工作太忙了,真的。”宋知远碰了碰她杯沿,岔开话题:“听说表弟保研了?”


    “哎呀,浩宇可优秀了,北理和华科都抢着要!”立马有人接话。


    “没没没,就华科老师给了机会,也好,离家近点。”


    “不错,华科这几年好!”堂叔连连点头。


    成功转移话题,宋知远借口上洗手间溜了。


    推开后门,屋檐下已经站了个人,李言熙正杵在那儿抽烟,见他过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宋知远微一点头,过去在他半米外站定,也点了根烟。


    风里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气,吹散了两人身上的酒气。


    李言熙掐灭烟头,从兜里摸出个铁盒,倒出两颗褐色糖块扔进嘴里。


    “润喉糖。”他把盒子朝宋知远一递。


    “不了,谢谢。”宋知远瞥了眼,没接。


    院里沉默了一会儿,宋知远开口:“李师傅,你和宋子珩是同学?”


    “嗯,高中到大学都是,叫我李言熙就行。”


    “怎么转了这行?”宋知远问得很直接。


    李言熙语气轻松,“前景好,现在结婚率走低,老龄化高。”


    “干几年了?”


    “快四年吧。”


    “姐!”宋子琛突然从门后冒出来,看到他俩在,转身就想跑,可两人已经扭头看过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攥紧手机,“呃……哥,看见子珂姐没?”


    “没。”


    “哦,我上楼找找!”宋子琛说完,一溜烟跑了。


    宋知远回过头,对上李言熙难掩诧异的眼神。他掐了烟,“先进去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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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聊聊呗,万一聊出火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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