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河面上悬浮的灰色雾气轻飘飘地荡入室内,在这片潮湿的寂静中,江楼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凝视着洛晚,神情郑重,心跳声宛若擂鼓,“扑通”“扑通”地震在耳畔:
“好,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绝望地期待“救世主”;
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只能不断变得更强。
——因为相信你,所以我开始相信自己。
气氛略微有些严肃,洛晚轻咳一声:“既然要成立组织,总得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你是首领,又是灵媒,听你的。”
“可我不擅长取名……”她为难地皱起眉,沉思数秒后试探着问:“‘希望’?‘胜利’?‘不死鸟’?或者……干脆叫‘还阳’?”
“……原来你不是在谦虚。”
江楼被这些难听的名字震得沉默了一会儿,无语地起身走到她旁边。
窗扇半开,丝丝缕缕的黏腻灰雾飘荡在半空,黑色的河水波涛翻滚,没有源头的幽光朦胧地浮散在无星无月的天地间,如同蜉蝣之于永夜,驱不散浓稠的黑暗。
“这里仿佛是黎明之前。我时常会想,假如太阳升起,日光刺破天空和水面,我们是不是就能重获自由?”
洛晚眺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宽广水域,只听他轻声道:“可黄泉里没有太阳,也不会有月亮……我们叫‘破晓’怎么样?”
“破晓”,天刚亮时,往往指朝阳划破夜幕。
“看来你已经筹谋很久了。”她好奇地侧过头:“卫曈和孙浩对你言听计从,其他人也很尊重你,你在黄泉中并非毫无根基,为什么不试着自己组建势力?”
“因为我不具备成为领袖的能力。”
江楼没有多解释,他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眼珠:“本来想早点儿给你的……呶,恭喜合作。”
“——诶?”
这颗眼珠呈血色,其中的能力只有灵媒可以获取,洛晚惊讶得微微瞠目,慢半拍地接过来:“你在哪里找到的?”
“清山学院西北方的图书馆,你说过那里是安全区,我临走前顺便搜索了一番。”
“谢谢。”
洛晚没和他多客气,她一口吞掉眼珠,数秒后难受地捂住左眼:“嘶——”
“怎么了?”江楼担忧地压低身子,从下方观察她的情况:“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喊人过来?”
“眼睛,眼睛疼……”
洛晚摸索着坐回沙发,用力揉了几下左眼:“不知怎么回事,眼球突然一阵刺痛……船上有医生吗?”
“有,608的晏离夫妇,你先把手拿开让我看看——”
江楼强行拉开她的手,身体却猛地顿住了。他惊恐地睁大眼,不自觉地攥紧洛晚:“这……”
“我怎么了?”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僵硬,洛晚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然而却猝然对上一只鬼眼!
“啪嗒”!
手机脱手摔落,她毫无心理准备,被自己的鬼样子吓得倒抽了几口冷气。江楼定定神,弯身捡起手机,顺手递去一面镜子:“你获得了什么能力?这与能力有关吗?”
“……[鬼眼]。”
左眼依旧在隐隐作痛,洛晚狠狠咬了下舌尖,五指冰冷地接过圆镜:“‘对视间可以释放恶鬼迷惑对方’……这就是[鬼眼]?”
她大着胆子贴近镜面,只见眼白此刻一片漆黑,眼珠则变成了妖异的暗红;血色瞳孔中翻滚着雾气,眼底隐隐有暗芒流转:“既然这只眼睛能释放鬼魂,是不是说明我的眼中有鬼……”
“够了,别在我的房间里研究这种可怕的事。”
见她神志清醒,没有异样,江楼暗暗地松口气。他心有余悸地靠到沙发上,掌心渗出了点点冷汗:“按理来说船上决不会出现鬼魂,但你真的吓了我一跳……左眼还疼么?”
洛晚摇摇头,她试着感受控制[鬼眼],眼白上的黑色迅速褪去,左眼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原来是这样……我需要练习一下。”
江楼狐疑地望着她,他总觉得洛晚与大家都不同:“真的没事?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完全没有。”洛晚放下镜子活动着身体:“我感觉精力十分旺盛,不过胸口有点闷,可能是不久前被挖走心脏留下了阴影,这只能慢慢调节。”
“这样吗……”
——真奇怪。
所有特异能力全部来自鬼魂,无论灵媒还是普通人,获得新能力后必然会使自身的阳气衰减,表现在生理上就是难受,有时甚至会发高烧。江楼在黄泉中待得不短,但却从没见过有谁获取能力像洛晚一样轻松。
他犹豫再三,低声道:“你一定要表现得疲惫些。”
“嗯?”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与众不同,但一定要表现得疲惫些,千万别让其他人发现这个秘密……”
……
新势力的组建复杂繁琐,其中涉及到成员的招募与管理、各种规章条例、权利与义务、发展目标等方方面面。黄泉中没有日夜之分,洛晚和江楼讨论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
精神虽然亢奋,可身体实在疲惫,约好明日再见后,她打开房门,却见林肆和俞朗各据一头,像2个端点似的坐在外面。
送她出来的江楼见状微微挑起眉,洛晚则毫不迟疑地走向林肆:“你怎么在这儿?”
“不太放心。”林肆瞥了江楼一眼:“没事就好,我回去了。”
“这么早就回去?现在……咦?居然快5点了!”
她揉揉眼睛,后知后觉地感到困倦:“克隆博小姐呢,你不用跟着她?”
“是她让我来的。”
“嗯?”
“今晚好像开了一个重要的会,她回来后心情很差,嫌我泡的茶太浓、晚饭的菜式太少、书上的故事太无聊、我的发型太丑……最后生气地大喊‘滚出去’,我就顺势出来了。”
“……你竟然能在她身边活到今天。”洛晚惊奇地感叹,她对半山疗养院中莫梨矫健的身手和掏枪的果决记忆犹新:“她看上去不会随便发脾气,可能是发生了什么……”
“这我倒是知道。”
俞朗单手托腮,慢悠悠地插嘴道:“因为我们要一拍两散了。”
“你不是没有加入任何势力?”洛晚怀疑地转向他:“又撒谎?”
“我从没骗过你,我的确不是克隆博家族的成员。”他无辜地耸耸肩:“但克隆博小姐受人所托,不得不在黄泉中照顾我;而作为回报,我会告诉她一些秘密,听说帮了她不少忙。”
“我不会像她一样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他笑眯眯地站起来:“时候不早了,先回房间吧,其他的休息好再说。”
“关于组织,你直接问江楼就行。”洛晚扬扬下巴,她必须尽快掌握[鬼眼],暂时没空处理琐事。
俞朗早就注意到了江楼,此时正大光明地望过去,片刻后意外地愣了愣:“哈……”
江楼推推眼镜,没了[隐匿]的遮掩,蒙着雾气的过往终于暴露在人前。他客气地伸出手,友好地释放着善意:“你好,久闻大名。我是江楼,请多指教。”
“你好。”俞朗与他握了握手:“厉害,亏你能在那些人面前瞒到现在。”
“侥幸而已。”
“真希望我也有你这种能力。”
随口客套几句后,他似是不经意地扭过头:“你住哪层?”
“和之前一样,307。”洛晚揉着眼睛打个哈欠:“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正好,我住隔壁。”俞朗笑眯眯地举起钥匙,上面果然刻着“306”:“一起走吧,我送你。”
江楼闻言额角微跳,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最后忍住了;林肆没有那么多顾忌,他毫不留情地戳穿道:“一点都不巧,你这个骗子。”
洛晚茫然地看看他:“什么?”
“船上的房间可以随心变换,没有特殊要求的话,会一直住在同一间。”
他警惕地盯着俞朗,“他是故意挪到你隔壁的。”
“呀,被发现了。”
俞朗笑吟吟地摊摊手,神色相当自然,丝毫没有谎话被揭穿的窘迫:“我原本打算晚些再说的。住得近更方便,毕竟我们同属一个组织……哦,抱歉,我忘了,你要跟在克隆博小姐身边呢~”
林肆不自觉地皱紧眉,他没听出对方的阴阳怪气,但却本能地反感:“同属一个组织就要住到一起?那江楼为什么独自在这儿?”
“我正要邀请他。”俞朗微笑着偏过脸:“一起来3楼吧,那层还有很多空房间。”
“……谢谢。”
莫名其妙地成了焦点,江楼有些头大,他很想申辩一句我没惹你们任何人:“我考虑考虑……咳,以后再说。”
俞朗冲林肆扬了一下眉,神情颇有几分得意,他虚伪地寒暄:“你也过来吧,大家都是朋友,人多热闹,就是不确定克隆博小姐会不会放人……”
“不过是个房间而已,怎么搞得这么复杂?”洛晚又打了一个哈欠,她不耐烦地走向电梯:“别纠结了,不住在一起也没关系,我会来找你们的。”
俞朗不再理会林肆,迈开长腿追上去:“不用,起码不用来找我……”
望着他们并肩的背影,江楼瞥了林肆一眼,不禁在心中替他尴尬。他正想宽慰对方几句,却见后者快步追过去,硬生生地挤进电梯,像条尾巴一样缀在二人身后,坦然自若、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多余。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俞朗笑容微僵、电梯关门下行,直到红色数字跳转到“3”,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是他想多了。
能够让克隆博小姐带在身边……果然有点过人之处。
太阳穴一阵阵发胀,他摇着头转回房,“砰”地锁紧了门。
——反正不爽的不会是自己,管他们呢!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写的不太顺利,下一章或者下下章开新副本。
不会详写“破晓”的建立与扩展,毕竟这不是基建文……具体事务会交给万能的江楼,要永远相信体制内人才的管理与交际能力。
上班后的每一天都好困,困极了,困倦的时候又写不出文……下个文一定要存稿【吸氧.jpg】
第182章
黄泉中有许多小社团,经常有关系不错的相约合作,结为联盟,共同进退。但与正规势力比,他们缺乏组织纪律、抗风险能力差,脆弱得就像是过家家,最后往往以内讧告终。
在约定俗成的观念里,稀有的灵媒需要保护,他们是所有人的希望。他们决不会单打独斗,必定会加入某个势力,接着高高在上地向前走,与平庸者再无一点交集。
——直到“破晓”出现。
创立者洛晚的背景十分简单,可经历却颇为传奇。她曾是黄博坤的合作对象,在第5次委托中由于空间异变闯入黄泉11层,好友林肆意外受克隆博小姐青眼,同行者姜妍被俞朗搭救后成为了罗贝尔公爵的左膀右臂,听说她本人也在那里获得了强大的能力,九死一生后全身而退,甚至连香取裕美都预言她前途无量。
这种罕见的人才无论加入哪方都会备受重视,可她却联合江楼与俞朗,成立了号称要“拯救所有人”的新组织——
为什么?
凭什么?
抛开灵媒的特殊身份,洛晚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生,她哪来的底气能拯救所有人?
黄博坤是黄家在锦安的主事人,而黄家是克隆博家族的姻亲,克隆博家族与默克财团又是利益共同体,洛晚会不会早就通过黄博坤搭上了更大的势力?
俞朗一贯是各大组织的座上宾,与克隆博小姐的关系非常密切。现在他突然公开支持洛晚,这会不会是克隆博家族的授意?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想要获得什么?
洛晚与他们是什么关系?她是新被选中的代言人吗?
她究竟打算如何“拯救所有人”?
诸多疑问在心头盘桓,出于种种担忧和顾虑,愿意加入“破晓”的并不多。江楼早就料到了这种状况,但没关系,已经比他想得要好太多了。
一周后,洛晚终于掌握了[鬼眼]。她走出房间去找江楼,一路上听到了不少议论,尤其是那句“拯救所有人”……
——他们的目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血了?
右眼不祥地跳了跳,她僵着脸来到41楼,然而江楼却不在。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微信上弹出几条消息——
江楼:我们正在101,你没意见的话,这里以后就是“破晓”的会议室。
洛晚盯着屏幕上的“我们”,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洛晚:“你们”是谁?卫曈和孙浩?
江楼:不啊,当然是俞朗和林肆了,难道你在这里还有更亲近的人?
洛晚:……没有,一个都没有,他们也不是,别瞎猜。
她头疼地闭了一下眼,正要去看其他留言,身后却忽地响起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洛晚警觉地回过身,看清来人后,暗暗松了口气:“你好,克隆博小姐。”
她冲莫梨客气地点点头,又朝她身后望了望:“你也住在这一层?”
“不,我是来找人的。”
莫梨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几眼,突然弯唇笑起来。她娇小纤瘦,皮肤瓷白,斜刘海下圆滚滚的猫眼又大又亮,幼态的相貌单纯稚嫩,非常无害。
不过她的狠辣冷酷深入人心,即便有着洋娃娃般乖巧的脸,也从没有人把她与“可爱”挂钩。譬如此刻,洛晚乍然看到她笑,油然升起一股微妙的忐忑,她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你……想找谁?”
莫梨没有回答。她径直来到电梯前,按住下行键,翘着唇角偏过脸:“江楼他们在101,一起下去?”
“……嗯。”洛晚迟疑地点点头,沉默片刻后忍不住问:“你认识江楼?”
“呵呵,江楼啊……”她阴阳怪气地眯起眼:“现在倒是认识了。”
“……我在上次委托中受了伤,之前一直在房间里休息,不太清楚船上的情况,所以……咳,希望他没在无意中冒犯到你。”
“‘冒犯’——你指的是踩着我扬名么?”
见她面露疑惑,莫梨的笑容愈发和煦:“俞朗主动去帮你,林肆整天跟在江楼身后,许多人都怀疑你其实是克隆博家族的成员,甚至有可能取代我成为新首领。”
“……这太荒谬了!”
洛晚惊愕地睁大眼,接着头疼地皱起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立刻去让他们澄清。”
“无所谓,不必理会这种捕风捉影的流言,我一点也不介意。”
“啪嚓”“啪嚓”。
不知谁在电梯附近扔了个饮料瓶,莫梨抬脚踩扁它,顺势用力碾了碾:“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不过是丢人而已,我完全不放在心上,呵呵——”
“砰”!
她一脚踢飞瘪掉的瓶子,硬塑料重重撞上不远处的金属垃圾桶,精准地弹入桶内。
“看,”她惋惜地耸耸肩:“这要是俞朗的头该多好啊。”
“……”
洛晚吞吞口水,正想找个借口溜走,电梯却“叮”地打开了门。
莫梨率先走进轿厢:“来吧,我也要去1楼,顺路。”
洛晚停顿了几秒,实在找不出合适的托词,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进去。
“叮”。
金属门缓缓关闭,电梯匀速下行,她们一左一右地静默着,气氛沉闷得近乎凝滞。
莫梨盯着门上朦胧的倒影,忽然问:“你喜欢俞朗?”
“哈?”洛晚一愣:“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有很多人喜欢他,女生。”她不屑地撇了一下嘴:“还曾有人把我当成假想敌,企图利用鬼魂谋杀我。”
“放心吧,我不会的。”洛晚自觉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笃定地保证:“我决不会主动谋害任何人,这是底线。”
“就算你动手也无所谓,十个你都没问题。”莫梨没什么兴趣地瞟她一眼:“我只是好奇,没有感情因素的话,你为什么要拉拢他?如果真想找靠山,讨好我似乎更有效。”
“我没有拉拢他,也没有找靠山的想法……”洛晚迷惑地望着她:“俞朗和靠山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莫梨诧异地挑高眉:“他父亲尤文彬是默克生物的首席研究员,是目前首屈一指的医学家、病毒学家和生化学家,是我们最亲密的合作伙伴,是比上个世纪的脑科专家麦西·默克更天才的存在。神经刺激素就是由他研发问世的,听说是无聊时翻看麦西的笔记,感觉这种药剂有点意思,所以试着配了配。”
“……尤文彬?!”
洛晚震惊地顿在原地,大脑有几秒一片空白。出于某些政治原因,国内从不宣传他,但即便是她这个与医学完全无关的普通人对尤教授也有耳闻:“尤文彬,是M国那个……”
“没错,就是他。”
莫梨欣赏着她难得的呆相,憋闷的心情总算有所好转:“尤教授常年呆在国外的地下实验室,俞朗独自在国内生活,由特定的人专门照顾,几乎没人了解他的身份,不过这在黄泉中不算秘密。”
洛晚定定神,仍旧不解:“可他为什么姓‘俞’?随母姓?”
“不,这个姓氏源自祖母,是尤教授精挑细选的。由于遗传的不稳定,他怕儿子继承父母的所有缺点,于是从亲戚中选了自己母亲的姓氏,希望他能像祖母一样淳朴善良,至少要当个好人。”
“……可惜似乎事与愿违。”洛晚听得额角微跳:“那他母亲呢?也在M国?”
“他母亲的情况比较复杂……”
“叮”。
电梯到达1层,金属门滑开,莫梨停住话头,意味深长道:“总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克隆博家族都不会对俞朗坐视不理,除非出现了更大的利益。”
——一切全是为了利益。
洛晚随她走出电梯,心情有些沉重。一楼的装潢相当豪华,中央有一大片圆形喷泉,不知源头的泉水与后方的树林相连,草木花卉们争奇斗艳,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特有的芬芳。
101房间紧靠甲板,人来人往,日夜都能听到水浪拍击船板,没人愿意住在这里。此时它的房门虚掩着,隐隐有说话声传出来,洛晚放重脚步,刻意咳嗽了几下,房间内的交谈立即顿住了。
莫梨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当先推门走进去,快速扫视了一圈,“很好,你在。”
眼见她微笑着走过来,正窝在转椅中的俞朗下意识直起身子,“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好好聊一聊。”
“哈……不必了。”
见势不对,他起身想溜,莫梨却一脚踹向他的椅子,“砰”地巨响后,转椅狠狠撞上旁边的木柜,柜子上巨大的水族箱都跟着颤了颤,温水中五彩斑斓的热带鱼惊得四处逃逸。
江楼的眉心跳了跳,正要过去打圆场,林肆却一把拉住他:“你想被迁怒吗?”
“可是……”
“既然阻止不了,就不要去添乱了。”林肆强行把他拽到角落:“放心吧,船上不会死人的,再说还有晏离夫妇呢,他们的医术很高明。”
——你这么说我更不放心了!
江楼没好气地挣开他,尴尬地转向身边似乎被吓到的女生:“抱歉,他们在开玩笑,请相信我们决不像这样野蛮……咳,洛晚,快过来!”
接收到他求救的眼神,洛晚好笑地走过去,她早就注意到了房间里身穿卫衣的陌生人:“你好。”
“你好。”女生腼腆地冲她笑笑,“我是新来的委托者,不太清楚状况,所以挨个来拜访前辈,希望没给你们添麻烦。”
“她叫陈雪茹,也是灵媒。”江楼在女生背后朝她使眼色:“黄泉中现在有5位灵媒了。”
“那很好啊!”洛晚意外地扬起眉:“我也刚来不久,还在摸索阶段,如果你有困难……”
“哐当”!
她的寒暄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不远处,莫梨一拳打碎了水族箱。俞朗屏住呼吸靠在椅背上,碎裂处紧贴着他的脸,裂口如蛛网般丝丝缕缕地向外蔓延。
“别再乱传谣言了。”她活动着手腕,踢踢木柜,“我只需要保证你活着,但具体要怎么活……”
“我不会的,我发誓,而且这件事与我无关。”
俞朗的神情极为镇定,不过也可能是吓傻了,他语速飞快地保证:“不过虽然与我无关,但我会帮你处理的,毕竟先前承蒙照顾……多谢你了。”
“噗”!
水族箱的破损处猛地喷出一道细小的水柱,他的发梢被打湿,软趴趴地贴在皮肤上,看上去无比可怜。
洛晚目睹了全程后眼角微抽,忍不住偷偷捅捅林肆:“喂,没关系吗?我们就这样看着?你这段时间一直跟着克隆博小姐……咳,能不能去做点儿什么?”
她是个爱好和平的人,起码……起码不要在她面前运用暴力。
望着莫梨被水柱打湿的手指,林肆严肃地点点头:“确实,旁观不太好。”
他郑重地走过去,摸索半天后掏出了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克隆博小姐,您需要擦手吗?”
洛晚:“……”
我是让你去问这个?
作者有话说:
关于亿点人物补充——莫梨:
中文名莫梨,外文名莫莉·克隆博,实际上只有林肆会叫她莫梨。
身高160cm,身材纤细,斜刘海,高马尾,猫眼,五官之中钝角偏多,长相幼态,看上去单纯乖巧,非常可爱。
通常面无表情,生气时会微笑,力大无穷,崇尚暴力。
极少表露个人看法,基本不存在主观意见,是一个优秀的执行者。
第183章
莫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俞朗,“咔嚓”“咔嚓”地扭动着手腕:“不就是有人说三道四吗?‘真可怜啊,克隆博小姐马上要被取代了’‘俞朗转投他人,一定是因为她太差劲’‘克隆博家族要完了吧’……呵呵,愚蠢的流言而已,我、一、点、也、不、在、意!”
俞朗紧贴在椅背上,破裂的水族箱“噗”“噗”地向外喷着水,迅速溅湿了半边身子:“你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眼见莫梨的微笑愈发和煦,他立即识时务地转变话锋:“但作为你的亲密伙伴,我怎能容许这种不实谣言大肆传播?放心,交给我,我一定会帮你澄清的!”
“可这样不太好吧?”莫梨虚伪地推托:“你现在是‘破晓’的人,已经与克隆博家族无关了……”
“别客气,这种行为完全出自我的个人意愿,与所属势力无关,洛晚不会介意的!”
莫梨闻言转向洛晚:“呶,你听到了,他一定要帮忙,热情得令人难以拒绝。”
洛晚额角微跳,“……我无所谓,你们开心就好。”
“好吧,既然你如此主动,那就拜托了。”
她从林肆手上拿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24小时内解决,可以么?”
“……没问题。”
“当然了,遇到困难也别有负担,毕竟我不是苛刻的人,对吧?”
“……对。”俞朗艰难地点点头,被淋湿的黑发蔫哒哒地黏在面颊上,模样狼狈又可怜:“可以容我先换身衣服吗?稍后我会提交解决方案……”
“不用那么麻烦,我只看结果。”
莫梨把手帕扔回给林肆,敛起笑容朝外走。临到门口时,她偏过脸,冷淡地问他:“你是打算住在这里了?”
林肆双眼一亮,惊喜道:“可以么?”
“……滚远点儿,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好,放心吧,我不会的!”
莫梨心头一梗,懒得与他计较。目送着她消失后,林肆喜滋滋地跑到洛晚身边:“太好了,我最近不用过去了,莫梨真是个大好人!”
洛晚神色复杂地盯着他,表情一言难尽:“你们一直是这样?”
“哪样?”
“唔,我换个问法——她对你说的最多的是不是‘滚’?”
“是啊,你怎么知道?”
洛晚与江楼对视一眼,后者无奈地按住额角:“虽然我的学识不算渊博,但教你应该绰绰有余;以后少去烦别人,暂时先跟着我吧。”
林肆不满地皱了一下脸,但见洛晚没反对,只好把拒绝吞回肚子。他从衣兜里掏出船票:“我下次去黄泉4层,你们呢?”
“黄泉1层。”江楼遗憾地耸耸肩:“由于长期在船上使用能力,我的身体很虚弱,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在此之前不会前进。”
“我也去黄泉4层。”洛晚同样拿出了船票,她认真地嘱咐林肆,“条件允许的话,最好跟紧我,随时保持联系。”
林肆作为夏尔的[傀儡],生死无法自主。香取裕美曾经预言,如果想延长他的生命,必须尽快到黄泉4层,那里藏有能够改变结局的唯一道具。洛晚对此半信半疑,可人命关天,即便只有1%的可能,她也要去看一看。
不过她并不打算告诉林肆,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我不建议你太着急。”江楼不赞同地皱起眉:“越是下面越危险,稳妥起见,你至少要攒500年寿命。”
“我会的,下次结束后就攒。”
“但你独自去……”
“还有我。”
俞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笑眯眯地冲一旁的陈雪茹点点头,接着取出自己的船票:“如假包换,黄泉4层。”
林肆警惕地瞪着他:“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坏主意?啧啧,你忘了黄泉1层中,是谁带你出去的?”
“没有你我也能离开,但你花言巧语地骗我取走[审判者],给洛晚带来了大麻烦。”
“我也没想到……对不起。”
俞朗可怜地望着洛晚,半边身子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洛晚眼角微抽,敷衍地交代一句“整理好自己”,随后客气地转向陈雪茹:“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陈雪茹羞涩地摇摇头,双眼亮晶晶的:“不,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很羡慕你们能如此亲密。”
交浅不言深,她没有多问,而是和气地抛出橄榄枝:“我们十分欢迎你的加入。尽管目前还无法与其他势力比,但我们会努力的。”
“谢谢,我很愿意,但……”
她黯然地垂下眼,纠结地咬紧唇瓣:“我父亲与克隆博家族有关,我只能加入克隆博家族。”
洛晚意外地扬起眉,迅速与江楼交换了个眼神:“没关系,无论怎样大家都是同伴,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你依然可以来找我们。”
“嗯,谢谢。”
陈雪茹乖巧地点点头,不安地频频向外瞄:“请问,刚刚出去那位……”
“莫莉·克隆博,是克隆博家族在黄泉中的首领。”江楼善解人意地给她找了个台阶:“既然要加入克隆博家族,你最好提前与她认识一下,现在追上去还不晚。”
“啊这,这太失礼了……”
“没关系,快去吧!”洛晚也跟着催促:“祝你一切顺利。”
“那……谢谢!”
陈雪茹感激地深鞠一躬,小跑着离开了房间。江楼冷淡地望着她的背影,抬手扶扶眼镜:“是位‘单纯’的妹妹。”
“妹妹?说不准她比我大。”
洛晚戏谑地瞧他一眼,“当然,假如她能永远‘单纯’下去,我不介意当个好姐姐。”
林肆满头雾水地看着他们,困惑地拧起眉:“什么姐姐妹妹的,你们在说什么……”
“阿嚏!”
俞朗忽地打了个喷嚏。他窘迫地后退几步,用力甩甩头上的水,活像是某种野生动物:“还有其他事么?我要回房休息了。”
林肆怀疑地打量着他:“除非运用特殊能力,否则生灵在船上一贯处于最佳状态,你怎么会着凉?”
“谁说……阿嚏!”
俞朗难受地捂住口鼻,肉眼可见地变得萎靡。江楼见此暗暗皱起眉,对他的身体状况有些担忧。
虽然二人同在黄泉待得不短,可俞朗实在太敏锐,他身怀秘密,自然不敢和对方多接触。但在有限的印象中,俞朗身材消瘦,懒洋洋的,从没见他精力充沛过,睡得也比别人久……
洛晚从洗手间里找出一条新毛巾:“你没事吧?”
“打个喷嚏而已,别用这种探望癌症病人的眼神看我。”
俞朗不愿在她面前示弱,他接过毛巾囫囵盖在脑袋上,懒散地转身朝外走:“午安,回见。”
洛晚见状皱紧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送送你,正好有些话想对你说。”
眼看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林肆想要跟过去,却被江楼紧紧拉住了。
他气恼地挣扎了几下:“你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江楼探究地审视着他:“你喜欢洛晚?”
“别乱说,我对姐姐不感兴趣。”
“那为什么天天跟着她,致力于掐断她的桃花?”
林肆惊愕地睁大眼:“你也看出俞朗心怀不轨了?”
“……连你都能看出来,我怎么会看不出?”江楼深吸一口气,觉得血压有点高:“你不会以为洛晚不知道吧?”
“我……”
林肆唇瓣微动,最终不甘地垂下眼:“他会抢走她。”
“什么?”江楼弯身靠过来:“你刚刚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
——俞朗会抢走他最重要的人。
这种源自直觉的奇妙预感随着相处日渐强烈,越是接触就越是笃定。
他没有阻止洛晚交友的意思,相反,他非常希望她能获得幸福,可黄泉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俞朗呢?
他并不是好人啊!
“行了,干嘛摆出这副被抛弃的样子?”江楼好笑地拍拍他的肩。林肆只有19岁,之前一直缺乏教育,带着一种未经打磨的幼稚与天真,在他眼中与白纸无异:“最近都和克隆博小姐学了些什么?先给我看看……”
……
洛晚和俞朗没乘电梯,慢悠悠地顺着楼梯向上爬。
俞朗眼睫低垂,沉默地盯着脚下的台阶,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湿发,神态一如既往地懒散,实际上心中却极为尴尬。
他迅速瞄了洛晚几眼:“你找我……”
“谢谢你的帮助。”
二人此刻正好走到了楼梯间的缓台上,洛晚站定脚步,真诚地道谢:“我已经知道了,你给我的是独一无二的续命剂,2025年才能产出第二支……虽然语言很单薄,但我还是要说,真的谢谢你。”
“姜姜告诉你的?”俞朗不自在地扭开脸:“我就知道她不会保守秘密……”
他轻咳一声,无所谓地摊摊手:“不必这么严肃,我不告诉你就说明这不重要。那支药剂珍贵却鸡肋,能够幸运地用在合适的地方,我很开心。”
“‘珍贵却鸡肋’?你怎么突然变得含蓄客气了?”
洛晚好笑地看他一眼,转身继续朝上走:“不管怎么说,我又欠了你个人情。老话重提,如果有哪里用得上我,千万不要客气。”
俞朗默默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你怎么突然变得含蓄客气了?”
他含蓄客气了吗?
大概是的。
因为不想让她发现药剂很贵重,不想让她察觉到自己在担心,不想让她意识到她其实很重要……更不想让她太得意。
心头仿佛笼着一层轻薄的雾,俞朗站在迷雾中,但却不想走出去。
他不想看清雾后自己隐秘的心意,甚至还添了几把土,企图将它永远深埋,自欺欺人地当它不存在。
他不能承认,绝对不能,否则就输了……
“——喂,你在想什么?”
洛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听到我的话了吗?”
“呃,抱歉,”俞朗慢半拍地回过神,用力按住太阳穴:“你是在问,‘破晓’的组织目标为什么是‘拯救所有人’?”
“是的,刚才忘问江楼了,这是不是你提议的?”
“你这是偏见。”俞朗睨她一眼:“你们最初拟定的‘走下去’实在太简单,我们后来又想了几个,这一句是林肆提的。”
“林肆?”
洛晚古怪地皱紧眉,生生把吐槽忍住了,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评论林肆:“好吧……”
俞朗住在306,二人爬上3楼转过拐角,迎面碰见塔伦沮丧地走过来。
他的眼珠腾起一片茫茫的白雾,乍一看完全与眼白相连。洛晚惊疑地顿在原地,俞朗上前几步挡在她前面:“这是他的能力[真实之眼],能够看透所有能力——喂,你在船上用它干什么?”
塔伦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你们……午安。”
“在船上因为能力消耗的体力无法恢复,你还不快点停止?”
“[真实之眼]的时限只有15秒,不用特地控制。”
说话间,他眼中的白雾快速散去,果然恢复了原样。
俞朗和洛晚察言观色,没有多问,反而是他主动解释:“我二哥的耳朵时好时坏,经常能听到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奇怪声音。我用[真实之眼]帮他看看,是不是与能力有关。”
“你二哥?”俞朗想了想:“韦格·罗素?”
“嗯。”
“那看出什么了?”
他摇摇头:“什么也没有,倒是你们……”
他犹豫地盯着洛晚,欲言又止地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俞朗很别扭,反反复复的,需要一些自我攻略。
洛晚很冷静,很坚定,在各种复杂的情感关系中都会占据主导,因为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之前有人说洛晚恋爱脑,我不赞同,不过也没反驳,各种主观意见都应该被尊重。
洛晚是内敛的人,她的爱与责任挂钩。之前爱陆哲,所以会为他赴汤蹈火,只要情侣关系存在一天,她就会为陆哲的生命负责一天,因此尽管预感到陆哲醒来后二人会分道扬镳,但依然会在亲密关系存续时为了救他付出全部努力;是爱的时候坦荡热忱,分开也潇洒果断,好聚好散,不会让自己遗憾后悔的类型。
PS.我觉得现在的人普遍害怕受伤,反应在文里,就是更喜欢绿茶钓系美人,希望女主有所保留、不要太善良(瞎bb的别当真)。不过洛晚是真诚勇敢的人,文中能与她媲美的只有林肆和另一位男配(但那位男配不够纯粹),她从不会为努力过的过去而后悔。
第184章
塔伦的状态明显很差,二人没有与他多聊,双方很快在楼梯口分别。
想到他刚刚的欲言又止,洛晚若有所悟,她唇瓣微抿,若无其事地挑了个话题:“你认识他二哥?”
俞朗出神地盯着地面,几秒后才心不在焉地回应:“不认识,但略微了解。塔伦是罗素家族现任族长的幼子,上面有2位哥哥和1位姐姐。大哥莱尔迪曾是黄泉中公认的首领,可惜死在了14层;为表敬重,他住过的房间被设为会议室,各大势力的重要人物通常到那里去议事。”
“莱尔迪……”
洛晚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她好奇地偏过脸:“你见过他吗?”
“点头之交。”俞朗耸耸肩:“首领大人要忙正事,自然与我不一样。”
这话听上去不像是赞美,洛晚意外地扬起眉:“你不喜欢他?”
“我只是没有盲目崇拜的习惯。”他站定在房间前,“许多人曾把他视为精神支柱,可后来他死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再找个偶像?谁,我么?”
洛晚沉静地望着他:“如果某个人的存在能使众人看到希望,也没什么不好的。”
俞朗似笑非笑地用拇指指着自己,微微弯下上半身:“那么,我让你看到希望了吗?”
“至少教会我许多道理。”
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双眼如同两汪静谧的湖水,俞朗甚至从中看到了自己轻佻的脸。
他呼吸微滞,渐渐敛起笑容,无意识地后退半步:“对不起。”
“是在初次见面,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吧?”这虽然是问句,但洛晚的语气却很笃定:“你对我运用了什么能力?”
“……[伴生]。”
——果然。
在塔伦纠结地盯着自己时,她就察觉到了不对。他们之前也见过,可他从没露出过这种神色,而[真实之眼]能看透所有能力,所以只可能是他利用[真实之眼]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不该存在的能力。
塔伦是黄泉中有名的老好人,按理说,他应该把异样告诉她这位当事人,然而他最终却选择了隐瞒,这说明:1.这种异样对她没有危害;2.他不方便透露。
——他为什么不方便透露?
因为始作俑者在附近,是他某位熟悉的人。
因为这是俞朗干的。
在结果已知的情况下重新审视二人的过往,洛晚几乎立刻就确定了他动手的时间,甚至隐隐猜到了动机。
“[伴生]是一种鸡肋的窥探能力,只能作用于一个对象,使用后可以了解对方的全部状况,包括能力、健康、剧烈的情感波动等,截止至3次委托后。”
——在动手的那刻,不就料到这种场面了么?
俞朗强迫自己直视她的眼睛,嗓音干涩道:“你在濒死时称自己是灵媒,我无法断定真伪;[治愈]非常消耗体力,我不能在没用的人身上浪费精力。”
洛晚点点头,好奇地确认:“我真是灵媒?”
“是的。”
俞朗忐忑地盯着她,可洛晚的情绪实在太稳,他看不出丝毫端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她笑了一下:“假如时光倒流,你还是会这么做。”
“……对。”
“所以不必道歉,更没必要后悔,我对此完全理解。”
“我知道该早点告诉你,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嗯,我懂。”洛晚看了眼时间:“你好好休息,我还要去找江楼聊聊。”
“……好的。”
——这样不对。
俞朗转过身,垂眸掏出钥匙去开门。他直觉该做点什么,不能让洛晚这么离开,可又怕自己惹人厌烦,反复思量后站在门内,眼睁睁地看着她下楼走远。
而他虽然想靠近,却始终不得其法,只能无措地留在原地,目送她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
莫梨对陈雪茹的来访毫不意外。
毕竟是即将共事的竞争者,她把这个女人调查得一清二楚。她冷酷、虚伪、没有底线、不择手段,如果不是好运地成了灵媒,她绝对要找机会干掉她。
大概是知道对方了解自己,陈雪茹没有再伪装。她惬意地靠在沙发上,轻慢地上下打量着莫梨:“听说你原本是黄小姐的玩物,某次会客时救了教父,后来又经历了重重考核,这才有资格加入克隆博家族。”
“没错。”
“踩着旧主上位很爽吧?”陈雪茹恶意地笑起来:“黄小姐将你送给教父时,肯定没想过有一天你会骑到她头上。”
“假如这种臆想能使你开心,那么我很荣幸。”莫梨双臂环胸,冷漠而平静:“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继续工作了。”
陈雪茹见状也开门见山,“黄泉11层有能够提高资质的[智慧泉水],我必须要得到它。”
“请自便。”
“你要配合我。”她理所当然地命令:“别忘了,克隆博家族是默克财团亲密的伙伴,起码父亲是这么认为的。”
“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协助你,但无法给出确切的承诺,毕竟……”
莫梨摊摊手:“我暂时还不必听一位私生女的吩咐。”
——私生女,又是私生女!
陈雪茹最恨别人拿身份说事,她原本想要激怒莫梨,试探一下她的底线,此时自己却动了真火:“私生女也无所谓,至少我有位好爸爸。”
“那真是恭喜了。”莫梨敷衍地起身送客:“我清楚你的目的了,但黄泉11层相对危险,近期没人会过去,恐怕你要等一等。”
“等?我等不了。”
“那就自己去吧,我保证不会有人阻拦你。”
莫梨平淡地陈述着事实,然而这却远比讽刺更嘲讽。陈雪茹冷笑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坦诚点儿吧,我们不是无足轻重的人,多少可以代表双方势力。如此贸然地拒绝我,连考虑都不需要,难道你对默克财团有意见?”
“我或许能代表克隆博家族,但你——”莫梨遗憾地拖长音:“先让你的好爸爸承认你的存在再说吧。”
……
走出莫梨的房间后,陈雪茹重新挂上了羞涩而怯懦的面具。她缓慢地顺着楼梯朝下走,微笑深深扎根在脸上,连唇角翘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变。
——她讨厌莫梨。
无论出于情感还是理智,她都必须要除掉她。
就像莫梨讥讽的那样,父亲从没承认过她,短期内也没有这种意思。若想获得他的重视,她必须要得到[智慧泉水]——这是她唯一有望拿到的敲门砖。
去往黄泉11层需要550年寿命,有命完成委托的屈指可数。她一个人很难做到,需要克隆博家族鼎力协助。
既然莫梨不同意,那就换一位首领好了……
陈雪茹沉思着来到甲板上,脑中列出了数十个暗杀计划。她徐徐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却发现洛晚站在不远处的栏杆边,手上似乎正拿着什么东西。
她好奇地走过去,“洛晚?”
后者闻声侧过身,客气地冲她点点头,“你好。”
她的左手扶着栏杆,右手则握着一枚椭圆形的金属坠,黄铜色外壳上雕刻着精细的蔷薇花。此时盒盖大开,里面嵌着一张照片,陈雪茹偷偷踮起脚,隐约瞥见几张划烂的脸。
洛晚注意到她不惹人反感的窥探,大方地把坠子递过去:“这是我的全家福。”
陈雪茹对她的家人不感兴趣,可为了保持人设,不得不佯装兴奋地接过来:“上面有4个人,除了父母外,你还有……”
熟悉的衣衫乍然撞入眼帘,她瞳孔微缩,差点儿失态:“……你还有兄弟姐妹么?”
洛晚眺望着水天相接的远处,心思浮动,并没察觉到她一瞬的震惊:“嗯,还有弟弟和妹妹。”
陈雪茹下意识攥紧挂坠,不动声色地探问:“还在上学?”
“嗯。”
“那你突然消失,他们不担心姐姐吗?”
“我们不在一起。”
洛晚取回挂坠,飘飞的思绪终于回笼。她性格内敛,没有与人诉说心事的习惯,此时随意找了个借口,打算回房看书。
“等等——”
陈雪茹条件反射地拦住她,她一定要搞清洛晚弟弟妹妹的身份:“你的妹妹……请问,她是在京城么?”
洛晚狐疑地皱起眉:“怎么了?”
“她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女生。”她似模似样地胡诌:“那个女生叫陈瑶,是京城大学的大二生,她也有一件同款上衣。”
洛晚闻言看向照片,只见洛瑶的上衣款式普通,即便撞衫也不奇怪:“也是京城大学的?那的确很巧,我妹妹也是,她叫洛瑶。”
“也叫‘瑶’?”陈雪茹微微瞠目,继而眯着眼笑起来:“太有缘了,说不定她们认识呢!”
“或许吧。”洛晚珍惜地揣好项坠:“我希望她能有很多朋友,过上普通又充实的生活。”
“会的。”
目送着她走进客舱,陈雪茹轻轻捻动手指,默默在暗杀名单上添加了洛晚的名字。
没有秘密能永远不见天日,早晚有一天,洛晚会知道亲爱的弟弟妹妹已经惨死,而且还与她有关。
“黄泉4层……”
望着自己手中的船票,她深吸一口气,扭头转向灰暗的远方。
下个月的今天,它会变成多少人的坟墓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家里接回一只小猫,金渐层,上蹿下跳的,陪他玩一会感觉像是上了一天班。他不累,我累(……)
下章开始新副本【尸容村】。
第185章
11月20日,大船在黄泉4层缓缓靠岸。委托者们穿过独木桥,很快来到了黄泉之门前。
此次选择这一层的强者意外地多,光是灵媒就有洛晚和陈雪茹2位,加上莫莉·克隆博、俞朗、夏尔等人,阵容简直堪称豪华。
“好像不太对。”
眼看大家依次走入黄泉之门,洛晚在后面小声嘱咐林肆:“黄泉4层而已,克隆博小姐和香取裕美身边的得力助手夏尔根本没必要过来,这里一定隐藏着其他秘密。你最好躲起来,别被任何人找到,以免卷入麻烦。”
“可莫梨会通过微信联系我……”
“平时也没见你及时回复消息。”洛晚瞪他一眼:“算了,看你也不像是听话的人……还是等我去找你吧。”
“不用,我可以自保。”林肆探究地望着她:“我感觉你格外紧张。”
“不,我没有,你感觉错了。”
“是吗……”
“好了,轮到我们了,加油!”
敷衍地应付掉他后,洛晚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跨入黄泉之门——
温热的阳光洒在眼睑上,大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她下意识按住太阳穴,脑中有片刻的晕眩。
她在这个时空中的身份是位普通少女,自小生长在闭塞的尸容村里。尸容村四面环山,陡峭的山坡上覆盖着茂盛的植被,仅靠双腿绝对无法穿行。小村内人口不多,生活简单,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绝,从没有陌生人出现过。
“尸容村……”
洛晚咀嚼着这个不祥的名字,抬起眼眸朝上望。血色倒计时悬浮在半空,48:00:00,这次委托将持续2昼夜。
正午阳光明媚,原主正靠在藤椅上,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周围一片静谧,院子大而空旷,身后是个敞着门的简陋平房,堂屋空荡荡的,家具少且破旧,唯一一张木桌还断了腿,颤巍巍地紧贴着墙。
洛晚大声咳嗽了几下,房子里静悄悄的,室内似乎没有人。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屋中果然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狭小的卧室窗户朝北,阴冷微潮,泛黄的墙皮结块脱落,地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碎屑。
窗下躺着一口白棺材,此时木盖大开,里面空空如也。洛晚警惕地走上前,只见棺材底铺着一床红褥子,软枕上散落着几根长发,凌乱的被褥间尚有余温,主人仿佛不久前才起身。
秋末冬初,冷风瑟瑟地拂过树梢,洛晚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她咬紧唇瓣,还没来得及细想,院子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晚,你在吗?”
喊话的听着像个中年男子,洛晚犹豫一瞬,果断地走出去:“诶,我……在……”
铅灰色流云幽幽拂过天边,日光被遮蔽,院子里略微有些暗。她僵在门口瞳孔骤缩,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院子外血淋淋的断头人。
来人身材魁梧,穿着一套裹满泥浆、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头颅瘪掉了一半,红红白白的液体顺着脖颈向下淌,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眼见洛晚站在门边,男人咧开嘴,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我记得你家有绷带吧?”
他抬手摸摸脑袋,迷惑地用力抓了抓,五指深入柔软的脑组织,发出一阵“咕唧”“咕唧”的轻微水声:“我的头今天不太舒服,湿漉漉的,得包扎一下。”
洛晚盯着他沾满鲜血的手,喉间泛起一阵恶心。她吞吞口水,警惕地望着男人:“绷带……我已经用光了,抱歉。”
“唉,好吧。”他沮丧地叹口气,又抚了抚黏糊糊的脖颈:“我看你的伤口一直没好,切记晚上多晒晒……对了,今夜该你们去拜月了吧?到时候我让你嫂子来叫你。”
“噢……谢谢。”
洛晚身体紧绷,一眨不眨地目送他走远,渐渐在土地上拖出一条血痕。然而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血痕迅速变淡,眨眼就从地面上消失了。她谨慎地走过去翻看土壤,发现泥土干涸裂缝,丝毫没有被浸润的痕迹。
——难道刚刚那条血痕是她的幻觉?
“刷拉拉”“刷拉拉”……
枯叶随着秋风婆娑起舞,流云被推走,日光重新洒落下来。崎岖的小路蜿蜒至远方,半秃的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宛如某种无声的呐喊。
洛晚站在荒芜的草堆里,眺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又看看身后破败的房屋,蓦地生出一股不真实的荒谬感觉。
[隐藏好身份,不要让原住民们察觉到你的不同]——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
“哥哥哥哥,快起来,我要出去玩!”
“哥哥,醒醒,醒醒啊!”
“哥哥……”
耳边不停有人在聒噪,林肆反感地皱起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陌生的房梁顿时闯入眼帘。
他茫然地愣了愣,拄着床板坐起身,正要消化脑中多出的记忆,胳膊却忽地被拉住了:
“哥哥,陪我出去!”
林肆下意识挣开手,顺着声音扭过头,只见床畔趴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他只比床沿高一点,穿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虎头虎脑的,此刻正拉着他的衣角撒娇:“你答应我的,走嘛走嘛,快点去赶集!”
赶集……对,没错,这是原主答应弟弟的,他们马上要去广场上赶集。
这个小村被群山包围,沿河散布着数十户人家,从上俯瞰呈条带状,各家之间距离颇远。河岸上游有个巨大的广场,每5日在那里有1次集市,许多人去以物易物,算是村中难得的热闹活动。
林肆定定神,头重脚轻地爬了起来。他所在的房间简陋破败,地面和墙壁上糊满了泥浆,他快速扫视一圈,疑惑地皱紧眉,正打算跳下床四处转转,冷不防却狠狠被绊倒了——
“砰”!
“哐当”!
手肘重重地磕上地面,他疼得倒吸了几口冷气:“可恶……”
“完了,哥哥,你把床弄翻了!”小男孩在一旁又跳又叫:“床板摔坏了,晚上没法晒月光了!”
“……啊?”
林肆愣了愣,狐疑地扭过头,赫然看到一口棺材翻倒在脚边。原来他刚刚一直躺在棺材里,只不过他以为那是床铺,恍恍惚惚地没有细看,结果撞到木沿失去平衡,狼狈地跌了一跤。
“这……”
他震惊地张开嘴,但又强行把疑问吞了回去。小男孩的表情十分正常,睡棺材显然不是稀罕事,为了维持人设,他强装镇定地爬起来:“倒就倒了吧,回来再说。”
二人来到室外,林肆趁机打量四周。他住的与其说是房子,更像个临时搭建的木棚。木棚简单地分为房间、厕所、厨房3隔,秋风紧贴着木板刮过,发出一阵“呼呼”的摩擦声。
记忆里没有父母的存在,原主似乎只与弟弟相依为命。林肆垂眸望着跑在前面的“弟弟”,发觉他的脑袋大得离谱,右半边好像还有点瘪……
“哥哥,你发什么呆呢!”
察觉到他的迟疑,小男孩蹬蹬蹬地跑回来。他想去拉林肆的手,后者却敏捷地按住他,抬手探向他的后脑——
果然瘪掉了一大块!
“放开我,哥哥,你干什么!”
小男孩用力挣开他,林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冷不防被他推得倒退几步。他畏惧地盯着这个孩子,不假思索,拔腿就跑!
“喂,哥哥,你要去哪儿?”
“等等我,哥哥!”
“不行,不能继续往前了……”
林肆拼命朝山上跑,转眼就深入了茂盛的树林。日光被切割得稀薄破碎,半空中浮着一层缥缈的白雾,空气潮湿阴冷,越是向里温度越低。
山路崎岖陡峭,不知过了多久,他双腿发软,终于扶着一棵大树停下来。
天光彻底被树木遮蔽,周围一片昏黑。林肆大口喘着粗气,如同惊弓之鸟般四处环顾,隐约从白雾间望见重重模糊的树影。
——那位“弟弟”,是个死人。
他的后脑扁平塌陷,几乎凹进去一个坑,若非有头发和泥浆掩盖,他绝对会第一时间发觉。
现在想来,“弟弟”的脑袋之所以那么大,八成是因为头部被砸变形,房间中的棺材也是给他睡的。
想到自己居然和一个小鬼独处了那么久,林肆下意识攥紧双手,后怕地深吸一口气。
山中多雾,植被苍翠,然而鼻端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气,丝毫没有草木的清新。这里明显不对劲,他掏出手机想找洛晚,果不其然发现没信号,指南针的指针也不断乱晃,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秋风拂来,树叶刷拉拉地打着旋儿飞舞,干枯的枝杈肆意伸展,如同一群拉长变形的怪物。林肆凭记忆循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可雾气渐浓,天色愈发暗淡,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枯枝被踩断,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额上隐隐渗出一层冷汗。秋末气温低,不能在野外过夜,他越走越慌乱,心脏也“怦怦”地撞个不停。
——委托刚刚开始,他就要死在这儿了么?
作者有话说:
小猫咪严重影响我码字,天天拱我的手,让我去摸他,可恶!
第186章
俞朗是在一片荒芜的树林中醒来的。
后脑隐隐作痛,他伸手摸了摸,发现肿起一个包,而一旁的石头上带着血迹。
他耐心地坐在原地,直到眩晕彻底消失才拄着地面站起来。这里位于山脚,附近荒无人烟,远处有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如果记忆没出错,那应该是村内最热闹的地方。
尸容村四面环山,与世隔绝,外人进不来,村民也从不想出去。然而不知为什么,原主却一直在计划逃跑,他偷偷绘制了地图,尝试过很多方式翻越高山,但却无一成功。
俞朗站在高处俯瞰村庄,发觉下方房屋不少,但住着人的却不多,大部分看上去冷清破败,显然已经很久没打理了。一条河流自北而下,将村子一分为二;河面不窄,河水湍急,深不见底,只能靠唯一一座木拱桥渡过。
今日有5天1次的集市,只见广场上人头攒动,十分热闹。俞朗辨认了一下方位,循着记忆中家的位置,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的委托是[离开尸容村],对此原主颇有经验,他要回去找找对方的记录。
这个村子极为落后,一路走来房舍简陋,甚至还有石头屋。有些人家大门四敞,俞朗佯装无意地瞟过去,发现好几户中都放着棺材。
——难道他们家里全都有人去世?
他暗暗提高警惕,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眼看自家就在前方,身边的院门忽然“吱呀”一下打开,一个老头颤巍巍地走出来。
俞朗一顿,自然地冲他点点头:“您好。”
“是小俞啊……”老头眯起昏花的双眼,咧开嘴露出2排光秃秃的牙床:“又去采风了?”
原身会画画,经常借着采风的名义到处乱转,研究逃跑。此时听他这么问,俞朗镇定地点点头:“是的,本想上山看看,结果在半路摔了一跤,于是提前回来了。”
“上山啊……记得,不要走远,别去那里。”
——“那里”?
俞朗眼眸微动,大胆地试探:“可我刚刚好像看到林间闪过一道人影,朝‘那里’去了……”
老头闻言一愣,而后桀桀怪笑起来。他的声音干枯沙哑,仿佛是砂纸摩擦地面:“去吧,去吧,让他们去……桀桀,他们会知道后果的。”
语毕,他掀起眼皮望了俞朗一眼,其中蕴含的阴森恶意将后者牢牢地钉在原地。俞朗在他眼中清晰地感受到了怨毒、嘲讽与讥笑,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早被对方看透了。
冷意顺着背脊蜿蜒而上,他不自觉地攥紧双手,目送着老人慢慢走远,最终汇入集市的人流中。
……
洛晚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找到一块巴掌大的小圆镜。
原主家徒四壁,除了睡觉的棺材外,只有一张跛脚木桌、一口破锅和几只缺了口的碗。厕所搭在后院里,还是原始的茅坑,若是一不小心跌下木板,少说也要摔断腿。
这里没通电,晚间只能靠蜡烛照明。此刻云层厚重,日光昏暗,洛晚拿着镜子走到窗前,在暗淡的天色中,赫然看到镜中人的脖子上横着一道紫黑的勒痕。
她微微瞠目,下意识抚向脖颈,却发觉那里皮肉完好,毫无破皮肿胀。她狐疑地挪开手,只见指腹上一片黑紫——原来这道狰狞的勒痕是画上去的。
想到刚刚的断头人,洛晚若有所悟。她把手伸进衣服去摸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温热的皮肤下怦怦跳动,这才松了一口气。
尸容村,容尸村……假设推测无误,村民们应该全是尸体。他们维持着生前的死状,如活人一般正常生活;而原身八成是误闯的外来者,为了自保,只能在脖子上画出勒痕,以假乱真,以免被鬼魂发现异样。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所以她的委托是[隐藏好身份,不要让原住民们察觉到你的不同。]
——如果被察觉到会怎样?
洛晚不敢深想。她把镜子倒扣在桌面上,突然又有了新的疑点:
家里连张纸都没有,更别提绘画颜料了,她的勒痕是怎么画上去的?
……
天色越来越晚,树林里一片漆黑。林肆疲惫地靠坐在树下,肚子“咕噜噜”地叫个不停。
自打委托开始后,他的精神高度紧张,又是爬山又是逃命,此时又累又饿,体力也所剩无几。
阴冷的秋风阵阵卷过,他脸色青白地抱紧双臂,靠着树干瑟瑟发抖。与正常的树林不同,这里连只飞虫都没有,不刮风时死寂得宛如静止,不祥的腐臭混在白雾间,目之所及昏黑模糊,影影绰绰。
——不行,不能认命,绝对不能倒在这里!
林肆默默给自己打气,强打精神爬了起来。山路崎岖,时高时低,他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直觉一路走下去。
山风呜咽,如同鬼哭,枯枝簌簌地摩擦着,碎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林肆越走越慢,脚步越来越沉重,他抬起头朝上望,周围的草木声愈发嘈杂,令人头晕目眩。意识逐渐涣散,他双腿一软,猝然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硌上尖锐的石子儿,剧痛猛地袭遍全身,林肆疼得皱起脸,神智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晃晃脑袋,爬起身继续朝前走,不知过去多久,林木渐渐稀疏,天光丝丝缕缕地漏下来,前方出现一片浅灰色的空地。
林肆双眼一亮,虚软的四肢重新涌出了力气。他兴奋地小跑过去,白雾渐渐散开,数具倒掉的身影缓缓显露在眼前。
林中枝干虬结,粗硬的树枝在上空织成了一张大网。幽蓝的天幕被树网切割成不规则的碎块,在铺满落叶的湿软地面上投下了一团团朦胧的光圈。
数具尸体被捆住双脚倒吊在树上,高高低低地垂在半空。仿佛是闻到了活人的气味,他们猛地睁开眼,齐刷刷地向林肆望来!
死人的双眼活像两盏小灯笼,在黑暗中发出了幽幽的红光。林肆维持着前进的姿势,惊恐地屏住呼吸,条件反射地扭头就跑!
“砰”“砰”“砰”!
身后,苏醒的尸体们快速解开绳子,噼里啪啦地跳到了地面上。他们双腿直立,身子僵硬,猛吸鼻子嗅闻一阵后,认准方向蹭蹭地往前跑!
杂沓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林肆慌不择路,只能不断地变换方向。他一边看路一边分心朝后望,冷不防脚下一滑,顺着斜坡一路滚下了断崖!
“啊啊啊啊——”
尸体们追着气味来到断崖边,探着脖子朝下望。似乎是确定他死透了,他们阖上双眼倒回地面,四周的树木窸窸窣窣地弯下枝条,紧紧捆住他们的脚,重新将他们倒吊起来……
……
莫梨信步来到广场旁,顺便记下了村中的地形。广场边缘竖着9根巨大的石柱,陈雪茹正等在左数第一根石柱下。
今日正逢集市,村民们几乎全都聚到了这儿。二人走进僻静的树丛里,她单刀直入:“你的委托是什么?”
陈雪茹歪歪头,不答反问:“你的是什么?”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莫梨耸耸肩:“[按时参加拜月仪式。]”
“拜月?你也要拜月?”
“别废话,你的呢?”
陈雪茹不情愿地撇撇嘴:“[找到郑欢的死因。]”
“郑欢”这个名字可男可女,非常中性,莫梨思考了几秒:“他是谁?”
“我怎么知道!”陈雪茹翻个白眼:“说吧,急着找我出来干什么?”
“你听说过血族吗?”
“血族?”她犹疑地扬起眉:“你指的是电影里的吸血鬼?”
“我没有闲到与你讨论电影。”莫梨面无表情地转向广场。9根石柱环绕广场而建,好似一个巨大的囚牢:“血族是传说中的存在,但高层们对此深信不疑。此次我接到了教父的命令,调查黄泉4层血族的下落,相信夏尔也是一样。”
陈雪茹从没听过血族的事,但她不想在莫梨面前示弱,于是板着面孔“哦”了一声:“你想让我做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感受到他们。”
“你先告诉我,血族究竟是什么?”
“人与鬼魂的后裔。”
“……什么?”陈雪茹惊愕地瞪着她:“人与鬼魂?后裔?”
“嗯。”莫梨简洁地解释:“这只是传言而已,正因为太荒谬,所以我才觉得不可能……但教父自有他的考量,总之我们先找找看。”
空穴不会来风,陈雪茹垂下眼,万千念头划过脑海:“黄泉中有谁见过血族吗?”
“不清楚。”莫梨双臂环胸:“据我所知,没有,不过我无法保证他们不隐瞒。”
——比如俞朗,若是血族当真存在,他最有可能接触过。
“血族有什么特殊之处?”
“关于他们的记载实在太少,我也不清楚……”莫梨说着皱紧眉:“唯一确定的是,血族不算人类但也不是鬼魂,传闻不老不死,多于夜出,以鲜血为生。”
“不老不死?哈,难怪大人物们感兴趣。”
“毕竟,世道变了。”她遥望着远方阴暗的天空:“从前宗教掌权,善恶分明,即便有见不得人的私欲,也要找借口遮掩一二;现在么……”
“信仰崩塌,欲望横行,没有善恶,只有利益。”
陈雪茹微微一笑,接口道:“生存艰难,大家各凭本事吧。”
作者有话说:
关于亿点人物补充——陈雪茹:
柔弱纤细,楚楚可怜,看上去温柔怯懦,很容易令人生出保护欲。
实际上冷酷绝情,心狠手辣,最大的乐趣是恶意摧毁别人的幸福,有必须要向上爬的理由。
第187章
尽管家中空空如也,但洛晚依然仔细地关好了门。村里没有电,晚上不安全,她必须趁天亮时四处转转。
此次委托只需伪装,不用解谜,正好方便她寻找道具。敏锐的感知能力如丝网般迅速铺开,她很快就锁定了目标,抬步向北走。
香取裕美只说黄泉4层有能够改变林肆结局的道具,却没提它藏在哪里、究竟是哪一样。为防意外,她打算尽己所能,把找得到的道具全部取走。
灵媒在搜索道具和能力方面具有天然优势,原本她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仿佛是命运在开玩笑,这一次偏偏来了陈雪茹,她必须在对方发觉前得到附近的所有道具。
湍急的河流自北而下,将尸容村一分为二;沿河而上有个广场,广场尽头有棵老榕树。它的树龄少说也有百年,一半枝叶枯败,死气沉沉,另一半则葱茏葳蕤,生机勃勃。大概是由于它半生半死,大家全称它为“阴阳树”。
——离她最近的道具正藏在阴阳树的树洞里。
若想进入树洞势必要穿过广场,望着集市上汹涌的人潮,洛晚决定从侧面绕过去。她本以为村民们会保持着生前的死状,没想到一路走来遇见的正常人居多,反倒是她脖颈上的勒痕狰狞得显眼。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眼看就要走到榕树边时,肩膀忽地被拍了一下:“你也来赶集?”
洛晚呼吸一滞,霍然扭过头,看清是莫梨后松了口气:“你好,克隆博小姐……”
“呀,洛晚!”
陈雪茹快速调整好表情,适时地露出一抹惊喜的微笑:“我俩刚刚偶遇,正要结伴去逛逛……你的脖子怎么了?”
洛晚冲她使个眼色,示意在外面不便多说。她不想暴露自己的目的,于是侧身转向广场:“听说全村都来了这儿,所以我也过来瞧瞧。”
莫梨看出了她在撒谎,但却没有戳穿;她配合地扭过头,状似亲密地挽住二人:“既然大家都好奇,那就一起来吧。逛完早点回去,晚上还有活动呢。”
她的手臂如同铁钳,洛晚不得不压下偷溜的心思。她随口问:“你们也要‘拜月’?”
“你知道?”
“听邻居无意间提起过,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这个仪式对我很重要,如果你得到了它的情报,务必要告诉我。”
“好。”
集市所在的圆形广场不算大,它一面抵着粗壮的树干,一面被9根饱经风霜的石柱包围,乍一看宛如是个巨大的囚牢,置身其中憋闷而压抑。
广场没有指定的出入口,只能从石柱与石柱的空隙间穿行。望着眼前仅容2人并肩的缺口,莫梨谨慎地敲敲石柱:“坚硬沉重,很难在短时间内通过人力破坏。”
“越看越像个笼子呢!”陈雪茹轻声感叹。她挽紧莫梨走在前面,洛晚则稍稍落后了几米:“假如广场上发生意外,我们恐怕很难及时逃出来。”
“放心吧。你们是灵媒,意义非凡,我不会让你们在我面前出事的。”
洛晚对此半信不信,但依然礼貌地道了谢。广场上热闹而混乱,摆摊的东一簇西一簇,有些推着板车、有些背着大筐,还有的干脆席地而坐,人群朝不同方向拥挤前进,毫无秩序可言。
这是逃走的好机会,可周围全是疑似鬼魂的村民,她反而不敢贸然行动。洛晚亦步亦趋地跟紧莫梨,好奇地环视四周,只见摊子上出售的全是肉、蛋、蔬菜、牛奶等生活必需品,不少人都以物易物,价格十分低廉。
望着村民们沾满泥污的衣衫,她暗暗更新了认知:尸容村远比想象得要更落后,时间在这里宛若静止,冻结了一切进步与发展。
“一个个怎么脏兮兮的?”莫梨嫌弃地嘀咕:“这不像村民,更像是难民。”
——难民?
洛晚皱起眉,观察着身边的人群若有所思;莫梨拉着陈雪茹走在前面,冷不防忽然问:“在想什么?”
“那棵树……真大啊。”
陈雪茹及时转变口风,差点被她套出真话。她笑吟吟地侧过脸,甜美的笑容下掩藏着隔岸观火的嘲讽:“你猜洛晚真是来逛集市的?”
莫梨冷淡地瞥她一眼,用力捏住她的腕骨:“说。”
手腕猛地被巨力挤压,陈雪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她暗骂了一声野蛮人,不甘不愿地坦白道:“树洞里好像藏着道具。”
“是什么?”
“我哪知道!”她愤怒地甩动胳膊:“快放开,你想捏碎我吗!”
莫梨五指微松,仍然不放心地盯着她:“你是怎么察觉的?运用灵媒的感知能力?”
“是!”陈雪茹没好气地回瞪她:“干嘛抓着我不放,现在不是应该审问洛晚吗?”
“我为什么要审问她?”莫梨耸耸肩:“既然确定了道具的位置,只需取走就可以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她不怀好意地怂恿:“去,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见识见识你的手段,免得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你想和所有人为敌吗?”莫梨佯装打量商品,神色自然地低声警告:“不,你只是想让我树敌——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
“克隆博小姐。”
洛晚逆着人潮挤到她身边,“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先走了。我有个想法需要验证。”
眼下显然不是取走道具的好时机。人少时她会再来一趟,伺机行动。
“我也想回去了,一起吧。”
莫梨强硬地拖走陈雪茹,三人穿过石柱间的空隙,逐渐远离了广场。
“你想验证什么想法?”她探询地盯着洛晚。
“你也发现了吧?村民们全是死人。”洛晚低眉沉吟:“曾经有人告诉我,黄泉中的每一层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我想弄清楚,究竟是只有尸容村这样,还是整个世界全是死人在生活……”
“只有尸容村这样。”莫梨笃定道:“这一次来到黄泉4层的共有17人,被分配到尸容村的有5人,其余的都在外面。外面的世界很正常,起码不像这里一样全是尸体。”
“所以,村内必定存在着某个契机,某个能让死人复活的契机——”
只要找到那个契机,他们就安全了。
“话说,”陈雪茹在一旁插嘴:“除了我们3个外,还有谁在这个鬼地方?”
“俞朗和林肆。”
提起这2位,莫梨额角微跳:“俞朗住在村尾以西,而林肆……他似乎失踪了,一直没回消息。”
“失踪?”洛晚担忧地皱紧眉:“既然没回消息,你是怎么确定他在这儿的?”
“猜的。”她毫无负担道:“尸容村地广人稀,隐藏着许多秘密,我觉得这里不会只有4个委托者。”
——更何况若是真的涉及血族,事情就更复杂了……
……
俞朗终于回到了记忆中的“家”。
原身住在西边的山脚下,位置相当偏僻,是村尾的最后一户。木屋虽然简陋,可与其他裹满泥污的房舍相比却干净得过分。
他在不大的屋子里转了几圈,轻松找到一份掩藏在画稿中的计划书。上面凌乱地列着数条路线,但后面又一一打了x。
俞朗默默记住了所有路线,接着继续整理杂物。厅堂内唯一的桌子上乱糟糟地堆满了绘画颜料,底下压着一沓皱巴巴的画纸。大概是作画人心情抑郁,纸上的涂鸦配色阴暗,抽象怪异,一眼看去惊悚又阴森。
时间悄悄流逝,天光渐渐变暗,俞朗在窗前翻完最后一张涂鸦,正要放下画纸,突然发现桌面上印着一个血手印。
他皱起眉,一点一点搬开所有杂物,坑坑洼洼的桌面终于重见天日,密密麻麻的血手印赫然暴露出来!
苍白的太阳隐藏在厚重的云层后,此时光线阴暗,正值黄昏逢魔之时。俞朗盯着面前布满血手印的木桌,犹豫片刻后把它搬入了后院。
涂鸦没有异样,桌子上却布满了指痕,他不确定鬼魂的目标是原主还是木桌——尽管前者的可能更大。
后院不大,地面上凹凸不平,墙角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大水缸。俞朗把木桌搬到最远的角落后,好奇地来到水缸前。他探下身朝缸内望,乍然对上一张没有眼白的腐烂的脸!
呼吸猛地一滞,他条件反射地倒退几步,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心脏在胸腔中怦怦乱跳,身前的水缸安静地矗立在屋檐下,俞朗定定神,小心地靠过去,再次低下头,只见缸中装着满满的水,数秒前的鬼脸不见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然而却不敢多停留。命只有一条,虽然活着没什么意思,但他不打算主动寻死。
这个木屋不安全,他边联系莫梨边往外走,想去武力值最高的家伙身边苟一苟。哪知刚离开小院,就见莫梨、陈雪茹和洛晚3人沿着小路走过来。
洛晚身体微侧,正对2人说着什么,俞朗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词:“……大灾难,死光……契机……复活……”
莫梨挥手打断她,不善地盯着俞朗:“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我家。”俞朗懒散地扬扬下巴:“我一个人害怕,正想去借宿。”
莫梨不明白他为什么能把害怕这种丢人的理由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她不自觉地拧紧眉:“我拒绝。”
陈雪茹的目光在2人间转了一圈,“我也不太方便,抱歉……我不习惯和陌生的异性同住。”
洛晚正在思考其他事,慢了半拍才想起回应:“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会画画?”
俞朗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发觉指尖沾了一点颜料,估计是刚刚整理桌面时蹭到的:“原身是个美术生,我继承了他的天赋,从理论上讲应该会画画。”
“原来是你啊……”
洛晚摸着脖颈,踮起脚尖朝木屋内张望:“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要提醒你,后院有鬼——”
作者有话说:
写得很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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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洛晚释放感知仔细查探了一遍,数秒后又谨慎地询问陈雪茹:“我觉得周围是安全的,你呢?”
陈雪茹巴不得她尽快死掉,可惜房子里确实没有鬼魂。她遗憾地暗叹一口气,神色乖巧地摇摇头:“我也没察觉到异样。”
“那好,请稍等,我去看看,马上出来。”
眼见她推开院门往里走,俞朗懒洋洋地跟上去:“你想看什么?我可以为你介绍……”
莫梨微微瞠目,她目送着2人走入堂屋,忍不住低声感叹:“他来真的啊……”
“什么?”
“你知道俞朗有多惜命吗?”她难得八卦道:“依照他的脾性,如果认定了这里有鬼,即便所有人都说没有,他也决不会再进去。”
俞朗在黄泉中大名鼎鼎,陈雪茹特地搜集过他的情报,她闻言疑惑地歪歪头:“他和洛晚关系很好?”
“我原本以为他是装的……”莫梨耸耸肩,“或许他就是在装,但假如能一直装下去,谁又能说是假的呢?”
……
洛晚和俞朗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后院。
洛晚不太相信自己的感知能力。她示意俞朗等在门口,正要独自走过去,俞朗却拉住她的手腕,用巧劲把她拽到背后:“无论是作为男人还是需要灵媒帮助的委托者,我都不能躲在你后面。”
“呃,其实没关系……”
洛晚微怔,很快就转移了注意。灰扑扑的水缸矗立在屋檐下,里面装着满满一缸水,她探身瞟了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你看到的东西似乎离开了。”
“不止。”
俞朗松开她,快步来到斜对角的木桌前。这是他亲手搬出来的,他清楚地记得上面布满了血手印,可此时在阴暗的天光下,坑坑洼洼的桌面上油漆斑驳,血手印却消失了。
“看来是冲着我来的。”
俞朗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不自觉地拢起五指。秋风簌簌地拂过草木,他眼眸低垂,转过身后恢复了一贯的懒散:“呶,没什么好看的。血手印不见了,或许是我刚刚出现了幻觉。”
“幻觉?”
洛晚摸摸旧木桌,沉思着走回堂屋。她看着地上堆叠的颜料,忽然道:“我脖颈上的勒痕应该是你画的,这至少说明我们立场相同。”
俞朗意外地扬起眉:“我的委托是离开这里,我是外来者。”
“我也是,我要隐藏好身份,不被原住民们发现。”
“所以?”
“我们可以合作。”洛晚诚恳地望着他:“我没有挑拨的意思,但我们无法保证其他人的委托不与我们的相悖。”
俞朗双臂环胸:“可你同样无法证明自己没在骗我。”
“不,我可以,这就是证据——”
她仰起头,紫黑色勒痕印在雪白的皮肤上,愈发显得狰狞:“若非关系亲近,一般人不会在危险的环境中暴露致命部位,更不会让别人写写画画;而委托者间的情谊通常继承于原身,所以我们起码不是敌人。”
“好吧,暂且当你没撒谎。”俞朗探究地盯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别紧张,不过是简单地交换情报而已。”洛晚温和地安抚道:“我知道你身体孱弱,放心吧,好歹你也是‘破晓’的成员,我会保护你的。”
“……你说什么?”
俞朗笑容一顿,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你说我……什么?”
“好歹你也是‘破晓’的成员……”
“上一句。”
“哈?”洛晚愣了愣:“……‘放心吧’?”
他深吸一口气:“你认为我孱弱?”
“这不是大家的共识吗?”洛晚自以为明白了他的意思,认真地保证道:“我主要想听听你对一些事情的看法,不会让你进行超出身体负荷的活动的。”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俞朗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洛晚没在意他的阴阳怪气,她捡起地上的涂鸦,带好颜料,确认室内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物品后才离开。
……
4人在路口分别后,莫梨独自回了村长家。
她的身份是村长的女儿,上面还有一位哥哥。委托开始后她就在村里闲逛,至今没见到原身的家人。
村长家位于河流以东,在广场对面,阴阳树繁茂的枝杈伸过来,宛如一片阴郁的云。莫梨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树,忍不住驻足朝上望,叶片簌簌地摩擦着,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到自己正被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窥视。
太阳彻底落山,夜幕笼罩而下,集市早已散去,偌大的村子里竟空无一人。她下意识按住腰间的枪,警觉地环顾四周,只见星光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河流对面的广场上投下几枚跳跃的斑点。
9根巨大的石柱冲天而起,将广场单独隔绝开来,莫梨反感地皱起眉,这个宛如囚笼的形状勾起了深埋于心底的糟糕记忆。她收回目光打算回家看看,无意间扭过头,却猛地撞上一道直挺挺的人影——
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无声地站在她身侧,二人离得极近,可她却感觉不到男人的体温与呼吸。
莫梨的瞳孔骤然缩紧,条件反射地迅速跳开。她强忍住拔枪的冲动,紧盯着男人不敢眨眼:“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男人直勾勾地望着她,身上裹满了厚重的泥浆。他机械地转动眼珠,声音干涩得仿佛是砂纸在摩擦地面:“妹……妹。”
——“妹妹”?
他是原身的哥哥?
莫梨警惕地盯着他,不敢随便回应。面前的“哥哥”显然不是活人,作为妹妹,她该以什么姿态来面对?
不光是哥哥,这里的大半村民全是鬼魂,她要假装无事发生吗?
二人在树下僵持着,莫梨放缓呼吸,额上渐渐渗出一层冷汗。她不错眼地盯着面前的“哥哥”,良久后小心翼翼地问:“你身上怎么了?”
“身……上?”
男人抬起手臂低下头,眼珠突然骨碌碌地掉出眼眶。它径自滚到莫梨脚下,黑眼仁恶毒地盯着她:“泥、泥……泥、泥、泥!”
莫梨直觉不妙,她转身想逃,然而身边的男人却忽地如泥沙般层层溃散。他的血肉一块块掉落,接触到地面后化为阴影,牢牢裹住了她的脚!
莫梨惊恐地瞪大眼,“砰”“砰”地对准阴影连开数枪。她清晰地感觉到双腿被一双大手牢牢箍住,阴森的冷意浸透骨髓,顺着她的身体快速攀爬,转瞬就将她裹入其中——
“啪嗒”。
枪支摔落到草丛里,秋风拂过木叶,带起一片刷啦啦的碎响。
人形阴影挣扎的动作逐渐变弱,它慢慢低矮,一点点溃散,最终没入干涸的土地中。
……
洛晚带着俞朗一起回了家。
她住在村子中央,前后左右都有邻居,四面全被鬼魂包围,如果发生意外几乎无路可逃。
小院的门半开半阖,俞朗在门外打量了一会儿,“和我的一样。”
“太干净了?”洛晚敏锐地听出了他的意思:“其实我怀疑所有委托者的房子都这样,但克隆博小姐是村长的女儿,林肆失踪了,陈雪茹又不想透露身份……”
“不要管他们,他们另有任务。”
“嗯?”
俞朗向上指了指:“外面的大人物们好像得到了某个与这一层有关的重要情报,否则莫莉和夏尔不会过来。”
洛晚好奇地探问:“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遗憾地摊摊手:“我的消息大部分来自于莫莉,自从加入‘破晓’后,她就不再提供情报了。”
“看来是我耽误了你。”
“这完全是个人选择。”
“吱呀——”
洛晚屏住呼吸推开堂屋的门,里面黑漆漆的,微弱的光从窄窗泻入,照亮了一小块地面。
瘸腿木桌随着夜风嘎吱乱响,她打开手电,示意俞朗跟上来:“暂时没有危险。”
俞朗迅速扫视一圈,跟在她身后走进房间:“你不介意我……棺材?”
“嗯,‘我’似乎一直睡在棺材里。”
洛晚点亮蜡烛立到房间四角,烛火幽暗跳跃,映衬得白色棺材明明灭灭:“待会我要去‘拜月’,到时邻居会过来,你藏在这里不要动。”
“拜月?邪教仪式?”
“不清楚,也许会有危险。”
洛晚拿着涂鸦坐到蜡烛下,招手示意他过去:“我觉得它们有点怪。”
俞朗犹豫了几秒,谨慎地坐到她身边,“的确,我建议你看完后尽快扔掉。”
洛晚刷啦啦地翻看涂鸦,色调阴暗的抽象图画一张张印入眼帘:“因为画得太恐怖?”
“不光是这样……”
俞朗不自觉地皱紧眉,他盯着洛晚手中皱巴巴的画纸,目光忽然凝住了:“看背面。”
洛晚疑惑地看他一眼,依言翻过画纸从后往前看。颜料渗入薄薄的纸张,在背面晕出一片浅淡的痕迹,上面明显印着一座山和3个人,看上去人物正在爬山。
她惊讶地睁大眼,重新把纸张翻回去,只见正面线条凌乱,色调怪异,画不成形,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内容。
“多亏你把它们带了出来。”俞朗探头凑上前:“背面像是连环画,而爬山的人……假设他们是外来者,除了你和我之外,第3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洛晚专心地盯着画纸,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最后一张开始翻阅,在幽暗跳跃的烛火下,勉强拼出了画家想要表达的故事:
3个人去野外远足,在爬山的途中迷了路。他们耗尽物资穿越树林,疲惫地晕倒在半山腰,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棺材中,莫名来到了山脚下闭塞的小村内。这里与世隔绝,更可怕的是村民们全是鬼魂,他们不得不胆战心惊地藏好身份。
村庄里每晚都要拜月,那是一个盛大神秘的仪式,参与者们全部来到宛如囚笼的广场上,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每每拜月结束后,都会消失5个人,大家对此心照不宣,从没有人深究原因。
2名关系格外亲密的外来者不想等死,他们四处寻找逃生之路。画作到此戛然而止,洛晚不甘地咬住下唇,前前后后又翻了几遍:“偏偏没有结尾……可恶!”
俞朗眼睫低垂,若有所思:“这更像是预言……”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人对视一眼,紧张地竖起耳朵,只听来人推开栅栏,穿过小院,最终停在堂屋外:“小晚,快出来,今天逢双数,该我们去拜月了!”
——逢双数……指的是20日?
洛晚定定神,放下画纸朝外走,却被俞朗一把拉住:“拜月很危险……”
“我知道。”她压低声音拍拍他的手:“我会小心的。”
“小晚?”堂屋外的女人催命似地追问:“你在家吗?你在睡觉?快醒醒!”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迈过门槛,越来越近,洛晚迅速挣开他,神色自然地迎上去:“来了,我们走吧!”
“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慢?房间里不会还有别人吧?”
“当然没有了,我正在睡觉……”
洛晚引着她走出小屋,寒暄声逐渐向北飘远。俞朗气恼地攥紧拳,他低垂着头站在房间里,偏长的刘海在脸上投下了大片阴影。
浓重的无力感漫上心头,他厌弃地闭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还没有结束。
他还活着,他能做的还有很多。
俞朗调整心情打起精神,再次拿起了翻看过数遍的涂鸦。
这是原身用特殊方式留下的线索,在他看来类似于某种预言。委托开始前,他还没来到这个空间时,原身一直独自在寻找出路,可画纸上却显示想逃的有2个人,他怀疑这指的是自己和洛晚。
也就是说,纸上印出了现实还没发生的事,并且正在一一应验。
俞朗烦躁地捂住脸,一时理不出头绪。尸容村的人口不算多,假如每次拜月真的要牺牲5个人,那洛晚遇害的可能绝对不低。
他用力按住太阳穴,耐着性子重新看向画纸。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入,烛火明明灭灭,在幽暗莫测的阴影中,墨色山坡渐渐泛起毛边,一点一点变得低矮,转眼化为了一条长河。
俞朗惊讶地睁大眼,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死死盯着画纸,眼睁睁地看到墨色慢慢加深,高山、树林、人物全部淡去,一条大河突兀地横亘在中央。
河边有个造型奇特、宛如囚笼的圆形广场,半死半活的老树枝干虬结,干枯的树杈肆意伸展,在空中结成了一张巨网。墨色时深时浅,仿佛是河水在潺潺流动,他警惕地后退几步,下意识想远离这些怪异的画。
俞朗看似随便,实际上却相当谨慎,规避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是他能活到现在的最大原因。原身留下的画作明显不对劲,他打算离开这里偷溜回去,可这个念头刚萌生,画纸上波动的河水中突然模糊地印出一张熟悉的脸。
——很像是洛晚。
他身形一顿,凝神细看,不知不觉地走近半步。
夜风狂猛地挤入窗口,破旧的窗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烛火骤暗,摇摇欲坠,棺材盖上的画纸却如同生了根,妖异的墨痕在闪烁的夜色中波光粼粼。
俞朗纠结地站在原地,他想到洛晚沉静的脸以及心中感受到的绝望与恐惧,几乎没有犹豫就走了回去。
万一……万一它真的有所提示呢?
随着他的靠近,纸上的水面波动得愈发剧烈,墨迹蜿蜒流淌,隐藏在水底的人脸若隐若现。俞朗走回棺材前,拿起画纸凑近细看,微弱的暗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波动的水纹缓缓平复,水面下朦胧的人脸也逐渐变得清晰。
一个女人双眼紧闭,正如浮尸般沉在水下。她面容扭曲,表情痛苦,长发被暗流拉扯得张牙舞爪,紧皱的五官显得极其狰狞。
——果然是洛晚!
心跳蓦地停了两拍,俞朗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他举高画纸来到烛火下,只见女人穿着卫衣、牛仔裤和运动鞋,虽然看不清图案与细节,但显露的衣着与洛晚一模一样!
“洛晚……”
他无意识地皱紧眉,想要看得清楚些,不禁离画纸越来越近。
墨色汩汩流动,女人的长发飘飘荡荡。俞朗紧盯着她的脸,双眼因为过度专注有些酸胀;不知过去多久,他眨眨眼,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不过是一幅似是而非的画而已,连上面的到底是不是洛晚都无法确定,他究竟在干什么?
俞朗放下画纸,无奈地揉揉眉心。他正要出去找洛晚,画上的女人忽地睁开眼,目光怨毒,直勾勾地朝他瞪来!
她诡异地咧开嘴,一只惨白细瘦的手臂骤然从画纸中伸出!俞朗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拖入画上的长河里——
……
“扑通”!
平静的河面上猝然溅起一大捧水花,仿佛有重物砸入水面。正在河边发呆的陈雪茹吓了一跳,她探身望向河底,然而今夜是新月,天光昏暗,水面上黑漆漆的,暗流裹挟着细碎的石块,发出微弱的簌簌声。
“什么啊……真是晦气!”
她甩甩腿,鞋子被溅湿了一大半。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村里的所有女人待会都要去拜月,她不知道具体流程,所以故意等在桥边,想和别人搭个伴。
陈雪茹住在村子东南,隔着河能望到俞朗家。原身似乎一直是独居,不大的小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
她同其他村民一样睡在白色棺材里,但除了基本生活用品外,房间中还多了1个木架,上面零零星星地摆着几本书。
陈雪茹趁天没黑时快速翻看了一遍,架子上放的全是恐怖漫画,而作者正是她在寻找的郑欢。
她的委托是[找到郑欢的死因],那么郑欢或凶手必定潜藏在村内。这次委托的时间不多,漫画书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或许她明天该去书店看看……
“陈雪茹?”
惊疑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面貌正常的少女绷着脸从远处走来。陈雪茹循声扬起笑脸,她热情地招呼道:“我正在等你,一起去拜月吧!”
“你居然还笑得出。”少女不安地绞着手指,衣服上裹着灰扑扑的泥浆。她眼帘低垂,裸露的肌肤上没有伤口,陈雪茹一时判断不清她是活人还是死人:“乐观点嘛。”
她镇定地回复着没意义的句子,“拜月是村里的传统,这么久了你还没习惯?”
“没有人会习惯这种事。”
两个人并肩走上桥,河水在脚下滚滚翻腾。陈雪茹谨慎地加快脚步,顺便拉了她一把:“为什么?”
“难道你不怕?”少女心烦意乱地瞪她一眼:“每一次都随机献祭5个人,万一这次轮到咱们怎么办?”
——随机献祭?
这听上去明显不是好事,陈雪茹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也不知道被选中的人们献祭后……”
“大概是死了。”少女低声道:“反正他们全都消失了,再也没在村子里出现过。”
陈雪茹闻言垂下眼,二人间的气氛有些沉闷。少女默默哀叹了一会儿,临到广场时反而打起精神:“想得再多也没用,我们还是早点结束回去晒月光吧!”
——晒月光?
这又是什么?
陈雪茹刚想再问,少女却穿过石柱间的缝隙,进入广场不见了。
夜幕低垂,阴暗的星空罩住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阴阳树遒劲的枯枝在半空编织成一张巨网,宛如盖子,将广场上的村民牢牢笼在其中。
陈雪茹在广场外一圈圈徘徊,不敢贸然踏足。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女人们陆陆续续地走进去,眼见不能再拖,她下定决心刚刚靠近石柱,洛晚的声音忽然从后传来:“陈雪茹?好巧啊!”
“——洛晚?”
“嗯,你看到克隆博小姐了吗?全村的女人都要来拜月,她应该也在。”
“不,我没看到……”
陈雪茹意外地盯着她,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怯懦地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挽起洛晚:“我一个人不太敢……你陪我一起,可以么?”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除掉这颗绊脚石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林肆踉踉跄跄地跑下山时,夜色已深,小村里空无一人。他拄着膝盖大口喘息,心脏一下一下剧烈地撞击着,似乎马上就要跳出胸腔。
天幕低垂,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他如惊弓之鸟般胡乱扫视,良久后顺着树干滑坐下来。
——得救了。
尽管消耗了唯一的复生机会,但他终于逃出树林,摆脱了那群倒吊的怪物。
阴冷的夜风簌簌拂过,林肆抱紧双臂打个寒颤。单薄的衬衫早被冷汗打湿,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晃晃脑袋,深吸一口气爬起身,一步步往村内走。
村子里同样不安全,可他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林肆强撑着向前挪,经过圆形广场时,猛然听到几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我不想死,我不要献祭啊啊啊啊——”
“放开我!救命——”
女人们的惨叫尖锐凄厉,狠狠刺破了死寂的夜空。他霍然扭过头,张牙舞爪的老树直直地闯入眼帘。
广场尽头的阴阳树半荣半枯,面朝广场的那面枯枝遒结,在半空织成了一张巨网,宛如数条缠绕的蛇。此时它们无风自动,妖异地向下伸展蜿蜒,如同某种有生命的活物,将几个女人轻松地卷上半空。
林肆的瞳孔骤然缩紧,不假思索地朝广场跑去;然而他身体衰弱,四肢无力,还没跑出几米就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
不远处,女人们被树枝高高卷起,尖叫声越来越微弱。粗硬的枯枝迅速缠紧,夜空很快恢复了寂静。
林肆呆呆地睁大眼,隐约瞧见枯枝上淌下一股股鲜血。他无意识地抠紧地面,身体微微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吸饱血肉后,树枝欢畅地舞动几下,接着再次遒结,重新归于平静。林肆无力地趴在地上,他不甘地攥紧拳,恨恨地捶了一下地面。
“咔嚓”“咔嚓”。
枯枝接连被踩断,广场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人声。林肆来不及起身,干脆顺势滚入草丛,躲到了树下的阴影内。
他刚在草丛里藏好,一群女人就从广场上陆陆续续地走出来。她们脚步轻盈、眉眼含笑,神情疲惫而兴奋,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在聒噪的人流中,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女生低垂着头,沉静得与周围格格不入。林肆双眼一亮,猛地直起身子——是洛晚!
她随着众人往前走,从始至终都没抬头。林肆焦急地盯着她的背影,但却不敢发出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洛晚快速走远,转眼就混入人群,不见了。
手机早在掉下断崖时遗失了,他无奈地躺回草丛里,望着眼前漆黑的夜空,徐徐地吐出一口气。
——至少,洛晚还在。
惶恐的心跳慢慢平复,在女人们走光后,他顺着洛晚消失的方向,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
……
一刻钟前。
拜月20:00准时开始,洛晚和陈雪茹结伴来到了广场上。
尸容村不通电,广场上没有灯火,9根石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天光,粗壮的枯枝遒结在半空,宛如巨网,将这里遮盖得昏黑幽暗。
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微弱的星光漏入树网,将前来拜月的女人们映照得影影绰绰。陈雪茹下意识靠近洛晚,她警觉地瞄着身边成片的黑影:“如果鬼魂藏在附近,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理论上是的。”洛晚低眉沉思:“但在拜月开始前,我们应该是安全的。”
“为什么?”
“注意到了吗?村民们表现得非常惊恐,这说明拜月针对的不只是我们,其中可能蕴含着更深的恐怖。与其担心鬼魂,我认为更该弄清这场仪式……”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束暗光忽地俯照而下。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拜月开始了”,众人立刻纷纷跪倒,低垂着脑袋不敢作声,嘈杂的广场瞬间一片死寂。
洛晚和陈雪茹慢了半拍,连忙也跟着跪下来。暗红的幽光笼在头顶,被注视的强烈感觉萦绕不去,洛晚紧张地绷着身子,不断在脑中模拟逃生路线,一动也不敢动。
前方隐隐传来一阵“砰”“砰”声,她掀起眼皮瞄过去,看到有人在磕头。在不祥的红色暗光下,有的人僵硬麻木,有的人害怕地小声哭泣,还有的不断磕头祷告,大家的姿态各不相同。
——难道拜月没有统一流程?
洛晚疑惑地拧起眉,偷偷直起身子四处张望。她和陈雪茹没有往里走,此刻就跪在广场边,她隐蔽地仰起头,哪知正与一双血红的眼睛对个正着!
阴阳树半荣半枯,枯萎的那面对着广场。不知什么时候,寸叶不生的树干上探出了一颗脑袋;她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红褐色皮肉紧贴着骨头,干瘪的面孔上只有一双眼睛,红光正是自她眼中发出。
洛晚不自觉地张大眼,她想佯装无事地低下头,可身体却仿佛被什么定住,只能惊惧地看着女鬼一点点从树干里爬出来,接着徐徐被吊到半空。
她的脖颈上勒着一道枯枝,此时枝条无风自动,妖异地吊着她在半空挥舞。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裙,长裙的半边被鲜血浸透,空荡荡地挂在枯骨上,血珠“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阴冷的夜风呼啸而过,女鬼的头发和裙摆见风即长。她高高地吊在广场上方,身长数米,犹如巨人,风干的皮肉紧裹骨架,双眼像是两盏红灯笼,阴森地凝视着脚下的人群。
——拜月……就是来拜这种东西?
洛晚怔怔地昂着头,意识与肉体似乎分离。她想垂下脑袋躲在阴影里,然而却僵硬地维持着跪姿,眼睁睁地看着女鬼举起双臂,头顶干枯的枝条如同长蛇,妖异地甩动着向下探来!
“啊啊啊啊——”
“不要、不要选我,求求你!”
“快点结束吧……”
广场上乍然响起一片低弱的哀叫,女人们颤抖着伏在地上,恐惧到极点却不敢乱动。察觉到身体恢复了知觉,洛晚条件反射地动动手指,她刚要缩进人群中,一阵刺耳的铃声突然从衣兜里传来!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伴随着震动响亮尖锐,众人全部循声望来。感受到上空怨毒的注视,洛晚愣了半秒才确认声音竟然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她不可置信地摸向衣兜,这才发现兜内多出一只手机。尸容村里不通电,自然没人用电器,而刚刚一直在她身边的……
陈雪茹!
洛晚猛然扭过头,可身后却空空如也,原本跪在那里的陈雪茹早已不见踪影。
她们相识不久,无冤无仇,陈雪茹的恶意毫无道理;但现在不是纠结原因的时候,洛晚关掉闹钟扔开手机,飞快在脑中思索对策。
目前的情报严重不足,她对阴阳树和女鬼毫无了解;广场上的女人们全是鬼魂,如果她贸然逃离,打破规矩,恐怕会成为全村的公敌,到时只能往山上逃……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难道只能用掉唯一的复生机会,白白把它浪费在这里?!
洛晚咬紧下唇,心脏“扑通”“扑通”地越跳越快。她浑身冰冷,脸色煞白,木然地跪在广场边,一时间茫然无措。
[回溯]、[坐标]、[审判者]、[鬼眼]……她无法对这么多鬼魂同时使用能力,到底该怎么办!
“沙沙”“沙沙”……
干枯的树枝如长蛇般妖异地伸来,洛晚背抵冰冷的石柱,退无可退。她的瞳孔惊悚地缩紧,只见数条枯枝犹如有生命般蜿蜒而下;它们迅速伸展,尖端灵活地卷起,粗糙的树皮缓缓拂过皮肤,似乎在抚摸砧板上的肉。
洛晚贴紧石柱屏住呼吸,暗暗掏出了一把匕首。风干的枯枝坚韧粗壮,难以割断,但若她被这些枝条缠住,决不能束手就擒。
不远处,陈雪茹藏在人群里,密切关注着这边的动静。据她所知,洛晚的寿命并不长,最多只能复生2次,她决意在这里干掉她,早些撕破脸也无所谓。
鬼魂已经注意到了她,至少能趁拜月消耗1次复生……嗯?
陈雪茹惊愕地瞪大眼,她看到枯枝拂过洛晚,可却没有顺势缠住她,而是莫名缩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
洛晚一眨不眨地盯着树枝,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为什么枯枝退去了?
“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我不想死,我不要献祭啊啊啊啊——”
“放开我!救命——”
身边传来阵阵惨叫,被卷住的女人们拼命挣扎,却依然被带上了高空。洛晚浑浑噩噩地仰起头,双眼毫无焦距,她沉浸在侥幸逃脱的迷惑中,大脑一片混沌。
凄厉的嚎叫转瞬即逝,粗硬的枯枝迅速缠紧,夜空很快恢复了寂静。吊在半空的女鬼慢慢爬回树干,树枝重新遒结成一张巨网,将广场遮盖得昏黑幽暗。
5名祭品已被取走,拜月结束了。
余下的村民们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离开广场。洛晚打起精神扫视了一圈儿,意料之中地不见陈雪茹。
——没关系,除非她再也不出现。
她深吸一口气抿紧唇瓣,随着人流走出去,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中……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写的很不顺手,十分滞涩,不过已经发布的章节还算好,总算过半了【吸氧.jpg】
来算算主要人物的年龄:
林肆——不被卷入委托的话,他会在18或19岁因为心脏病死掉(具体设定记不清了,但不影响剧情)。在阳世参加完5次委托后,他一共有19+40+100=159年寿命,买黄泉1层的船票用掉50年,完成第一次委托后得到200年,买黄泉4层的船票用掉150年,所以159-50+200-150=159,他只有1次复生机会,已经用掉了。
洛晚——不被卷入委托的话将死于28还是29?前文写过,反正不到30。如果是28岁的话,她的前3次委托寿命都与黄博坤交易了,在阳世只得到了第4次委托的10年寿命,第5次委托的100年寿命直接买了黄泉2层的船票,在完成黄泉2层的委托后得到200年寿命,用掉100年来黄泉4层,所以她一共有138年或139年寿命(多一年少一年无所谓),同样只有1次复生机会,暂时还没用。
其他人在黄泉中待得足够久,背景深厚,具有很多获得寿命的机会,没有具体设定。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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