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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正?文完

    第119章 火种


    宋知远没有再问,看着李言熙在下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车沿着国道往另一个方向开,十来分钟后,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家香烛铺门口。


    “等我下。”他下车,没一会儿拎着个红色塑料袋出来,香烛的一角露在外面。


    宋知远看着那袋东西,昨晚那句“她走了”终于彻底落地。


    继续向前,李言熙往县城西边开,穿过城区主干道时,他忽然踩了脚刹车,往路边看。


    “前面停一下。”


    宋知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街角一个肯德基的红色招牌夹在几家手机店中间。


    “想买什么?”


    李言熙顿了一下,“蛋挞。”


    宋知远四下看了眼,边说边解开安全带,“这儿不好停车,我去吧。”


    “我去就——”


    “打个双闪。”


    他已经推门下了车。


    后面车喇叭催得厉害,李言熙只好把车往前挪了一截,几分钟后宋知远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拉开车门坐进来,甜腻的奶香在车里漫开。


    之后便一路向西,穿过县城,国道变成了乡道,两边都是插着嫩绿新苗的稻田,雨水积在田埂边,远处低矮的山被一层薄雾罩着。


    李言熙把车停在一户人家的晒谷坪旁,两个人拎着东西,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往山脚走。路边杂草冒出一截新绿,清明留下的鞭炮碎屑被雨打湿,红纸贴在泥里,鞋踩上去,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子。


    坡脚下零散立着几座水泥坟,新旧不一,有些已经长满青苔,有些碑前还留着刚烧过的纸灰。李言熙在一座很普通的新坟前停下,水泥修的半截墓基,碑前放着一个竹篮,里面盛着水果米面的瓷碗已经积了半碗雨水。


    他蹲下,取出纸钱和香烛。


    宋知远站在旁边,视线落到墓碑上,那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没有瓷像,子孙位也没有李言熙的名字。


    让他呼吸一滞的是墓碑上的日期——二〇二四年冬月初二,两年前的十二月,那个湿冷的冬天。


    碑文落在那里,像一枚迟来的注脚,把那些曾经不愿解释的缄默一并照亮。


    山风从林里穿过来,带着湿泥和青草的气味,李言熙已经引燃了香烛,低着头把纸钱一张张往火星上送,火舌舔过一角,宋知远所有想说的、想问的,都跟着蜷成焦黑的灰。


    已经不必再问了,他不过是在这段感情里耳濡目染地习得了李言熙十分之一的共情,便足以窥见他那些沉默背后的推己及人。


    就像刚才路上的男孩,他只是隔着车窗看了一眼,身体便先于意识回到了那个顶楼。人未必愿意回头,疼痛却认得来路。


    而他的言熙,总能比别人更早觉察疼痛,自己的也好,旁人的也好,于他似乎没有那么分明的界线。他太容易看见别人的痛苦,于是总先替别人痛,太容易理解别人的难处,于是渐渐忽视自己的委屈。


    那份与生俱来的共情,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枷锁。像是普罗米修斯,把火种递给人间,自己却被锁在高加索山的风雪里,任那些无处可去的苦楚,日复一日地啄食。


    李言熙本身也是一团火,温暖、明亮,永远向外燃烧,是一团没有遮蔽物的火。


    宋知远看着火光映在他垂下的眉眼间,明明灭灭。


    他想,至少从今以后,这团火不必再独自面对所有的寒冬。


    纸钱烧得只剩下一圈暗红的火星,李言熙蹲着等了会儿,用树枝拨了拨灰,才起身从宋知远手里接过蛋挞,他刚要往墓前的拱台上放,动作忽然停住了。


    田埂那头走过来三个女孩,最大的十八九岁,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手里还牵着一个更小的,三四岁的样子,穿了双粉色的雨靴,正低头盯着脚下的泥路。


    两年前那个孩子被人抱在怀里,穿着过大的孝衣却什么都不懂,只睁着一双眼睛四处张望,如今已经会跟着姐姐们往母亲坟前走了。


    三个女孩也看见了他们,脚步慢下来。大的那个没有继续往前,妹妹们也跟着在坡坎下两三米的地方站住了。最小的女孩往姐姐腿边贴了贴,歪着头打量面前两个陌生男人。


    隔着几座坟,两拨人对望着。


    最大的女孩先移开目光,朝旁边说了一句:“琪琪,把篮子拿过来。”


    那个十来岁的女孩顿了一下,松开妹妹的手走过来。


    “哥哥。”她走到李言熙面前,目光怯怯的,跟当时追着把那袋酸涩的梨子递给他时一模一样。


    “嗯。”李言熙嘴角弯了弯。


    女孩低下头,把竹篮拎起来。


    小女孩也踩着雨靴跟过来,圆溜溜的眼睛落到了李言熙手里的纸盒上。


    李言熙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蛋挞递过去,“吃吗?”


    小女孩正要伸手,坡下传来一声警惕的呼喊:“欢欢!”


    她扭头看了眼大姐,又看看李言熙,手缩回去,退了小半步。


    李言熙温和地笑起来,把纸盒往前又递了递,“拿回去跟姐姐们一起吃吧。”


    她又飞快看了大姐一眼,这才犹豫着伸出两只手,把盒子接了过去。


    取回篮子,三人沿着原路往村里走。


    李言熙站在墓前,看着她们背影越来越小,慢慢缩进灰蒙蒙的田埂里。远处云压得更低了,风里已经带了湿漉漉的水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宋知远。


    “走吧。”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沉默,李言熙走在前面,身后的脚步声一直紧紧地跟着。走到主路,宋知远上前跟他并排。


    压在李言熙胸口的闷痛一点点沉下去,心虚便浮了上来。


    他忍不住偏头偷瞄了一眼,正好对上宋知远的目光。


    李言熙心口一紧,想着这下总得说点什么,嘴刚张开,宋知远的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自然地扣进来。


    那口气终于慢慢松了,他收拢手指,回握住。


    走到车边,宋知远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你开啊?”李言熙问。


    “嗯。”


    “认得路吗?”


    宋知远挑眉,“哥记性好着呢。”


    李言熙哼笑一声,绕到副驾坐进去,车里还飘着蛋挞的香气,一直没散。他看了眼时间,“饿了,等会儿找个服务区吃饭吧?”


    “要不先垫垫?”


    “嗯?”


    宋知远忽然探过身,手臂越过两张座椅之间,从后排拎起那个牛皮纸袋搁到他腿上。


    李言熙低头往里一看里面还有一盒蛋挞,温热的,甜香的气息隔着纸盖往外飘。


    他抬头,张着嘴看向宋知远。


    宋知远也看着他,眼底漾着笑意,故意把调子拖得懒洋洋的,“别人都有了,我们熙熙宝贝当然也要有。”


    李言熙的眼眶一下子有点发酸,湿气直往上涌,他赶紧低下头。


    “吃啊。”宋知远说。


    李言熙从袋子里摸出手套戴上,取了一个出来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蛋液的甜在舌尖化开,他嚼着嚼着,嘴角浅浅地弯起来。


    宋知远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那片坟冢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一折,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回杭州之后,生活恢复了原来的快节奏。


    李言熙没闲两天,注意力就全扎进五一那场活动里了。


    两人经常一个占着书房一个占着餐桌,宋知远干脆多买了张桌子搁书房角落,那儿便成了李言熙的根据地。


    主办方发来的资料被他拆成好几个文件夹,串词改了一版又一版,嘉宾上下场、互动环节、尤其是临时补位的话术,他单独标了出来。


    有回半夜宋知远起来,书房门缝还亮着,李言熙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念词。


    耳机忽然被人从头上摘了,他一激灵,回头看见宋知远站在身后。


    “几点了?”


    李言熙看了眼电脑右下角,“十一点。”


    “你再看看。”


    他又瞄了一眼,一点二十七,声音顿时虚下去半截:“……最后一遍。”


    宋知远伸手把电脑合上,“睡觉。”


    李言熙张了张嘴,拿眼神抗议了两秒,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站起来。


    到了周末,他又准备在书房窝一天,上午刚坐下,宋知远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把他从椅子上提溜起来。


    “出门。”


    “去哪儿?”


    “哪儿这么多废话。”


    宋老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李言熙嘴上嘟囔着,人倒是跟着走了,下了地库他又忍不住问:“去哪儿啊?”


    宋知远发动车子,“你生日不是快到了?”


    李言熙一愣,他自己都快忘了,今年农历春节晚,他生日也跟着往后拖了一截,一看日期,居然拖到了四月底。


    他嘴角压不住了,仍装作不以为意,“这不还早着吗?”


    “不早,得提前。”


    “什么啊?”


    “去了就知道了。”宋知远没打算提前揭晓。


    他把车开到一家高定西装店门口,李言熙有些始料未及。


    “给我的?”


    宋知远看他一眼,“不然呢?”


    “我穿你的不就行了?”李言熙的脸又不争气地热起来。


    “你肩没我宽,别的衣服凑合穿穿也就算了,西装得合身。”


    李言熙低头瞅了瞅自己,又抬头瞅他,笑得有点无奈,行吧,宋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进店宋知远给挑了款式和材质,就坐到沙发上淡定地喝起茶来。


    裁缝围上前量尺寸,李言熙多少还是有点儿不自在。


    三周后,在他二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他拿到了这份郑重其事的生日礼物。深色混纺面料,剪裁干净利落,穿上身把他挺拔的肩背衬得更有型了。


    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又侧过去看肩线。


    宋知远倚在门边抱着胳膊打量他。


    “帅啊熙哥,要不五一那个展我推了,去看你?”


    李言熙立刻转过来,“卧槽你千万别来,你来了我一个词都说不出来了。”


    “出息,至于么?”


    五月临近,两个人更忙了。李言熙的稿子越背越熟,焦虑却丝毫没消下去。宋知远那边峰会的行程也定下来了,这半年来他差不多已经习惯了打两份工,工作日盯自己的公司,晚上和周末还得处理他爸公司的事务,中间还回了趟省城。


    活动前一晚,他人在新加坡,视频接通的时候,李言熙刚洗完澡,头发吹了个半干,人就已经坐在书房了。


    宋知远在酒店里,窗外是雨季的狂风暴雨。


    李言熙冲他笑,“明天几点到?”


    “航班取消了。”


    “啊?又取消啊?”


    “最近天气都不好,估计晚上才能到吧。”


    “那我去接你。”


    宋知远没接这句,看着屏幕里那张明显还有点紧绷的脸,轻轻叹了声,“可惜了。”


    “什么?”


    “明天让人拍点视频。”


    李言熙局促起来,“没什么好拍的……”


    看他又紧张了,宋知远不再逗,“今晚别熬夜了啊。”


    “知道,就看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商场中庭舞台已经搭好了,音乐响着,李言熙站在侧幕后面,手心全是汗,他反复确认了两遍手卡,听见工作人员提醒还有一分钟,又低头整了整袖口。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搭档的女主持一起走上舞台。


    开场声音还有点紧,第二句慢慢顺下来,到后面,耳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声响好像退远了些。中间还是出了个小岔子,有位嘉宾比原定时间晚了两分钟,他照着提前准备的备用词接了过去。没冷场,没忘词,脑子里反反复复预演的那些灾难画面最终都没上演。


    等最后一个环节结束,说完闭幕词走下台,他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上,宋知远三分钟前发来两条消息。


    "改签了”


    “已经到杭州了”


    李言熙眼睛都亮了,电话直接拨过去。


    “远哥,我这儿刚结束,我去接你。”


    “不用,出机场了。”


    李言熙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你到哪了?吃东西没?”


    “没有,等你一起。”


    李言熙脚步停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知远的声音听着有点近。


    他转过身,两米外,宋知远就站在商场的立柱旁,跟他一样穿着正装,身边还立着个登机箱,正看着他笑。


    李言熙张着嘴,手机贴在耳边。


    宋知远冲他抬了下眉,“表现不错啊熙哥。”


    他这才把手机放下来,“你怎么……”


    “言熙,晚上一起吃火锅?”身后同事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应了声,回去跟同事打了个招呼,转身跑到宋知远面前,脸上的笑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三点多吧。”


    “三点……”李言熙噎住了,那不就刚开场么?


    “不是说航班取消了吗?”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宋知远神色淡然,“所以改签了。”


    “……”


    李言熙看他这一身:西装没换,行李也带着,合着落地后根本没回去,直接过来了。


    他脸更红了,抬手揉了揉后颈,“怎么还突击检查啊?提前说一声不行?”


    “提前说了你不就词都说不出来了?”


    “那不至于。”李言熙不认账了。


    宋知远朝舞台那边看了一眼,“结束了?”


    “晚上跟同事吃饭?”


    “同事哪有您重要啊?”李言熙眼睛弯起来,伸手拉他的箱子。


    宋知远嘴角也跟着一翘,“回家?”


    李言熙立刻跟上,“走!”


    到了车位,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厢,抢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宋知远没跟他争,坐上副驾。


    从商场地库开出来,天还没黑,五月初的杭州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晚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节假日的高架上车很多,走走停停,夕阳被楼宇切成一片片的,落在挡风玻璃上。


    宋知远靠着椅背,偏头看他。


    “看什么?”他察觉到了。


    “看你。”


    李言熙嘴角又开始往上翘,“怎么样?今天帅不?”


    “嗯哼,帅得我都移不开眼了。”


    “呵,跟您比还是差远了。”他把彩虹屁吹回去。


    车流重新动起来,他踩了脚油门上了跨江大桥。钱塘江铺在暮色里,远处的天边挂着一点烟头大小的红日。


    而现在,他们都不再抽烟了,那只打火机不知道收在家里哪个抽屉,已经很久没人需要它了。


    对岸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有人沿着江边散落了一路的火种,一盏一盏留在了人间。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今晚,先回家——


    正文完。


    连载一年多,终于完结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有两篇想写的番外,会作为剧情线和感情线的收束,之后就不定期掉落了。


    结束的只是小说的篇幅,远哥和熙哥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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