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送别
院里静下来了。
宋知远瞥了眼手机,快零点了,微信图标上挂着几个小红点,他懒得点开,直接锁屏推门下车。
雨下大了,空气又冷又潮。
起灵的吉时定在卯时一刻,今晚肯定是不用合眼了。
老宅大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灵堂里烟气浓得呛人,稀稀拉拉的烛光照着几张困倦的脸。
听见动静,一屋子人全都抬眼看他。
宋慧斌脸色本就不好,一看是他,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厉声质问:“你去哪儿了?”
“有事?”宋知远脚步没停,径直往楼梯口走。
“有事?”宋慧斌声音高了几度,“明天你爷爷就要上山了!家里这一摊子事,你什么都不管是吧?”
宋知远已经走到楼梯口,半个身子隐在楼梯阴影里,“没别的事我上去了。”
“知远!”孙岚连忙起身,往前几步,“是这样,明早你车给堂姑家的逸辰开吧,你跟我们坐爷爷的车过去,陪他最后一程。”
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往身旁的架子上一放,“行,钥匙在这。”
“站住!”宋慧斌低喝一声,“最后一晚了!楼下陪陪你爷爷都坐不住?是谁把你带大的!怎么养了你这么个……”
“好了好了!”其他人慌忙截住他爸没说口的话,但“白眼狼”三个字几乎已经砸到宋知远背上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手里佛珠慢慢捻动起来,“行了,让他上去歇歇吧,明天还要致辞呢。”
宋知远没回头,一步踏上了楼梯。
身后他爸又气急败坏地吼了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全当没听清。
推开房门,床上摆着一套熨烫笔挺的黑西装,尺寸看着和他穿回来那身差不多,想也知道是孙岚安排的。
他没开灯,径直走到窗前的沙发坐下。
黑暗中,他摸出那张在口袋里揉得发皱的纸,展开,借着窗外灰蒙蒙的光,几行字跳进眼里。
声情并茂的哀思,字里行间透露着精心雕琢的味道。
典型的体制内八股文。
他只往下瞟了一眼最后的致谢,明天哪些人会来,已经了然于心了。
宋知远突然笑出声,一场葬礼,老人死后的体面,各方人脉的维系,加上那点残存的孝心和愧疚,全给安排明白了。
他爸不愧是个成功的商人,连这种时候都能把效益做到最大化。
算了,他敛了笑,把纸随手丢在茶几上。
他也没立场说三道四,真轮到自己,大概会比他爸有过之无不及。
也不知盯着脚下发了多久的呆,楼下院子里传来动静。
“哎呀,麻烦你们这么晚跑一趟。”是孙岚的声音,疲惫里强撑着几分客气。
“咳!您别这么说,谁家没这时候!花都是晚上刚到的,新鲜,扎哪几辆车?”
“巷口那七辆,国道那边还有几辆。”
“子珩,”老太太声音插进来,“跟你伯母过去搭把手,认认车。”
“好。”
……
楼梯上也传来脚步和说话声,宋知远起身,走到床边,换上那套崭新的黑西装,衣服上身,肩膀和腰身都微微空了些。
他下楼时,灵堂里烟气散了大半,就剩下老太太,还有两个熬得眼皮打架的表叔表姑陪着。
“下来了?哎,”老太太抬眼看他,“这两天都没闭过眼吧?过了今天就好了,晚上能睡个整觉。”
“……”
宋知远点点头,沉默地走到灵堂对面的沙发前坐下。
没多会儿,后面传来动静,他爸宋慧斌打头,后面跟着二叔和姑姑一家,堂叔堂婶,还有睡眼惺忪的宋子珂和宋子琛。
几个小时前还披麻戴孝的一家子人,都换上了黑色正装,除了姑姑头上别着的白缨,几乎看不出任何旧丧仪的痕迹。
众人沉默地散落在各处的椅子上,吴悦琳端了两杯水走过来,挨着宋知远坐在沙发扶手上,递给他一杯。
温热的触感在掌心散开,又一点一点凉透。
院子门吱呀响了几声,孙岚和宋子珩回来了。
脚步声杂沓,乐队和“八仙”到了。
灵车的怠速声从巷口传来。
灵前的供桌和白幡撤了。
挂钟指向五点十五。
“起灵——!”
高亢的嗓音刺破沉寂,唢呐嘶鸣,鼓锣齐响。
接着是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冰棺被“八仙”稳稳抬起,黑色的队伍跟着涌出院门,走进浓稠的雨雾里。
灵车缓缓驶上国道,后面跟着一串扎着花圈的黑车。
街坊们早早摆起了路祭,车开的很慢,一路走走停停。
宋知远坐在灵车里,膝盖顶着冰棺下沿的金属滑轨,双拳紧紧攥着,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到殡仪馆时,天刚泛起鱼肚白,追悼厅里已经摆满花圈挽联,家属席上坐了些送灵的亲戚。
宋知远被孙岚叫到隔间,宋慧斌正佝偻着背对着门口抽烟。
孙岚声音压着疲惫,“知远,司仪待会儿过来,他跟你过一下流程,致辞别误了。”
宋知远机械地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吴德宏握着手机走进来,凑到宋慧斌身边,“大哥,贾书记他们动身了,最多半小时到。”
宋慧斌腾地站起身子,“好!提前十分钟去路口接!”
“知道。”吴德宏应着推门出去。
门还没关严实,又被大力推开,宋慧军脸色铁青地领着个穿殡仪馆制服的男人进来,宋子珩跟在后面顺手带上门。
“哥,”宋慧军压着嗓子急切地说:“爸那边……样子有些不太对,可能是在家停得久了点,来的路上也……”
屋里空气瞬间冻住。
“不可能!”宋慧斌声音都劈了,“大冬天,冰棺就没断过电!”
旁边那男人赶忙接口,赔着小心,“宋先生您别急!老先生就是脸色有些泛灰,两颊有点往下塌,这都是正常的!让师傅化化妆,修复一下,保管跟刚睡去一样!”
宋慧斌紧盯着他,“要多久?”
“很快,四十分钟足够!”
宋慧斌明显松了口气,立刻挥手,“好好好,快去吧!”
那男人却没挪步,犹豫着开口:“这个,流程的事得提前跟您家属说清楚,塞棉花撑脸,完了就得用针把下巴缝合固定上,您确定要化,我马上叫师傅。”
“别化了。”角落里,宋知远突然开口,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空气。
刹那间,所有人转头看向他。
宋慧斌眼睛瞪得血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宋知远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响,“我说别化了。”
宋慧斌脸上肌肉抽搐着,眼中怒火翻涌。
“你先去忙吧!我们家里商量下!”宋慧军立刻对那男人说。
门刚咔哒合上,宋慧斌的咒骂就砸了下来,“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人都死了,消停会儿吧。”宋知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混账东西!知道今天什么场合吗?多少眼睛看看?你爷爷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宋知远嘴角扯出个讽刺的笑,“呵,是你的体面吧?”
“你!”宋慧斌气得浑身发抖,两步上前。
孙岚和宋慧军慌忙上来拉扯。
宋知远直接甩开他们伸过来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怎么?戳到痛处了?他住院的时候你去看过几次啊?人死了知道要看了?”
“啪——!”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落在宋知远脸上。
隔间里一片死寂。
宋知远硬生生受了这一下,脸被打得偏过去,他顶了顶左腮,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慢慢转回头,冰冷的视线扫过一圈,最后定在怔在门口的宋子珩身上。
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塞进宋子珩手里,“还是你念吧。”
说完,猛地摔门走了出去。
悼念厅里人渐渐多了起来,低语声四处响起。
吴悦琳扶着宋慧珍坐在家属席第一排,周围围着几个堂姑表姑。
一位稍年长的堂姑握着宋慧贞的手,低声劝:“慧珍啊,等会儿去看伯伯,你千万别太难过,眼泪不要滴到伯伯身上,他会舍不得。”
宋慧珍死死攥着手帕,哑着嗓子应道:“嗯……知道。”眼泪却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宋知远从走廊出来,扫了眼大厅,急促地冲到她们跟前,哑声问:“姑姑,逸辰在哪儿?”
话音还没落,吴悦琳一眼看见他红肿的半张脸,惊得破了音,“哥!你脸怎么了?”
顿时,姑姑们的目光震惊地落在他脸上,连二排的宋子珂和宋子琛都从手机里抬起了眼。
宋知远却像根本没听见,只盯着堂姑问:“逸辰呢?在哪儿?”
“刚,刚还在门口。”
“哥你怎么了?”
“知远?”
停车场的垃圾桶里塞满黄白菊花。
宋知远顾不上回老宅拿行李,一脚油门踩上高速。
一路上手机振个不停,屏幕上又亮起孙岚的来电。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接通。
“知远你在哪儿?别跟你爸犟气了!他心里也……”
“我回杭州了,”宋知远打断她,“在开车,先挂了。”
说完,手机被他扔回扶手箱。
天彻底亮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
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一道道口子,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渗出一抹稀薄的红光。
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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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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