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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冤亲债主


    又开始异地了,日子跟以前没差,宋知远被各种Timeline追着赶,李言熙这边也是东奔西跑,两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雷打不动视频一会儿。


    李言熙有时候也担心,会不会太黏糊了?但也就这么一天天过来了。


    油条自从上次被怼过之后老实不少,最近又被他们主任盯得紧,总算消停了。


    倒是宋慧珍那边催得挺急,没两天就来问了,李言熙只能推说:“宋姨,我认识的师傅都不会这些。”这也是实话,他认识的基本都是做白事看风水的,还真没听说谁会看事儿。


    又过了两周,转眼进了九月,虽然最热的那阵过去了,可白天还是三十来度,入秋入了个寂寞。


    那天他正在事主家做道场,中场休息掏出手机一看——四个未接来电,全是宋慧珍,还有条短信:


    “小李,我找到师傅了,你哪天有空?我尽快约时间。”


    这就直接默认他得一起了?


    李言熙眉头一皱,赶紧截图发给宋知远。


    没过两分钟电话就响了。


    “她找的什么人?还说什么了?”宋知远问。


    “我刚在忙没接到电话,就看到短信。”


    对面沉默了几秒,“行,你别管了直接推掉吧。”


    “好,”李言熙下意识多问了句,“宋姨不会自己去吧?吴局长陪着她?”


    “不清楚。”


    “那要不……我跟着一起?”李言熙斟酌着说,“万一她一个人……”


    “李言熙,”宋知远打断他,语气软了下来,“不用这样。”


    “没事儿远哥,多个人稳妥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那谢了。”


    李言熙轻笑,“跟我还客气什么?别担心,有我呢。”


    接连晴了十来天,秋老虎发威,天又闷热起来,午后天色转阴,空气里黏糊糊的。


    这天下午宋慧珍开车来他。


    不到四个月,她瘦了一圈,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憔悴不少,李言熙刚拉开车门时,心里都咯噔一下。


    副驾还坐着个陌生女人,穿着中式盘扣的裙子,脖子上挂了块麻将大小的和田玉佛牌,看起来比宋慧珍大几岁。


    李言熙背着包钻进后座,那女人回过头,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了一圈。


    “这是我朋友,你叫芳姨就行。”宋慧珍介绍道。


    “芳姨好,我叫李言熙。”


    “哎呦,这就是上回护着你的那个小师傅?”芳姨脸上立马堆满笑。


    “是啊,当时多亏了小李。”


    芳姨赞许地点点头,“小伙子模样周正,心肠也好。”


    “过奖了姨,举手之劳。”李言熙笑了笑。


    宋慧珍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上回要不是小李在,我怕是……”


    “哎呀!都过去了!”芳姨赶忙打断,双手合十朝前拜了拜,“菩萨保佑,逢凶化吉,过了这一劫以后都是大运。”


    宋慧珍苦笑着摇摇头,“我们这个年纪了还盼什么大运,只要家里人都平平安安,孩子们顺顺当当的。”


    “你家琳琳这么出息你还不享福?”芳姨啧了一声,话锋一转叹起气来,“哎,哪像我家那丫头,愁死个人,她爸也不着急!”


    “张院长大忙人嘛!再说晴晴多好,工作也体面。”


    “女孩子光工作好顶什么用?年纪不小了连个对象都不谈!”说这她瞥向宋慧珍,嘴角弯了弯,“诶,昨天我去花店碰上李老师了,站着聊了好一会儿,听说她家子珩谈女朋友了?”


    “哦,是,刚谈没多久,省城本地的。”


    “你家大侄子呢?”芳姨像是随口一问。


    李言熙正给宋知远发消息,听到这话手一抖。


    “他啊,他的事从来不跟家里说,我还真不清楚。”


    “我记得他跟我家丫头一年的吧?大两个月?”芳姨又问。


    “啊,是啊,”宋慧珍含糊其辞,“这孩子有主见,一心扑在工作上,不让家里操心。”


    芳姨会意地笑了,“也是,现在年轻人都奔事业,”她意味深长地叹了声,“宋老板家的少爷,将来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千金小姐才般配哦!”


    李言熙松开录音键,把这段十多秒的对话发过去,后面又跟了几个字,酸溜溜的:“宋少爷真招人惦记啊~”


    宋知远回复:“so?”


    李言熙憋着笑打字:“晚了,还不是我的人了【得意】”


    “?”


    “我是你的人还是你是我的人?”


    李言熙被这句话噎住,正琢磨怎么回,对面又进来一条:


    “先忙了,有事发消息”


    “你注意安全”


    开了快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天边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一片。


    “咔擦——!”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是一阵炸雷,车都跟着晃了一下。


    “哎哟!这鬼天气!”芳姨捂着心口,惊魂未定。


    “就是啊……芳姐,前面是右拐吗?”


    “哎,这我真有点儿记不清了,十来年没走过了,我看下,”她慌忙翻出手机,突然转身把手机递到后座,“小李,你快帮我看看,这导航上说是往哪边?”


    李言熙接过手机,导航目的地定在一个叫求雨尖的山坳里,他放大地图看了下方向,“往右拐。”


    密密匝匝的雨点开始往下砸,穿过村里的主街道,低矮的平房模模糊糊过去,人气越来越稀薄,车子碾着烂泥路往山里开,最后停在山下的一片空地前。


    三人撑伞下车,雨打得伞面砰砰响,李言熙穿的短裤,小腿上全是雨水,鞋面早就被打湿了。


    芳姨引着他们绕过山下的竹林,往一排矮墙后面走,“就是这儿了,柳婆婆家。”


    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立在雨幕中,老式木门半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芳姨朝屋里喊:“柳婆婆,我们到了!”


    宋慧珍脚步虚浮,一个踉跄差点滑倒,李言熙眼疾手快扶住她,“宋姨,小心。”


    “谢谢啊小李……”她勉强笑笑,额头上全是汗。


    门里出来个男人,头发花白,站在屋檐下朝他们点头。他穿着件长袖衫,右边袖子打了个结,空荡荡地垂着。


    李言熙看了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微信转了半天加载不出来。


    屋里有股香火混着霉味的怪味,客厅中央摆着一张褪色的八仙桌和几把旧椅子,墙上贴着泛黄的山水画。


    “来了啊,”一个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满头白发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还端着个搪瓷茶缸,“路上不好走吧?”


    “可不是嘛,半道上雨就下大了,”芳姨连忙笑着迎上去,“婆婆您还记得我不?”


    老太太点点头,“记得!村委会广应家的云芳,对吧?”


    “对对对!都二十多年没见了,您老记性真好!身子骨还硬朗吧?”


    老人摆摆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她目光扫到一旁默不作声的宋慧珍,“这就是你那个妹子?”


    “是她,”芳姨连忙应声,目光瞥向李言熙,“这小伙子是那天跟她一块儿的。”


    “嗯,楼上坐吧,”老太太应了声,转身往楼梯口走,那楼梯又陡又黑连个扶手都没有,李言熙赶紧两步跨过去,虚扶了把老太太胳膊。


    “走吧。”芳姨轻轻推了推还在发愣的宋慧珍,两人也跟着上了楼。


    楼上就一间空屋子,稀稀拉拉摆了几把旧椅子,正中央是张供桌,供着一座女神像。


    几人刚坐下,老太太就开门见山,“说说吧,遇上什么事了?”


    宋慧珍绞着手指,“呃,是今年四月份的事,那天我家老爷子百日,在醒山做完法事下山,一个男的突然开车撞过来。”


    “他撞你干什么?”


    “他得了癌想不开,那天喝了些酒,我们就是倒霉,刚好碰上了。”


    “以前不认识他?”


    “不认识!”


    芳姨插话:“她在政府上班,那男的没个正经工作,八竿子打不着!”


    “后来呢?”老太太问。


    宋慧珍声音有些发颤,“后来我就老想这事,睡不好,神经一直绷着,还……”她停住嘴,好像还有话说不出来。


    李言熙挺意外,他记得宋慧珍伤得不重,宋知远也一直说没什么大事,没想到把人吓成这样。


    楼梯传来脚步声,刚才那个男人单手端着茶水上来了,李言熙连忙起身接过托盘。


    宋慧珍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才接着说:“我老是梦到他开车撞我,换着不同的车来撞,那段时间我都不敢出门,路上看到车都怕……上个月我做了个最吓人的梦,梦到他、他把我撞死了!满地都是血!”她猛地抽了口气,“结果……结果第二天就听说……那人真死了!就我梦到的第二天!”


    芳姨赶紧拍她背,“哎哟别瞎想!梦都是反的!你这是吓着了!”


    “嗯。”老太太点点头,突然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前一探,一把攥住宋慧贞的手腕。


    宋慧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剧烈一抖。


    老太太耷拉着眼皮,干瘪的嘴角抽搐着,叽里咕噜地念着词。


    李言熙在一旁也看懵了,这架势他也没见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坐回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慧贞,斩钉截铁地说:“你背上压着两个人!”


    宋慧珍脸“唰”一下白到底了,嘴唇哆嗦着,“什,什么?”


    老太太仍死盯着她,“两个人,一直跟着你!”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一个压得你喘不过气,整天昏昏沉沉的,”她再伸出一根,“第二个更凶,压着你的运,让你倒霉。上回就是要抓替身,要不是你家老头在天上护着你,真难说。”


    李言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直撇嘴,“呵,这老太太太能编了!照她这么说他断根肋骨算什么?合着他爸修为不够没护住他呗?”


    宋慧珍声音颤抖,“谁,谁啊?缠着我干嘛?”


    老太太缓缓吐出四个字:“冤亲债主。”


    “啊?我哪得罪过什么人啊?”宋慧珍又急又懵。


    芳姨也紧跟着帮腔:“是啊婆婆,她为人最和善了,哪来什么冤家?”


    老太太摇摇头,“你们不懂,有的人碰上就沾上了,你八字弱是吧?”


    “啊……是。”


    芳姨追问:“到底什么人啊?”


    “一个男的,跟这小伙子差不多年纪,”老太太目光扫过李言熙,“犯水劫的。”


    “啊?”


    “淹死的,”老太太直接点破,你想想你老家那边,有没有年纪轻轻淹死的男孩?”


    李言熙心想这不废话吗,谁老家没淹死过几个人?


    宋慧珍突然不吭声了,过了半晌才低声说:“有个小学同学,二十四五的时候在湖里淹死的,我还去他俩烧过香,十几年前的事了。”


    “恐怕就是他,”老太太接着说,“还有个女的。”


    “啊?!”宋慧珍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出来几滴。芳姨脸色也变了,紧张地望向老太太,抚着胸口问:“什么样的?”


    老太太眯起眼,像是朝她背后望去,“年纪也不大,头上有个血窟窿,也不是好好走的。”


    “这,这我真不知道!”宋慧珍声音发虚,下意识瞥了李言熙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


    芳姨接话:“会不会是她不认识的人?”


    老太太点点头,“有这个可能,许是早年间的事,回去问问家里老人吧。”


    李言熙更无语了,这不就是给个模棱两可的说法让人自己往里套吗?


    正暗自吐槽呢,那老太太忽然转向他,“小伙子你呢?你怎么回事?”


    李言熙被她问得一怔,赶紧回神:“啊?我就那天碰巧在场。”


    芳姨抢过话头,“婆婆你不知道,这孩子心肠好,当时车撞过来,多亏他推了我妹子一把,自己没躲开受了重伤,还住了院。”


    老太太听着,脸上堆起笑纹,点点头,“哦,这样。那你不用担心,这是积了德,往后会有福报的!”


    李言熙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呵呵,借您吉言了。”


    他话音刚落,老太太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声音也低了,“就一条你得记着……”


    李言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您说?”


    “离是非远点儿,”她说得缓慢而清晰,那眼神像是要把他钉穿,“少掺合别人的业障,当心坏了自己的气运,替人背因果。”


    李言熙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点点头,“哦,好,谢谢太婆。”


    李师傅是唯物主义战士。


    远离迷信,相信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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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梦魇


    老太太端起杯子呷了口茶,目光又落回宋慧珍惨白的脸上,“那男人几号没的?”


    宋慧珍赶忙回答:“八月九号,呃,阴历是七月初六。”


    老太太点点头,手指掐算了几下,“哎!过几天就是五七了!拖不得!赶紧去买两身寒衣,不用贵的,找个僻静路口把衣裳烧了。烧的时候说清楚,一人一身是你俩送的,他收了东西这事儿就算了了。赶紧去办!天黑前烧了!”


    “哦,好好!”宋慧珍连连点头,正要起身,芳姨轻轻拉住她,压低声音问:“婆婆,那……另外两个呢?”


    “现在不清楚是谁,也没办法,”老太太语气平淡,“你尽快回去问问,名字、生辰、忌日都弄明白,到时候我去后山娘娘庙那儿帮你化解。”


    “啊?这?”宋慧珍面露难色,一时语无伦次。


    “太婆,怎么化解啊?”李言熙插话问。


    老太太斜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宋慧珍身上,“他俩不是善终,心里有怨,到时候得供个牌位,让我家娘娘带他们上路,你打听清楚了告诉我一声就行,不用你亲自办。”


    宋慧珍顿了下,勉强地点点头。


    芳姨又问:“这化解得费不少事吧?您看我们要准备多少合适?我跟她十几年交情,跟亲姐妹没两样,她男人老家也是我们……”


    “晓得晓得,”老太太打断她,伸手比了个数,“就收些牌位袱包的本钱。”


    “哎哟,谢谢婆婆,真是麻烦您了!”


    芳姨笑着站起身,“我去趟厕所,”她又拉了下宋慧贞,“慧珍,陪我一块儿吧?”


    楼上只剩下李言熙和老太太两人了,空气有点凝固。


    李言熙浑身不自在,只好朝老太太干笑了笑。


    老太太起身,“楼上暗,咱们也下去吧。”


    等她们回来,芳姨手里多了个红纸封,飞快地塞进老太太手里。


    李言熙瞥见那红封——薄薄的一层,他心里微微一动,这老太太虽然神叨叨的,收费倒是比想象的实在多了,就当让宋慧珍买个心安吧。


    “赶紧去吧,”老太太送他们到门口,她指了指前面,“上了大路往西走,岔路口有家白事店,就说要两身寒衣,老板懂的。”


    宋慧珍点点头,脸上恢复了血色,“谢谢婆婆,我们这就去。”


    几人不再多话,撑着伞走进雨里。


    折腾一下午,快七点李言熙才到家。


    下午烧那两身寒衣也是手忙脚乱,荒凉的路口,顶着大雨,三人围着一个铁皮脸盆,风一卷,火星子把他的伞烫出好几个洞。


    不过宋慧珍的状态是肉眼可见的好了些,回程路上和芳姨在后座低声聊了一路,临了还拉他一起吃饭,他推脱了几次才罢休。


    李言熙一进门,伞也顾不上收,先回了宋知远微信就立马钻进洗手间,洗去一身汗渍烟灰和古怪的霉味后,赶紧给他弹了个视频。


    屏幕亮起,对面似乎在办公室。


    “加班呢远哥?”


    “嗯,项目有点紧。”


    “那晚点……”


    “没事,”宋知远向后靠进椅背,“今天怎么样?”


    李言熙嘴角勾了下,“下午烧那衣服,我伞都被烧出俩窟窿,还好没带你的。”


    “就烧了点东西?怎么去那么久?”


    “没,那老太太神叨叨谁说了一大堆。”


    “说什么了?”宋知远问。


    “就说宋姨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让她掏钱做法事。”李言熙边说边收拾桌子。


    “啊?什么东西?做什么法事?”


    “她瞎掰呢,说有个淹死的男的,还有个女的,也是意外走的,说什么头上有个洞,反正她也算不出是谁,就让宋姨自己打听去,回头去她庙里供个牌位,听着挺扯淡的,不过最后好像没要多少钱。”


    一抬眼,屏幕里宋知远的脸僵住了。


    “远哥?”李言熙凑近屏幕。


    宋知远回过神,眉头微蹙,嘴角委屈地往下撇,“没,被甲方针对了,好烦啊,熙哥。”


    这撒娇的语气!


    李言熙哪见过他这样,立马急了,“卧槽!谁他妈敢针对你!”


    “呵,也不是针对我一个人,”宋知远被他这反应逗笑,“我先忙了,晚上说。”


    “嗯,到家喊我。”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宋知远嘴角的弧度也垮了下来。


    “宋总?”


    敲门声惊醒了他。


    “灵栖那边说现在可以,4号会议室。”冯清推开门。


    “嗯。”他深吸一口气,拎着笔记本去了会议室。


    到停车场已经快十点,今晚的会上那个Louis又开始作妖,自打上回跟他们大老板吃过饭,项目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可这人阳奉阴违,总暗戳戳搞事,知道他也在场才收敛点儿。


    头疼得厉害,他在车里坐了好一阵才缓过劲上楼。收拾完躺到床上已是深夜,手机亮着李言熙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暗中观察】”


    宋知远这才想起来忘给他发个消息了。


    视频接通,李言熙也躺下了,时间不早,两人简单聊了两句就挂了。


    宋知远闭上眼,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神婆口中的那个女人,他知道这样无端的猜测毫无依据,大概率只是胡诌的一句说辞,但还是忍不住想起……


    他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个小药瓶,倒了兩粒吞下去,这药还是年前失眠那阵买的。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渐渐上来,翻腾的思绪才逐渐沉下去。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愚人节。


    那是个阴天,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他像个旁观者,飘在顶楼的天台边。


    七岁的自己被那个女人紧紧攥住手腕,用力往栏杆外拽。


    她的脸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雾,周身却散发股绝望。


    “对不起……子玙……别怪妈妈……”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


    小孩吓得大哭,另一只手死死扒着冰凉的铁栏杆。


    见他挣扎,女人突然崩溃了。她松开手,捂着脸蹲下去,肩膀抖得厉害,呜咽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凄厉的嚎哭……


    突然,那哭声戛然而止,她站起来,模糊的脸转向天台边缘,眼神空洞却带着决绝,她再次抓住孩子的手使劲往边上拖。


    宋知远心一沉,飞速扑上去。


    小孩大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女人还死死拽着他另一只手。


    巨大的下坠力拉扯着宋知远,他用尽全力拉着七岁的自己往上拽,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半个身子探出栏杆,侧腰重重硌在属棱角上,一阵锐痛袭来,湿热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


    “放手!”宋知远朝下方嘶吼。


    就在他几乎脱力时,那只手松开了,他抱着孩子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宋知远猛地睁眼坐起,额头后背全是冷汗。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急促的心跳声。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梦里被金属划开的剧痛犹在,但指尖触到的只是一片凸起的瘢痕。


    摸过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眯起眼。


    才三点多。


    胸口闷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目光扫到床头的手串,他伸手拿过来,冰凉的珠子滑到腕间。


    重新躺下,戴着手串的手搭在额前,黑暗中,沉静的香气淡淡散开,过了许久心跳才渐渐平复。


    早上,叫醒他的不是闹钟,手机屏幕亮着,是李言熙的消息。


    八点半了,破天荒地睡过头,身体却比通宵还疲惫。


    他划开手机,一张早餐照片跳出来。


    “店家搞错了,给的咸豆浆【大哭】”


    “黑暗料理入侵长汀”


    “【狗都嫌弃】”


    宋知远嘴角弯了下,他回复:


    “咸豆浆怎么了?我觉得很好喝啊”


    “???”


    “远哥,咱俩是老乡吗?”


    “【哈士奇问号】”


    “吃早饭没?”


    “没”


    “起晚了”


    “收拾下就去公司”


    他套上衣服快速洗漱完,出门前瞥见玄关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一圈青灰。


    车刚在公司停车场停稳,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您好,外卖放一楼大厅外卖柜了。”


    宋知远愣了下。


    格门弹开,是个温热的牛皮纸袋,飘着小笼包的香味,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碗用隔热膜包得严实的豆浆。


    他拎着袋子进了电梯,按了楼层空出手给李言熙发消息:


    “你给我点外卖了?”


    几乎是同时:


    “嗯哼~”


    “你怎么有我公司地址?”


    “高德一搜不就有了”


    “那你知道我公司上个月刚搬了吗?”


    对面果然急了:


    “卧槽???”


    “搬哪儿了?我重点”


    宋知远能想象他慌张的样子,勾了勾嘴角,对着早餐拍了张照发过去,“不是说黑暗料理吗?”


    “又耍我是吧【哼哼】”


    “趁热吃,我搬砖去了”


    “嗯”


    收起手机,电梯也到了,他拎着纸袋往办公室走,没多久便忙起来了。


    上午十一点,项目组会议室。


    Louis开场:“各位,项目临近投产压力大我理解,但运营这边从业务出发,确实还有些顾虑,今天特意请运营中心的Mandy老师来说明一下。”


    冯清回复:“Mandy老师,这些之前都推演过,性能上也做了冗余,贵方当时是确认过的,现在临投产再提,改动成本太高了。”


    Mandy不为所动,“当时是基于当时的情况,市场变化快,风险预测也得跟进。”


    Louis语气挺为难,“Mandy,方案评审时运营同学都在呢,没人提异议,会后邮件也都确认了,这都快投产了才改……”


    Mandy打断他,语气依旧强硬,“Louis,我们是为了确保上线后的用户体验,H1的运营报告摆在那儿,决策要参考最新数据。当然也不是推翻方案,只是局部优化……”


    半小时的会下来,他们这边没插上几句话,对面两人倒差点吵起来,最后也没个结论。


    Louis无奈收尾,“冯工,运营这边也是实打实的业务压力,这样,我们内部再消化一下,你们也评估下可行性?尽快再碰一次?”


    ……


    会议结束,大家都没吭声,项目组的几个核心成员交换着眼神。


    “运营之前开会屁都不放,现在跳出来?”有人抱怨。


    “就是!好不容易把Louis搞定,怎么又来个Mandy?”


    宋知远的目光从已经黑下去的大屏幕收回。


    Louis和Mandy,一唱一和整这出还挺幽默的。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俩人要是没通过气,他把遥控器吃了!


    他清了清嗓子,讨论声停了下来。


    “行了,别被他们带节奏,”宋知远看向技术主管,“冯清,把这两个点的风险、成本、影响边界量化清楚,下次会上直接抛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方案风险当初他们认了,字也签了,这种没谱的需求变更我们不接招,大家按计划推进,稳住心态。”


    午饭点,江彦端着餐盘在宋知远对面坐下,顺口问:“上午那会开得咋样?听说又出幺蛾子了?”


    宋知远愣了下,抬眼看他,“没事,老刘拉了个运营来唱双簧,翻不了天。”


    “啧,闲得慌,”江彦嗤笑一声,“这帮人还活在十年前呢?不给人添堵显不出能耐,跟不上趟了。”


    “呵。”宋知远扯了下嘴角。


    桌上手机震了下,李言熙发来一条台风预警的推文——“台风贝碧嘉将于中秋假期登陆”,路径图上几个红箭头直指华东沿海。


    “台风要来了”


    “出门小心点【皱眉】”


    宋知远瞥了眼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嘴角的嘲讽一扫而空,笑意直达眼底,“还早,周末才登陆呢。”


    江彦瞅着他这变脸速度,乐了,“哟,跟你对象聊着呢?”


    宋知远瞥了他一眼没接茬。


    “中秋去找她?”


    “不去。”


    “啧,刚谈上就异地,她在哪儿啊?”


    “老家那边。”


    江彦难得逮着他聊这个,八卦心起,“怎么认识的?不会是家里介绍的吧?”


    “……算是吧。”宋知远想了想。


    江彦是真有点意外了,他跟宋知远认识快十年了,知道他家什么情况,两人一块儿来杭州创业后,除了他爷爷病重那阵,宋知远几乎就没回过家——明明高铁也就一个半小时。


    这小子居然会点头家里安排的相亲?


    他笑了笑把惊讶压下去,半开玩笑地说:“也是,你要一直这么单着,七大姑八大姨不得惦记疯了?”


    宋知远笑而不语。


    惦记也没用了,不过家里要是知道他找了个男的……还是李言熙,估计真得疯。


    很快,他敛了笑,聊天记录往上翻,停在昨天李言熙发来的那段语音。


    那个芳姨什么来头?跟那神婆什么关系?会不会知道他家的事……心里冒出不少疑问。


    江彦又问了几句,看他没心思回答,便也打住了。


    难以放手又无力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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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不安


    视频接通,李言熙那边黑黢黢的,他头发乱飞,背景里是呼呼的风声。


    “在哪儿呢?”宋知远问。


    “跑步,”李言熙喘着气,脚步慢下来,“哈,正好歇会儿。”


    “这么晚了还跑?”


    “嗯,难得晴几天,”镜头一转,扫过黑漆漆的河面,“河堤这儿没人,跑起来贼爽。”


    宋知远盯着屏幕皱眉,“晚上别去这么偏的地方。”


    “呵,我一大老爷们怕什么?这也不算偏,后面就是街呢。”李言熙满不在乎地笑笑。


    “也是,你什么荒郊野岭没去过。”宋知远嘴角动了下,语气随意地问:“上回你陪我姑去的那地儿也挺偏的吧?”


    “卧槽!我都不知道东山还有这么偏的地方,”李言熙来劲了,“信号都没有!还碰上下雨,跟进了恐怖片似的。”


    “呵,怎么找到那地方的?”


    “那个芳姨带的路,她老家就是崇乡那边的。”


    崇乡?宋知远记得吴德宏老家也是那儿的。


    他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崇乡?那边不都开发了吗?什么地方啊?”


    “叫什么求雨尖,在山坳里,”李言熙抹了把脸上的汗,“山上有个娘娘庙,八成就是那个老太太的根据地了。”


    宋知远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屏幕上,“现在还有这种庙?没人管?”


    “多了去了,藏在深山老林里,没什么香火也收不了几个税,政府才懒得管呢!”


    “呵,李师傅真是见多识广啊!”宋知远轻笑。


    “嗯哼~”李言熙冲他挑挑眉,又开始小跑起来。


    “这几天我姑没再找过你吧?”宋知远视线低垂,摆弄着桌边一个小物件。


    “没呢,应该用不上我了。”


    “那行,”宋知远看了眼时间,“快十点半了,你还不回?”


    “知道啦,这就掉头。”


    “嗯,到家说声。”


    “好嘞。”


    天刚蒙蒙亮,清晨五点的杭州浸在台风外围的风雨里。


    宋知远握着方向盘,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划拉。


    跑这一趟有没有意义?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可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里生了根,总膈应着,与其困在没完没了的猜测里,不如确认清楚。


    那晚和李言熙聊完,他又拨通了吴悦琳的电话,还没等他拐弯抹角打听,那头先急了:“哥!我妈不太对劲!”


    “怎么了?之前不还好好的?”


    “就昨天下午,我发消息一直没回,电话也打不通!”


    宋知远愣了下,“是不是出门了?没看手机?”


    “不止这个!晚上视频我看见她脖子上挂了个佛牌,不知道哪儿来的……总觉得怪怪的,她以前不信这些啊……也可能我想多了吧。”


    宋知远沉默片刻开口:“你爸呢?”


    “这两周在外地呢,学习考察。”


    “姑姑都跟谁出去啊,你知道吗?”


    “一个朋友,我叫她芳姨。”


    “哪个芳姨?叫什么?”


    “吴云芳,她老公是东山四院的张院长,跟我爸妈都是老朋友,哥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以为是我认识的。”


    ……


    车子驶上高速,汇入稀疏的车流。


    进了省内雨渐渐小了,天色仍是灰蒙蒙的。


    下高速后一路跟着导航开,穿过长汀镇到了崇乡,路两边是整齐划一的三层小楼——政府重建的新农村,屋顶都修成了特色的马头墙样式。


    房子越来越稀疏,山势渐渐压过来,路也变窄了,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轧过,泥水四溅。


    开到山脚下,再往上就不通车了,山下零零散散还住了十来户人家。


    宋知远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背起包准备上山。


    雨不算大但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他穿着登山靴和冲锋衣,帽子拉得严严实实。


    正要往上走,一个披着雨衣的大叔从院子里探出身喊他:“哎,小伙子,上山啊?”


    宋知远脚步一顿,回过头。


    “昨晚下雨了,路滑得很,不好走!”大叔打量他一眼,“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上去看看地势。”宋知远含糊地应了一句。


    大叔迟疑着地点点头,没多问,“那你注意点儿,下午雨要下大咯,浙江那边台风要过来了。”


    “知道了谢谢,我看一眼就下来。”


    这山不高,垂直高度才两百来米,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包里装备齐全,甚至有些大材小用,但雨后泥泞陡滑的路还是比预想中难走。


    低头看了眼手机不到十点,信号格早空了,微信加载失败。


    聊天框里还留着李言熙的提醒,刚下高速时收到的:“台风登陆了,你没事别出门了。”


    他当时回复:“行,上午要忙一会儿,晚点再聊。”


    瞒着李言熙,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这事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似乎也没到能全盘托出的地步。


    事已至此纠结这些没什么用,只能速战速决了。


    至于之后要不要去见李言熙……他还没想好。


    宋知远沿着湿滑的小径往山上走,碎石板边缘布满青苔,好几处被雨水冲得露出底下的泥,一些灌木被昨晚的风雨刮倒,歪歪斜斜地拦在路上。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谨慎,比原计划多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望见山顶那座庙。


    说是庙,其实更像一间荒废的老屋。青砖台阶残破不堪,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灰黑的内里,比卫星地图上看到的还要破败萧条。


    庙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中间勉强留出一条石子小路。他缓步走近,抬头看到斑驳的牌匾上写着“白衣娘娘庙”五个字。


    左右两扇窗户里面漆黑一片,大门紧闭,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锁。


    最突兀的是屋檐下那个监控摄像头,冷冰冰地对准路口,在这荒山野岭中显得尤其不协调。


    宋知远脚步顿了顿,摄像头里没亮红灯,应该没在运转。


    四周静得出奇,连雨声都歇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凑近门缝,打开手机电筒往里照。正中间供着一尊女神像,披着泛灰发白的旧斗篷。


    神像的面容看不真切,却仿佛有一道视线,正从幽暗处无声地穿透出来。


    宋知远喉结滚了下,下意识退后半步。


    右边是一排深色木柜,门关得严严实实,也上了道锁。


    左边供桌上高低错落地摆着几座牌位,木质很新,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他绕到左边那扇蒙尘的窗户前,用纸巾擦了擦玻璃,从包里取出运动相机贴上去,调整参数迅速拍了几张。


    急切地放大照片,仔细扫过每一个牌位,他手指一顿,一股凉意悄无声息爬上脊背,连呼吸也跟着停了一瞬。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宋知远回过神,警觉地侧耳倾听,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像是雷鸣又像是土石塌落。


    天色比刚上山时亮了些,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他迅速收起东西,转身沿原路往山下走。


    长汀这边虽然离海远,台风的影响还是漫了过来,中午雨下大了,风斜着刮,气温降得明显。


    李言熙刚健完身吃了个饭,穿着短裤拖鞋从商场出来,手里的伞根本遮不住,没走几步小腿就湿透了。


    到家一摸口袋没粮了,收拾了下便去了老赵店里。


    “赵哥,两包黑马。”他推门进去。


    “自个儿拿。”老赵正扒拉着饭,德彪蹲他脚边晃尾巴。


    李言熙钻进柜台拿了烟,走到茶桌边坐下,“中秋张警官没放假啊?”


    “没,”老赵瞥他一眼,直接堵了他的八卦,“油条干啥去了?俩月没见人影。”


    “追他女神呗,顶着台风跑省城约会去了。”李言熙拆了烟,摸出一根点上。


    “哦,那你呢?”老赵冷不丁问。


    李言熙点火的手顿了下,“我……我怎么?”


    老赵嘴角一扯,似笑非笑的,“放假不出去逛逛?”


    “我什么时候不能去,赶着假期干嘛?”


    老赵没接话,目光在他手腕上扫了一眼,语气挺随意,“上回那手串送出去啦?”


    “啊,送了。”李言熙应了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烟盒边角,装作云淡风轻地接着说:“我朋友挺喜欢,谢了啊赵哥,下回有好的再帮我留意留意。”


    老赵嗤笑一声,眼梢往边上一瞥,“你当是菜市场挑柿子啊?沉水级的老料说留就留?”


    他慢悠悠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才幽幽地说:“你那朋友还算识货,不枉你费心下这血本。”


    李言熙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深长,脸上臊得慌,“咳,没费心,还有事呢,先回了啊。”


    从老赵那儿灰溜溜出来,李言熙心里头有点儿不自在。


    啧,谈个恋爱跟他妈做贼似的,真够憋屈的!


    他倒不是怕老赵他们知道,主要是宋知远那边……他肯定不愿意这事传出去。所以到现在他谁也没敢说,油条那傻狗更是一门心思怀疑他跟叶洵好上了。


    万一被宋知远家里人知道了……


    之前真没敢往深了想,可最近又跟宋慧贞扯上关系,这颗心就开始悬着了。


    他自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宋知远不一样,一大家子男女老少都盯着他,万一真要闹出什么动静,宋知远得多难做。


    跟他处了这些日子,李言熙更加确定一点:这人面冷心热,表面上对家里人淡淡的,其实心里还是在意的。


    也不全是,好像跟他爸就不太对付。


    尤其这几天,宋知远老是拐着弯打听他姑姑的事,乍一听像是随口问问,可李言熙还是听出了那份关心。


    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在他发给宋知远的那条消息上,显示着11:37。


    都过去俩小时了,一直没回音。


    这不太像宋知远的作风,之前再怎么忙,抽空回条消息的时间总是有的,更何况大中午的。


    李言熙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又发了条:“远哥,吃饭没?”


    依旧石沉大海。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那声音拖得老长,一下下敲在他耳膜上,最后毫无悬念地变成了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一股没由来的不安猛地攥住了他,宋知远该不会……


    他想起前几天宋知远问起求雨尖的事,当时他没多想,现在串起来忽然就觉得不对劲。


    这念头很快又被他否了,瞎琢磨什么呢?兴许就是台风天信号不好,他自己也觉着这猜测太没边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撂到一旁,在柜台上摊开白纸,开始给事主家写悼文,想借此分分心。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快下午四点了,门外雨声越来越密,砸在卷帘门上噼啪作响。


    宋知远依旧没回,他坐立难安,再次抄起手机拨了过去。


    这次连“嘟”那几下都省了,听筒里直接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操!” 李言熙心口狠狠一坠,刚那点儿自我安慰的侥幸瞬间被粉碎。


    什么合理不合理、边界不边界、什么家里事该不该掺和,去他妈的!


    他一把抓过钥匙和伞,拉开门冲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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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惯着你了


    李言熙一头扎进老赵店里,“赵哥!车借我用下!”


    老赵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啥事儿啊急成这样?这老大雨!”


    “回来再说!”李言熙抓起柜台上的车钥匙就往外冲。


    老赵追到门口喊:“你慢点儿开,路上当心!”


    车冲进雨里,前方白茫茫一片,路两边的冬青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李言熙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一路提心吊胆开到山脚下,他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揽胜孤零零停在空地上,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操!”李言熙低骂一声,推开车门就往下跑。


    整个村子漆黑一片,停电了,风雨中传来零星的狗叫,几户人家窗里晃着微弱的烛光。


    他撑了把伞就往山上冲,才跑出去几步,路边院子里传来一声吼:“哎!别上去!”


    门里钻出来个大爷,厉声道:“山上塌方了,路上全是泥石流!”


    “卧槽!”李言熙心里咯噔一下,急得迈腿就跑。


    “哎!不要命了!”大爷追上前,“刚有个小伙子在山上出事!”


    李言熙猛地刹住脚步,急声问:“什么样的?他怎么了?!”


    “年轻小伙子,跟你差不多个头,这种天非要上山,一个两个都疯了!”大爷叹了口气,“还好王书记他们巡山碰到了,下来的时候一只胳膊全是血,啧,看着都吓人!”


    “他人呢?在哪儿?!”李言熙声音都在抖。


    “送卫生所去了,就前面路口往右拐,蓝屋顶那家!”


    “谢了大爷!”李言熙扭头就往回跑,溅起一片泥水。


    李言熙拨开卫生所的塑料门帘,里头没几个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味,发电机在后院里嗡嗡响,电压不稳,顶灯忽明忽暗地闪着。


    他快步走到服务台前,“医生,有没有一个叫宋知远的病人?”


    值班医生抬了下眼皮,朝里歪了歪头,“前面左拐,输液室。”


    李言熙急忙走过去,一进门就看见角落里的宋知远。


    他坐在一张掉漆的长椅上,右手腕缠着纱布,左手正在输液,外套上沾了些干涸的泥浆。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落寞地紧绷着。


    李言熙脚下突然变得沉重,他缓缓走上前,轻声叫他:“远哥。”


    宋知远闻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目光扫过李言熙湿漉漉的头发、肩膀和沾满泥点的裤脚。


    “你怎么来了?”他睫毛颤了颤。


    李言熙看他没大碍,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很快又漫上一股涩意。


    “你没接电话,我担心你来这儿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伤怎么样,严重吗?”


    “还好,碎石划的,缝了几针。”宋知远垂下眼帘,“手机进水了,开不了机。”


    “嗯……”


    李言熙在他身边坐下,隔着背包,两人一时无话,都愣愣地看向前方。


    沉默蔓延开,一如李言熙心里的苦涩。


    “你吃饭了吗?我去买点吃的吧。”他低声问,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宋知远叫住他,示意两人中间的背包,“包里有,我带了吃的。”


    李言熙犹豫了下,打开一看里面装备齐全:GPS、指南针、头灯、口哨……


    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准备得这么周全,却唯独瞒着他。


    他默默抽出夹层里的蛋白棒,撕开包装递过去。


    宋知远没接,只是抬眼看着他,声音低了些,“右手动不了。”


    李言熙动作一顿,对上他那委屈的眼神,心里那点儿怨气顿时散了大半,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蛋白棒递到宋知远嘴边。


    宋知远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两人的视线不经意对上,又迅速错开。


    一个嚼得心不在焉,一个举得有些僵硬,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息。


    等他慢悠悠吃完,李言熙瞥见旁边凳子上有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你的?”他问。


    “嗯。”


    “要喝吗?”


    宋知远点点头。


    李言熙拿起瓶子拧开瓶盖,递到他嘴边。宋知远微微前倾,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两人都没再说话,听着窗外的风雨声。


    吊完水天已经黑透了,雨还没停。


    李言熙撑开伞,大半倾向宋知远那边。两人踩着积水走向停车的地方。


    看到那辆沾满泥点的吉普时,宋知远眼神暗了暗,他认得这车,李言熙邻居的。


    李言熙没说什么,拉开副驾门让他先上车。


    车外雨声渐弱,车里的沉默变得震耳欲聋。


    宋知远先开了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李言熙仍看着前路,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轻松,“这边的山没什么爬头,想爬下次带你去桐乡。”


    “……好。”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宋知远胸口一阵发闷,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太冲动。


    卷帘门拉开,屋里灯还亮着,柜台上摊着写了一半的毛笔字。


    李言熙把他的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门拉下一半。


    他看向宋知远,“先换我的衣服吧?”


    “我想洗个澡。”


    “你手这样自己能洗?”


    “……”


    吃东西要人喂,澡倒是能自己洗了。


    李言熙移开眼,“你去洗吧,我给你拿衣服。”他换上鞋往楼上走,又回头叮嘱,“小心手别沾水。”


    浴室里响起闷闷的水声,热气模糊了镜面,也熏得宋知远眼睛发涩。


    李言熙找过来的那一刻,他心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像是漆黑的夜里突然照进一束光。但现在,这束光却因为他变得黯淡了些。


    门外传来李言熙的声音,“远哥,毛巾和衣服放门口凳子上了,我出去会儿。”


    “好。”他应了声,嗓子有些发紧。


    趁着老赵没在店面里,李言熙赶紧先去还了钥匙,微信上打了声招呼说明天送车去洗。


    雨终于停了,他站在桥上点了根烟,视线掠过自家浴室亮灯的窗户,望着河面发呆。


    其实他能理解,他俩才刚好上没俩月,宋知远有些保留也正常,反倒是自己冒冒失失越了界还不自知……算了,人没事就好,以后多注意吧。


    晚风凉凉地拂过,他心里的疙瘩慢慢散了些。


    一抬头却冷不丁对上了窗口的目光——宋知远不知什么时候推开了窗,正望着他。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走了,李言熙赶紧掐了烟回家。


    钻进屋时,宋知远正站在柜台前看他写的字,身上穿着他的T恤和裤子,外面还套了件衬衫。确实是降温了。


    李言熙心头一暖,微笑着走近。


    “扣子不太好扣。”宋知远转过身,抬了抬缠着纱布的右手。


    这有必要扣么?


    李言熙心里嘀咕,还是走了过去,低头替他一颗颗系上。


    刚扣了两颗就感觉宋知远视线烫人,手指开始不利索了,他索性松开手,“上面几颗不扣了吧?”


    宋知远没接话,突然伸出左手轻轻搂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肩膀上。


    温热的气息包裹着李言熙,他却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拍了拍宋知远的背,“上楼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从刚才开始宋知远的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看得他耳根发烫。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以前用的旧手机充上电,又找了取卡针放在一边。


    “你要有急事就先用这个吧,密码258852”


    宋知远点点头,目光仍锁着他,那眼神又深又黏,李言熙顿时觉得手足无措。


    “饿了,我去买点吃的。”他转身就想溜。


    “点外卖不行吗?”宋知远看出他想跑。


    “呃,也行,”李言熙慌忙掏出手机,“想吃什么?”


    “都行。”


    “那清淡点吧。”


    他埋头点完单,去衣柜前抓了衣服往楼下跑,“我洗个澡。”几乎落荒而逃。


    宋知远望着合上的房门,心直往下沉。


    外卖盒散在桌上,气氛有些凝滞。


    李言熙扒了几口饭,突然想起来,“明早我去把你车开回来吧。”


    宋知远顿了下,“谢谢,车钥匙在桌上。”


    话音落下两人都一愣——这客气劲儿,直接打回半年前。


    晚上躺在床上,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宋知远盯着天花板,听见李言熙又翻了个身,他终于没忍住,侧过身对着那背影,“你没什么想问的?”


    李言熙身形一僵,慢慢转过来,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下一秒,缠着纱布的手突然揽住他的腰用力一带。


    李言熙猝不及防撞进宋知远怀里,立马小心护着他受伤的手臂,抬手环住他,“小心别碰着了!”


    两人面对面贴着,李言熙笑了下,“不想说就别勉强。”


    “那你想听吗?”宋知远反问。


    这说话的艺术直接把李言熙控住了,他确实说不了“不”字。


    他迟疑着问:“你去那庙里了?”


    “去那儿干嘛?”


    “去看牌位了,”宋知远松开手平躺回去,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阴影里,“我想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我妈。”


    “你妈?”李言熙的声音卡住了。


    “我妈是跳楼走的。”


    李言熙只知道宋知远他妈是抑郁症走的,却不清楚具体情况,现在想起那神婆说那女的头上有窟窿……瞬间脊背发凉。


    这是宋知远头一次对别人提起这些。


    宋知远关于生母的记忆总是矛盾的,她是个事业女性,却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毕业后没两年就结婚生子;她记得宋知远每天该背的课文,却不记住他的鞋码;她会耐心地辅导他的功课,却在他发烧时只顾着画图纸……


    有时他甚至会怀疑这些记忆的真实性,但终究相处的时间太短,也无从考证。


    其实从他出生起她的状况就不太好,产后抑郁一度严重到住院,好转后又一头扎进设计院忙工作。


    刚上小学那年他妈又怀孕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家里人都提心吊胆,大概是怕再来一次,可何必冒这个险呢?


    千防万防结果还是出事了,七个月时一场车祸,孩子没了,那是个女孩,如果生下来现在也有他表妹那么大了。


    对面是酒驾——那时候酒驾还没入刑,后来才知道那人在生意上跟他爸有过节,这是鱼死网破的报复。


    之后他妈又病了,比从前更糟,有时安静得像个雕塑,有时歇斯底里摔东西。家里人顺着她哄着她,却不敢让她单独和他待着。


    长汀的老宅也是那时候翻新的,按照他妈的想法设计的。那阵子她好了些,直到那个愚人节……


    从那之后他开始恐高,夜里惊醒时也恨过他妈心狠。


    家里人的态度也变了,对他妈避而不谈,奶奶甚至隐隐有些埋怨。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病了。”宋知远低声说。


    李言熙握住他的手,“那时候你才多大?小孩子懂什么。”


    “呵,七八岁了,也该懂事了。”


    “七八岁算什么?我十二了都没认出我妈。”


    宋知远倏地抬头,“你见过你妈?”


    李言熙搂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嗯,见过好几回呢,可惜我一次都没认出来。”


    “什么时候?”


    “小学二年级吧,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有个漂亮姐姐在围栏外面喊我,让我背课文,背出来就给零食。”李言熙勾了勾嘴角,“她每个月都来,跑了一整个学期呢。”


    “后来呢?”


    “三年级体育课开始正经上课,就没见着了。不过小学毕业那天我又看见她了。”


    “她来找你?”


    “嗯,给我带了吃的,好像是蛋挞吧,还塞了个东西给我,那会儿我懂事了些,没敢要,跑开了。”


    宋知远心里泛起酸涩,“你怎么知道她是你妈?”


    “长大了慢慢就知道了,”李言熙语气平静,“再说长汀就这么大,有些事想不知道都难。”


    他感觉到宋知远往他怀里靠了靠,便顺势将人搂紧了些,手指蹭着他的发梢,“所以说啊,哪能对小孩子要求太高,这不是欺负当年的自己么?”


    宋知远喉结滚了滚,声音闷闷的,“其实我现在也挺幼稚的,跑这一趟纯粹自我感动。”


    “不能这么说,换我我也得去看看,”李言熙笃定地说:“不然憋在心里多难受啊。”他顿了顿,轻声问:“那你今天……看到了吗?”


    宋知远沉默了。


    李言熙顿时觉得自己话多了,正想找补,却听见他低声说:“看到了。”


    “哦……”


    “不是我妈,是司扬他姐。”


    李言熙惊得睁圆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其实司扬他姐也挺可怜的,听她家亲戚说,那天出事之后她还有意识,一直叮嘱说别让孩子看见,怕吓到他。”


    他叹了口气,“明明是男人的错,最后受苦的却是女人。”


    宋知远抬起头,眼神复杂起来,带着诧异和探究。


    李言熙被他看得有点儿慌,支支吾吾解释:“远哥,我,我瞎猜的。”


    宋知远眼角微弯,突然勾唇笑了,“熙哥这么聪明呢?看来以后有事也瞒不住你了。”


    李言熙耳根一热,嘟囔道:“今天这种情况别瞒着我就行,哼,换我发小我早揍他了。”


    宋知远终于低低地笑出声,肩膀轻轻颤动。


    李言熙看着他笑,目光软了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缠着纱布的右手,“还疼吗?”


    “有点儿。”


    李言熙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宋知远抬眼看他,又叫了一声:“熙哥。”


    “嗯?”


    “帮我把衣服脱了呗,穿着睡不着。”


    “你,哎,惯着你了。”


    李言熙算是看透了,宋知远喊他哥纯纯是在拿捏他,但他没辙,谁让他就吃这套。


    两人坐起身,李言熙帮他拉起T恤下摆往上掀,宋知远配合地抬起胳膊,脑袋一低,顺利从领口钻出来。


    他随手把衣服往沙发一扔,没看清落没落准,就被宋知远拦腰搂着倒下去。


    我可以倾听你原生家庭的创伤,但你应该知道听完我要做什么。


    李言熙:当然是抱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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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但愿人长久


    宋知远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他摸过李言熙那只手机,微信上有几条消息,昨晚孙岚发的,还有一通未接来电,他拨了回去。


    “知远啊,杭州那边台风严重吗?”


    “还好,没什么大事。”


    “嗯那就好,明天中秋了,你记得好好休息。”


    “嗯知道了岚姨,”宋知远顿了顿,“你也是。”


    对面语气明显轻快了些:“诶,好,明天家里放晴了,我们回东山陪你奶奶过节。”


    ……


    挂了电话,他给李言熙发了个表情:“【暗中观察】”


    没多久,一条语音弹出来:“在开车呢,半小时到家。”


    宋知远看了眼时间,才八点。昨晚他俩后半夜才睡,这人不知道又起了多早。


    李言熙一大早就出了门,昨晚约了清早的顺风车去崇乡,把宋知远的车开了回来。


    完事又去了老赵店里,一进门就说:“赵哥,车我给你送去洗洗。”


    “用不着,歇着吧。”


    “啧,跟我还客气?”


    “谁跟你客气,明天我就开出去了,洗了也白洗。”


    李言熙挑眉,“哟,出去过节啊?”


    老赵白他一眼,没接这茬,反而斜眼瞅他,“还杵这儿?不赶紧给手串哥买早饭去?”


    李言熙脸唰地红了。


    操!亏他特意把宋知远车停远点儿!


    “啥呀听不懂,溜了溜了。”


    拎着早餐推开房门,宋知远已经穿好衣服起来了,衬衫随意地敞着。


    李言熙笑嘻嘻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襟,“来,哥给你扣上!”


    宋知远捉住他捣乱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不用,哥不冷。”


    “远哥,我送你回杭州吧?这两天我没事,你想什么时候走?”李言熙问。


    宋知远想了想,“今天吧,路上不堵,”又补了一句:“假期估计没高铁票了,要不你多住两晚?”


    李言熙笑着点头,“行啊。”


    两人没多耽搁,吃完早饭简单收拾了下就出发了。


    宋知远还穿着李言熙那身衣服,他先一步跨出门,隔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慢悠悠走出来,朝他喊了声:“言熙啊,要出门啊?”


    宋知远慌忙点头应道:“奶奶早啊。”


    老太太一愣,眯起老花眼打量他,李言熙快步走过来,“大娘,这我朋友。”


    “哦,呵呵,老了,眼睛不中用喽。”老太太笑着点点头,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开了。


    李言熙暗自捏了把汗,朝对面老赵那儿望了眼,赶紧锁门领着宋知远往停车的地方走。


    车停在国道岔路口后的空地上,宋知远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瞥了眼身旁紧绷了一路的人,幽幽开口:“这么怕人看见?”


    “没。”李言熙明显有点儿紧张。


    宋知远没再逗他,他自己是无所谓,但李言熙还得在这儿生活,传出去对他不好,该低头时就得低头。


    车开上高速,李言熙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宋知远盯着窗外,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身边人的侧脸。见他眼下隐约泛着淡青,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你要困了就眯会儿。”李言熙说。


    “我不困。”宋知远喉结动了动。


    越往东开,台风过境的痕迹越明显。路边一些小树被压折了枝干,几块广告牌也被吹得歪歪扭扭。


    李言熙看着窗外忍不住嘟囔:“你说你,非要台风天跑出来。”


    “杭州风更大。”宋知远嘴硬。


    “那你待在室内不行?非要冒雨上山啊,等天晴了再去呗!”


    “上午没怎么下雨。”


    “还嘴硬呢?”


    “咳,知道了李师傅。”


    “这回怎么不叫哥了?”


    “怕你膨胀。”


    “哼。”


    在服务区随便吃了口午饭,下午李言熙有些撑不住了,宋知远看他这样,提议道:“一会儿换我开吧。”


    “不用,”李言熙一口拒绝,猛灌了半杯咖啡。


    省内那段有点儿小堵,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一进门,宋知远就催他:“去睡会儿吧。”


    “我先冲个澡,”李言熙揉着发酸的脖子。


    宋知远走进卧室,里拿了衣服浴巾给他。


    李言熙拿进浴室一看,除了那条内裤是他留这儿的,其余全是宋知远的,顿时嘴角比AK还难压。


    卧室里还是熟悉的雪松味,被这气味包裹着,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他走到床边,一眼就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他送的手串,被细心地放在一个精致的绒布托盘里。


    只是旁边还有一个小药瓶,他看清了上面的字,是安眠药。


    李言熙心里一沉,他才知道宋知远睡不好,这人好像什么都自己扛着,他有些懊恼,自己这个男朋友总是帮不上什么忙。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知远推门进来。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来不及收起的药瓶,再看到李言熙的表情,心里已然明了。


    李言熙却故作轻松地问起手串,“怎么不戴着?这么宝贝呢?”


    “平时都戴,”宋知远走近,反问他:“你呢,怎么不用我的打火机?”


    “我怕弄丢了。”


    “你仓鼠啊?什么都屯着。”宋知远忍不住吐槽,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勾起嘴角,“你穿这身挺帅。”


    李言熙耳根一热,慌忙岔开话题:“你不睡会儿?”


    “你先睡,我收拾下。”宋知远转身往外走。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宋知远上午下单的手机送到了。他签收后顺手整理起背包,目光落在运动相机上,犹豫了下,还是拨通了宋慧斌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对面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什么事?”


    宋知远直截了当,“我姑最近状态不太好,你留意一下。”


    “你怎么知道?”宋慧斌的语气带着审视。


    “琳琳说的。”


    “……”


    “没别的事先挂了。”


    宋知远抿了抿嘴唇,在那头即将挂断前开口:“她最近常跟一个叫吴云芳的女人来往,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骤然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嗤笑:“你姑又不是小孩子,她跟谁交往还得我盯着?”


    宋知远冷笑一声,“你不怕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这也是琳琳告诉你的?”


    宋知远没回答,只淡淡道:“果然,你最关心的还是生意。”


    “管好你自己,”宋慧斌声音冷硬,“明天中秋,记得给你奶奶打个电话。”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宋知远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他们家好像永远这样,亲情外面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算计和体面,“权衡利弊”四个字简直刻进了DNA。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那半真半假的关心里掺了多少私心,只有他自己清楚。怕姑姑出事不假,也怕他妈的旧事被人利用,更怕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能放下的负罪感,永远找不到出口。


    包里的登山装备被一一放回柜子里,他突然想起昨天见到李言熙时,这小子两手空空就跑过来了,如果不是在卫生所找到他,他会不会就这么上山?想到这儿他心底升起一阵后怕。


    李言熙睁开眼,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帘拉的严实,门缝底下也透不进一点光。


    一转头,宋知远的脸近在咫尺,正对着他,呼吸平缓,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他腰上。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李言熙心头微微一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觉睡到天黑了,以前独自醒来,面对空荡的房间和窗外阑珊的灯火,虽说不至于多落寞,可现在身边躺着个人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低头亲了亲宋知远的额头,看人没动,又往下蹭了蹭他的眼睛、鼻尖,最后轻轻落在他嘴唇上。


    正要退开,宋知远却突然吻了回来,睁开眼看他,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


    李言熙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你晚上是不是睡不好?”他轻声问,“下午睡了晚上还能睡着吗?”


    “没事,明天又不用早起。”宋知远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要是睡不着,陪你干点别的也行。”


    宋知远忽然狡黠地笑了,“干点什么?”


    李言熙知道他故意想歪,故作矜持,“看你呗,看看电影、聊聊天什么的。”


    “哦,”宋知远拖长了声音,“我还以为你说陪我出去走走。”


    “也行啊……”李言熙话还没说完,宋知远就凑上来吻住他,身体也贴了过来。


    李言熙感觉到他缠着纱布的手探进自己T恤下摆,他身体微微绷紧,怕碰到宋知远的伤口,只好拦住他的手臂。


    “每回都是我一个人光着,不公平吧?”宋知远却低声抱怨起来。


    李言熙耳根一下子烧透了,他撇过眼,抬手将T恤从头顶脱了下来,接着宽松的短裤也被褪下。


    傍晚微凉的空气触到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疙瘩。


    很快,更强烈的热源就覆盖上来,宋知远手臂一揽将他重新圈进怀里。两人皮肤相贴,温度瞬间蔓延开来。


    宋知远低头亲他,手也没闲着,在他后背和腰那儿肆意游走,纱布蹭着他的皮肤,痒痒的。


    “呵,背阔练得不错啊,下回带带我呗。”宋知远偏过头,声音贴着他耳畔,气息温热,


    李言熙身子一僵,触电似的往后缩了缩,下半身悄悄挪开点儿距离。


    “又怎么了?”宋知远问,嘴角憋着笑。


    李言熙喉结滚了滚,他眯起眼盯着宋知远,“手伤了还不老实?”


    “男朋友也不让碰啊?”


    啧,故意招他是吧?这他能忍?


    李言熙眼神一暗,搂在他腰上的手猛地一使劲——


    两人下半身又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这下谁也瞒不住谁了,都硬邦邦地抵着对方,明明白白诉说着同样的念头。


    李言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得意劲儿明晃晃全写在脸上,就差笑出声。


    他再次含住宋知远的嘴唇,这回亲得更带劲了,手也跟着大胆起来,不再安分地搭在他背上,火热的掌心熨过宋知远的胸口、腹肌,一路go down,指尖在布料边缘来回蹭着,终究还是停在了外头。


    宋知远笑了,“还说我呢,到底谁手不老实?嗯?”


    李言熙动作一顿,手往回缩了缩。


    可他刚动,嘴角就被人轻轻舔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立马跟领了入场券似的,刚那点儿聊胜于无的矜持全抛到脑后了,手指麻溜入境,触到一片滚烫。


    他专注地感受着宋知远在他掌心的变化,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那儿也覆上了一只手。


    手机屏幕亮起来,七点二十,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垃圾桶里扔了几团纸巾,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味。


    李言熙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内裤和T恤往身上套。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是宋知远在穿裤子。


    “啪——!”台灯被按亮。


    李言熙整个人抖了下。


    “出去吃?”宋知远问。


    “行啊。”李言熙刚套上T恤,伸手要去拿短裤,却被他却叫住:“晚上凉,多穿点。”


    说着他走到衣柜前,翻了条长裤和一件薄外套递过来,“穿这个吧,我没穿过几次。”


    李言熙接过衣服,嘴角弯起来,“怎么?不让我穿自己衣服啊?”


    “你那身洗了,就放这儿呗。”


    “行~”


    这个点出门上哪儿都堵,他俩步行去了家附近的商圈。


    温饱思淫欲,反过来也一样,吃完才觉得有点儿撑,又溜达去了江边。夜风微凉,吹在脸上格外舒服,两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比平时轻快。


    一路聊着走了快三公里,才慢悠悠往回走,回程路上人渐渐少了,他俩的手就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


    宋知远从浴室出来,看见李言熙坐在落地窗前,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冲他笑,“远哥,中秋节快乐。”


    宋知远怔了下,已经过零点了。


    他走上前在李言熙身边坐下,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过去,月亮从厚厚的云层里出来了,又亮又圆。


    视线又落回李言熙脸上。


    “明晚出去吃饭吧?西湖有家本帮菜不错。”


    “好啊。”李言熙笑着看向他。


    “十一有空吗?要不出去转转?”


    “行啊,我提前空出来。”


    “之后不忙的话常来找我吧,我给你买票。”


    “不用。”


    “那我去找你?”


    “呵,都行。”李言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宋知远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约定铺得太远反而像是空头支票。


    这一刻他才真切地尝到了异地的煎熬。


    原来人就在身边,也是会想念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月光静静地流淌着。不论相距多远,他和李言熙头上终究顶着同一片月光,一如过去二十多年那样。


    在广袤的宇宙空间里,他们始终很近很近。


    但愿人长久,嗯,字面意思。


    Remark:有人坠入爱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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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你卖沟子了?


    天阴沉沉的,不到五点就暗了几个度,外头跟蒙了层灰布似的。


    宋知远不紧不慢地把餐厅位置发到车机。


    李言熙余光老是往他刚换完药的右手瞟,眉头紧锁,脸色比外面的头天色还难看。


    “行了啊,没多严重,看路。”宋知远瞥他一眼。


    李言熙心里直哼哼,信他个鬼!


    刚换药时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伤口又深又长,深色的划痕从虎口拉到腕骨,医生清创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敢多看。


    刚想开口,宋知远冲他抬了抬手腕,懒洋洋一挑眉,“又不耽误干正事儿。”


    李言熙一时语塞,耳根发热,“你明明用的左手……”


    宋知远嘴角一勾,笑得有点坏,“我说吃饭。”


    “操……”李言熙张了张嘴,最终悻悻闭上。


    晚上那餐厅藏在西湖边一片梧桐老巷里,门脸低调得差点错过。李言熙刚开进停车场,就有人小跑着过来帮忙泊车。


    一进门别有洞天,小桥流水、回廊假山,灯光柔柔地打在青石板和白墙上。


    穿着中式长裙的服务员引他们穿过一片小园林,走进一间临湖的包厢。


    李言熙走到窗边,窗外是蓝调时分的西湖,远方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


    服务员递来PAD点菜,宋知远推到他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李言熙接过来划了划,好家伙,光服务费就够正儿八经吃一顿了。他添了道招牌和甜点,递回给宋知远。


    等服务员退场,李言熙冲他弯弯嘴角,“破费了啊,宋老板。”


    宋知远轻笑,“吃顿饭而已,这儿菜不错,挺有特色。”


    窗外的雨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本来订这包厢是为了赏月,眼下月亮是彻底看不成了,可宋知远看着对面那人说话时带笑的眼角,觉得看不看月亮,也没什么要紧。


    只是李言熙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油条:“快看我朋友圈!!!”


    李言熙疑惑地点开朋友圈,下一秒眼睛都瞪圆了——油条跟方菁的合照,还有一张圆月,文案腻歪得要命,一看就是网上抄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赶紧点了个赞,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可以啊你小子!”


    油条直接一个电话轰了过来。


    李言熙下意识看了眼宋知远,对方正低头喝茶,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接起电话。


    “怎么样!爸爸牛不牛!”油条的声音兴奋得差点儿掀翻屋顶。


    “牛牛牛,马拉松没白跑哈!”


    “嗐!这都小事,十一回来请你吃饭啊!”


    李言熙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十一我不在长汀。”


    “你去哪儿?”


    “管得着吗你?”李言熙直接怼回去,又悄悄瞥了宋知远一眼,对方依旧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呵!行吧,爸爸不揭你老底了,有空约。”油条正美着呢,没多纠缠,嘻嘻哈哈扯了两句就挂了。


    “我发小,追了半年的女生,终于成了。”李言熙放下手机说。


    宋知远抬眼看过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包厢里忽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宋知远先开口:“十一想去哪儿?”


    李言熙眼睛一亮,“还想去海边!远哥你呢?有想法没?”


    “我都行,要不……三亚?”


    “行啊,能出海钓鱼就行。”


    “嗯,我来安排,时间敲定了跟我说,尽快把机票酒店订了。”


    李言熙犹豫了一下,“呃,酒店我订吧?”


    “我来吧,跟你男朋友还客气呢?”


    “对了,”他接着说:“我生日提前过吧,正好咱俩一起。”


    李言熙愣了下,宋知远生日卡在节后的工作日,时间贼尴尬,他之前还琢磨怎么给他过呢,随即笑起来:“好啊!那我请你吃饭!”


    “不用,你人在就行。”


    “……”


    李言熙才发现宋知远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人嘴上云淡风轻,骨子里强势得很;看着正经,实际上八百个心眼子;除此之外,还意外地很粘人。


    睡觉的时候手脚并用在他身上挂了一夜,穿走他的衣服不让还,这些都不提了,第二天早上还非要顶着早高峰送他去高铁站。


    李言熙好笑地看着他,“别了吧,你直接打车去公司多好,送我来回得多绕半小时呢。”


    “今天上午没什么事,不差这半小时。”


    李言熙挑眉,“这么粘人呢远哥?没看出来啊。”


    “你不喜欢?那算了。”宋知远语气淡淡的,脸直接落了。


    “喜欢啊!我恨不得拿502给咱俩粘起来!”李言熙急了。


    宋知远轻笑,“那别废话了,赶紧走吧。”


    得,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李言熙刚回长汀没几天,又一次被宋知远的行动力给惊到了。


    头天晚上他才说了十一哪些天有空,结果第二天中午,宋知远直接把机票、酒店甚至连出海钓鱼的船都订好了,连去杭州高铁票都要顺手给他买,李言熙赶紧拦着,推说具体几点能走还不确定,宋知远这才作罢。


    宋老板是不差钱,可这么一股脑全包了,李言熙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只能暗戳戳地在宋知远生日礼物上多花点心思,熬夜挑了几个晚上,总算有了点头绪。


    现在他就天天盼着假期赶紧到,这感觉让他颇有几分今夕是何年的感慨,干这行的基本不看什么法定节假日——毕竟人哪天走可挑不了日子。他上一回这么盼着放假还是大三去宜海那次。


    结果假期还没到,油条先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大周五的晚上,李言熙刚洗完澡躺床上,油条一个电话火急火燎地追过来,“熙哥!出来宵夜!”


    李言熙太懂他了,这绝对是憋不住要显摆了。他还没来得及回话,窗外传来两声喇叭,人已经到楼下了。


    “操!”李言熙没辙,套上衣服麻溜下了楼。


    一出门,就看见油条嘚瑟地降下车窗冲他笑,李言熙骂骂咧咧地拉开车门坐进去,“你他妈不能先说一声?”


    “同事十一调休,临时跟我换班了,嘿嘿~”油条笑得一脸谄媚,还肉麻兮兮地冲他抛媚眼,“人家可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连我女朋友都没说,我妈也没说!”


    “少恶心人!”


    “哼,喝点儿吧?”


    “你开车喝什么喝?”


    “打车呗!多大点事儿~”油条冲他挤眉弄眼,“喝完去我那儿凑合一晚?”


    “不去,我回家。”李言熙一脸嫌弃。


    “至于吗你?”油条瞪他。


    李言熙心说还真至于,不单单是嫌弃他那狗窝,更重要的是自己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怎么着都得注意点儿,更何况宋知远那醋劲儿……光是想想就后背发凉。


    最后两人去了东湖附近的酒吧,这地方新开的,造型吊顶、奢石吧台,放在小县城里都显得有些过分上档次了。


    刚点完餐,油条就一脸看破一切的表情凑过来,“十一去哪儿浪啊?”


    李言熙知道躲不过,应付了句:“去三亚钓个鱼……”


    油条眉毛一抬,明显不信,“哟呵,钓鱼还是钓凯子啊?”


    “滚!”李言熙捶了他一下,清了清嗓子反问:“你呢?去找方菁吗?”


    “咳,她放假回来。”油条挠了挠耳朵。


    “说说呗,当时怎么成的?”


    “这个嘛,说来话长……”油条顿时来劲了,眉飞色舞讲起来,发狠了忘情了,都没注意到李言熙悄悄回了好几次消息。


    “年底有个提前转正的机会,我打算试试。”


    “好过吗?”李言熙回过神。


    “上回副主任跟我提了一嘴,应该有点希望吧,试试呗,万一呢?”油条端起杯子自顾自喝了一口,“以前是一个人舒服惯了,慢慢来也不急,现在……咳,总得卷点儿吧,你说是不?”


    “嗯。”李言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主要我这点实习工资,逢年过节给人送个像样的礼物都够呛,”油条眼珠一转,斜睨着他,“哪像你这行来钱快,都带小情人上三亚了。”


    “操!你他妈瞎说锤子呢!”李言熙起身就要锤他,氛围灯正好扫过来,恍了下眼。


    油条笑嘻嘻往后躲,突然眼前一亮,“卧槽?等下!盟可睐?”


    “什么宝可梦?”


    油条直接上手扒拉他外套,揪住他胸前那个小Logo,“卧槽,刚才就觉得你这衣服眼熟,还真是!”


    “干嘛呢你!”李言熙挣开他,拉链哗啦一声扯开,油条又上前扯他T恤,“马吉拉?操!李言熙你他妈老实交代!干什么勾当了?”


    门口进来了一群男男女女,在中间的沙发落座,经过时都忍不住瞟了他俩几眼。


    “丢不丢人啊!”李言熙压低声音骂他,赶紧拽好衣服坐下。


    油条仍一脸狐疑地瞪他,“啧啧啧,这身行头都上万了吧,什么时候背着兄弟发了?还是哪个地主老爷死了让你捞着一笔?”


    “你他妈积点口德吧!”李言熙骂了句。


    他知道宋知远的衣服看着低调但应该不便宜,主要这俩牌子他也不认识,没想到油条这货赚得不多见识倒不少。


    “直播间买的,不认识,买到高仿了吧。”


    “呵,我信了,”油条做作地叹了口气,“哎,心寒呐!咱俩认识都二十年了,你也没带我去过三亚,叶洵那小子跟你才几个月啊?重色轻友!”


    “再说一遍!我跟叶洵没关系!”李言熙咬牙切齿。


    “我谈恋爱连我妈都没来得及说,第一个就告诉你,你呢?还跟我装呢?李言熙你……”油条越说越激动,突然卡壳,“不是……你不会……”他凑近压低声音,“你不会……卖沟子了吧?”


    “我去你妈的!!你他妈才卖沟子!”李言熙炸毛,抄起纸巾盒就要砸过去。


    油条正躲呢,突然愣了下又坐直了身子。


    旁边过来了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经过他们这桌往里停在主沙发区。


    带头那个经理模样的男人谄媚地对中间一个翘着二郎腿的男人弯腰,“贾少,您这过来怎么不先说一声呀?招待不周啊!要不给您换到VIP包厢吧?”


    那位“贾少”仍懒洋洋靠在沙发里,抬手轻轻一挥,“不用,今晚就坐这儿,等不到你们老板我是不会走的。”


    周围几桌人都往那儿看,李言熙也下意识瞥了一眼,正好对上那人扫过来的目光。


    经理面露难色,只能赔笑几句带人退下了。


    等那边消停了,李言熙小声问油条:“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大众点评啊,新开的有活动。”油条耸肩。


    正好他们点的串上了,李言熙心想不至于那么巧,便拿起一串,“下回请我吃饭能不能别捡便宜?”


    “啧,爱吃不吃!”


    ====================


    第57章 人帅是非多


    酒吧里渐渐喧闹起来,临近假期,回东山的年轻人一拨接一拨,吧台和散座很快坐满了人,吵吵嚷嚷。


    油条几杯酒下肚,又开始滔滔不绝讲起他转正以后的宏伟蓝图,中间还不忘见缝插针地揶揄李言熙两句。


    李言熙在桌底下偷偷看宋知远发俩的消息:


    “明早还得去公司,我早点睡了”


    “亲爱的”


    李言熙心跳直接漏了一拍,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四周喧闹全都屏蔽了,仿佛真听见宋知远贴在他耳边低低说出这三个字,手指飞快地打字:“晚安,亲爱的~”


    刚发出去,对面又发来一句:“你早点回家”


    李言熙抿着嘴笑,回复:“【敬礼】收到,亲爱的~”


    油条敲敲桌子,“又跟人聊骚呢?”


    李言熙收起手机,撇了撇嘴刚想怼回去,一抬头,却正好撞上门口一道视线。


    好巧不巧正是司扬,身后跟着刚才那个经理。


    刚那直觉也太他妈准了!李言熙心里咯噔一下,眼见对方已经朝他们这桌走过来了,他没招了,只能扯出个笑回应。


    司扬一身休闲西装,手里捏着盒雪茄,笑着递过来,“言熙,好久不见啊,最近忙什么呢?”


    “谢了司总,我不抽这个。”李言熙连忙摆手。


    油条在一旁也跟着摇头。


    司扬没勉强,自己收回去,“早想请你吃个饭了,什么时候有空啊?”


    “最近有点忙……”李言熙尴尬笑笑。


    “那今晚我请,”司扬转头对经理抬了抬下巴,“这桌免单。”


    “不用不用!付过了。”油条赶紧说,他认出来了,上回跟李言熙在四院门口碰见过这人。


    “别客气,原路退回去就行。”司扬笑得温和,却不容拒绝。


    李言熙正要开口,司扬身后晃悠悠走过来一个人,是刚才那位贾少,他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微醺的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傲慢,以及比傲慢更浓几分的愤懑。


    下一秒,那杯威士忌泼在了司扬胸前。


    深琥珀色的酒液瞬间浸透了司扬的浅色外套,李言熙的袖子上也溅湿了一片。


    两人同时转过头,愣住了。


    周围几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儿。


    油条张着嘴一脸懵,经理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贾少那桌的几个同伴站起身,却犹犹豫豫没敢上前。


    李言熙瞥见司扬眉头皱了下,很快又恢复笑眯眯的样子,他抬手擦了擦溅到脸上的酒,一副无辜又无奈的表情,“怎么了这是,喝多啦?”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小孩,又回头对经理说:“你带这位先生去处理下。”


    李言熙算到这酒吧可能跟司扬有点关系,但他没算到自己也能被泼一身。


    他低头看着袖子上那片深色的酒渍,心疼得直滴血,这他妈可是“宝可梦”啊!不对,重点不是牌子,这他妈可是他男朋友的衣服!


    经理是个滑头,面上赔着笑领他去了包间里的卫生间,一转头就溜了,换了个服务员过来。


    服务员问:“先生这衣服平时怎么护理的?”


    “……刚买的我也不清楚。”


    服务员接过外套仔细看了看洗涤符号,“我先帮您用水冲一下,之后得送专业干洗。”


    李言熙点点头,“好,谢谢。”


    这时司扬推门走了进来,他已经脱了被泼湿的外套,语气诚恳,“真不好意思啊言熙,没想到让你也沾上了。”


    李言熙嘴上说着“没事”,心里白眼快翻到天上。


    司扬叹了口气,像是推心置腹,“做生意难免遇到些状况,见笑了。”


    李言熙只点点头,没接话。


    门又一次被推开,那位贾少爷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李言熙面前,扯着嘴角语气轻飘飘地说:“抱歉啊,刚才手滑了。”


    李言熙简直无语,酒醒了找补也不编个像样点儿的说辞?


    他注意到一旁司扬已经敛了笑,眼神冷冰冰的,还带点儿说不清的玩味。


    李言熙忽然觉得这表情似曾相识。


    他没料到的是,贾少打量着他突然笑了,“诶,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


    李言熙一愣,“有吗?在哪儿啊?我不太记得了。”


    贾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随即无所谓地一笑,“呵,我也忘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幸好服务员及时从卫生间走出来,“先生,衣服需要帮您送洗吗?”


    李言熙接过外套,“不用了,我自己来。”


    还能咋样?沾上司扬你就自认倒霉吧!


    司扬朝服务员递了个眼色,对方便带上门退出去了。


    贾少瞥了眼他手里的衣服,忽然掏出手机,“这么麻烦?加个微信呗,我送你件新的。”他说话时眼神有意无意瞟向司扬。


    李言熙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这种情况不该说赔吗?怎么成送了?


    “不用了。”他说完就要走。


    没想到对方还不依不饶,“那交个朋友总行吧?”说着竟然凑近一步,几乎贴着他耳朵压低声音:“你应该也是吧?”


    司扬终于开口,声音冷了几分,“绍安,喝多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贾少嗤笑一声,仍盯着李言熙。


    李言熙嘴角歪了下,“听不懂你说什么,下次泼人泼准点儿。”说完,他拎着衣服推门出去了。


    油条见李言熙脸色不悦地走回来,赶紧问:“卧槽那小子什么情况啊?”


    “谁知道,喝多了抽风吧。”李言熙撇撇嘴坐下,把湿了袖子的外套搭在靠背上。


    油条指了指衣服,“这怎么办?能洗掉不?”


    李言熙心里憋屈但又没法明说,“回去搓搓呗,反正……歪货,不心疼。”说完拿起酒杯灌了半杯。


    这回意外撞上司扬,他心里更多了几分警惕和膈应,之前只是隐约猜测,现在基本实锤了:司扬果然暗地里跟宋家有牵扯。


    李言熙彻底明白为什么宋知远一提这人就没什么好脸色,姑父小三的弟弟,换谁都得膈应。


    至于今晚这出,明摆着是那两人有旧账,自己纯属成他们Play的一环了。


    “卧槽?钱真给我退了,这怎么办?”油条看了眼手机,问他。


    “退了就退了,快吃吧,早点回去。”李言熙说,他真不想跟那俩人再有瓜葛了。


    好在走之前那俩人都没再回大厅。


    头天晚上喝到后半夜才回家,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脑袋还嗡嗡作响。李言熙摸过手机眯眼一看,微信通知栏里安安静静。


    他打起精神,把衣服叠好,拎着就去了干洗店。


    “阿姨,这衣服麻烦仔细点儿,”他再三叮嘱。


    店员点头,“放心,我们洗之前都会看。”


    回家简单收拾了下,正准备出门去事主家,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司扬”俩字。


    啧,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喂,司总。”


    司扬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过头,“言熙,昨晚实在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喝多了,别的不说你那衣服我必须赔给你,你看……”


    “真不用了司总,一点小意外。”李言熙打断他,语气客气却压不住不耐烦。


    “那至少让我请你吃个饭,当面赔个不是,你假期有空吗?”


    “客气了司总,最近确实比较忙,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


    没等对方再回应,他直接按了挂断。


    李言熙把手机塞回兜里,轻轻“啧”了一声。


    明明过两天就能去杭州找宋知远了,妈的,好事前面总有幺蛾子。


    好在后面两天无风无浪地过去了,李言熙连轴转忙到最后一刻,终于在假期第一天的晚上,拖着行李箱上了去杭州的高铁。


    车厢里挤满了人,小孩吵闹、短视频外放,吵得人脑壳疼。他顾不上这些,给宋知远发了条消息,就戴上耳机歪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手里手机震得他一激灵。眯眼一看,不是闹钟,是油条,他转发来一条短视频。


    “卧槽”


    “这小子居然是贾书言己的儿子”


    “怪不得这么横”


    李言眯一脸懵逼地点开了视频。


    视频不长,就十来秒,画面晃得厉害,明显是偷拍的,正是那晚酒吧里姓贾的一泼他俩酒那一幕。


    镜头跟着他一路晃到他俩跟前,姓贾的只拍到侧脸,司扬就露个背影,倒是他一躺枪正脸被拍得一清二楚。


    这视频是两个小时前发的,配文极尽讽刺:“老子还没进市wei常wei,儿子就在外面仗势欺人了。”


    李言熙震惊于这玩意儿在小县城的传播速度。


    也有人质疑:“贾书记家都不在本市,他儿子能跑这儿撒野?造谣也不怕进去喝茶。”


    里面还夹着一条:“中间那个男生好帅!东山还有这种帅哥?我怎么没见过?【吃瓜】”


    李言熙气笑了,这他妈还带续集的?


    他烦躁地退出视频,回复:


    “这哪个傻逼偷拍的?”


    “操!”


    他摘下耳机,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漆黑田野,深呼一口气。


    过了会儿手机又震了下油条回复:


    “卧槽视频没了!”


    “动作也太快了”


    “【牛】”


    李言熙点进去,视频确实没了,不知道是被举报下架还是自己删的。


    他心里还有股火,直到车离杭州越来越近,窗外的灯火渐次明亮起来,烦躁才慢慢被涌上来的期待压了下去。


    刚进站,他就收到宋知远的消息:“出站口等你”


    他嘴角一扬,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潮往外走。刚过闸机就看见宋知远插兜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


    哥们还是帅得那么突出!


    宋知远也一眼看到了他,笑着朝他走过来。


    “远哥,你怎么过来的?”李言熙快步迎上去,笑得有点傻。


    “开车。”宋知远伸手要去接他的行李箱。


    李言熙却轻轻抓住他的右手,“你手能开车了?”他仔细看了看宋知远拆线后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就剩一道浅褐色的印子。


    宋知远笑了笑,“视频不都看过了?没事。”他反手轻轻握了下李言熙的手指,又很快松开,“去停车场吧。”


    到了车旁,宋知远按开后备箱,李言熙凑近一步把箱子塞进去。顶灯在他头顶投下一片暖黄的光。


    他刚直起身,宋知远就靠了过来,低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周围车来车往,人声嘈杂,在这个幽暗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对视的眼睛却敞亮又清澈。


    “走吧,回家。”


    那俩搅屎棍不是cp


    ====================


    第58章 海景套房


    落地三亚正是下午最燥的时候,刚出机场热浪就糊了一脸。


    李言熙的箱子比宋知远的大了两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搬家。


    好在接机的商务车早就等在抵达层,车门滑开,冷气涌出来,瞬间把两人从热浪里解救出来。


    四十分钟车程,沿途椰子树晃着大片绿影,远处海面泛着粼粼金光。


    酒店隐在一片葱郁之中,通透的穿越式大堂挑空极高,海风穿堂而过。


    他们的套房直面私人海滩,推开厚重的木门,整面落地窗外是绿意盎然的园林,更远处,碧蓝的海岸线清晰可见。


    李言熙把挎包往沙发上一扔,嘴角弯起来,“嚯!我这是傍上大款了啊!”


    “这才哪到哪?”宋知远摘下墨镜,挑眉看他,“外面太晒了,晚点儿再出门吧?”


    “行。”


    “那我先补个觉。”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宋知远确实累了,大早上就在电脑前忙活,飞机上也一直没合眼,要不是李言熙在旁边,他都觉得这跟出差没什么两样。


    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宋知远关了水问:“怎么了?”


    “没事!”李言熙喊了一嗓子。


    等他吹完头发出来,李言熙已经把行李掏出来摊了一桌。


    他换了身背心短裤,见他出来,笑嘻嘻凑上前,不客气地在他腹肌上摸了一把。


    “一起睡会儿?”宋知远抓住他手腕。


    “我想去健个身。”李言熙眼睛亮亮的。


    刚在大厅看到海报,海景健身房,来都来了!


    “现在?”


    “嗯!”他兴奋地点头。


    宋知远看他活像只要出门撒欢的狗子,没忍住笑,“去吧,正好你回来一起去吃饭。”


    李言熙麻溜出门。


    宋知远躺上床,睡意却没立刻袭来。他摸过手机,给孙岚回了个电话。


    “岚姨,刚在忙,怎么了?”


    电话那头孙岚语气温和:“知远啊,也没什么,你休假了吧?”


    “嗯。”


    “你奶奶最近住家里,总念叨好久没见你了,假期能回家一趟吗?”


    宋知远无声地皱了皱眉,端午那次也是这套说辞,他还能一个坑跳两次?


    “岚姨,我在外地,有事抽不开身。”他声音平静。


    “这样啊,你爸……”孙岚顿了顿,“你爸也想趁着假期,一家人聚一聚。”


    “行程很早就安排好了,临时回去有些麻烦,替我向奶奶说声抱歉,下次吧。”


    孙岚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坚持,“好,那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宋知远是被脸上湿漉漉的触感给闹醒的,李言熙又在搞偷袭。


    “又偷亲。”宋知远别过脸,伸手捏了捏李言熙的脸颊。


    “远哥,你好像那个睡美人哦~”


    “那你是什么?茜茜公主?”宋知远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自己先笑了。


    李言熙想说他是王子,熙熙公主?也行吧,他眨眨眼没反驳。


    “几点了?”


    “六点半,再躺会儿吗?”李言熙把脑袋往他颈窝里埋。


    宋知远轻轻推开他,“饿了,吃饭。”


    再躺下去可不是“一会儿”的事了,下半身比他人先醒了。


    傍晚风大了,稍微凉爽了点儿,天边晚霞烧成一片绚丽的紫红色。


    “明天下午三点半出海,上午你想出去逛逛吗?”宋知远一边套上衣服一边问。


    “我都行,听你的。”


    “那我想在酒店躺着。”


    “好啊。”李言熙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李言熙原以为他说的“在酒店躺着”,是两人窝在大床上腻歪一上午。


    结果这哥领他七拐八绕,走到一处藏在椰林深处的海边泳池,安静,没人,池水碧蓝,岸边一排躺椅。


    搞了半天就字面意义上的“躺着”,但只有他在躺。


    宋知远“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水花散去,又像条鱼似的破开水面,游得流畅又自在。


    李言熙看得有些出神,头一回后悔自己没学会游泳。


    池边水声一响,宋知远游了过来。他抬手把泳镜推上去,“一个人躺这儿无聊不?要不下来试试?”


    “我没带泳裤。”


    宋知远朝旁边椅子上的包抬了抬下巴,“包里有条新的。”


    李言熙拉开拉链,果然看见一条新泳裤,旁边还有个泳镜。


    “给我备的?”


    他抓起东西就往更衣间走。


    等他换好出来,小心地沿着池边梯子下水,水才到胸口,水压就让他有些发闷。


    宋知远游过来,看他紧张兮兮的忍不住打趣,“真不用带个游泳圈?”


    “这才多深,丢不起那人。”李言熙嘴硬,眼神往他的身上瞟。


    “这儿又没别人。”


    四下确实就他俩,都光着膀子泡水里。


    这念头一闪,空气立马变黏糊了,两人眼神一碰,李言熙喉结滚了滚。


    宋知远往后退开两步,语气如常,“先教你换气,带上泳镜。”


    “低头,屏住呼吸,进水里就别用鼻子吸气。”


    李言熙照做,结果刚埋进水里就呛了一口,猛地抬头咳嗽。


    宋知远扶住他,“鼻子别吸气。”


    “我没吸,水自己灌进来的。”


    “还嘴硬,肯定吸了,这样,先大口吸气再下水,憋不住就用鼻子呼气。”宋知远戴上泳镜示范了一下。


    李言熙吸足气,腮帮子鼓鼓的,一头扎进水里,没一会儿鼻子就开始冒泡泡。


    憋了十来秒,他兴奋地钻出水面抹了把脸,却看见宋知远笑得肩膀直抖。


    “怎么了?不对吗?”


    “对对,”宋知远收敛了点儿,“你腮帮子不累就行。”


    “你让我吸一大口气的。”


    宋知远觉得逗李言熙可比自己游泳有意思多了。


    他往后一仰漂在水上,得意地瞅他,“这招学不学?”


    “卧槽!这个行啊!掉水里淹不死了!”李言熙眼前一亮。


    宋知远直起身,“来,你蹲下,放松点儿向后躺,我托着你。”


    他一手扶住李言熙的后腰,另一手托着他的腿弯。


    李言熙有点紧张,但还是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向后倒。


    水温柔地托着他,眼前只剩湛蓝的天和晃动的椰树梢,还有宋知远的侧脸。


    他忽然笑了,“远哥,我以前喝多了老梦见这样漂着,就这感觉。”


    “我也梦到过。”


    “真的?也是喝完酒?”


    “不是。”宋知远撇过眼看向远处,梦里李言熙穿得比现在多。


    他耳根发烫,下意识松了只手后退了半步。


    “卧槽!”李言熙突然失去平衡,身体一歪就要翻。


    他慌里慌张扑腾了几下,水花溅得老高。


    宋知远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人稳住,半推半抱地把他弄到池边。


    “要不还是带个游泳圈吧?”


    李言熙脚踩到池底,刚喘口气,就发现自己被宋知远圈在池边。


    他嘴角一勾,飞快地凑上前亲了一下,“不用,你圈着我也行。”


    “不怕被人拍下来发网上?”宋知远松开他。


    李言熙又想起那晚的视频,往旁边挪开点儿,嘴上仍嘟囔着:“亲一下又没干什么。”


    “我再游几圈,你自己玩会儿,小心点啊。”


    正午阳光晒得晃眼,两人冲了个凉,溜达去餐厅吃了顿饭,又回房间继续躺着。


    三点半,钓鱼艇已经在码头等着了,登船时太阳还很晒,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船上钓具其实挺齐全,李言熙还是自带了一包装备,船还没开到钓点,他就兴奋地掏出一堆鱼漂和假饵。


    “远哥?你会路亚不?”


    宋知远摇摇头,脸色不太好看。船开动后没多久,浪明显大了一些,他扶着栏杆,眉头越皱越紧。


    “晕船了?”李言熙凑过来,看见他墨镜底下发白的脸。


    “没事……”宋知远摆摆手,“忘提前吃药了,过会儿就好了。”


    药效上来前的时间太难熬,他靠着船舱坐下,闭着眼强忍恶心。


    李言熙也没心思摆弄鱼饵了,坐在旁边一脸担心。


    “别管我了,”宋知远睁开眼,“你专心钓你的,别浪费我包船的钱。”


    “哦!放心,今晚必须让你吃上!”


    十几杆下去,无事发生。


    李言熙挠了挠脖子,“呵呵,海里的鱼就是精,不吃铁片。”


    他觉得自己也是闲得蛋疼,半桶水还非要炫什么路亚钓法。


    旁边船员小哥噗嗤笑了,递来一盒新鲜虾饵,“用这个吧,这边的鱼都爱吃。”


    李言熙看着那还在微微颤动的虾肉,硬着头皮挂上,甩杆,继续等。


    又是漫长的等待。


    突然鱼线一颤,“来了!”他激动地叫起来,脚下灵活走位,手上麻溜收线,不一会儿便拉上来一条花里胡哨的雀鲷。


    小哥在一旁贼捧场,“开门红哦!这鱼好看的。”


    意思就是不能吃呗。


    “什么鱼啊?”药效上来了,宋知远脸色好转不少。


    “小丑鱼,鱼缸里养的那种,好看吧?”船员接话。


    “呵,好看。”宋知远憋着笑点头。


    李言熙面子挂不住了。


    宋知远随手拿起另一根钓竿,挂饵,抛线。


    他是有些特殊体质在身上的,没一会儿鱼口就好起来了,甚至还来了一波小爆发。


    返航时,李言熙对着渔获拍个不停,顺手就想发给油条嘚瑟一下,手指都点到发送键了,又猛地刹住车,吃一堑长一智,可不能又被这小子坏了好事。


    他收起手机,一抬头,看见宋知远站在船尾,举着手机对着正沉入海面的落日。海风吹起他衬衫的下摆,夕阳在他身上镀了层橘色的光晕。


    李言熙悄悄举起手机,对着那背影按了一张。


    “帅哥,要拍照吗?”一旁的船员小哥热情提议。


    “嗯?咱俩一起吧。”宋知远回头。


    小哥从鱼箱里拎出两条最大的马鲛让他俩托着,还认真指导了下pose,主打一个近大远小。


    “来,看镜头——三、二、一!”


    闪光灯“咔嚓”一亮,瞬间定格。


    李言熙看着相机里紧挨着的两人,背后是烧红的天空和海面,胸前是比例严重作弊的渔获,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俩第一张合照。


    三个小时海钓下来,虽说渔获都不够包船的零头,但两人玩得尽兴。


    在小哥的推荐下,他们去了码头附近一家大排档。


    热闹喧腾,烟火气十足,排扇扫过来,吹得桌上的塑料桌布哗哗响。


    宋知远穿着裤衩拖鞋,大咧咧坐在褪色的塑料凳上,他举起一大杯扎啤,咕咚灌下去半杯。


    李言熙有点恍惚,昨天他还在机场VIP休息室喝着香槟……


    这人明明应该站在云端,却又鲜活地坐在自己对面。


    这感觉太奇妙了,像是一颗流星不偏不倚地落进他手心里。也许高处不胜寒,要不然宋知远怎么会沉下来又看见他呢?


    他举杯跟了一个,满足地长呼一口气,“爽!明天痛风我也认了!”


    宋知远眉头一皱,伸手够他杯子,“那你别喝了,真痛起来有你好受的。”


    “哎我就口嗨一下!我一年轻小伙哪那么容易痛风?”李言熙躲开,反过来瞅宋知远,“倒是你,你能这么喝吗?哥哥~”


    “呵,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宋知远一脸不屑。


    李言熙嘿嘿一乐,“说起来,多久了都没试你酒量,要不就今晚?”


    “你可真执着啊,怎么,想把我放倒了动手动脚?”


    “咳……万一我先倒了呢?”李言熙倒是没否认。


    “你说呢?”宋知远眼尾一挑,他看见李言熙迅速上脸了,自己先撇开眼,“啤的还喝吗?”


    “喝啊!先打个底呗!”李言熙又给他递了一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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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气氛到了


    回到酒店,两人冲掉一身的海腥和汗味,还真去了下半场。


    顶楼的无边泳池bar人不多,海风阵阵,舒缓动感的电子音乐恰到好处地融进夜色里。


    宋知远发现李言熙喝多了是不说话的,此外,他酒量是真不怎么样。


    一打shot下去,人直接懵了,一旁的特调都没喝上两口,之前信誓旦旦要拼酒的气势全无,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眼神发直地盯着桌面,嘴唇被酒浸得亮晶晶的。


    宋知远自己也喝得有点迷,说微醺就太装了,他确实上头了。


    看着对面那呆比,他突然觉得好笑,他俩都多大人了还跟国外的teenager似的,谁家好人一上来就猛灌shot啊?


    “李言熙。”


    “嗯?”


    “你是真的菜。”


    “嘿嘿,还好吧。”


    “……没夸你,”宋知远碰碰他胳膊,“撤吧?回房间。”


    李言熙这回没犟,特别乖地点了点头。


    宋知远搂着他肩膀把人架起来,俩人脚步都打着飘,歪歪扭扭地进了电梯。


    “还记得房号吗?”宋知远问。


    “706。”


    “哦,没傻呀,”宋知远轻笑,“那还记不记得,先喝趴的怎么说?”


    “……”


    李言熙光点头不说话。


    房间里留了几盏小灯,光线昏暗。


    一进门,宋知远就把人往床边带,李言熙不知道哪来的一股邪劲儿,突然脚下一绊,直接把他按倒在了床上,眯着眼睛精准无比地亲了下来。


    带着酒气的吻又湿又热,毫无技巧,全是感情。


    一只手还不老实,直接钻他上衣里乱摸。


    宋知远被他摸得一个激灵,捏着他的后颈把人提溜开一点距离,“跟我这儿装醉呢!”


    李言熙眯眼低笑,声音委屈吧啦的,“我就想看看……要是真喝醉了,你会不会干点什么。”


    宋知远啧了一声,手上一个巧劲,直接把他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坐起身。


    李言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玩脱了?生气了?


    他有点慌地抬眼,却看见宋知远正低头解着衬衫扣子,手指有些不利索,两颗扣子解得费劲扒拉,最后索性不耐烦地从头顶一把扯了下来。


    自从上回互帮互助之后,跟宋知远一块儿时,李言熙也开始裸睡——美其名曰“公平”。所以这次他很是自觉,三下五除二把自己也剥干净了。


    不过这回还是有些不同的,最后那点遮挡都没了,好兄弟亲密地打着招呼。


    正啃得难舍难分,宋知远却突然别开脸,推开他起身去够床头的手机。


    “怎么了?”


    “叫个套。”宋知远简短地说。


    李言熙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宋知远看他欲言又止,心里蓦地一沉。


    操,这气氛还不够到位吗???


    李言熙眼神飘忽,“……我带了。”


    宋知远动作顿住。


    只见李言熙翻身爬到床边,拉开另一边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套和一小瓶润滑剂。


    宋知远瞥见那抽屉里还有两盒,他乐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呃……上回从你家回去后。”


    “哈,准备挺周全啊。”


    “这不有备无患嘛。”


    宋知远伸手去拿,李言熙却突然叫住他:“对了,还没问呢,咱俩谁在上面啊?”


    这话直接把他问住了,手停在半空。


    李言熙大脑飞速运转,抢先说:“要不你先?”


    宋知远有些犹豫地问:“你可以吗?”


    “我都行。”李言熙咧嘴笑了。


    宋知远不多废话,按着他的肩膀压下来。


    凉飕飕的触感刚上来时还让人清醒了一瞬,接着是前所未有的存在感,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再后来就变成了随波晃荡般的晕眩。


    热,无处不在的热,从连接的地方蔓延开来,把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手按在腰上的力道慢慢加重,起初还能分得清谁在动谁在喘,到后来全都糊成了一片。


    多巴胺如潮水般涌上来,一遍又一遍漫过全身。


    颅内细微的嗡鸣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快感骤然升空,达到极点时似有烟花炸开。


    宋知远起身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摸过手机看了眼,居然已经过三点了。


    他走到水吧拿了两瓶冰水,拧开一瓶递给李言熙,“喝点儿。”


    李言熙接过来灌了几口,递回给他,“宋老板真会疼人啊,啧,这会儿能来根烟就更好了。”


    宋知远轻拍了下他小腿,“得寸进尺了啊。”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把人圈进怀里。


    按照李言熙原先的盘算,他俩酒后乱X之后,这会儿该直接抱一块儿睡死过去,顺利的话睡到中午睁眼还能再来一发。


    没想到一场酣畅淋漓的体能运动下来,酒气散得干干净净,两人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他们挨着靠在床头,皮肤还温热地贴在一起。


    李言熙蹭了蹭宋知远锁骨上的红晕——他的杰作,“几点了?”


    “三点半。”


    “还睡吗?”李言熙突然来了精神,“要不去海边看个日出?”


    宋知远眼神玩味,“你现在能走路吗?”


    李言熙直勾勾瞪他,“不至于路都走不了。”


    宋知远笑了,又认真问了句:“说真的,痛不痛?”


    “还好。”


    他眼神暗了暗,声音低了些,“那……爽不爽?”


    李言熙像是哄他似的拉长了音调,“爽~爽得直接起飞了。”


    宋知远脸上止不住地得意。


    李言熙看他这孩子气的模样,也跟着勾起嘴角,他扫了眼四周,“几千块一晚,不打个炮都值不回房钱。”


    宋知远白他一眼,没好气地哼哼,“你早说你带套了,昨晚的房钱也值了。”


    确实,既然李言熙也揣着这心思,那他前几回硬忍着算什么?算他忍者神龟吗?


    “操……”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李言熙嘿嘿一笑,“我哪敢轻举妄动啊?关键环节不得听您发号施令么?”


    得,合着怨他自己!


    宋知远拨弄起他后脑勺的头发,状似随意地问:“你什么时候对我起色心的?”


    “老早了。”李言熙摸摸鼻子。


    “多早?”


    “就……端午节,芦乡那次。”


    宋知远“哦”了一声,跟他差不多前后,那谁也别说谁了。


    两人躺了会儿,直到外面泛起了鱼肚白,才爬起来直奔海边。


    整间酒店都静悄悄的,他们穿过沉睡的园林往沙滩走,一路上几乎没碰到人。


    天边已经亮起一道晨昏线,海面风平浪静,细软的沙子陷在脚底,舒服得很。


    他们在沙滩上席地而坐,宋知远问:“要不坐我腿上?”


    “啧,少来。”李言熙笑着推他一下。


    宋知远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两小瓶酒,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水吧拿的。


    李言熙接过来,熟练地用瓶口互相一蹭,“啵”一声撬开了瓶盖,递给他一瓶。


    “行家啊,”宋知远挑眉,“没少喝吧?”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去年十一,你也在海边喝酒了吧?跟谁一起啊?”


    “没跟谁,就我自己。”


    “这么有情调?”


    李言熙笑着摇摇头。


    “那是……喝闷酒?”宋知远盯着他的侧脸。


    “也没有,睡不着出来看日出。”他自顾自喝了一口,片刻后才接着说:“其实那时候看到我同事他们,我也忍不住想……要是当时没离职会怎样。”


    宋知远捏了下他的腰,“那你这儿得变成三层。”


    “哎,你!”李言熙被他逗乐了,笑着就去掐他腰,两人闹成一团,不知道谁的酒洒出来一点。


    “好了好了,”宋知远投降,“再闹都洒完了。”


    他看着前方海平线上越来越亮的霞光,嘴角弯了弯,“以后有什么想法,想做什么,可以跟我说。”


    李言熙转过头看他,睫毛迅速颤了下。


    宋知远也侧过脸,眼神认真,“哥好歹比你大两岁,给点建议还是行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支持也能给。”


    李言熙笑了,“那我现在想抽烟,忘带了,给我来一根呗。”说着朝他伸出手。


    宋知远捏他脖子,“出息。”


    说完还是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还仔细帮他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了一根。


    宋知远吸了口烟,想起什么,撇撇嘴,“前不久我又买了个打火机,想跟你凑一对儿,谁知道送你你也不用。”


    李言熙想起那件外套的惨状,“怕弄坏了呗。”


    “没那么容易坏,”宋知远吐出一口烟,声音在海风里变得温和了些,“东西放那儿不用才是浪费,你总不能因为怕坏,就什么都不敢试吧?”


    他手臂一伸搂住李言熙的肩膀,语气随意却笃定,“再说了,真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再送你一个。”


    李言熙没说话,望着海平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没一会儿,沙滩上三三两两来了些人,也都是奔着日出来的。


    天边那抹橘红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一个红彤彤的圆球一点点地从海平面探出头来。


    “真好看。”李言熙说。


    宋知远默默举起手机,对着缓缓上升的太阳拍了几张。


    李言熙也跟着掏出手机。


    宋知远瞥见他手机壁纸已经换成了他俩拎着鱼傻笑的合照,心底一阵暖流经过,整个人忽然就放松下来,卸了劲儿似的,脑袋一歪靠在李言熙肩膀上,半边身子都倚着他。


    李言熙刚举起手机,感觉肩上一沉,腾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困了?”


    “不困。”宋知远声音懒洋洋的,但也没挪开。


    “早餐快开了吧?一会儿吃点再回去睡?”


    “嗯。”


    李言熙拍够了,准备锁屏收手机,结果手一滑,屏幕一闪,镜头切成了前置。


    他正要关,宋知远的手突然伸过来,托住他的手机往上抬,两人的脸框进屏幕里。


    宋知远的脸颊贴着他的鬓角,熬了一夜,他俩眼底都带着点倦色,算不上多精神,但阳光正好打过来,大片金红色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暖融融的,快要溢出屏幕。


    李言熙笑了,手指轻轻一动,时间在此刻定格。


    ↑ 合照


    ====================


    第60章 分离焦虑


    李言熙平时做事没什么计划,走一步看一步,但这回出来玩,他还是在心里暗戳戳列了个清单。


    第一,出海钓鱼,风雨无阻,板上钉钉。


    第二,看准时机跟宋知远把正事办了,这点何止达成,简直是超额完成KPI,到现在他腿还有点酸。


    现在就差最后一件,也是最要紧的——给宋知远过生日。


    只不过这事好像就他一个人惦记,宋知远自己倒像忘了似的,一句没提。


    眼瞅着再拖就得回去了,李言熙心想事不宜迟,他凑过去问:“远哥,今天给你过个生日呗?”


    宋知远闻言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之前确实提过一嘴,那会儿李言熙正为他包机票酒店的事别扭,他纯粹是转移话题,没想到这人真往心里去了。


    “哦,行啊。”


    李言熙眼睛一亮,“下午出去玩玩?我来安排!”


    宋知远想着这两天他俩过得简直昏天黑地,都没出过酒店大门,便点头:“嗯,听你的。”


    于是下午他就体验了一把被李言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滋味。


    摩托艇上,他搂着李言熙的腰在海上疾驰,浪花噼里啪啦往脸上砸。李言熙在前面兴奋得大喊:“这他妈比骑车带劲多了!”说完拧着车头一个甩尾,海水哗啦泼了宋知远满头满身。


    “卧槽!”他抹了把脸,无奈笑出声。


    接着是飞鱼船,李言熙在边上叫得贼欢,宋知远紧闭着眼,只觉得魂还在后面追。


    完事李言熙又拉着他去浮潜,看这只旱鸭子穿着救生衣、死死抓着安全绳趴在水面上的样子,宋知远乐了,摸出手机拍了好几张。


    等到天色渐晚,以为总算要结束了,结果又被李言熙拽去玩彩虹拖伞。


    迎着落日,两人被快艇带上天,风呼呼往脸上吹,头发在风里乱飞。


    宋知远一转头,就看见李言熙正冲他笑。


    他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两人就这么傻傻地对望着笑,什么云彩夕阳都比不上对方眼里的光。


    折腾半天回到酒店,宋知远刚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摆了个棕色的盒子。


    李言熙站在旁边一脸期待地望过来。


    “又搞什么花样?”宋知远走过去。


    李言熙朝盒子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呗。”


    宋知远打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里面是一副做工精美的眼镜,意大利定制品牌的经典款。


    他手指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您这也太费心了啊,李师傅。”


    “咳,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李言熙抬手揉了揉脖子,有点紧张,“这个可以跟你那个换着戴……”


    宋知远勾唇笑了,当即戴上,调整了一下镜腿,抬眼问:“好看吗?”


    “好看。”李言熙点头,何止好看,他觉得宋知远穿着浴袍戴眼镜的样子简直性感得要命,手已经很诚实地拽上了宋知远浴袍的带子。


    宋知远眼睛眯起来,声音低了些:“还有套吗?”


    “还剩俩吧。”


    “那今晚用了?”


    昨晚闹得太晚,宋知远的闹钟响没响都不知道,一觉睡到中午。他摸过手机一看,顿时有些懊恼,已经这个点了。


    明天这时候他们就该在回杭州的飞机上了。


    他侧过身,看着旁边睡得正熟的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李言熙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显得深沉一些,有时眉头会不自觉地拧起来,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比如现在。


    宋知远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李言熙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远哥?”


    “嗯。”


    他揉了揉眼,伸手从枕边摸过手机,“卧槽!十二点了!”他一下子清醒了,“你怎么不叫我啊?”


    “我也刚醒,你上午有事?”


    “呃,也没……”


    “那就睡呗。”宋知远掐了把他的屁股。


    “不睡了。”李言熙回掐了他一下,坐起身去够床尾凳上的衣服。


    吃饭时李言熙又说想买点特产带回去,天太热,他俩磨蹭了会儿,等到下午四点多太阳小点了才出门。


    李言熙大二那年去过不少城市,这样的商业街他见得多了,几乎每个旅游城市都有,义乌小商品加网红美食,跟复制粘贴似的,但总有人乐此不疲地来打卡。


    他买了些鱼干芒果干椰子片什么的,然后拉着宋知远钻进了附近居民楼下一家本地小店嗦粉,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街上,人流在身边穿梭,各色小吃摊飘来混杂的香气。


    离别的小情绪已经悄悄冒头,他俩都有点儿丧。


    宋知远一向习惯独来独往,甚至享受孤独,任何关系都得给他的独处时间让让路,可自从跟李言熙在一块儿,他心里那杆秤早就歪得没边了。他现在恨不得把李言熙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生活中,更近一点,更久一点,直到再分不出彼此。


    从这近乎疯魔的占有欲里回过神,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其实早就这么做了。


    啧,谈恋爱果然让人矫情,异地恋更完蛋,矫情超级加倍。


    正想着,他的手背不经意擦过李言熙的手,紧接着他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李言熙愣了一下,已经有几道视线投向他们,他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更紧地握住。


    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但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


    他们是自由的。


    李言熙嘴角扬起来,回握住他的手,他轻声说:“远哥,这儿是我来过最远的地方。”


    “嗯,那我很荣幸。”宋知远侧过头看他。


    无法参与彼此的过去,但他们的现在和未来正在重叠,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


    李言熙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语气轻快,“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呢,”他笑着说,“没想到头一回就坐上公务舱了,这也是我第一次住五星酒店,多亏了宋老板带我见世面啊。”


    宋知远嘴角弯了弯,有点臭屁地问:“就这俩第一次啊?”


    李言熙耳根一热,嘴上却故意说:“哦对,摩托艇也是第一次骑,浮潜也是。”


    “哦,我别的也是第一次。”宋知远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天。


    “哦,那我也是。”


    最后一晚了,他俩都睡得很晚。


    熬过一点还能说是作息乱了,可时间都过了三点,那就只能是舍不得闭眼了。


    李言熙伸过胳膊让宋知远枕着,自己盯着天花板的纹路出神,过了会儿,他低声说:“远哥,要不我也去杭州找个班上吧?”


    宋知远从他颈窝里抬头,目光诧异又带着隐约的期待,“嗯?你想做什么?”


    李言熙像是突然回过神,睫毛颤了颤。


    想做什么?应该问他能做什么吧。


    “呃……还没想好。”


    “那不急,慢慢想。”宋知远搂在他背上的手紧了紧,“节后我得忙一阵,忙完我去找你。”


    “好啊。”


    宋知远看着他微微下垂的嘴角,凑上前吻住他的嘴唇,黑暗里只剩下两人抱着接吻的细碎声响。


    最后连亲吻也静了下来,只是安静地望着彼此,两颗心脏贴在一起咚咚地跳着。


    飞机起飞前李言熙终于把编辑好的朋友圈发了出去。


    椰林泳池、海上落日、海边日出……混在朋友圈一堆假期出游的照片里并不显眼。


    只是泳池里那个正在换气的人影、落日下被风吹起的衣角、沙滩上插着的两瓶酒……点点滴滴都是他们在一起的蛛丝马迹。


    宋知远嘴角弯了弯,秒赞。


    之后两人又凑在一起翻相册。


    李言熙看着宋知远手机里自己趴在水面的照片,再瞅瞅自己手机里这人戴着眼镜在阳台办公的侧脸,他急眼了,“卧槽!我给你拍得这么帅,你把我拍得像淹死了!赶紧删了!”


    “这不挺帅的吗?腿给你拍得多长。”


    “哼,那是我腿本来就长。”李言熙别过脸去。


    “别急,还有呢。”宋知远划拉几下,是那天海钓的照片,这张李言熙的脸是挺帅,戴着偏光镜,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只可惜手里钓竿上挂着条小得可怜的凤尾鱼。


    李言熙撇撇嘴,“啧,怎么不拍我钓那条马鲛的?”


    他觉得宋知远抓拍的表情跟那条小鱼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要让油条看见,准给他做成表情包。


    “那会儿我也上鱼,没空。”


    “哦。”


    “不过我还有这张。”宋知远退回相册列表往上滑,从一堆文件和PPT截图里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黄昏的岸边,硕大的鲢鳙躺在抄网旁,渔具散了一地。


    照片右上角,李言熙正蹲着解鱼钩,侧脸上挂着轻快的笑,他占了整张照片快三分之一。


    拍摄时间显示:6月8日 19:03。


    宋知远看见李言熙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眼睛微微睁大,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轻笑说:“这鱼够大了吧?”


    李言熙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装作无所谓,“一般般吧,我钓过比这大得多的。”


    宋知远饶有兴致,“看看。”


    李言熙促狭地冲他挑眉,“刚不给你看过了,子玙哥哥~”


    “哦。”宋知远白他一眼,收回手机。


    飞机快到杭州时广播说航空管制要盘旋等待,最后比预计晚了快四十分钟才落地,李言熙一下飞机就得直奔高铁站了。


    宋知远跟他一起上了出租,两人并肩坐在后座,手指悄悄挨着,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高铁站时又堵了一阵,车刚停稳,李言熙就推门下车,宋知远也要跟着下来,被他一把按住手腕,“远哥你别下来了,外面降温了。”


    宋知远还想说什么,李言熙已经转身从后备箱取了行李,他隔着车窗挥了挥手,等车开走后扭头走进车站。


    天空飘着细雨,比来的时候冷了不少。他身上那件薄外套根本挡不住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列车缓缓进站,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李言熙靠窗坐下,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从城市边缘逐渐变得荒凉,农田、矮房、零散的厂房依次闪过。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忽然觉得像是从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里掉回了现实,他正在一点点退出宋知远的世界,而他要回去的,是个一条主街就能走完的小镇。


    老实说这种落差感不是第一次有,只是这次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狐狸什么时候能走出麦田,也不知道“慢慢想”到底能想出什么结果。


    他看了眼身上那件他叫不出牌子的外套,又想起宋知远早上穿走他裤子时理直气壮的模样,“主要人长得帅,石头岛还是优衣库都一样。”


    想到这儿他嘴角又翘上来,人家都没觉得吃亏,自己一傍大款的搁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他戴上了耳机,合眼打算眯一会儿。


    下了高铁站打车回家时,天都快黑了,天色阴沉,冷风呼呼吹着,和三亚的阳光明媚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言熙被吹得直哆嗦,麻溜开门进屋。


    他给宋知远发了条消息,那边很快回过来一张照片,人到家早收拾完了,冰箱上贴着他俩一起买的冰箱贴——他箱子里也有一个。


    他放下手机,从行李箱里翻出带来的特产,打算给邻居和老赵分分。


    刚把东西放上柜台,就听见门外有人喊他,“言熙回来啦?”


    抬眼一看是隔壁大娘的儿媳,她手里拎着个挺大的纸袋。


    李言熙笑着迎上去,“是啊姐,去三亚玩了趟,”他递过一包椰子片和一包芒果干,“带了点儿特产给你们尝尝。”


    对方推脱了两下还是接了,接着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这是你朋友留的,你不在就先放我家了,他跟你说过了吧?”


    李言熙看清那袋子上Moncler的Logo,心里一沉,脸上仍笑着,“嗯说过了,麻烦姐了。”


    “没事儿,”她摆摆手,“出去玩还惦记着我们呢。”


    等她走后,李言熙盯着柜台上的袋子看了半晌,最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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