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洛晚坐在一楼的长椅上,感受着和风拂过面颊,罕见地在委托中怔怔发呆。
余光瞄见角落多出一道人影,她警觉地扭过头,只见苏雨岚狼狈地跪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
“你没事吧?”洛晚起身走过去,哪知对方见到她后愈发惊恐,手脚并用地连连后退:
“你是洛晚吗?真的洛晚?”
——“真的”?
洛晚站定脚步,模糊地猜到了真相:“我是洛晚,20分钟前来到这里,之后一直没离开过。”
“怎么会……果然……”
苏雨岚喃喃着软倒在地。她伸出双手捂住脸,喉间发出一串低哑的呜咽,半晌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洛晚耐心地站在不远处,见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方才再度开口:“你见到了另一个‘我’?”
“嗯……没有亲眼看见,但听到了你的声音。”
苏雨岚撑着地面爬起来,二人并排坐到长椅上,她简单叙述了刚刚的意外:“……如果一切是个圈套,那笔记八成也是假的,唉……到头来什么也没有。”
洛晚沉思片刻,笃定道:“笔记应该是真的,因为我在第四档案室中发现安息关怀所的第4任所长是亚历山大·罗素。”
苏雨岚不解地拧紧眉,“这又怎么样?”
“罗素与罗贝尔家族是西方传说中的驱魔世家,往往同时在历史上出现。假如一个‘罗素’是巧合,那么‘罗贝尔’决不会是第二个巧合。两份文件对得上,由此我判断它们都是真的。”
“好厉害……”苏雨岚由衷地感叹,神情羡慕又憧憬:“不愧是你,这么快就有了结论!”
“你肯定也想得到,我只是比你早确定了一小会儿。”
“算了吧,我这种人哪能和你比?”她自嘲地牵起嘴角:“蠢是天生的,蠢货就是蠢货,无论读多少书都没用。”
洛晚眉头微蹙,侧眸问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蠢?”
“这不是事实吗?”苏雨岚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的成绩从小就不好,每次考完试都要单独找家长,可惜我天生没爸妈,老师气得跳脚也没办法。”
似乎想起了好玩的事,她咯咯咯地笑出声:“初中时我雇人假扮家长,居然从没被发现,要不是后来老师非要家访,说不定能瞒到毕业呢!”
眼见洛晚露出同情,她无所谓地摆摆手:“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早就想开了。三六九等是刻在基因里的,就算没有物质上的差距,有些渣滓也注定被淘汰。”
“不——”
洛晚摇摇头,仰首望向头顶方方正正的天空:“在发展之初,不存在‘社会’的概念时,人类靠血缘划分氏族。从事采集与种植的女性比狩猎的男人更具稳定性,因此当时以母为尊,女性在公社里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而在刀耕火种的石器时代,生产工具落后、效率低下,人类整日劳动、狩猎,强壮的人往往活得更好,因此母性社会逐渐演化,男性占据了掌控地位。
“在不同发展阶段需要不同的人,个人的价值由此被量化,不同程度地被需要,又在年迈无用时被抛弃。但你就是你,不会因为被需要或不被需要而改变,事实上变的只有主观感受,以及外界强行赋予的价值,然而这些毫无意义——”
苏雨岚半懂不懂地点点头。她垂下脑袋绞着手指,忽然轻声问:“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嗯?”
“我和已婚男人搞到一起,现在又遇上了他老婆……”
她叹息着捂住眼睛,自暴自弃地缩进椅子里。数秒前才被残忍杀害,在这种死而复生的危急时刻,自己在意的竟还是这些,简直无药可救。
“我从来都不是好人,跟着罗岳完全是为了活得更久。按照预想,我们各取所需,一旦发生分歧,我会立刻去找下家,进行另一场交易,可我……我不该在意他老婆,我一直都知道的……”
“人不是机器,所以会发生各种意外,就像你无法预判自己的情感,也无法预判罗岳和他妻子的行为……”
“我们委托者自然要走,至于他妻子徐燕,当然是继续留在这里咯。”
“是吗?”
“不然呢?徐燕倒是想离开,但怎么可能!她一个早该死掉的普通人,有幸活到现在已经该偷笑了,哪轮得到她来提条件?”
似乎是做好了心理建设,脆弱被掩藏,难得的真心再次被铠甲层层武装,苏雨岚笑眯眯地站起来:“抱歉,刚才自言自语地给你添麻烦了,我果然不适合单独行动,还是……”
“你还记得山本凉幸的遗作《在你背后》吗?”洛晚突然挑起了另一个话题:“你在委托前提过‘锁魂使’,对吧?”
“诶?……好像是,怎么了?”
“‘锁魂使’是什么?我也翻过那本漫画,但没找到这种职业。”
“‘锁魂使’是山本凉幸的设定,并没画在现有内容里。我是他的忠实粉丝,在他进入黄泉后经常找他聊天,偶然听他提起过。
“你发现了吧,《在你背后》其实并不完整,它更像是一个片段,既没原因,也没结果。主人公的背后尾随着幽灵,所有病人都看得到,我特意就此问过山本先生,他说病人们濒临死亡,所以能够看见鬼魂。
“至于主角背后的幽灵,他说那是‘锁魂使’。根据我的理解,主角无法离开护理院,就是因为灵魂被‘锁魂使’锁住,大概类似霓虹岛的地缚灵?不过山本先生特意强调过,在他的世界观中,‘锁魂使’是执法者,一旦主角生出‘想要离开’的叛逆之心,就会感受到它的存在。”
“所以主角最终变得疑神疑鬼,其实是因为想要离开,受到了‘锁魂使’的威胁?”
“或许吧,我没具体问过。”苏雨岚惆怅地叹口气:“山本先生怎么会想不开呢?再也没人知道那本漫画的真相了,唉……”
——原来如此。
洛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已经知道要怎么办了——
……
黄泉11层,举行“捉鬼游戏”的闭塞村落内。
夜幕褪去,朝阳初升,委托者们一觉醒来,只觉得身体莫名疲惫。
由于第一轮游戏失败,众人被抹去了昨夜的记忆,他们只记得这一次的委托是[在捉鬼游戏中获胜至少一次],却忘了昨天的所有经历。
不约而同地聚到村口,几人面面相觑,全都生出一股莫名的违和。沉默许久后,西索出声打破静寂:“先去了解一下‘捉鬼游戏’的流程吧。”
“我总觉得有点怪……”俞朗托着下巴,眉头紧锁:“我们是昨天下午来的吧?然后什么也没做,直接倒头大睡?”
“这次委托有29天,没必要着急。”洛红花好奇地左顾右盼。由于没有参加游戏,她对“捉鬼游戏”的记忆最浅,轻易就接受了虚假的经历:“捉鬼游戏什么的,听上去就很阴森……按照字面意思,如果今天赢了游戏,那今天就能离开咯?”
话音刚落,她忍不住愣了愣——奇怪,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曾经发生过相同的对话吗?
“是的。”西索不自觉地皱起眉:“问清捉鬼游戏的内容,接着快速进行一次。游戏必然有输有赢,看看获胜者是不是真的能回黄泉,输掉会不会有惩罚。”
众人没有异议,于是大家压下怀疑,各自去打探消息。
“你和我走。”西索按住洛红花的肩:“和我在一起更安全。”
“我才不要!”洛红花反感地甩开他:“你又想把我扯入什么麻烦?”
“上次是意外,非常时期,事急从权,我很抱歉……”
“少来!”她毫不客气地翻个白眼:“虚伪的男人,夺走了我的所有寿命,害我不得不与你共生,难道你还不满意?滚开,离我远点!”
“……”西索眉头紧皱,暗道她比鬼魂还难搞,“黄泉11层的委托已经超出了你的能力,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不能让你遇到危险。”
“谁知道和你在一起会不会更不安全!”洛红花随意选个方向,溜溜达达地往前走:“不过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先前只在1-5层混日子,怕黑怕鬼又不会解谜,一切全靠阿离帮忙,不要对我抱有……诶?这里破破烂烂的,房子倒是意外地华丽,建筑师很有审美嘛!”
西索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正要告诫她不要轻举妄动,洛红花却如炮弹般冲了出去:“我要去那边,你别跟着我,滚远点!”
“喂——”
清晰地感知到前方存在危险,西索额角微跳,不得不大步追上去:“你等等!”
……
黄泉10层,安息关怀所中。
夕阳西坠,白日将尽,众人再次聚到了一楼的露天中庭里。
夏尔和黛莎的神色十分憔悴,韦格担忧地望着姐姐,“你明明睡了一整天,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可能因为在做梦……”
“你也做了梦?”夏尔眉梢微挑,转而望向其他人,“你们呢,也做了美梦吗?”
“是的。”洛晚率先承认,罗岳、苏雨岚、晏离和小田杏子也依次点头。
“果然,我想得没错,看来这里拥有迷惑人心的力量。”夏尔苦笑着按住太阳穴:“可那些梦境实在太美好,假如能一直延续下去……”
“假的就是假的,你不会心动了吧?”洛晚狐疑地盯着他:“难道你想留在关怀所,不再回黄泉了?”
“当然不是,只不过……”夏尔望向头顶温暖的橘红色,留恋地叹息道:“难得拥有无限时间,又在梦中见到了永远也不可能再见的人,我忍不住放纵了一下。放心吧,我不会再沉迷美梦了,她不会想看到这样的我的。”
“我也是。”黛莎沮丧地捂住额角:“明天我会逐个与病患聊天,寻找离开的线索。今天失约了,洛晚,对不起。”
韦格好奇地看着她:“你做了什么梦?我想象不出能令你沉迷的美梦……”
“是一件在现实中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黛莎温柔地扭过头,她沉静地凝望着弟弟,倒映着晚霞的眼底蕴藏着无数难解的感情。
在这一瞬,洛晚清晰地看到几人身后出现了没有面孔的红色幽灵。她思忖片刻,暗暗关注着小田杏子的举止,平淡地在众人间投下惊雷:
“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出去了,但需要你们配合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2章
“——你说什么?!”
韦格震惊地瞪大眼,其他人也面露诧异:“你知道该怎么完成委托了?你指职工还是病人?”
“职工和病人没有区别,二者从不是对立关系。因为这里存在特殊的规则,所以我们最开始就进入误区,思维被‘规则’限制了。”
“你的意思是要跳出规则?”夏尔沉吟着皱起眉:“可那些规则与关怀所是一体的……”
“不,在建立之初,这里其实没有规则,是第4任所长亚历山大·罗素为了掩藏某样东西,特别订立的。”
“等等,‘亚历山大·罗素’?”韦格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转向姐姐确认:“那不是我们的先祖吗……”
“是的,就是那位据说拥有驱魔能力的前辈。他在这里感应到了某样特殊的东西,于是专门设立规则,以生命诅咒违规者,禁止其他人探索秘密。”
黛莎闻言扬起眉,韦格则毫不犹豫地否认:“不可能,罗素家族一向光明磊落,我的先祖决不会做出这种邪恶的事!”
“我只是在陈述情报。”洛晚冲他耸耸肩:“这是档案中记载的,另外苏雨岚找到了疑似是他留的笔记。”
“没错,我在第三档案室中亲眼所见,为此丢掉了一条命!”苏雨岚嘟囔着噘起嘴,不满地瞥了罗岳一眼:“笔记里还提到了罗贝尔家族,总不能全是假的吧?”
“可我的先祖怎么会来到这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里是平行时空,而非现实世界。如果你的先祖是普通人,不该具备穿越时空的能力,除非他也是委托者——”
“罗素家族的确出现过不少委托者,可他们都会被特殊记录,就像大哥一样。我非常确定,亚历山大·罗素只是一名普通人。”
“也许他是这个时空的亚历山大·罗素,与现实里你的先祖不同。总之,成为安息关怀所的所长后,他制定了这些规则,并以性命诅咒违反者,禁止大家探索秘密。”
“太荒谬了……我不信,除非亲眼看到!”
“嗨,放松点,你的家族荣誉感有点强。”罗岳拍拍韦格的肩,“我们只是在假设一种可能……”
“这太冒犯了,恕我无法接受!”
愤怒地扔下这句话,韦格扭头拐上了楼。洛晚望着他的背影,颇为尴尬地摸摸鼻子:“抱歉,我说得好像有些太直接……”
“没关系,稍后我会和他解释。”黛莎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那孩子被保护得太好,一时无法接受,给你们添麻烦了。”
尽管两个人是双胞胎,可她和韦格的气质截然不同,决不会有人将她错认成妹妹。洛晚望着她仿佛嵌在脸上一般的优雅微笑,谨慎地在脑内打好腹稿,确认没问题后才继续道:
“既然规则是由第4任所长制定的,那么只要找出他这样做的原因,探明他想隐藏的秘密,规则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自然就不必再遵守。”
“听上去很可行!”夏尔以拳击掌,跃跃欲试:“亚历山大·罗素是几百年前的人,他的秘密肯定与不断更换的病人无关,我们要关注的是这幢建筑,那些历经风雨、难以改变的东西……”
“我们需要一份地图。”罗岳反应极快地接口:“这里一定藏有某些暗格或密室。职工守则的第4条,‘除宿舍外,不许在任意房间停留超过一刻钟’,正是为了防止职工找出密室,窥探真相。”
“可为什么不限制病人?”苏雨岚疑惑地皱起眉:“病人呆在病房里的时间最多,他们更有机会四处乱看……”
“因为这是一间临终关怀所,入住的病人注定活不久,而且秘密不在病房中,所以没必要管束他们。”
罗岳闻言扬起眉:“临终关怀所?你确定?”
洛晚点点头,忽而转向苏雨岚:“还记得山本凉幸的遗作《在你背后》吗?”
“诶?”苏雨岚一愣,“当然记得,故事发生在……等等,你不会以为这里是漫画世界吧?”
“至少有一部分与漫画一致。”
“不会吧……”她喃喃着握紧双手,无措地看向罗岳:“可那本漫画的结局,被他涂掉的部分……最终无人生还,团灭啊!”
“你怎么知道?他对你说过吗?”洛晚连声追问:“关于这部漫画,你还知道什么?山本凉幸进入黄泉后,精神状态怎么样?他真的是自杀吗?他有必须去死的理由吗?”
“我、我不知道……”
“岚岚和山本凉幸只是粉丝与偶像的关系,他们其实并不熟。”罗岳安抚地揽住她的肩:“他们每次聊天我都在场。据我观察,山本凉幸的精神很差,他时而忧郁,时而暴躁,时而恐惧,时而癫狂,最终选择自杀很正常。
“至于那本漫画,因为岚岚喜欢,我也简单翻过一遍。山本凉幸曾说这是悲剧,主角大雄身负异能,是‘被黑暗选中的人’。在踏入护理院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与黑暗为伴,永世无法逃离。”
“能不能通俗点?”夏尔听得直皱眉:“什么叫‘被黑暗选中的人’?”
“我怎么知道!”罗岳无奈地摊摊手:“霓虹岛的文艺青年嘛,整天沉浸在二次元,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黑暗’明显是指反派,你们这群土鳖!”苏雨岚无语地翻个白眼:“霓虹人设计的反派往往都想毁灭世界,不过山本凉幸一向着眼于生活中的小事,他的反派……我想不出。”
“你刚刚说的‘团灭’是什么意思?”
“山本凉幸原本画好了结局,但不知为什么又全部涂花,可我亲眼见到过——透过凌乱的线条,隐约能看出主角最后自杀了,患有绝症的病人们也先后死去,护理院内最终没有活人。”
“死因呢?”
“未知的恐怖,看不见的威胁,无处不在的黑暗……山本凉幸从不设计具体的敌人,但这种若有似无的惊悚才最可怕。”
——“被黑暗选中的人”……
洛晚皱紧眉,感觉这个设定格外不祥。旁边,苏雨岚盯着她冷峻的侧脸,好奇地探问:“你为什么认定这是漫画世界?”
“因为我和主角有着相同的经历。”
“——哈?”
“我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窥探,昨夜查房时恰巧有人死去,病人们恐惧地望向我身后,最重要的,一个孩子说出了‘锁魂使’……”
“你竟然遇到这么多麻烦?”夏尔讶然:“昨晚我生怕有危险,特地做了万全的准备,结果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我还以为大家都没问题……”
“我和苏小姐确实没问题。”小田杏子与苏雨岚对视一眼:“我们没有发觉任何异样。”
“看来只有我……们不同寻常。”洛晚抬眸望向黛莎,“今晚也要小心。”
“我会的。”黛莎看看天色,扶着栏杆侧过身:“从明天起,我们各自寻找密室,晚间固定来这儿交换情报,对吗?”
“嗯。”洛晚犹豫片刻,补充道:“如果条件允许,晚上查房时也找一找——我怀疑有些空间只在夜里出现。”
“明白,电影里经常这么演。”夏尔舒展身体,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早点离开也好,再继续做那些美梦,恐怕我真会考虑留下来。”
此时夕阳沉坠,夜幕降临,商量好接下来的安排后,大家各自回房,只有晏离依旧留在中庭,独自对着夜空发呆。
洛晚瞥了他几眼,脚步不停地向上走,途中黛西转道去了301室:“我去看看韦格。”
而在黛西去看望弟弟时,2楼的长廊上,苏雨岚和罗岳正拉着手乱逛。
“还是快点回去吧。”罗岳轻轻晃了晃胳膊:“你是职工,晚上要查房,早点回宿舍休息一会儿。”
“有什么休息的,做美梦吗?”苏雨岚笑眯眯地搂住他的手臂:“我是不是帮了大忙?”
“嗯,对对对,多亏你平时爱看漫画。”
“嘻嘻~你不是勒令我不许出现吗?现在怎么不继续了?还要不要关我禁闭了?”
“我从来都没打算关你禁闭,我只是想……”
罗岳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猛地甩开苏雨岚,脸上罕见地露出惊慌:“阿燕……你怎么在这里?”
苏雨岚惊讶地扭过头,在前方不远处的转角后,只见徐燕慢慢地走出阴影,一步一步来到他们面前。
罗岳先发制人,重复问:“天色不早了,阿燕,你怎么在这里?”
“随便走走。”徐燕歪歪头,终于正眼看向苏雨岚:“你们是在约会吗?”
“……不要乱说,苏小姐只是同伴。”罗岳舔舔嘴唇,硬着头皮解释:“我们今天有些重大发现,大家都很开心,所以……”
“所以表现得有点亲密。”苏雨岚重新搂住他的胳膊,理直气壮地回视:“抱歉哦,借你老公用几分钟,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你在说什么疯话!”
罗岳企图抽出手,然而苏雨岚抱得太紧,他不得不花大力气甩开:“阿燕,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她……她只是在开玩笑。”
“苏小姐好年轻啊……”
徐燕专注地盯着苏雨岚,背着光的面孔一片漆黑:“我们刚认识时,我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吧?”
“嗯……”罗岳含糊地应了一声:“走,我送你回去。”
“好啊。”徐燕收回视线,出乎意料地好说话,“走吧。”
罗岳暗暗地松口气,警告地瞪了苏雨岚一眼,挽起妻子当先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3章
长廊上静悄悄的,罗岳拉着妻子往前走。也许是太久没有身体接触,他的动作十分僵硬,攥得徐燕手臂生疼。
进入302室后,他立即放开手,明显松了一口气:“你好好休息,天黑后不要走出房间。”
徐燕扶住发麻的小臂,她清晰地感觉到,被他大力握过的地方迅速肿起一圈。
“你要去哪里?”
“继续搜集情报,寻找出逃的方法。”
“你会带我一起走吗?”
“抱歉……”罗岳愧疚地闭了下眼:“这次不可以。”
此时夜慕低垂,星子暗淡,室内没点蜡烛,所有表情都隐在黑暗中,即便面对面也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徐燕头颅低垂,沉默不语。罗岳望着她的发顶,本欲离开的脚步不由停顿下来。
“对不起,我……”
他喉咙微哽,在夜色的掩映下艰难地承诺了一句谎言:“下次,下次我一定带你走。”
“又是下次啊……”
徐燕抿紧唇瓣,忽而问:“你还记得当初强行将我送入这里时的情景吗?”
“当然了。”深藏的记忆被翻出,罗岳感慨地叹息:“那一次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我和晏离侥幸逃脱。其他人都在这间关怀所里,直到委托结束也没出现,不知是死了还是……”
想到昨夜的美梦,他心生警惕,“对了,你做过梦吗?”
“梦?”徐燕歪歪头,似乎含着笑意:“做过啊,每天都做,一遍遍地梦到我生病前,我们刚结婚时,我没来到这里时,我们在一起时……”
——果然!
罗岳刚要提醒她不要沉迷于梦境,可转念想到在这个牢笼般的地方,没有娱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若是能在美梦中长睡不醒,似乎也是不错的结局。
——如果阿燕能这样毫无痛苦地死去……
“你呢?”徐燕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梦到了什么?”
罗岳一怔,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双颊也羞愧地迅速涨红。尽管确定妻子不知情,可他依旧心虚地扭开脸,仿佛最隐秘的期望被看破:“我梦到了……以前的岁月。还有委托结束,我们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梦里有苏小姐吗?”
“怎么……会有她!”徐燕问得实在太自然,罗岳差点顺口说出实情,他下意识扬高声音,借此掩饰忐忑与尴尬:“我们只是黄泉中的同伴,合作完成过几次委托,你不要乱想!”
徐燕沉静地点点头,既没应声,也没反驳。罗岳猜不透她的心思,正要找个借口离开,却听她自语般地道:“阿岳,你后悔吗?”
——后悔进入黄泉吗?
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罗岳唇瓣微张,“再见”两个字卡在喉咙口,再难发声。
他和徐燕是大学同学,彼此足够优秀,相互吸引,入学不久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毕业那年举行了婚礼。在最浓情蜜意时,徐燕突然查出了免疫绝症,而后他意外卷入委托,完成5次试炼后,为了给妻子延寿,毫不犹豫地选择进入黄泉。
每次委托结束获得200年阳寿,他都会分出5年给阿燕,这样一月月积累下来,即便现在忽然死去,阿燕也足以寿终正寝。
他了解自己,就算时光倒流,为了拯救时日无多的爱人,也依然会选择黄泉。可在经历过种种恐怖、被迫直面生死后,他后悔了吗?
他不后悔吗?
见他默不做声,徐燕的心中有了答案,她惨淡地扯起嘴角,无意义地追问:“你还爱我么?”
发顶忽地一重,罗岳轻轻摸摸她的头:“不要多想。”
“你真的记得当初强行将我送入这里时的情景吗?”徐燕执拗地扬起脸,决绝的神态被黑暗掩盖:“如果你记得,就该知道,我宁可去死,也不愿让你冒这种险!”
“阿燕……”
“你该知道,在最初取到报告的那一刻,我就没打算活下去。是你,是你硬要为我续命,把我独自扔在这个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的异空间,逼我担惊受怕地苟活着!”
她一把甩开罗岳的手,后退几步坐到床边,良久后似是恢复了平静,声音再度和缓轻柔:“阿岳,你现在还爱我么?”
罗岳僵硬地站在门口,心底一阵阵发冷。他感到双肩有千钧重,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最终模糊地汇成一个想法——
怎么会这样?
他们明明都想让对方更好,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说话就等于默认,所以你还爱我,对吗?”
徐燕的语声渐渐变轻,最后自顾自地笑起来,“这就好,我终于能放心了。”
她愉快地仰起脸,凸起的红斑随着肌肉的拉扯扭曲纠结,“阿岳,我是个早该死掉的人,我纯粹是为你而活的。我被你的爱囚禁在这里,靠着你的爱一分一秒地撑下去,如果你中途变了心……”
徐燕突然顿住话头,室内蓦地安静下来。
罗岳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甚至生出了一点紧迫。
“如果你中途变了心……”
她用力攥紧床单,骨节微微泛白,关节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我一定会杀死你。”
——就算我只是普通人,就算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濒死的女人,我也一定会想尽办法,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你!
……
在罗岳送妻子回房时,同一层的301室,黛莎敲开弟弟的门,帮他点燃蜡烛后坐到床边。
韦格气冲冲地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即便感觉到姐姐的靠近,他也固执地不肯回头。
“还在生气吗?”黛莎轻轻抚摸着他的棕发,深碧色眼眸犹如一汪温泉,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碰我的头发!”韦格瓮声瓮气地扭了一下头,又将被子紧了紧:“你也认为这些规则是先祖设定的?”
“我只相信切实的证据。”
“所以到底信还是不信?”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相关的档案和手记,但洛晚和苏雨岚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撒这种谎……”
“不可能!”
韦格猛地翻身而起,委屈又愤怒地瞪向姐姐:“连你也不相信?你忘了‘罗素’这个姓氏的意义了吗?”
“当然没忘。”黛莎笑容恬淡,温柔地按住了他乱翘的头发。
母亲在生塔伦时难产而亡,大哥与他们的年岁相差太大,打从记事起,姐弟二人就一直在一起。
他们出生时,家族早已落魄,只留有虚伪的贵族头衔,实际却靠变卖家产维持生计。父亲整日酗酒,偶尔打扮成绅士的模样,彬彬有礼地去参加宴会。他们就像强行挤入上流社会的小丑,厚着脸皮跻身在不属于自己的阶层,紧抱先祖的荣光做着家族复兴的白日梦。
可在8岁那年,一切却开始迅速改变。破旧的老宅重新翻修,冷清的屋子里添了女佣,他们吃的不再是打折速食,不断有客人登门拜访,父亲也一改往日的颓废,光鲜地返回名利场,成为了权贵们的座上宾。
对此,他们得到的解释是:“作为神明在人间的使者,上帝最虔诚的信徒,罗素家族终于被重新想起。在信仰衰微的现代,他们将以光明使者的身份,如曾经的无数次一样,重返宗教与权力的舞台。”
贫穷与窘迫会成为过去,他们的生活将越来越好。
与感动得眼泪汪汪、不停向先祖表达敬意的弟弟不同,早熟的黛莎对此嗤之以鼻,一个字都不信。
人一旦死去就一了百了,死人不具备任何力量。她认为一定存在着其他令家族扭转颓势的原因,一些更具体、更现实、更物质的原因……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既然记得,你怎么能信她们的污蔑?”韦格的控诉打断了她的思绪:“在那些被嘲笑的岁月里,‘罗素’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我坚信这个姓氏代表光明与纯洁,以此要求自己并以它为傲,我甚至幻想过我们是神明派入人间的使者……”
韦格窘迫地扭过脸,压低声音扭捏着重复:“反正我不信,几百年前的那位罗素所长决不会做出用性命诅咒他人这种事!”
黛莎凝望着弟弟的面孔,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小表情。阴暗的夜光斜斜漏入,闪烁的烛火明灭不定,在细微的“噼啪”声中,她忽然抬手抚过韦格的脸:“真可爱啊。”
“嗯?”
“我独自背负着不可饶恕的罪责,让你活在阳光下,接触一切美好的事物,品尝所有正面的情感,帮你树立高尚的信仰、怀抱最纯洁的美梦,果然……你就像我期望的那样,顺利长成了可爱的人。”
“……你在说什么?”
黛莎起身走到窗边,她眺望着楼下粼粼的湖水,烦恼地叹了一口气:“但可爱的另一面是愚蠢。虽然我希望你能永葆天真,可在这种状况下……说不定会死的。”
“黛莎……”
韦格望着姐姐温和平静的脸,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你在说什么?不要用‘可爱’来形容男人!”
黛莎没理会他的抗议,她环抱双臂,目光穿过深重的夜色,仿佛看到了久远的曾经,“还记得我们的生活是从何时开始好转的吗?”
“8岁。”韦格不假思索道:“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比我们的成人礼还精彩。”
“罗素家族开办过许多孤儿院,同样在那一年大量倒闭。”
“……是吗?”韦格闻言愣了愣,他对家族产业不太了解,从没注意过这种琐事:“是支撑不下去了吗?”
“不,是没有孩子了。”
黛莎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却在此刻显出一种别样的冷酷:
“身为罗素家族的人,你应该知道,‘黄泉’对许多人而言并非秘密。不少财团依靠委托攫取利益,可委托者的生还率实在太低,他们就像耗材,投入的速度远远追不上死亡,导致能够获取的财富十分有限。
“为了改善这种状况,进一步探索委托的规律,克隆博家族、默克集团联合其他财阀在世界范围内隐秘地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灵媒试验’,实验对象包括所有人种、性别、血型、年龄、IQ等不同人群,总计数万名之多。
“这项试验据说进行了3年,可加上筹备和善后,实际总共有十多年。投入了大量金钱和精力后,‘灵媒试验’无一人成功,人造灵媒的构想不可行,牵头者们不得不及时止损,选择放弃。”
“我知道。”想到那些无辜的实验者,韦格的表情非常沉重“听说实验体的下场很惨……”
“无非是被鬼魂杀死而已。”黛莎漫不经心地歪过头,忽然冲弟弟眨眨眼:“你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吗?”
韦格疑惑地望着姐姐,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双眼突然睁大,心脏怦怦地越跳越快。
“不,不会的……我不知道……”
“还不算蠢得太彻底,看来你已经想到了——试验中的大部分儿童都来自于罗素家开办的孤儿院。作为回报,父亲获得了金钱和地位,得以重返名利场,我们也告别清贫,过上了与身份匹配的生活。”
“不……我不信!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后续事项是我负责的。”黛莎无奈地耸耸肩:“噢,对了,还有莱尔迪,不过父亲对他寄予厚望,舍不得他干这些脏活。他偶尔会来协助我,但比起过程,他对实验结果更有兴趣。”
“大哥……父亲……你……你们……”
韦格的面颊不断抽动,他强行挤出一个笑脸,满眼哀求地望着姐姐:“这些全是假的,你一定在骗我……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心里知道,我说的全是真的……”
“——不!”
韦格痛苦地抱住头,耳畔似乎有火车驶过,在脑内留下一串隆隆的巨响:“我不信,不可能!父亲和大哥不会做出这种事,你一定是在骗我……”
“尽管悲伤吧,你有一整夜的时间。”黛莎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如果条件允许,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真相,可你总要真正地了解家族,以及‘罗素’这个姓氏——”
“够了!”
韦格死死地咬紧牙,不知不觉间满脸泪水。黛莎想为弟弟擦去泪痕,却被后者侧身避开:“别碰我!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好吧,如你所愿。”她无奈地摇摇头:“现在你明白了吧?别说诅咒违规者,就算是诅咒全人类,我们的先祖也干得出来……”
“别再说了!”韦格屈起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中,“求你……不要再说了……”
自小的信仰一夕坍塌,他瞬间失去了主心骨,整个人被巨大的茫然、失落、悲伤和绝望所笼罩。
——他是谁?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连神明都是谎言……又有什么是真实?
“我就知道会这样。”见他拒绝与自己交流,黛莎叹息着走到门边:“早点休息,做个好梦,明天又是新开始。”
“咔嚓”。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独自行在寂静的长廊上,顺着楼梯来到顶层后,忽然在窗边停住了。
弯弯的上弦月挂在半空,如同很多年前的夜晚,年幼的她随父亲来到孤儿院,看着孩子们被逐个带走,去往他们憧憬的新世界。
一切都在开始,一切都将终结。
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她曾以为自己站在笼外,然而却是被关在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她不在意自己能活多久,可韦格,她亲爱的弟弟,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最重要的人——
假如他无法得到幸福,那她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主要写配角,很耗感情……
“灵媒实验”从头到尾终于连在一起(虽然在开头设计这个实验的时候压根没想到后面这些)
第354章
洛晚折回1楼时,晏离依旧坐在中庭。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她走入廊柱旁的暗影里:“你在等我。”
晏离仰首望着夜空,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你想告诉我什么?”
无数信息涌入喉间,可在强烈排斥心理的影响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洛晚耐心地等在一旁,她看着晏离的唇瓣开开合合,灵机一动:“我问你答,好不好?如果不想说话,点头或摇头就可以。”
晏离闻言略微放松,他安静地点点头。
“你想说的与这间关怀所有关?”
他犹豫了几秒,迟疑地点头。
洛晚见状飞速思考:“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点头。
“与这一次的委托有关?”
晏离纠结地皱起眉,点点头又摇摇头。
洛晚沉思片刻,试探着问:“与黄泉18层的鬼王有关?”
晏离猛然扭身盯着她,罕见地流露出惊讶。
洛晚直视着他的双眼:“我们之中有人信奉长生教。”
他吃惊地摇摇头。
“不是这个?”她狐疑地拧紧眉:“难道你发现了亚历山大·罗素想要掩藏的秘密?”
晏离急躁地连连摇头,这与他所想显然南辕北辙。
——与本次委托有关,又不触及真相,另外还牵扯到了鬼王……
“总不会是鬼王出现在这里了吧?”
洛晚随口调侃了一句,哪知最糟糕的猜测成为现实,晏离沉着脸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晏离急迫地攥紧双手,他努力放松身体,调整呼吸,半晌后终于出声道:“我能感受到。”
“怎么感受?”洛晚不解地追问:“你也是灵媒吗?”
“不,是洛红花的家族——”
晏离在心中组织好语言,斟酌过后飞快地开口:“我和妻子青梅竹马,双方家族世代行医。我们本该继承祖业,但红花天生散漫好动,高考时偷偷报了艺术专业,放言如果逼她学医,就与家中断绝关系。”
洛晚托着下巴暗暗点头,这确实像洛红花做得出的——
“伯父伯母拿她没办法,于是将我当半子培养。与我家钻研的现代医学不同,洛家专精中医,据说先祖曾是道士,精通许多神异的手段,尤其擅长应对外邪。”
关于中医的起源众说纷纭,其中有种说法是“医道同源”,认定中医源自道教,原为“道医”。与普通的医生相比,“道医”更具神学思想,强调天人合一。由于传承稀少,他们在世人眼中极为神秘。
想到之前的几次针灸,洛晚若有所思:“你曾说我‘外邪入侵,阴阳不调’,我本以为是指风寒,可当时你妻子说‘外邪’不只是六淫……”
晏离望着她,低声道:“就是你猜的那样。”
洛晚震惊地睁大眼,她从没想过人类能凭自己的力量对抗鬼魂:“所以,‘阴阳不调’……因为我是灵媒,与鬼魂共用一具身体?”
晏离没有回答。他暗暗地鼓起勇气,索性全盘托出:“除了灵媒外,被诅咒的人往往阴盛阳衰;而当阳气衰微到一定程度,不足以维持生命时,生灵就会死亡,或者变成鬼魂。”
“你能用针灸祛除体内的阴气?”洛晚双眼一亮,“那……”
“不可以。”轻易看穿了她的想法,晏离平静地拒绝:“我帮不了俞朗,而且他来问过。”
“——俞朗来向你求助过?”洛晚愕然,脱口而出:“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没听出她是在感叹,晏离认真地答了一句“不知道”:“俞朗的消息一向灵通,但我帮不了他。”
“真的不能试试吗?”想到他掌心的血色生命线,洛晚恳切地请求:“即便失败也没关系……”
“不可以。”
晏离警觉地扫视四周,生怕有第三人偷听。洛晚受他感染,也跟着紧张起来,她发散感知仔细查探,数秒之后笃定道,“这里决没有其他人,相信我。”
然而晏离却摇摇头,“一切皆在祂眼中,黄泉里不存在真正的安全。”
“——祂?”
晏离纠结地垂下眼,静默片刻后,他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神情无比严肃:
“黄泉本是安魂之所,不容生灵侵入,我们违反规则进入这里,每月不得不完成的委托就是惩罚。”
见他的神态格外郑重,洛晚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晏离……”
“船上之所以安全,是因为有更恐怖的存在,祂一直在看着我们,所以很多话我无法言明。我本想和红花混在人群里,不起眼地活下去,但祂的力量越来越强,红花又与公爵扯上关系……在被发现前,我必须要告诉你——”
不知打过多少次腹稿,晏离的语速快而清晰。他强忍着交流的不适,双颊因恐惧变得苍白:“不能继续前进,不能前往黄泉18层,不能探索亚历山大·罗素想要隐藏的秘密,不要随意发动能力。”
洛晚下意识绷紧身体,心脏随着他的叙述直直下沉。
是的,她知道,她早就猜到了——所有委托都是“鬼王”下发的,以永生和权势为饵,诱惑他们侵入生灵不该涉足的禁地,蛊惑他们一点点往下走,直到完成黄泉18层的委托,解除石棺的封印,令祂再度复活!
晏离心思细腻,他察言观色,立即确定洛晚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可我们已经来到这里,无法回头了。就算是我,也不想一直留在黄泉,也会想要回到阳世……”
——即便那样会释放出最可怕的存在,即便那丝希望渺茫得近乎于无。
洛晚不甘地握紧双手,条件反射地想要逃。然而未来沉沉地压在头顶,自欺欺人毫无作用,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强迫自己面对现实。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特别的。”
晏离专注地凝望着她,双眼亮得灼人:“你是灵媒,与鬼魂共生,却几乎没受到影响,阳气源源不绝。”
“那先前……”
“你常常感到难受、惊悸,是因为祂一直在注视着你——包括现在。”
冷意自脚底盘旋而上,洛晚浑身的汗毛倒竖,瞳孔骤然缩紧!
“你的‘阴阳不调’并非阴气过重,而是阳气太盛,引起了祂的注意。我用一些小手段调节你体内的阴阳平衡,使你看上去与其他灵媒相同,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尤其是此刻站在这里——祂不久前出现过,祂很在意这个地方,这里的秘密与祂相关。”
“所以罗素家族的前辈来做所长,所以他想向罗贝尔家族寻求帮助,所以他努力掩藏这里的秘密,不惜设定严苛的规则,用生命来诅咒……”
所有线索串联成线,洛晚无力地靠向廊柱,慢慢滑坐到地。
这一次的委托是[遵守并维护安息关怀所的规则],若是放弃探索奥秘,他们要如果完成委托?
难道真要永远被困在这里吗?
她屈膝环抱双腿,把脸埋入手臂。时光在煎熬中变得漫长,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又像是只过了几秒钟,洛晚打定主意抬起脸,顺应本心艰难开口:“抱歉,我不能留在这里。我必须要探明亚历山大·罗素前辈想要掩藏的秘密。”
晏离沉静地望着夜空,对此早有所料:“毕竟我们只是普通人。”
——因为只是普通人,所以有私心、有欲望,就算知道正在进行错误的事,也会为了私-欲一错到底。
洛晚的心头沉甸甸的,背后仿佛压着甩不掉的巨石。懊悔、惭愧、自责、羞耻,种种负面情感纠缠交汇,如蛛网般将她缠紧,令她无法抑制地感到窒息。
她虚弱地撑起身体,再也没了交谈的力气。二人简单地道别后,各自上楼回房休息。
关于未来,关于命运,她必须要好好想一想——
目送着她没入黑暗,晏离胆战心惊地回到205室,双腿不自觉地发颤。
“咔嚓”。
房门被扭开,他沉默地站在门外,不等跨入室内,身周猛然一黑,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瞬间跌入不见底的黑暗!
一只眼睛在半空张开,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恶毒的目光如有实质,阴森的冷意扑面而来。
“怦怦!”“怦怦!”
激烈的心跳犹如惊雷,在混沌的意识中不断炸响,晏离无法自控地颤抖,极度恐惧地瘫软在地。
——在祂的地盘上与祂作对,在祂的注视下说出真相……
这种结局毫不意外,和他料想的一模一样。
尽管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可此刻死亡真正临近,晏离盯着那只眼睛,依然循着本能不断后退,拖着虚软的身体企图逃离。
没有人能心甘情愿去死,但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做……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能从神明的掌中脱逃?
黏稠的黑暗一点点上涌,逐渐将他的身体吞噬。仿佛是为了惩罚他的忤逆,晏离在剧痛中盯着一点点消失的躯干,然而却束手无策。
他满头冷汗地盘点着所有异能和道具,[避水][断指][见鬼眼镜][警报器]……可这些能力本就源自于祂,他又如何能借助它们与祂抗衡?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天边,大片阴云拂过弯月,夜光被遮蔽,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数秒后云朵幽幽飘走,一切重新显露在月色下,这个夜晚仿佛毫无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5章
黄泉11层,举行“捉鬼游戏”的闭塞村落中。
西索追着洛红花来到村口的二层小楼前,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停在原地。
眼前的建筑豪华艳丽,绘有金粉的圆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幢缩小的城堡,与周围的荒僻格格不入。
浓重的违和涌上心头,他皱起眉环顾四周,美式田园别墅、茅草屋、砖瓦平房、中式园林,各式建筑杂乱地分布,直挺挺地矗立在白亮的天空下,如同曝光过度的老照片,荒诞中隐隐透着惊悚。
——这么奇怪的布局,昨天到来时居然没发现?
他们没有深究么?为什么他对此毫无印象?
脑内忽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西索捂住额角倒抽一口冷气。他正要不顾疼痛强行回忆,洛红花的声音却从前方传来:“喂——你在那边摆什么pose?快点过来帮个忙,体现你价值的时刻到了!”
“……”
西索额角微跳,解开谜团的急迫瞬间消退。他绕着房屋转了一圈,摸清前后门的位置后,又在脑内将异能和道具过了一遍,拟定了几套紧急应对方案,这才谨慎地跨过门槛,穿过院子进入客厅。
洛红花早已等得不耐,狠狠瞪了他一眼:“‘捉鬼游戏’每次需要10人,如果人数不够,可以邀请村民参加,但必须要帮他做一件事。这位大叔同意今晚来凑数,条件是把外面的树苗栽到西边的静思园里。”
——“静思园”?
他可没在附近看到什么园林。
西索狐疑地挑起眉,他打量着洛红花身边憨厚的大叔,后者笑着冲他点点头,“你好,我们村子很久没进外人了。”
“请问以前也有过访客吗?”
“嗯,和你们差不多,全是来玩捉鬼游戏的。”
西索与洛红花对视一眼,“他们赢了么?”
大叔笑眯眯的,避而不答:“想要赢鬼可是很难的,输掉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你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又能怎样啊?”洛红花撇撇嘴,嘟嘟囔囔地抱怨:“这里四面环山,连条公路都没有,就算不参与捉鬼游戏,我们也出不去呀!”
“可以留下来嘛!”大叔热情地提议:“我们村长人很好,村民们也都不排外,除了偶尔要陪外来者们玩游戏,大家生活得很安逸,绝对不比你们差!”
“呵呵……”洛红花暗暗地翻个白眼,眼见西索在一旁发呆,轻轻踢了他一脚:“愣着干嘛?赶紧去搬树苗啊!你不会指望我这位淑女动手吧?”
“……”西索慢半拍地回过神,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我母亲都没踢过我。”
“所以呢?恭喜你解锁全新的人生体验,不必感谢我咯。”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把滚到嘴边的嘲讽吞掉,转身来到院子里,果然在墙角找到一棵树苗。
树苗不高,连着枝叶只有半米长,通体呈紫红色,圆滚滚的树根大得怪异。西索涉猎广泛,却从没见过这种奇怪的植物,他试着拎起树干,只觉得入手颇有分量。
洛红花好奇地跟过来:“这是什么树?”
“是我们村子里特有的。听说这种树原本不存在,但某日神明降临于此,特地留下了一颗树种。”
“所以这是唯一的那颗树种?”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大家都这么传。”大叔憨憨地摸着后脑勺,看上去十分老实:“千万记得,要移栽到西边的静思园里,种错位置它会死的!”
“放心吧,我监督他!”洛红花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扭头想要喊西索出发,却见后者拎着树苗,已经走出了几十米。
“嘁,一点合作意识都没有!”
她不满地追上去,踮起脚尖寻找西方。而在身后的院子中,大叔凝望着他们的背影,唇角怪异地上翘,憨厚的笑容逐渐变得诡谲……
……
黄泉10层,安息关怀所内。
洛晚失魂落魄地回到404室,一头栽倒在床铺上。
被迫接受黄泉的秘密几乎耗光了所有力气,她感到身体沉甸甸的,灵魂在黑暗中不停下坠,然而偏偏又毫无睡意,乱七八糟的念头不断掠过脑海。
——亚历山大·罗素究竟在隐瞒什么?
他在笔记中的语气那样惶恐,甚至打算向罗贝尔家族求援,是因为独自解决不了吗?
与鬼王有关的、不可触碰的……
他们为了委托强行打破规则,揭开本不该暴露于人前的真相,会不会像深入黄泉一样,其实是在饮鸩止渴?
洛晚抬手捂住脸,只觉得头痛欲裂。愧疚与不祥弥漫心间,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可却无法回头。
洛城、洛飞、洛瑶、陆哲……诸多面孔从脑中划过,即便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可他们的惨死依然历历在目,鲜血淋漓地刻在她心头。
假如此刻选择放弃,那他们先前的牺牲又算什么?
——对了,还有晏离……
在祂的注视下说出那些,他八成已经遭遇不测了。
想到晏离仿佛交代遗言般的郑重表情,洛晚唇瓣微颤,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
同伴正陷在危险之中,她应该马上赶到205室,然后……
然后呢?
渺小得如同蝼蚁的普通人,要如何与鬼王抗衡?
洛晚颤抖着攥紧拳,整个人仿佛被劈成两半;感情叫嚣着“快去救人”,却被理智死死压住,拼命挣扎也无法翻身。
尽管自己是特殊的,可她尚未发觉身上的特异之处,而异能、道具和灵媒的感知能力全是完成委托后,祂赐予的——这样的她绝对无法对抗鬼王,贸然前往只会送死,辜负晏离的勇气与期望。
而且……黄泉18层无人涉足,祂目前仍被封印在石棺中,即便掌控着所有空间,必定也受规则束缚,不可能毫无代价地随意出现。
所以,晏离……他也可能是安全的吧?
怀着这点微末的希望,她的灵魂越坠越深,焦急、悲伤、绝望、自责……诸多情绪尽数淡去,洛晚眉头紧锁,不安地陷入浅眠。
关怀所中蛊惑人心的美梦似乎对她失去了作用,洛晚的眼睫不停颤动,一张张熟悉的凄惨面孔接连浮现。
她看到了陆哲扭曲的尸体,身躯被拗断,折成方形;她看到了父亲不甘的脸,肚腹被剖开,暗红的内脏暴露在外;还有洛飞,他被一道身影裹挟着,跌入了冰冷的水底;大学时的好友段玲玲,她着魔似地登上一架早已失事的飞机,最终消失在黑夜尽头……
“咔嚓!”
房门被推开,门锁微小的转动声彷如惊雷在耳畔炸响,洛晚猛然睁开眼,满头冷汗地坐起身,同时室内响起一串刺耳的怪笑,“嘎嘎嘎嘎,该工作了!该工作了!嘎嘎嘎嘎……”
机关鸟从墙壁上弹出,扑扇着翅膀大喊大笑,她惊魂未定地仰起头,只见怪鸟的宝石双眼反射着夜光,恍惚间好似在冲她眨动。
“我正是来找你的。”黛莎走入房间点燃蜡烛,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状态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做了噩梦。”
洛晚按住太阳穴,徐徐地吐出一口气,她压下莫名的惊悸,举着烛台走下床:“确实,该出去了。”
“你真的没事?”黛莎盯着她惨白的脸,不放心地追问:“你刚刚说做了噩梦,难道不是美梦吗?你没听见钟声么?”
“没有。”洛晚打起精神冲她笑笑:“可能是睡得太熟了,我有点累……我们快走吧。”
黛莎不放心地抿住唇瓣,侧身为她推开门:“我和韦格聊了一会儿,之后在长廊上欣赏夜景……”
洛晚忽然打断她:“你欣赏了很久吗?”
“嗯?”
“根据规则,你不能在韦格的病房内停留超过一刻钟,但你好像也没回宿舍,是一直在长廊上吗?”
“嗯,对……怎么了?”
“看来规则是有漏洞的。”洛晚眉眼低垂,闪烁的烛火将她消瘦的面孔映照得愈发憔悴:“第1条规则是‘每晚22:30巡视3楼病房。除查房外,天黑后不许离开宿舍。’我们上楼时已经黑了,可你没回宿舍,所以也不存在‘离开’,因此呆在外面不算犯规。”
黛莎完全没考虑过这点,此刻意识到差点犯规,她不禁后怕地攥紧烛台:“天呐,幸亏没事……可这又能怎么样?”
“从理论上讲,假如一直不回去,又不在病房内留得太久,完全能在长廊上过夜——”
洛晚梳理着混乱的思路,浮躁的心绪慢慢沉淀:“看来夜间调查并非不可行。”
“这么说的话,的确……”
想到即将要离开这里,黛莎的心情颇为复杂:“明天大家约好时间,晚上一起出来探索吧。”
洛晚沉默地盯着烛火,沉重的心情并未因此放松。
同一时间,一层之隔的3楼。
确认这一层的职工——苏雨岚和小田杏子回到宿舍后,徐燕无声地打开门,走出了302病房。
她如幽灵般在长廊上行进,目不斜视地经过304,来到了306室前。
房门依旧虚掩着,聋哑儿童小佑缩在被子里,床边隆起了一小团。
“小佑,我想好了,我答应你。”
徐燕走入病房跪到床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骨头,“我愿意做你的新母亲,和你永远留在这里——”
话音甫一落地,眼前迅速被黑暗侵染,微弱的夜光被遮蔽,视野内一片泼墨般的漆黑。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乍然面对这种场景,徐燕依然有些慌张:“怎么了?这是……”
——“把这个给委托者。”
一道意念突然出现在脑中,仿佛有人正与她对话。蚀骨的冷意自体内扩散,徐燕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手中凭空多出一卷系紧的羊皮纸,她愣愣地举起它,还没搞清这是真实还是梦境,第二道意念已经下达——
“协助委托者们完成委托,成功后你会获得想要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改了340章的第一条规则,22:00查房变成22:30。
话说我一直是缘更选手,从2021年年末开文后,慢吞吞的、慢吞吞的、慢吞吞的写到现在。最近上了几个榜单(就是推荐),每周都要更21000,这字数对日更选手来说不算多,不过真是要我老命,因为我写文非常非常非常慢,开始努力更新(?)后,毫不夸张地说,工作日没有睡过5小时,边写边想边删……
不过还是感谢大家追文至今。有幸上比较好的推荐,让更多人看到这个故事,离不开你们的支持,啾啾(*^▽^*)
能有这种机会,我还是很想抓住的(虽然更新压根跟不上),和钱关系不大,只是想让洛晚的冒险经历被更多人看到~~
另外感谢推文的自来水。应该有读者在公共平台推过我的文,虽然我没搜到,感谢感谢~~
第356章
提心吊胆地查完房,顺利回到宿舍后,黛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还好今晚没出意外。”
“放心吧,不会再有危险了。在委托结束前,只要遵守规则呆在这里,我们都会很安全。”
“为什么?”
洛晚环抱双臂站在窗前,凝望着夜空沉默不语。粼粼的湖面反射微光,混着烛火照亮了她的面孔,黛莎盯着她平静的侧脸,紧绷的情绪莫名得到安抚,浮躁的心思渐渐沉淀下来。
“好吧,我相信你。”她放下烛台坐到床边:“那我们完全不用急,一点点寻找就可以,反正总会找到的。”
“你能抵抗夜里的美梦吗?”
“……”黛莎一时语塞,她烦恼地捂住额角,皱起眉长叹一口气。
“你好像拿它完全没办法。”洛晚转眸打量着她:“即便在梦里,你的潜意识其实也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是的,我确实知道——”
黛莎垂眸盯着指尖,缓缓地收紧五指:“正因为知道那些是假的,决不会在现实发生,所以才会沉迷,想着多一秒、再多一秒……哪怕是假的,但只要此时此刻正在经历,就可以在未来欺骗自己,假装这是切实存在的记忆。”
没想到黛莎这种冷静理智的人也有甘愿受骗的时候,洛晚难得生出几分好奇:“你究竟梦到了什么?”
“这是秘密哦。”黛莎微笑着眨眨眼,端端正正地躺到床上:“就当是最后的放纵吧,我要睡到自然醒,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她满怀期待地闭上眼,呼吸迅速变得绵长。洛晚无奈地摇摇头,俯身吹灭蜡烛,四周立即陷入黑暗。
深蓝的夜光漫过窗棂,犹如一片静谧的海,她靠在窗边,轻柔地抚过洁白的墙面。
——几百年前,罗素前辈是不是也曾站在这里,与她仰望着同一片天空、头疼着同样的难题?
当时他做了自认为正确的事,阴差阳错地将他们困入绝境,而现在,她将亲手打破规则,让一切重回原点——
弯月慢慢爬上中天,而后西移,坠向渐亮的地平线。昏暗的月色一点点褪去,晨曦大片涌入,又是一个艳阳天。
黛莎被天光晃得皱紧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洛晚?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没事,你接着睡。”洛晚拉紧窗帘,又帮她盖好被子:“继续去做美梦吧,以后就没有这种机会了。”
“可是……”
“这次委托有无限时间,我们慢慢找,不差这几天。”她一下下地拍着被子,柔声轻哄:“睡吧,其他人也在享受美梦,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温柔,或许是梦境太美好,尽管知道不该放松警惕,可黛莎依然贪恋地闭上眼,很快就再次沉入梦乡。
“抱歉。”
极轻地对她道出歉意后,洛晚轻手轻脚地离开宿舍,径直跑向205室。
仿佛是欢迎她的到来,205病房大敞四开,初升的朝阳洒入室内,雪白的被褥亮得刺眼。
里面空无一人,晏离不在。
最糟糕的猜测成为现实,洛晚失神地倒退几步,心跳逐渐变得剧烈。她不死心地跑到中庭朝下望,然而楼下空空如也;她绕着2楼转了一大圈,一间一间地找过去,连厕所隔间都不放过,可晏离却像是忽然蒸发,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消失了。
洛晚恼恨地攥紧拳,狠狠捶了一下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悲哀与愤怒,面无表情地来到一楼。
“怎么了?”苏雨岚、小田杏子和罗岳紧张地围过来:“你刚刚在2楼张望什么?”
“晏离不见了。”
“诶?”苏雨岚惊讶地睁大眼:“那家伙话少又孤僻,不会随便乱走啊……”
“是的,他不会。”洛晚简洁道:“我怀疑他遭遇了不测。”
“天呐……”小田杏子不敢置信地捂住嘴:“‘遭遇不测’的意思是……”
“他可能彻底死掉了。”
“彻底,死掉……”苏雨岚震惊得连连后退,“怎么会……他的阳寿呢?他不能复生吗?”
“也许复生过,但我们不知道。”洛晚心情沉重地闭上眼,“毕竟规则是‘除查房外,天黑后不许离开宿舍’,我们……起码职工们不知情。”
“我和苏小姐昨晚都没出来过。”小田杏子下意识看向罗岳,后者沉着脸摇摇头,“把阿燕送回病房后,我也没再乱走。”
语毕,他狐疑地看向洛晚:“你为什么笃定晏离死掉了?而且你的目标好像特别明确,与我们会合前就直奔2楼……”
“因为我有预感——”
早料到会有人质疑,洛晚掏出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我昨晚梦到晏离向我告别,当时立刻吓醒了,可惜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硬生生地捱到天亮。这也许是灵媒的特殊能力,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罗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决定把这条情报告诉公爵。眼见他们没有起疑,洛晚暗暗地松口气,她扫过面前三人,扬起眉:“我起床时黛莎还在睡,韦格和夏尔呢?”
“韦格每天都要先去找姐姐,如果黛莎没睡醒,他绝对不会单独行动。”苏雨岚说着撇撇嘴:“弟弟就是弟弟……”
“夏尔也在睡觉,我下楼时顺路去看过。”罗岳扬声打断她,责怪地瞥了她一眼:“夏尔好像梦到了死去的妻子,他和妻子的感情很好,舍不得轻易醒来,待会儿我去叫醒他。”
“不用了。”洛晚耸耸肩:“反正拥有无限时间,不如把心放平慢慢查。我已经想通了,与其担惊受怕地自己吓自己,不如好好休息,养精蓄锐。难得夏尔和黛莎能在梦中弥补遗憾,我们就不要打扰了。”
罗岳闻言挑高眉,想问她为什么一夜间改了主意,可看到洛晚大大的黑眼圈,又把疑问吞了回去。
经过观察和评估,他觉得这次委托不算危险,甚至与黄泉10层的等级不符,唯一的困境就是逃生无门。但就像洛晚说的,反正拥有无限时间,只要遵守规则就不会有危险,他们大可以慢慢探索,还能借此机会休整一番。
罗岳是专注现实的人,尽管梦境很美好,却无法牵动他的心神。他赞同道:“是该好好休息,尤其是你——你照过镜子吗?”
“抱歉,昨晚没睡好。”洛晚不好意思地摸摸脸:“放心,以后不会了。”
“那今天……”
“一层层地找找看,注意不要在病房里停留超过一刻钟——对了,这次来到黄泉10层的共有9人,但关怀所中只有8个人,剩下的……”
“亚当不在这里。”罗岳接口:“每一层都有本层入住病人的名册,我特意找过,亚当不在上面。”
洛晚点点头,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几人分配好区域后各自散开,她笑吟吟地与小田杏子并肩:“你好,小田小姐,我们好像还没正式认识过。”
“诶?……呃,你好!”
乍然被她挽住手臂,小田杏子身体一僵,差点条件反射地甩开。也许是心里有鬼,她总觉得洛晚不怀好意:“我的过往乏善可陈,实在没什么好讲的……”
“怎么会呢?你这一次绝对会找到重要线索——”
洛晚冲她眨眨眼:“这同样是灵媒的直觉。”
“是、是吗……”
“走吧,我们一起,我很好奇你的思路。”
——该死的,谁要和你一起啊!可恶的灵媒!
小田杏子不断在心底咒骂,却不得不装出惊喜的模样:“你肯和我同行?那太好了,我要去3楼……”
……
苏雨岚和罗岳一同走上2楼,其间她试图去握后者的手,却被罗岳屡屡避开。
“你又怎么了?”她不满地竖起眉:“我今天没有得罪你吧?”
“今天是没有,但昨天——”罗岳捏住眉心,头疼地叹气:“为什么要故意在阿燕面前那么表现?”
“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第三者和正室会和睦相处?”
“你……算了。”
罗岳又叹一口气,他已经提不起力气吵架了,“归根结底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拉入这种局面……”
“你果然后悔了!”苏雨岚不满地扬高声音:“我又蠢又笨又麻烦,现在见到了心爱的妻子,你就想甩掉我,对不对?”
“嘘——”罗岳紧张地捂住她的嘴,“你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
苏雨岚狠狠瞪着他,用力挣扎了几下:“唔唔,唔——”
“不要再吵了。”罗岳松开手,语气无奈得堪比央求:“打从进入黄泉那刻,我和阿燕就结束了。我和她不在一个世界,和你才是……非要我说得这么清楚吗?”
“哼,你不说明白谁知道!”苏雨岚捶了他几拳,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那你还让我躲,偷偷摸摸的!”
“我和阿燕的相处有限,这很可能是最后一面。她身患绝症,又被囚禁在这里……是我对不起她,我希望她能留下更多美好的回忆。”
“你已经尽力了。”苏雨岚捏捏他的手指,轻哼一声扭开脸,“好吧,我原谅你了!在这次委托结束前,如果再遇到徐燕,我会和你保持距离——不要太感动,这可不是因为你!我只是觉得徐燕可怜,毕竟是个注定要死的人……我才懒得和死人计较!”
“嗯,我知道,不是为了我,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罗岳微微弯下腰,眼中流淌出温柔的笑意:“多谢苏小姐宽宏大量。”
“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们说说笑笑地走过长廊,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转角后。
虚掩着门的204室中,徐燕眉目阴沉地站在门口,耳边不停回荡着罗岳的话——
“打从进入黄泉那刻,我和阿燕就结束了”……
原来在他心中,他们早就结束了……
她恼恨地咬紧牙,双手攥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心底最微末的希望被浇灭,灵魂仿佛随之死去,她如行尸走肉般推开门,每前进一步,仇恨的火焰便壮大一分。
她今日特地早起,想找罗岳好好谈谈,却在他的住处扑了个空。出于某种直觉,她转道去苏雨岚所在的304室,中途发现他们聚在楼下,于是偷偷地躲到2楼,企图探听几人的计划。
那个叫洛晚的女人太敏锐,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时不时地朝上瞄,吓得她连连往后缩。眼见他们分批上楼,她躲入了204室,打算之后再溜回去,没想到会听见罗岳这番剖白——
徐燕失魂落魄地回到302室,心中空茫又愤怒。她满心怨恨,可又无人可恨,最终用力捶了一下床,发出“咚”的闷响。
“阿岳……阿岳……”
她无力地靠在床边,不知不觉间满脸泪水。低低的呜咽在房间中回荡,羊皮卷轴随意地丢在一边,尽管神明的承诺依然有效,但徐燕知道,一切都没意义了——
就算她能留下罗岳,也追不回逝去的情感,他们已经结束了。
床上平铺的被子慢慢隆起,仿佛有孩童在伸展身体;一只细瘦苍白的手从被子中伸出,轻轻搭上了她的肩。
“小佑,呜呜呜呜……”
徐燕绝望地捂住脸,肩膀不停耸动:“完蛋了,他把我们抛弃了,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得绝症,为什么啊……既然不想负责,为什么要救我,干脆让我死掉算了!呜呜呜……
“苏雨岚,都怪苏雨岚,呜呜……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
徐燕咬牙切齿地捶着地面,“苏雨岚、苏雨岚、苏雨岚!”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细瘦的小手无声地收回,床上隆起的被子渐渐落下,不过徐燕没有察觉……
……
罗岳和苏雨岚对着墙壁敲敲打打,然而却毫无头绪。
“会不会是洛晚弄错了?”苏雨岚揉着发疼的指骨,瞪着墙壁挑高眉:“这里这么大,这样一间间找下去,我们要找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检查完最后一个角落后,罗岳耐心地将柜子搬回原位:“无限时间不是白给的,慢慢找吧。”
“我手疼!”苏雨岚垂头丧气地坐到病床上:“就没有快一点的办法吗?”
“有,但目前还没找到。”罗岳沉思着皱起眉:“肯定存在某些遗漏的线索……我还是觉得档案室不对劲。”
“你要去?”苏雨岚紧张地跳起来:“我昨天在那里死掉过!”
“因为你违反了规则。”罗岳若有所思:“不过你死的难得有价值,至少获得了有用的情报……”
“喂!”苏雨岚气恼地踢他一脚:“难道我以前死的很蠢吗?”
“咳……我要到一楼看看。”罗岳尴尬地扭开脸:“你说的没错,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我去档案室转转,你先回去休息吧。”
“嘁,说得好像我只会拖后腿一样。”苏雨岚嘟囔着白他一眼:“那些档案邪门得很,就算你保命手段多,也千万要小心!”
“放心,等我。”
用力捏捏她的手,罗岳转身走出房间。苏雨岚不放心地跟到楼梯口,直到他消失在视野内,才闷闷不乐地往回走。
“唉……”
——假如她也是灵媒,或者拥有洛晚的头脑,是不是会更有用呢?
心情忽而变得沮丧,她怏怏地回到304室,其间差点走错进入别的病房,还好及时发现,转了方向。
“奇怪,是我记错了吗?宿舍明明在楼梯口啊……”
懊恼地敲敲额角,苏雨岚嘀咕着推开门,仰面倒在床上,无聊地盯着天花板出神。
身边的床铺被褥整齐,小田杏子不在,八成正和洛晚在寻找机关;夏尔和黛莎还在睡,韦格那个离不开姐姐的家伙肯定守在404室里……
她胡思乱想着翻了个身,困意来袭,双眼渐渐合拢。
以她的能力和经验,其实不该选择黄泉10层,但身为公爵麾下的一员,依靠罗岳活命常常遭人耻笑,所以她一气之下来到这里,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可惜好像事与愿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呼吸渐渐绵长。在一层之隔的楼顶,座钟无声地运转,秒针带动分针,走过15个刻度后,伴随着整点的钟声,苏雨岚身上的被子忽而隆起,一只细瘦的手臂伸出,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同一时间,缩在墙角的韦格被突然响起的钟声吓得一抖,猛地仰头跳起来。
“当”“当”“当”……
钟声响过4下后归于沉寂,一日将尽,夕阳斜坠,夜幕又将降临。
想到熟睡的姐姐,韦格沮丧地叹口气,既失落,又庆幸,心中还夹杂着一丝好奇。
一夜太短,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不知该如何面对黛莎,可她睡得未免太久了,连他刚刚进入房间都不知道……
——她究竟在做什么美梦?
这样睡下去不会出问题吧?
韦格担忧地握紧双手,正要强行去唤醒她,却清晰地听到身侧再度传来钟声:
“当!”
他狐疑地转过身,只见表盘上显示着16:02——一个不该报时的时间。
“幻听又犯了?”韦格嘟囔着揉揉耳朵:“可没道理只有我能听见吧……”
他好奇地凑近座钟,无意识地按住面前钟表的木框,周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强烈的晕眩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的密闭空间内,地上以红色绘制着纹路复杂的不祥法阵,一位身披白袍的老人正跪在法阵中央闪烁的烛火前。
“……你好?”
韦格试探着打了声招呼,可老人望着烛火,恍若未闻。他鼓起勇气走过去,想要去拍对方的肩,手臂却直直穿过他的身体,好似……好似他只是一道不存在的虚影!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哪里!
韦格惊疑地环顾四周,然而身边黑漆漆的,完全看不到出口。他无法触碰墙壁,又看不清黑暗深处的摆设,只能循着唯一的光源回到法阵中,好奇地打量面目严肃的老人。
悲怆与肃穆自他身上蔓延,受此感染,韦格不自觉地端正表情,隔着无法跨越的重重时空,安静地与老人对视。
莫名的熟悉萦绕在心头,他不自觉地皱起眉,突然听到老人长长地叹口气:
“看来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老人抽出匕首划开动脉,鲜血一股股喷溅,却被法阵奇异地吸收,暗淡的红色逐渐亮起光芒:
“我,亚历山大·罗素,依靠返祖获得祖先的部分能力,却实在拿它没办法……我没有权力封闭这里,只能通过这种邪恶的诅咒,禁止外人窥探这个秘密。希望它永远被埋藏在地底,永远不要暴露在阳光下……”
他的低语如同魔咒,一句一句钻入韦格耳中。随着这些絮语,韦格的耳内忽地传来刺痛,他呻吟着捂住头,额上迅速冒出一层冷汗,鲜血自双耳中缓缓渗出。
老人的低语还在继续,可他痛得几乎昏厥,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
“返祖……后代……封印……规则……”
这些声音宛如活物,即便已经捂紧双耳,依旧顺着缝隙钻入脑内。韦格疼得在地上翻滚,数秒后终于承受不住,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个特殊的能力浮现在他脑中:
“[聆听]:一级能力,可以聆听万事万物,洞悉所有秘密,属于[规则]的一部分,唯有罗素家族的直系后代才能觉醒。”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配角的故事和细腻的内心情感较多,不可或缺,但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进度缓慢,所以特地将它们压缩在这一章,稍微长一些。其实后面还有2部分,不过太长了,就放到下章吧~
下章应该是这个副本的最后一章,直接接下个副本“捉鬼游戏”,没错,就是黄泉11层的那个~非凑数,这2个副本有重要的剧情作用,所有配角的结局基本都会定下来(该死的死,该分的分)。世界线应该也在逐渐清晰。
话说最近一个游戏人物过生日(玩过的应该都知道),这两天我在家码字,写的真是抓心挠肝,边刷游戏二创边逼同事去痛楼给我搞物料,明天请他们喝奶茶o(╯□╰)o
虽然游戏只在开服玩了一周,但谁会不喜欢小鱼呢!二创比主线精彩(bushi),太太们太厉害了!
第357章
黄泉11层,午夜再度降临。
狭长的村落中央鼓起一座土丘,上面覆盖着茂密的树林,若是从高空俯瞰,会发现它形似一只张开的眼睛。
委托者们三三两两地围在树林边,组织游戏的村长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烛火将他苍老的面孔映照得沟壑纵横。
“你们确定要参加吗?”
眼前这一幕莫名熟悉,俞朗不自觉地皱起眉,某段被遗忘的经历在记忆深处喷薄欲出。
脑中忽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难受地捂住额角,面色微白。
“怎么了?”西索心细如发,立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舒服?头疼?”
“……没事。”俞朗不断调整呼吸,努力缓解突如其来的剧痛:“你不感到奇怪吗?”
“你指哪方面?”
“所有——”
“当然奇怪,这简直太怪了!”洛红花从西索身后探出头:“非要半夜来玩游戏,就算与鬼有关,也不用这么应景吧!”
“我的意思倒不是……”对上她明显不在状况的脸,俞朗停顿一瞬,转而笑眯眯地看向西索:“你带来的同伴真活泼。”
“……”西索额角微跳,转眸告诫洛红花:“少说少问,多听多想。”
“你管我呢!”后者狠狠地白他一眼,双手叉腰咒骂道:“要不是你,我也不用来这个鬼地方!你等着,如果我倒霉地死在这儿,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枉你还自称驱魔家族的后人,哼,废物!”
“我的祖先确实拥有不同寻常的奇异能力,根据记载,罗贝尔家族的能力是[掠夺],罗素家族的能力则是[聆听]。由于年代久远,更详细的内容已不可考,而且随着繁衍,血脉一代代变得稀薄,除非返祖……”
“谁要听这些?少来狡辩,废物!”
“……请小点声。”西索无奈地叹口气,再度望向一旁瞧热闹的俞朗:“看来你身体好得很,是我多虑了。”
“顾好你自己吧。”俞朗凝望着面前的树林,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思考了几秒,抬步走向陈雪茹:“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陈雪茹摇摇头,脸上同样透着迷惘:“假如树林里真有鬼,我不可能感应不到……可能它们还没出现。”
俞朗仔细打量她的神色,之后又去找莫梨,后者不等他问就开口:“我对鬼魂的感知一向迟钝。你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他烦躁地转过头,余光瞄见林肆紧皱的眉,脚步一转走过去:“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也毫无所觉吗?”
莫梨闻言跟着扭过脸,除了洛晚外,黄泉中唯有他们两个知道林肆是血族。顶着二人期盼的目光,林肆不确定地描述:“我只是……偶尔会感觉一切发生过,很熟悉……”
“原来你也这样……”
俞朗的话音还没落,“啪”“啪”的拍手声从前方传来:“各位准备——”
他不得不顿住话头,随众人一起披上斗篷,戴好沉甸甸的鬼面具。
经过商讨,此次先选8人参加捉鬼游戏,其他委托者分散在树林外,监视各处异常,判断整个村庄与鬼魂的关系。
提着灯笼缓缓走入树林,俞朗双眸微瞠,忽地找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方——
他、西索和莫梨,理应留一人在外面掌控大局,但他们居然全部参加了游戏,而且还没人觉得不对!
冷意自脚底盘旋而上,望着头顶簌簌摇动的树木,俞朗抿紧唇瓣,心头萦绕着浓重的不安。
不光是他,他们全部没察觉,绝对是有哪里出了问题……
……
黄泉10层,安息关怀所中。
韦格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他捂着耳朵反复查看脑中出现的新能力,半晌后才茫然地放开手。
——[聆听]?
“一级能力”“唯有罗素家族的直系后代才能觉醒”……是什么意思?
黛莎也有吗?
回忆着刚刚置身的古怪密室,韦格警惕地看向座钟,试探着触摸木框与玻璃,这一次没再发生意外。
他不知所措地挠挠头,决定先去把黛莎叫醒,无意间瞄到半空的血色倒计时,却见719:59:46——无限时间改变了!
韦格揉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顾不得再闹别扭,他匆匆来到404室,用力去推黛莎的肩:“嗨,别睡了,快点起来,委托时间改变了!”
黛莎被他晃得皱起眉,小声咕哝着翻个身,连眼皮都没睁开。
“拜托……你已经睡了一天了!”韦格无奈地坐到床边:“到底做了什么梦,真有那么美好吗?”
陷在美梦中的黛莎自然无法回答。她呼吸绵长,唇畔含笑,即便在进入黄泉前,韦格也从未见她这样放松过。
想到莫名获得的新能力,他心中一动,犹豫片刻后发动[聆听],周遭的世界忽而变得嘈杂,风声、树叶声、数米之外的抱怨声、鬼魂怨恨的诅咒以及委托者们的无数心声纷纷涌入耳中。
猝不及防地听到大量声音,韦格头昏脑涨,一时难以分辨。清晰地感受到体力在迅速流失,他不敢耽搁,努力在混乱中寻找黛莎,终于听见了她的心音——
女人的心声甜如蜜糖,即便看不到表情,也能想象到她幸福的模样:
“真好啊,讨厌的人们都消失了,只有我,我和韦格,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砰!”
[聆听]倏然中断,韦格猛地后退,却忘了自己正坐在床边,狼狈地摔落到地。
他神色震惊,瞳孔紧缩,慌慌张张地望着姐姐,大脑一片空白。
就算再迟钝,他也听得出,这种满怀爱恋的暧昧声音,应该发生在恋人间……
——至少不该是姐姐对弟弟的态度!
黛莎,他的孪生姐姐,她……她对他……
韦格呆呆地坐在地上,表情惊恐又费解。仿佛觉察到他的注视,黛莎的睫毛颤了颤,他见状立即跳起,如同惊弓之鸟,三步并两步地逃出了门。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黛莎的另一面,可偏偏……
——为什么?
是他哪里做错了吗?
难道是他太依赖姐姐,导致对方产生了误会?
韦格沮丧地捂住脸,倒计时、委托、鬼魂、密室在这一刻通通远去,他甚至觉得面对鬼魂远比黛莎要轻松……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
黄泉11层,“捉鬼游戏”正在进行。
洛红花紧张地提着灯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夜风瑟瑟,树影幢幢,她不停地张望四周,既希望快些遇到同伴,又怕对面突然冒出人影。这样纠结地走了不知多久,就在她双腿发麻,想要找个地方休息时,清幽的月光忽地洒落,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仿佛是黑色幕布破了个洞,微弱的夜光稀稀拉拉地漏入,在树林中投下一块深蓝的斑。洛红花轻手轻脚地走上前,遥望着暗淡的夜空,想到不知何时能结束的捉鬼游戏,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阿离,要是你在就好了……”
她失落地垂下头,随手扶住一旁的树干,却被尖利的树皮硌了一下。
“嘶——”
掌心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洛红花猝不及防,疼得抽了一口气。她举高灯笼看过去,只见一块树皮被利刃撬开,枯木大喇喇地翻卷着,露出无数细小的毛刺。
不知谁在树上刻了一个椭圆形,又用不知名的红颜料在上面横了一条线。
——是以前参与“捉鬼游戏”的人留下的么?
洛红花狐疑地凑过脸,抽动鼻子嗅了嗅,干枯的树皮上隐约残留着浅淡的血腥气。她对着刻痕冥思苦想,然而信息实在太少,完全猜不透雕刻者的意图。
“沙沙——”“沙沙——”
就在她打算放弃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长长的摩擦声,一个提着灯笼的黑袍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与此同时,侧方的密林里,另一个黑袍人抱着坛子,同样来到天光下。
洛红花下意识绷紧身体,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抱着坛子的黑袍人没提灯笼,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脚步非常轻,行动间完全没声音,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在飘。
而另一个跛脚人则正常的多。他提着灯笼一步步上前,使不上力的右腿拖行着,在落叶间留下一条长痕。
——鬼魂总不会跛着脚吧?
可根据规则,鬼魂也不可能抱着坛子,否则游戏就直接结束了。
洛红花狐疑地扬起眉,目光在二人间转来转去。三人很快凑到一起,隔着厚实的鬼面具,他们俱都屏住呼吸,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连绵的阴云拂过天际,夜光渐渐暗下来。在昏黄闪烁的烛火中,举着坛子的黑袍人慢慢伸出手,示意二人抽布袋。
洛红花攥紧灯笼,不自觉地咽咽口水。她警惕地睁大眼,打算让跛脚人先抽,可在后者缓缓抬起手、即将触碰到坛口时,某种危险的直觉骤然划过心间——
“啪!”
在大脑反应过来前,洛红花一把拍开他,抢先摸出了一个布袋。
“怦怦”“怦怦”!
激烈的心跳回响在耳畔,她愣愣地盯着手中的布袋,数秒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刚刚注意到了什么,以至于在潜意识中觉得不能让对方去碰坛子?
洛红花抬眸望向跛脚人,眼中多了几分忌惮。她僵硬地解开绳结,从中掏出了一节白骨。
身为中医世家的后人,洛红花一眼认出这是人的胫骨,不过它比正常的胫骨短很多,表面泛着暗淡的灰白色。也许是经历了漫长的风化,坚硬的骨头已经变得脆弱,举起时簌簌地抖着粉末,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捏碎。
她将骨头轻缓地放回布袋,又把布袋放回坛子,接着从“鬼”手中抱过坛身。
——她抽到骨头,成为了新的“鬼”。
不知这算幸运还是不幸,洛红花回忆着游戏规则,不确定地递出坛子,示意跛脚人来抽。
跛脚人安静地站在她对面,身影被烛火拉得细长。火光自下而上地照亮鬼面具,暗红色花纹似乎在游动,如同活物一般扭曲。
洛红花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看时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眼见跛脚人抬手伸向坛口,她忍不住缩起手指,掌心似乎依旧残留着与他接触那瞬的冷意。
刚才拍开他的手时,她碰到了他的皮肤,又阴又冷,就好像……好像在地底埋藏了数年,每一个毛孔都浸润着土壤深处的阴冷与潮湿。
洛红花被自己离谱的念头吓了一跳。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水汽凝结在面具上,冷冰冰地贴着脸颊,令人难受又不安。
跛脚人在坛子里搅了搅,好半天后终于摸出一个布袋。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绳结,一朵凋零的白菊花暴露在灯笼下。
流云幽幽地拂动,月色重新倾泻。三人擦肩而过,确认其余二人走远后,洛红花心有余悸地回过头,恐惧与不安越发强烈。
——是错觉吗?
那个跛脚人,让她十分害怕……因为他是她成为“鬼”后,第一个来抽布袋的玩家吗?
洛红花定定神,强行把胆怯压回心底。她给自己打了打气,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抱着坛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进……
……
黄泉10层,安息关怀所内。
夕阳逐渐沉没,霞光由浓转暗。洛晚靠在廊柱的阴影中,怔怔地盯着长椅出神。
昨天的这个时候,晏离在这里说出了鬼王的秘密,而此刻……
她黯然地闭上眼,压下心头的负面情绪,重新捋顺手中的线索——
作者有话说:
果然,flag必倒,这章并没结束副本……
第358章
小田杏子是长生教的信徒——在她自称见到红衣人后,洛晚就确认了这个事实。
她不清楚其他灵媒能感应到什么,但她除了鬼魂、异能和道具外,还能清晰地感知到道具或异能被发动那瞬所产生的能量波动。小田杏子声称自己烧了[冥币],可她却毫无所觉,因此她断定对方在说谎。
而且,小田杏子尖叫的时机太巧,要不是怕她发生意外,她绝对能揪出那个躲在厕所中装神弄鬼的人。
——什么人会满怀恶意,特地恐吓他们?
依靠排除法,除了委托者以外,就只剩这个空间的职工和病人了。
从理论上讲,这些原住民不该察觉到委托的存在,更不该无缘无故地怀有怨恨。可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他不但在第一天吓唬夏尔,还鬼鬼祟祟地企图威吓她,而小田杏子如果和他一伙,二者的交集唯有委托——
假设委托真是鬼王的诱饵,那么了解真相的整个关怀所很可能都与鬼王有关。从最坏的结果考虑,大家或许全是祂的信徒……
“哒”“哒”“哒”……
忽而有脚步声打破沉寂,洛晚警觉地扭过头,只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顺着楼梯走下来。
她的身材极其单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如同一具会动的骨架。似乎没料到楼下有人,二人视线相对时,女人明显吓了一跳:“抱歉……打扰到你了吗?”
“该道歉的是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洛晚揉着额角走出阴影:“你是哪一层的病人?”
女人迟疑地打量着她,不答反问:“我先前没见过你,你也是阿岳的同伴吧?”
——“阿岳”?
洛晚一愣,立即反应过来:“你是罗岳的妻子?”
“嗯,你好,我是徐燕。”
女人温柔地冲她笑笑,顺势坐到一旁的长椅上,“这里的生活很单调,我晚上偶尔会出来散步。你呢?我看你好像在发呆……是遇到麻烦了吗?”
洛晚不确定她知道些什么,只能含糊地点点头:“嗯,我叫洛晚,和罗岳一样是委托者。我们陷入了同样的困境,暂时还没找到解决办法。”
说着,她看向半空的血色倒计时——715:23:44,这也是难题之一。
傍晚时委托时间忽然缩短,从无限变成了一个月,她虽然察觉有人发动了能力,却不确定是谁做了什么,万一对方影响到她的计划……
望着她眉头紧皱的样子,徐燕眸光微闪:“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眼见洛晚面露错愕,她无奈地耸耸肩:“其实我去找过阿岳好几次,但却全都扑了个空。我毕竟在这里呆得更久,比你们了解得多一些,说不定能帮上忙,不过……”
她失落地垂下头:“阿岳显然觉得我是累赘,什么也不肯对我讲。”
洛晚观察着她的神色,心中浮出一个模糊的猜测,她试探着问:“你是什么时候入住的?”
“2年多前……”徐燕歪着脑袋仔细回忆:“不过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我不确定现实中过去了多久。”
“你入住时签订过协议吗?你也需要遵守门后的规则么?”
“嗯,所有人都要遵守规则,只要不违规就不会发生意外。我们平时非常自由,但你也看到了——”她苦笑着摊摊手,“除了散步和聊天,这里没有任何娱乐。”
洛晚注视着她平和的脸,忽而轻声问:“这样活着很无聊吧?”
“……嗯?”
“假如时光倒流,你还会来到这里吗?”
“不会。”徐燕不假思索道,接着又遗憾地摇摇头:“可选择权从来不在我手上。一直以来,我都在被拯救、被续命、被要求活着,好像死掉就是罪大恶极……作为受益者,这样抱怨听起来有些忘恩负义,算了,讨论这个没意义。”
“听说罗岳每月都会给你寿命。”
徐燕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是的,他一直是位好丈夫。”
“你感激他吗?”
“当然了,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那你恨他吗?”
徐燕的笑容僵硬了几秒,温和的表情瞬间龟裂。
“是他执意将你送来的吧?虽然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付出与结果从不是因和果。比起无聊地苟活着、没有尽头地等下去,你其实……宁愿直接去死吧?”
毫无防备地被她挑破最隐秘的心思,徐燕无意识地攥紧双手,她唇瓣微张,想要反驳,可否认的话却堵在喉间,无论怎样都讲不出。
——真奇怪。
她明明撒过那么多的谎,为什么偏偏这次不想开口?
是因为难得被理解么?
腰侧突然一阵灼痛,衣兜里的羊皮卷轴莫名发烫。徐燕精神一凛,心头的彷徨与忧郁立即消散得一干二净。
“好死不如赖活着,虽然有时的确会感到后悔,但我怎么能辜负阿岳的心意?”徐燕微笑着转移话题:“我看你们一直在敲敲打打,是要找什么吗?”
“嗯,我们要找出这里的密室。”
“密室?我还以为是其他的……”她故意按住衣兜,起身做出歉意的样子:“是我想多了,对不起,浪费了你的时间。”
洛晚的目光自然落向她的衣兜:“你是有东西想给我吗?”
“我还以为你们在找某样物品,所以自作聪明地带来了这个——”徐燕掏出羊皮卷轴,但又马上揣回去:“这是我在档案室里意外发现的,看上去很神秘,我没敢随意打开,可惜和密室无关……”
“能把它给我看看吗?”
“——诶?”
“如果它对你没有用,可以把它给我吗?”
“呃……当然没问题。”徐燕暗暗地松口气,顺势将卷轴递了出去:“我原本想交给阿岳,可他没空理我,我又不认识你们其他人……”
“谢谢你。”洛晚接过卷轴,并没急着打开。她仰起头望望天色,侧身冲楼梯扬扬下巴:“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终于完成了神明的任务,徐燕心中的大石落地,不愿与她多纠缠。客气地向她道谢后,二人并肩爬上楼,沉默地来到302室前。
“我要休息了。”徐燕在门口与她道别:“听说晚上不安全,你也赶紧回去吧!”
洛晚欲言又止地看着她,转身走到楼梯口,纠结地停顿片刻后,终究不甘心地扭过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什么?”
“你可以怨恨罗岳,可以报复他,甚至可以杀了他,但这个——”她晃晃手中的羊皮卷轴:“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徐燕心中微沉,对上她仿佛洞悉一切的明亮双眼,伪装的淡然差点撑不住:“它有什么不对吗?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洛晚神情复杂地凝视着她,半晌后叹息着摇摇头,转过身下楼走开了。
……
黄泉11层,举行“捉鬼游戏”的树林里。
洛红花胆战心惊地抱着坛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灯笼早就丢掉了。
周围一片昏黑,伸手难见五指,夜风贴地袭来,到处是“簌簌”“沙沙”的摩擦声,仿佛有无数人从身边走过,扭头看去却又空无一人。
——该死,这个见鬼的游戏到底要进行多久!
“啪!”
清晰的击掌声从侧面传来,这意味着又有2位玩家偶遇。洛红花灵机一动,调转方向直奔声源,果然看见了一道人影。
她激动地张开嘴,刚想出声让他站住,转念想起不能暴露身份,又将滚到嘴边的叫喊吞了回去。敏锐地听到她的脚步声,前方的人影停下来,洛红花刚要跑过去,身后却响起熟悉的拖行声——
“沙沙——”“沙沙——”
——又是那个跛脚人!
洛红花霍然回过身,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在张牙舞爪的树林间,跛脚人依旧拖着残腿,提着灯笼一步步前行。灯光自下而上地照亮他的面具,暗红的花纹扭曲蜿蜒,她不自觉地朝后退,努力抑制着拔腿逃跑的冲动。
昏黄的烛光幽幽靠近,跛脚人缓缓来到她面前;另一道身影迟疑了几秒,同样调转方向走过来。
月光浮动,黑夜无边,三人相对而立,在闪烁的烛火中,谁都没有动作。
洛红花紧张地屏住呼吸,不停打量面前的2道身影。跛脚人神秘莫测,和她偶遇的频率高得奇怪;另一个黑袍人颀长挺拔,从外形看似乎是男性,可仅仅依据这一点……咦?
在灯笼暗淡的光线下,有几点金光从他肩颈划过。洛红花眨眨眼,努力细看,发现黑袍人的面具后垂落着一缕近乎于白的金发。
——西索·罗贝尔?
可利用金发暴露身份……这算违规吧!
他是故意的?
不等她想清楚,2个人就同时抬起手,一齐向坛口伸来!洛红花慌忙侧过身,果断将坛子递向西索——
后者愣了愣,完全没料到会被她识破。见他呆呆地没有反应,洛红花又把坛子递了递——蠢货,发什么呆呢?快点摸啊!
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西索把手伸入坛子,慎重地摸出一个小布袋。在烛光的笼罩下,他警惕地解开绳结,从中取出了一节骨头。
洛红花明显呼出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把坛子塞进他怀里。总算卸下做“鬼”的重任,她刚要再摸一个布袋,西索却突然拉住她的手腕,猛地带她逃入一旁茂密的树林!
“喂——”
劲风从耳畔呼啸着掠过,惊呼哽在喉咙里,洛红花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黑袍差点被扯掉。
“喂……喂喂喂!”
她从没跑得这样快过,感觉到肺腑隐隐作痛,咬着牙狠狠地甩开手:“混蛋,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西索无奈地停下来,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月光被高大的树木遮蔽,两个人的手上都没灯笼,他为难地迟疑一会儿,弯腰放下坛子,摸索着抓起她的手,一笔一划在她掌心写字——
“不”“要”“出”“声”。
细嫩的掌心被划得发痒,洛红花下意识蜷起手指,却被西索轻轻拍了拍。生怕她读不懂,西索写得非常慢,他专注地垂着头,金发从面具后自然滑落,在此刻昏暗幽寂的环境中,这样一笔一划地格外磨人:
“小”“心”“跛”“脚”“人”。
“它”“是”“鬼”。
“你怎么知道?”洛红花别扭地抽回手,把“不要出声”的叮嘱抛到了脑后:“其实我也觉得它很怪,我们已经遇到2次了!”
西索无奈地闭了下眼,干脆低声回应:“你不需要了解过程,谨记结论就可以。”
“哼,好吧……诶,等等,那我岂不是和鬼魂擦肩了2次?!”她倒抽一口冷气,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怎样才能避开它?”
西索沉思片刻:“你可以试着躲起来。”
“可这样不算违规吗?”
耳尖地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敏锐地望过去,口中依旧在认真作答:“好好回忆一下,规则存在很多漏洞,获胜的关键是不被发现地作弊——你先走!”
西索的命令十分严厉,洛红花条件反射地逃开,跑出一段距离后才慢慢停下来。
——“获胜的关键是不被发现地作弊”……
什么意思?
……
黄泉10层,安息关怀所内。
洛晚捏着羊皮卷轴,心情沉重地走下楼。
尽管她猜测这里的所有人全是鬼王的信徒,可没想到第一个确认的会是徐燕——罗岳的妻子。
今夜的月光难得明亮,她披着清辉回到中庭,抬头仰望着冷淡的明月,不禁惆怅地叹口气。
此次委托与鬼王有关,晏离也警告过不要继续探索,因此洛晚断定,关怀所中埋藏的秘密如果曝光,一定有利于鬼王,所以祂不但不会阻止,反而会设法帮助他们,今天一直跟着小田杏子也是出于这个推想——
既然她是长生教的信徒,那么会不会得到“神谕”,给予一些提示?
可小田杏子明显一无所知……因为她不是那颗负责引导他们的棋子吗?徐燕才是?
那她的角色又是什么?
洛晚沉思着解开绳结,正要展开羊皮纸,忽地感受到一股细微的能量波动!
身体先于大脑扑向一旁,然而还是晚了——白色火焰凭空燃起,周身传来一阵剧痛,她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在眨眼间被烧为灰烬!
此处离复生地凑巧不远,洛晚重生后刚刚睁开眼,诡异的烈焰就再度袭来!
——有人想要杀死她!
清晰地感到四肢被烧没,洛晚疼得几乎晕厥。她强撑着抬起脸,在死亡的前一瞬依稀看到2楼埋伏着一团人影……
第二次复生后,洛晚立即向后躲,可这片该死的火焰仿佛盯上了她,如影随形地烧过来,再一次将她迅速吞没!
——不能这样一直死而复生,她必须得想个办法!
哪种异能可以灭火?至少要避开一段距离!
洛晚的大脑飞速运转,在第三次复生后,她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动[坐标],白色火焰又一次袭来,熊熊地点亮黑夜,无声地将一切焚烧殆尽。
2楼,小田杏子躲在栏杆后,探出脑袋朝下望:“再见了,洛晚,我会反复把你烧成灰,直到……”
“直到什么?”
冷漠的女声从头顶响起,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清背后的人影后,瞳孔骤然缩紧:“不可能!你……啊啊啊啊——”
血色雾气自眼底翻腾,洛晚果断地发动[鬼眼]。在视线所及之处,丝丝缕缕的黑发钻出地面,一圈圈将小田杏子裹成了一个茧。她徒劳地挣扎着,动作逐渐变弱,最后被一只手拽入地底。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连续发动了2个异能,洛晚脱力地靠到墙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小田杏子的角色是杀手——她得到了什么命令?是只准备杀死她,还是要杀光所有委托者?
可不对啊,明明还不到时候……鬼王要靠他们完成委托,现在不该动手吧?
想到这里,洛晚紧张地望向楼下,果然看到小田杏子在中庭复生,正起身朝楼上跑来!
顾不得身体虚弱,洛晚再次对她发动[鬼眼],伴随着氤氲的血色雾气,左眼的眼白迅速转黑,无数只断臂在血红的瞳孔中若隐若现!
“啊啊啊啊——”
奔跑的双腿突然被拽住,同时脖颈被高高吊起,小田杏子惨叫着不断挣扎,下一秒就生生被扯为两截!
“噗”——
在一声黏腻的闷响后,地上多出了一蓬血肉。浓重的血腥味扩散开来,洛晚恶心地捂住嘴,一把从腰间抽出匕首,撑着虚软的身体跑下楼。
小田杏子与她不死不休,她必须趁对方复生后,来不及发动能力时,一次次地杀死她,直到耗尽她的阳寿,让她彻底死亡!
“嘶——”
再度复生在中庭后,小田杏子后怕地捂住脖子,还没从刚刚的痛苦中回过神,就见一把雪亮的匕首刺过来!
时间在这一瞬被拉长,她惊恐地睁大眼,布满血丝的眼底清晰地倒映着洛晚果决的脸。
“别、你别过来……[业火]!烧死她!啊啊啊啊——”
小田杏子尖叫着侧过身,匕首擦着脸颊掠过,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意识到她又要发动能力,洛晚急速后撤,可胸口忽而一阵剧痛,她刹那间失去力气,一头栽倒在地。
“砰”!
枪声慢半拍地从楼上传来,洛晚挣扎着想要扭头,却在下一瞬没了气息。
小田杏子惊魂未定地喘息着,循着枪响抬起头:“你……”
“快走!”
心知洛晚马上要复活,她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逃上楼,慌不择路地跑入一间病房,“砰”地反手锁紧了门。
在房门关闭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猛然袭来,身周蓦地一黑,一只眼睛从半空张开。
“神……真神!求你帮帮我!”
小田杏子哆嗦着匍匐到地,“砰”“砰”地用力磕着头:“都是洛晚,全怪洛晚!我原本想杀死她,抢走卷轴去完成委托,都怪她……”
——为什么要在委托完成前动手?
神明的责备裹挟着闪电劈入脑海,她惨叫着捂住头,额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对、对不起,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等她找到密室……啊啊啊啊!”
脑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火,自内而外地熊熊燃烧,小田杏子痛苦地满地打滚,尖叫声很快变弱,数秒之后彻底消失。
黑暗无声地吞噬了一切,而后如潮水般渐渐褪去。明亮的月光洒入室内,整洁的病房中空无一人——
仿佛从来不曾有谁踏足。
……
黄泉11层,举行“捉鬼游戏”的树林中。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天光。西索抱着坛子走在落叶间,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自从成为“鬼”以后,他遇到了9个人,听到了4次击掌声和2声短促的尖叫。假设尖叫者被鬼魂杀死,那么除他外还剩7个人,他们摸走了9朵白菊花,无论怎么算,现在理应都不剩菊花,游戏应当结束,他们获胜!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打从一开始,坛子里就不只有9朵菊花?
村长伙同鬼魂在作弊?!
西索抱紧冰冷的坛子,心中纷乱如麻。他不停变换方向,在绕过一棵3人合抱的大树后,猛地与另一人撞个正着!
对方同样没提灯笼,比他矮了两个头,目测不到170cm,应该是林肆或某位女生。
西索微微眯起眼,正要做点什么确认身份,对方却伸出细白的五指,依次比了几个数字。
——原来是莫莉·克隆博。
在游戏开始前,他分别与俞朗和莫莉约定了不同的暗号,只有彼此双方知道。对方刚刚比出的数字,正是他和莫莉约好的暗语。
西索暗暗地松口气,递出坛子让她抽。莫梨谨慎地摸出一个布袋,打开后果然又是白菊花。
西索冲她打出暗号手势,接着比了一个“十”——已经抽出10朵菊花了。
莫梨和他相识日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思着皱紧眉,在自己脖颈前横了一下,然后比出“四”——至少有4人已死亡。
白菊花、布袋和参与者的数目明显对不上,二人相顾无言,只能继续往前走。目送着西索远去后,莫梨皱紧眉扭过头,还没选好方向,猛然听到前方传来拖行声:
“沙沙——”“沙沙——”
一盏灯笼在黑暗间飘浮,一顿一顿地向她靠近。
莫梨警觉地望过去,只见一个跛脚人拖着不灵便的右腿,稳稳地提着一盏灯笼,一瘸一拐地向她走来。
——参与者中有跛脚的么?
她狐疑地眯起眼,恍惚间看到对面的鬼面具上花纹扭曲,随着烛火跳跃蜿蜒,仿佛某种邪恶的活物。
不祥的预感盘旋在心头,她用力闭紧眼再睁开,一切恢复如常,而跛脚人也走到了她面前。
根据规则,每当有2个人相遇,必须击掌后才能继续前进。想到先前的尖叫,莫梨抿紧唇瓣,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他。
来人不高不矮,不胖也不瘦;他提着灯笼的手很稳,黑袍外的手掌苍白干枯,骨节夸张地凸出,深色血管交错着分布,如同某种条状爬虫,栖息在紧贴骨头的干瘪皮肉上。
他决不是委托者,那么……是村民么?
二人对峙了一会儿,跛脚人当先举起手,作势要与她击掌。
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对,莫梨迟疑片刻,想到规则,终究不情愿地举起手——
“啪!”
清脆的击掌声响彻树林,就在皮肤相触的那刻,阴森的冷意蓦然袭来,鬼面具忽然向后合拢,死死扣入莫梨的皮肤!
脸孔传来一阵剧痛,她闷哼着捂住头,很快在窒息中软倒在地。跛脚人缓缓地俯下身,面具上的花纹扭曲蜿蜒,组合出一张怨毒的笑脸。
木质面具越扣越紧,鲜血顺着脸颊一股股滑落,在意识丧失的前一秒,莫梨终于找出了规则的漏洞,原来是这样……
——复生后一定要告诉他们……
怀揣这种急迫的想法,她的身体渐渐变冷,而后消失在树林间。
与此同时,西索怀中的坛子里,无声地多出一袋白菊花。
……
洛晚循着指示,摸索着来到第三档案室之前。
再度复生后,意识到小田杏子还有同伴,她不敢耽搁,匆匆展开羊皮卷轴,根据地图找到了这里。
档案室的门没关,一切顺利得出奇,她按住门板刚要推开,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若是没记错,黛莎似乎被工作人员警告过,第三档案室中存放着绝密档案,他们无权进入。
假如这是隐藏规则,如果贸然进去,会不会因违反规则而死?
洛晚压下急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思考片刻后,她果断地发动[回溯]——
前进的指针忽然凝固,星月倒转,时光回退,陈旧的墙壁一点点翻新,而后定格在某一点——
洛晚不知时空退至了哪一瞬,但此刻的第三档案室尚未成为禁地,甚至规则都还没出现。
[回溯]最多只能坚持10秒,她毫不犹豫地冲进去,只见室内空荡荡的,四周闪烁着无数烛火,地面上以鲜血绘制着巨大的法阵,法阵中央躺着一口黑色木棺。
毫无疑问,秘密就在木棺之中!
她定定神,屏住呼吸走到棺材前,正要掀开木盖,手腕却被按住了。
一位身披白袍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洛晚感应得到他是一缕残魂。若是没猜错,他就是制定了规则、企图掩藏这里的亚历山大·罗素。
她沉声回应:“我知道。”
“你知道里面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
时间一秒秒流逝,[回溯]即将结束,她一把甩开老人,猛地掀开棺材:
“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我的决定,所有罪孽由我一人承担——”
与此同时,黄泉11层。
西索面对前方的2名黑袍人,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捉鬼游戏”进行了4小时,大部分玩家已经死去,面前这2位或许是最后的……
不,面前这1位,或许是除他外唯一的幸存者。
可惜……
目光下移,他盯着对方手中的菊花,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跛脚人依旧稳稳地提着灯笼,抬手作势要取布袋。西索下意识想退开,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伸过手——
只要抽出骨头,他们就输掉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跛脚人的面具上暗纹游动,恍惚间组合成狰狞的笑脸。它的手指已经触到坛口,眼看就要伸进坛子,一条红白相间的缎带突然出现,紧紧绑住了它的手腕!
黑袍人的动作被束缚,西索惊疑地扭过头,“俞朗?”
——只有他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道具!
“嗯,是我。”俞朗一把扯开面具,飞快地将手伸入坛子,打算一把抓出所有布袋。
见他忽然顿住,西索焦急地催促:“快点,道具要失效了!”
“我知道——手腕卡住了!”
他摸到了3个布袋,然而坛口实在太窄,每次只能取出1个。俞朗暗暗地咒骂一句,不得不松手放开2个。
他在心中不停祈祷,飞快地掏出布袋解开绳结,一朵干枯的白菊花飘悠悠地落向地面。
“你这是什么鬼运气……”
“啪”!
道具突然断裂,两个人惊惧地扭过头——4秒,远比预想的时间要短!
跛脚人隔着面具望向他们,暗红色花纹渐渐转深,笑容惊悚邪异:
“违规者,出局——”
冰冷的声音犹如审判,然而“局”字还没落,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伴随着不容忽视的心悸,一条委托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同一时刻,黄泉10层,洛晚猛地掀开棺材,半副漆黑的骨架暴露出来!
眼前忽地蒙上一层雾,强烈的晕眩蓦然袭来,她扶着木棺跪倒在地,被窥探的恶感在这一瞬空前强烈!
“呼啦——”
四周的烛火齐齐熄灭,深浓的黑暗快速蔓延,侵染了无数空间。洛晚忍着眩晕睁开眼,隔着重重时空,她似乎看到黑暗深处的石棺微动,一只手推开棺盖,自内伸出……
脑内骤然泛起一阵刺痛,洛晚痛苦地捂住额角,周围的场景瞬间变幻,黄泉中的所有人在这一刻同时收到了一个必须参加的临时委托——
[鬼王的半身已经解开封印,委托者们准备接受审判:在捉鬼游戏中获胜一次。]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修文,改改错字、病句、部分描写与表述,不会修改情节和内容。
终于赶完榜单,一个字都写不出了……
第359章
阳世时间2023年4月4日3:00,黄泉内的所有委托者——无论是在其他时空进行委托的,还是正在船上休息的,全部接到了一个必须参加的临时委托:
[鬼王的半身已经解开封印,委托者们准备接受审判:在捉鬼游戏中获胜一次。]
——“鬼王的半身”“解开封印”“审判”?
什么意思?
不等委托者们细想,伴随着强烈的晕眩,周身的场景倏然变幻,所有人都来到一片漆黑的树林前!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我正在黄泉4层抓娃娃,马上就要成功了,怎么一下子来了这儿?!”
“不是吧,我已经完成这个月的委托了,现在这算什么?……”
大家惊慌失措,议论纷纷,差点死掉的西索和俞朗则被强制送出游戏,幸运地捡回一条命。
“‘鬼王的半身已经解开封印’……”西索低眉沉思:“这个月有前往黄泉12层的吗?我们是走得最远的了吧?”
“嗯……”俞朗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心中隐约升起一个猜测。他在人群中飞速寻找,看到某个身影后,双眼蓦地一亮,立即扭头跑过去。
“我们什么也没做,所以最可能是……喂,你去哪里?”
西索的喊声被抛到背后,俞朗笔直地穿过人潮,在靠近前方被月光照亮的花树时,脚步却不由慢下来。
不远处,洛晚怔怔地站在原地,她望着眼前幽深的树林,听着同伴们惊惶的叫喊,巨大的绝望笼上心头,眼中渐渐地蓄起水光。
——“鬼王的半身已经解开封印”……
怪她,全怪她。
为什么她没有死在委托里?为什么她没被小田杏子直接烧死?
“——洛晚!”
肩膀忽地被拍了一下,洛晚下意识扭开脸,重重闭了一下眼。
林肆惊讶地望着她,并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你怎么也来了?黄泉10层的委托结束了?”
“差不多……你们呢?一切顺利吗?”
“我们原本就要在捉鬼游戏中获胜一次,碰巧和临时委托一样。”林肆费解地皱紧眉,“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多出这么多人……不会所有委托者全来了吧?”
“应该是。”
“……哈?”
“由于某人的干涉,鬼王的半身解开了封印,所以我们要接受审判。”
林肆听得满头雾水,刚要细问,侧方忽然传来“砰”“砰”两声枪响——
嘈杂倏地一顿,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索和莫莉提着灯笼站在一位老人身边。
“大家不要急,请先静一静——”
西索扬高声音,沉稳的语调令人莫名信服:“如果没有意外,目前黄泉中的142人全在这里。”
“天哪,怎么会……”
“把我们全聚在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嗡嗡的惊呼再次响起,他见状伸出双手用力下压,“不管怎样,必须先完成临时委托——
“在临时委托出现前,我、克隆博小姐和俞朗等人正好也在进行捉鬼游戏,总结了一些经验。大家稍安勿躁,先找住处过夜,捉鬼游戏每晚只能举行一次,最快也要明晚才能再次开始。我们会把规则和注意事项总结好,天亮后统一告诉你们。”
说着,他转眸望向村长:“我们可以借宿在附近的空房子里吗?”
“当然可以。”村长背脊佝偻,苍老的面孔被烛火映照得沟壑纵横:“随便住,想住哪里都行,不用不好意思。”
“谢谢。”
三言两语地安排好接下来的行动,即便有人不满,可看看一旁摆弄枪支的莫梨,大家终究吞回抱怨,依言去找空房子过夜。
眼见场面被稳住,西索暗暗地松口气。他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到大部分人离开后,方才再度开口:“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许卓烦躁地拧紧眉,头发湿淋淋的,身上还披着浴袍:“我们刚从黄泉6层回来,我也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鬼王的半身已经解开封印]——”香取裕美面无表情地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做了什么?”
“不是我们。”陈雪茹忙不迭地举起双手:“黄泉11层的委托正是赢取这个该死的捉鬼游戏,我们一直在树林里徘徊,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封印。”
“也不是黄泉8层的。”塔伦接口:“我们的委托还没开始,结果一下子就来了这儿……”
“轰隆隆——”
隐隐有雷声从天边滚过,阴云迅速聚拢,潮湿的夜风扑面而来,空气中夹杂着浓重的土腥气。
西索烦躁地皱起眉:“先找个地方……”
“是我。”
洛晚忽而开口:“是我,在黄泉10层的安息关怀所中解开了鬼王的半身封印。”
“噼啪!”
紫红色闪电划过夜空,在刹那的明亮间,俞朗看到她垂着头,尽管声音很平静,脸上却有水光一闪而过。
他蹙起眉,不自觉地握紧双手,扭头沉声道:“快下雨了,我们先回去。”
西索沉默地望着洛晚,即便隔着不短的距离,他依旧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如有实质的沉沉绝望。
仿佛结局早已注定,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
他无声地叹口气,带领几人回了临时据点,一栋紧靠树林的三层木屋中。
临时将客厅征用为会议室,大家坐在沙发和地毯上,齐齐看向洛晚——
西索、香取裕美、俞朗、莫梨、塔伦、罗岳、夏尔、姜妍、陈雪茹、许卓、江楼、黛莎……在场的全是灵媒和几大势力的骨干,他们掌控船上的秩序,如同黄泉中的定海神针,在阳世同样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洛晚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安息关怀所中发生了什么?”罗岳不解地问:“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不记得你……难道你和小田杏子找出了亚历山大·罗素隐藏的秘密?”
洛晚垂眸盯着地毯,失魂落魄地摇摇头:“是我自己找到的。”
“你自己?”他闻言更加惊讶:“什么时候?”
“晚上,你们全回房间后。”洛晚情不自禁地拢紧五指:“我说过,晚上可能会出现一些白天没有的线索,所以独自去了档案室,果然找到一个羊皮卷轴,上面画着一幅示意图,终点正是密室。”
“可你明明说不要急……”罗岳说到一半猛然想到什么,他神情复杂地看向洛晚,“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独自去找?”
“所以你劝我抓住时机享受美梦……”黛莎后知后觉地捂住额头:“天哪……你是怕我阻止你,还是怕我硬要同行?”
“现在计较这些没有意义,如果硬要个答案的话——”洛晚平淡地抬起眼:“我是灵媒,感知敏锐,一个人寻找更方便,带上你们还要解释每一个行为的目的,反而碍事。”
“结果你成功解开了鬼王的半身封印?”姜妍小声嘀咕:“还真是够‘成功’的,把所有人都搞到了这里……”
“不是这样的,我们本来就知道——”罗岳出声打断她,瞥见洛晚死气沉沉的脸,又无奈地顿住话头,“事已至此,还是先解决眼下的困境……”
“没错,我确实解开了鬼王的半身封印。”洛晚凝眸直视姜妍:“想要完成黄泉10层的委托必须这么做,否则我们将会永远被困在那里。就算时光倒流,重来十次、百次、千次,只要我还活着,就依然会这么做。”
语毕,她垂眸盯着手指:“……我也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确实,大家都一样。”西索警告地看了姜妍一眼:“可惜我们对捉鬼游戏的了解也不多,目前只能确定游戏每夜举行一次,每次需要10个人;若是人数不够、想请村民凑数,必须在白天完成他们的请求。”
“这些请求几乎都有危险。”莫梨在一旁补充:“我被要求帮忙挑一担水,但是河里有水鬼,差点被拖到水底。”
“那我还挺幸运,只种了一棵树。”想到白天和洛红花在静思园里栽种的奇怪植物,西索的心中隐隐升起不祥:“可未免太顺利了……”
此刻不是深思的时候,他把怀疑压到心底,简单叙述了游戏规则:“……所以,我们要做的其实是把白菊花全部选走。”
“另外还要阻止鬼魂选中骨头。”俞朗接口,他沉思着托住下巴:“这决不是靠运气能做到的,必须秘密地作弊……”
然而每次只能摸出一个布袋,究竟该怎么做呢……
“灵媒没有感应?”香取裕美冷漠地望向陈雪茹:“鬼魂出现那瞬,你分辨不出?”
“能,但只有那一瞬能!”她的目光极具压迫力,陈雪茹慌忙辩解:“那时候已经晚了,我不能出声也不能跑,否则算违规……”
“那就驱赶它们。”香取裕美果断道:“让灵媒做‘鬼’,在偶遇真正的鬼魂时发动异能驱赶它们,然后不断偶遇其他人,直至菊花全被选走。”
“可玩家是在减少的,鬼魂会在游戏中不断杀死玩家,万一最后所有人都死去……”想到村子里凭空多出的100多人,莫梨头疼地皱紧眉:“而且我们只有5个灵媒,怎么分配给所有人?难道让灵媒重复参加游戏?”
“可以。”洛晚坚定地抬起眼:“我可以重复参加,每晚一次,直到最后一个委托者回到黄泉。”
“胡闹!”俞朗严厉地否决:“142人是15组,至少需要半个月,万一中途出现意外呢?你能复生多少次?”
“一切是我引起的,我要对突然卷入的大家负责……”
“现在不是纠结权责的时候。”俞朗冷淡地打断她,他望着面前的众人,并没去看洛晚的脸:“假如你真想负责,更不该意气用事。灵媒拥有巨大的价值,应当发挥更大的作用,不要再幼稚地赌气了。”
——“灵媒拥有巨大的价值,应当发挥更大的作用,不要再幼稚地赌气了。”
是的,她无法连续参加15次游戏,死在这里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帮助,只能自我感动,消弭她无用的愧疚……
真可悲,连眼下唯一想得出的办法都只是赌气。
洛晚抿紧唇瓣,眼圈微红,整个人几乎被懊悔与自责淹没。西索见此额角微跳,转眸看向愁眉苦脸的塔伦——你不是和他们关系很好吗?快去说点什么!
准确地接收到公爵的意思,塔伦壮着胆子别开脸,不停冲林肆使眼色,企图把这重任移交给他;可惜后者一直担忧地望着洛晚,根本没察觉他的小动作。
“噼啪!”
“砰——”
窗外,蛇形闪电劈开夜空,伴随着炸响的惊雷,大雨倾盆洒落。窗子猛地被吹开,重重地撞到墙壁上,寒风裹挟雨点噼里啪啦地灌进来。
“好大的雨啊!”黛莎起身关紧窗,轻声叹息道:“假如夜里还没停,难道要冒雨进行游戏吗?”
“不用,本次委托没有时限,没必要冒这种险。”香取裕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当然,如果有人执意要玩,也不必阻拦。”
“先把各组分好吧。”眼看一时讨论不出结果,西索疲惫地按住太阳穴:“虽然每次游戏需要10人,但稳妥起见,我建议每晚搭配2名村民,这样一共要分18组,还要考虑实力和特长……”
“需要这么麻烦吗?”莫梨怀疑地扬起眉:“一群缺乏价值的普通人而已,死就死了,源源不绝,反正总有新人进入黄泉。”
“人不是耗材,生命不是以价值物化计量的,更何况他们死掉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香取裕美起身截断他:“我帮你。保护‘互济会’成员是我的义务。”
许卓和夏尔紧随其后:“我们也来。”
江楼也自告奋勇:“我可以帮你协调‘破晓’的人。”
“好吧,既然你们愿意,那我也无所谓。”莫梨耸耸肩:“但灵媒要怎么分?依照陈雪茹的说法,灵媒似乎没有任何用处。”
“我要参加前三轮游戏。”洛晚再度开口,“不管怎样,灵媒的能力都占优势,尽快找到获胜的方法,后面就不必再冒险了。”
眼见众人望过来,她下意识坐正身体:“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不是什么幼稚的馊主意。我完成过12次委托,勉强算是经验丰富,我会努力赢取游戏的。”
尽管她眉目镇定,俞朗却依旧看出了她平静下的惶恐与忧虑。他第一次从洛晚脸上看到这种不自信的神色。
“那好吧。”西索将她的名字写到纸上,“只是分个组而已,不需要你们全留下,尽快回去休息吧,尤其是最先参加游戏的人——”
听出他是在指自己,洛晚顺从地站起身,刚要离开客厅,后颈忽地一痛,整个人沉沉地晕了过去。
“喂!”塔伦惊得跳起来:“你干什么!”
“没看出她很累么?”俞朗一把接住她:“算上4天前黄泉8层的委托,她已经连续进行3个委托了,你们不会真要让她参加3夜游戏吧?压榨也该有个限度。”
“是她自己主动的。”姜妍不满地反驳:“况且洛晚说的没错,灵媒的能力在这次委托中占据优势,尽快找到获胜的方法,后面就不必再冒险了。如果她不去,哪位灵媒要代她去?”
“我今夜被杀死过,已经很累了。”陈雪茹不安地绞着手指:“而且我不够聪明,不会作弊。”
“我倒是可以,”塔伦底气不足地自荐:“我不怕被杀,但以我的能力,恐怕无法完成黄泉11层的委托,就怕辜负你们的期望……”
“行了,别争了,这有什么好争的?”俞朗轻叱一句,小心翼翼地抱起洛晚:“我来参加。我先送她去休息。”
“喂,等等,把话说清楚,还有——你就这样强行让她睡觉?等她醒来……”
“我干的坏事够多了,反正不差这一件。”
……
俞朗替洛晚选了朝南的卧室,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到床上,又为她摆正枕头,盖好了被子。
窗外雨势减缓,在滴滴答答的落雨中,烛火安静地燃烧,昏黄的暖光盈满室内,难得透出几分温馨。
即便在睡梦中,洛晚依旧皱着眉,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他轻缓地坐到床边,伸手抚平她的眉头,发动能力[治愈],温和地安抚她的精神。
没人知道,[治愈]除了可以治好物理伤害外,还能抚平精神创伤,在长久的睡眠中消解对方的紧绷与压力,使干涸的心田重新注满力量。
俞朗几乎从不使用这项能力,上一次发动也是为了洛晚——彼时由于时空错乱,他们在黄泉11层意外相遇,出于好奇与利用,他破例救了这个自称是灵媒的女孩。
那时的她如同朝阳,勇敢、自信、果断、坚定,耀目得灼眼,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可现在,她眼中的光却要消失了——
俞朗无声地叹口气,轻柔地抚开她紧拧的眉,曲起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快点好起来吧。”
——不要再沮丧、消沉、绝望了,快点像以前一样,打起精神吧。
暴雨总会过去,晴空终将来临,没有什么是无法解决的,所以,不要再伤心了。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洛晚的眉峰慢慢展开,不安的睡颜逐渐恬静。她的睫羽静谧地伏在脸上,犹如蝴蝶收拢翅膀,终于肯停止飞翔,暂作栖息。
“一切都会结束的。”
俞朗轻柔地抚过她的脸,发誓一般低语后,起身吹熄蜡烛,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早在门外等得不耐的塔伦疾声问:“你刚刚说……”
“嘘!”
极轻地阖紧房门后,俞朗以眼神示意他出去,直至回到客厅才开口道:“我来参加游戏。”
西索把纸上洛晚的名字划去:“哪几天?”
“每一天。”
“——你疯了吗?”塔伦惊得瞳孔骤缩,其他人也惊讶地看过来:“所有人全部进行一次游戏至少要18天,更何况大部分时候无法一次成功,大家死去-复生-重新游戏-直到胜利或彻底死亡,时间翻倍再翻倍……”
“我已经决定了。”俞朗沉声打断他:“只要找出获胜的通用规则,后面的完全可以一次成功。”
“那你今晚找到了吗?”西索不赞同地皱起眉:“你能复生多少次?万一中途出现意外呢?你不让洛晚意气用事,结果自己却更疯狂?”
“我和她不一样。”俞朗缓缓扫过四周:“我是黄泉中活得最久的,经验最丰富,获胜的概率最大。难道你们有人比我更有把握?”
“那也太冒险了!”莫梨眉头紧锁,看着他坚决的眉眼,只觉得难搞:“想想你父母,若是你死了,我要怎么向尤教授交代?”
“那是你的问题。”俞朗没有表情地瞥她一眼:“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我相信父亲会理解的。”
——他会理解个鬼!
莫梨头疼地捂住脸,片刻后不情愿地开口:“那我和他一起参加。”
“我也来。”林肆立即道:“虽然我不聪明,但直觉敏锐,体力也好,说不定能帮上忙。”
“也可以把我安排在前面。”江楼推推眼镜:“洛晚是我的搭档,我理应帮她完成所有心愿。”
“别争了——”俞朗无奈地出声制止:“我不需要蠢货拖后腿。西索、江楼、塔伦、林肆,如果你们愿意就和我一起。”
“当然没问题!”塔伦感动地望着他:“原来我在你心里不是蠢货……”
“不,你是。我只是缺少一名灵媒。”
“……算了,我就当没听见,你果然还是认可我的……”
清晰地感受到室内的沉闷一扫而空,香取裕美微微一笑,“我应该比罗素先生的用处更大。俞朗,选我合作怎么样?”
眼见对方狐疑地挑起眉,她难得解释:“所有人都通过审判,前往黄泉18层的概率才大;如果我们全军覆没,后人又要重头再来。”
“好吧,那我们轮流参加。”西索干脆将纸丢开:“俞朗、林肆、江楼、香取裕美和我第一天,之后再说。”
“没问题。”俞朗耸耸肩,“还有件事,拜托你们……”
“我不会把洛晚解开封印的事告诉别人,相信其他人也不会。”西索会意,严肃地保证:“没必要——从各方面来讲都没必要。”
“我一贯不是多嘴的人。”莫梨耸耸肩:“难得建立的秩序不该被突发事件打破,确实没必要引起恐慌。”
“这个秘密不会传到这栋房屋之外。”香取裕美一锤定音:“我讨厌动荡,也讨厌所有能引起动荡的因素。”
她伸出右手,中指上慢慢钻出一只蝴蝶。黑色的蝴蝶展开翅膀,绕着几人转了一圈,而后钻回她的指尖。
“[秘密],能够使沾有鳞粉的所有对象保守秘密。我对你们下了禁制,日后无法将这件事对不知情的人宣之于口、告之以笔,否则将被咒而亡,永不复生。”
塔伦唇瓣微抽,下意识环抱双臂——虽然他确实不会告诉其他人,但“永不复生”什么的……
——香取小姐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害怕。
“谢谢你们。”俞朗郑重地深鞠一躬:“接下来请参加过游戏的诸位努力回忆进入树林后的经历,务必详细,不要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作者有话说:
添了几百字,之前的结尾不满意,太突兀。
这章写的很顺,之前写到男女主,总觉得很别扭,相处和对话太硬(我台词比较弱,尤其是现代文的),努力在改善,但总是差一些,不过写到现在忽然茅塞顿开(bushi),水到渠成……可能是最近刷的恋爱视频比较多,也可能是我喜欢酸涩虐人(?)
不需要刻意相处,立好人设,让大家做自己就可以(点头)
第360章
俞朗整理好所有人的回忆后,天色早已大亮。他揉揉酸胀的双眼,听着雨声扶额沉思。
“呶,喝完赶紧去睡觉吧。”
面前多出了一杯牛奶,思绪被打断,他慢半拍地抬起头,正对上塔伦紧皱的脸。
“啧,你的眼睛都充血了,好像得了红眼病。万一洛晚醒过来,你要顶着这张丑脸去见她?”
“滚,你才丑!”俞朗扔笔去砸他:“我对洛晚发动了[治愈],她至少要睡3天,短时间内不会醒。”
话虽如此,他依然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仔细对着脸照了照,“果然是你瞎。”
“你不会要熬到半夜游戏开始吧?”塔伦一把接住笔,快手快脚地收起桌上散乱的记录:“人在疲惫时思维迟滞,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研究到天黑也未必有结果。”
“那是你——”俞朗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不过你说的没错,我是该休息,都快出黑眼圈了。”
他伸着懒腰站起身,走出几步后又顿住:“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我?帮公爵给其他人科普游戏的规则和注意事项,趁着天亮去树林里转转,再去调查一下村民,我总觉得他们有点怪……怎么了?”
“把所有行踪都记录下来。”俞朗谨慎地叮嘱:“把你听到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全部记录下来。”
“嗯?”塔伦愣了愣:“你觉得我能找到重要情报?因为我是灵媒?”
“不,我怀疑……”
俞朗眯起眼,说到一半又顿住,懒散地冲他摇摇手:“多听,少问,照做就是。”
“嘁,可恶的谜语人……”
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塔伦的抱怨抛到身后,他先去看了洛晚一眼,确认对方仍在熟睡,这才走进隔壁的卧室——
看清房间里的孩子后,俞朗动作一顿,反手扣紧房门。
“居然连你都来了!”他惊喜地蹲下身:“来,快让爸爸看看,姜姜有没有长高!”
“黄泉中的时间是停滞的,我当然不会长高。”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利落地跳下床,毫不吝啬地送他个白眼:“听说你和洛晚姐姐吵架了。”
“不要把异能用在奇怪的地方。”俞朗弹了她的脑门一下:“为什么叫我‘爸爸’,叫她就是‘姐姐’?”
“在缔约婚姻关系前,随便叫‘妈妈’是十分冒犯的。”姜姜不满地捂住头:“不要对淑女动手动脚!”
俞朗“噗”地笑出声,干脆屈膝坐到地上:“你也是凌晨被带到这里的?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乖乖睡觉、好好吃饭?”
“鬼王的半身已经解开封印,我们这些不该出现在黄泉的人全部要接受规则的审判,我也不例外。”姜姜直接忽略了后2个降智的问题,她不安地咬住唇瓣:“爸爸,规则为了抹杀我们,一定会提高这次委托的难度……”
“放心吧,一切有我。”俞朗笑眯眯地冲她眨眨眼:“怎么,不相信爸爸了吗?”
“我只是……”姜姜难过地垂下头:“我怕你像我爸爸一样,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姜姜的爸爸,他的导师……
深藏的记忆被翻出,俞朗的笑容渐渐落寞:“你爸爸……如果不是我拖后腿,他也不会死。”
也许是在黄泉中呆得太久,俞朗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阳世了。
他2011年考入京城大学,金融系毕业后在投行、券商先后工作了几年,无聊之下选择读研,硕士改修经管,导师姜磊和师母姜丽卿在国内极有名望。
大概是可怜他孤身一人,导师和师母对他非常好。如果不是为了让他增长见识,他们不会参加那次学术交流,也不会捡到羊皮纸,不会被卷入委托,不会进入黄泉,更不会在黄泉7层为了保护他而死……
衣角被轻轻拉了拉,俞朗回过神,只见姜姜正担忧地望着自己:“一切都过去了,爸爸要是还活着,肯定不会希望看到你这副……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污蔑,我才没有!”俞朗又弹了她一下:“无所不能的大人是不会哭的,不像你——什么时候你不再哭鼻子,我就不再干涉你。”
“哼,我没哭鼻子!”姜姜瞪着他,大声抗议,“笨蛋,不要对淑女动手动脚!”
“好吧,好吧,我错了。”俞朗投降地举起双手:“那么,淑女想不想去外面逛一逛?”
“……现在么?”姜姜迟疑地望向窗外:“可现在是白天,我不适合暴露在大家面前,而且……”
转眸看着他难掩疲惫的脸,姜姜用力拖他起来:“大笨蛋,你该休息了!”
“喂,‘大笨蛋’是什么鬼称呼?”俞朗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听话地被她推到床上:“乖,再叫几声‘爸爸’听听!”
“你们大人可真幼稚。”姜姜为他盖好被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爸爸爸爸爸爸,亲爱的俞朗爸爸,现在可以休息了吗?”
“嗯。”俞朗认真地点点头,果然顺从地闭上眼,呼吸迅速变得轻缓绵长。
姜姜安静地趴在床边,看着他胸口规律地起伏,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静默许久后,就在她以为俞朗彻底睡熟时,床上的人忽然轻声道:“姜姜,假如我和洛晚在未来死去,你就独自前往黄泉18层,完成委托后离开吧。”
姜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瞳孔骤然缩紧。她的眼圈蓦地变红,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为了让你活下去,我强行开发了你的大脑,但你到底不是成年人,缺乏经验和阅历。回到阳世后,会有人领养照顾你,父亲看到我的留信,肯定也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
“我不!”姜姜哽咽着抱住他的手臂:“我不要你走,爸爸,俞朗爸爸……你不会有事的!”
“我总要为最坏的结果打算。”俞朗睁开眼,温和地摸摸她的头:“还说自己不再哭鼻子……”
“我就是没有!”姜姜努力睁着眼,不让泪水滑下来:“你说过我们会一起出去,你保证过的!”
“嗯,对,这个保证目前依然有效。”俞朗翻身面对着她,微笑着伸出小指:“爸爸的每个承诺都会兑现,所以,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呢?”
——“假如我和洛晚在未来死去,你就独自前往黄泉18层,完成委托后离开”……
想到他交代遗言般的安排,姜姜抽抽鼻子,忍不住大哭出声:“答应,我答应!我会信守承诺,乖乖听话,绝不惹你生气,所以你和洛晚姐姐……我们一定要一起回去!”
“嗯,当然!不信来拉钩……”
——姜姜是导师和师娘最珍爱的宝贝,即便是死,他也会把她送回阳世,过上正常的生活。
姜姜不知道他的想法,她抹抹眼睛,抽噎着伸出小指,郑重地与他拉钩:“我们一定一定要一起回去,说好了!”
“说好了。”俞朗笑容微敛,低声嘱咐:“听好,姜姜,接下来去树林里,以鬼魂的身份参加最近一次捉鬼游戏。第一轮鬼魂一定会获胜,之后你立刻离开这个空间,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
塔伦等人梳理好捉鬼游戏的规则和注意事项后,分组负责不同区域,将它们传达给每个人。
外面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西索站在窗前仰望天空,忽然问:“俞朗好像有个女儿吧?”
“——嗯?”塔伦一愣,思考几秒后恍然大悟:“你指姜姜?那其实是他导师的孩子,后来被他单方面地领养了。”
“我记得那个小女孩还没大腿高,好像从没回过黄泉。”
“她和我们不一样,拥有特殊的能力,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可以一直呆在平行世界,不受规则束缚。”
“她有10岁吗?”西索努力回忆姜姜的样子,却发现对她毫无印象:“那么小的孩子,却在黄泉呆了两年多……”
“俞朗开发过她的大脑,不能把她当孩子看。”
眼见公爵面露疑惑,塔伦解释:“从理论上讲,生灵进入黄泉后,身体会自动保持在最佳状态。我们在船上不会被鬼魂伤害,除非互相残杀或自杀,这是大家的共识。
“因此,俞朗认为如果在船上开发智力和体力,那么效果最好的瞬间将被永久留存,进而超越身体的极限。于是他弄了许多药,一样样给姜姜吃,我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但半年前偶遇姜姜时……”
塔伦仔细想了想,片刻之后感叹道:“完全可以把她看做成年人,她甚至比很多成年人还聪明。”
西索闻言皱起眉:“俞朗从哪儿弄来这些奇奇怪怪的药剂?”
话一出口,他立即反应过来:“他父亲给的?”
“嗯,确切地讲是他骗来的。”塔伦耸耸肩:“你懂的,尤教授的眼里不揉沙子,最好不要让他知道……”
西索沉默地点点头,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身负奇异能力、不必回到黄泉的小女孩……那姜姜会来接受审判么……”
“这场暴雨终于小了!”罗岳裹着一身水汽,走进室内打破沉寂:“我通知好了,罗贝尔公爵、塔伦,你们去吧。”
木屋内的雨伞有限,如果不想被淋只能轮流出门。正事要紧,西索压下飘飞的思绪,接过雨伞来到屋檐下,他正要抬步离开,眼角却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出来。”
“谁啊?”塔伦和罗岳警惕地跟出来:“谁躲在附近?”
西索笔直地盯着墙角,加重语气重复道:“洛红花,我看见你了。出来。”
在哗啦哗啦的雨声中,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最终洛红花垂着脑袋,不情不愿地探出头:“我不是来找你的。”
西索蹙眉望着她:“你想干什么?”
洛红花倔强地盯着地面,不肯回话。
稍一思索,西索就猜到了她的来意:“你要找洛晚?她需要休息,这几天恐怕不会出现。”
“怎么这样……”洛红花不安地握紧双手:“除了她以外……罗岳,你也去了黄泉10层吧?你看到阿离了吗?”
被点到名的罗岳微愣,他为难地皱起眉,下意识看了公爵一眼。
“你见过他?”洛红花注意到他的神色,快步上前扯住他的衣服:“阿离呢?他为什么不在?不是所有人都要接受审判吗?”
“嗯……的确,所有‘活人’都要接受审判。”
敏锐地听出他的潜台词,洛红花的心跳停了几拍,“……你什么意思?”
“晏离在黄泉10层的安息关怀所中遭遇不测,死掉了。”罗岳扭开脸,轻缓地从她指尖扯出衣袖:“抱歉,请节哀。”
或许是心中已有预料,此刻猜测被做实,洛红花竟然并不惊讶。她松开手倒退几步,表情空茫地点点头,怔怔地道了一声“谢谢”,不等罗岳开口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雨中。
“晏离死了?”西索意外地扭过头:“确定吗?”
“确定吧……是洛晚说的。”罗岳坦诚道:“我没看到他的尸体,但他确实不见了。洛晚在他消失那夜曾经梦到他来道别,她感应到晏离出了事,这似乎也是灵媒的能力。”
——这也是灵媒的能力?
胡扯。
西索不置可否,转眸望向面前细密的雨幕。洛红花已经走远,想到她失魂落魄的背影,他头疼地拧紧眉:“塔伦,阿岳……”
“交给我们吧。”罗岳会意:“突闻噩耗,洛小姐心神不稳,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你和她的命运相连,决不能让她发生意外。”
“怪我。如果不是我干涉,洛红花不必来黄泉11层,晏离也不会前往黄泉10层。”西索黯然地垂下眼:“我是该对他的死负责。”
罗岳和塔伦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在西索很快打起精神:“我先去把她找回来,免得她遇到危险。”
他迟疑一瞬,冲着罗岳晃晃伞柄:“伞我带走了。”
“嗯,你小心。”
……
洛红花没有回到住处。西索在周围转了一圈,完全没看到她的影子。
——在这个陌生的村落中,她能去哪里?
他沉思了片刻,调转方向朝西走,终于在昨日栽种树苗的“静思园”里找到了她。
虽然名字叫“静思园”,但这里和园林丝毫挨不上边,只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坡。他们种下的树苗孤独地矗立在荒地上,不知是不是错觉,西索觉得它在一夜间长高了许多。
洛红花正跪坐在树苗前,肩膀不断耸动,显然是在哭泣。
西索无声地来到她身后,倾斜伞面替她遮住风雨:“对不起。”
洛红花的动作明显一顿,半晌后瓮声瓮气地抹抹眼泪:“我、我只是来看看……看看昨天栽的树苗!”
“喔。”他平淡地移开目光:“凑巧,我也是。”
心知一切都瞒不过他,洛红花干脆不再遮掩,捶着地面放声大哭。
她哭得十分用力,沙哑的哭声几乎盖过了雨声。西索眉峰微动,忍不住悄悄移回目光。
巨大的哀恸当头罩下,洛红花毫不顾忌地仰头大哭。她的五官紧皱在一起,双眼红肿,脸颊憋得发紫,脖子上青筋暴凸,难过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厥。
西索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唇瓣张开又闭合。他安静地站在她背后,宛如一株大树,无声地撑起树冠,帮她挡雨遮风。
——比起道歉,恐怕她更希望他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西索盯着洛红花的脸,思绪漫无目的地飘飞。不知过去多久,后者终于哭累了,她抽噎着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后立刻竖起眉:“看什么?你是不是正在心底嘲笑我?”
“我没有……”
“要不是你,阿离决不会死在黄泉10层——”洛红花满怀仇恨:“我不会放过你的!”
西索垂眸望着她,极其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对不起……”
“不许说这三个字!”她尖叫着哑声打断,“如果道歉有用的话……如果道歉有用……呜呜呜呜……”
见她再度哭起来,西索暗暗叹口气,屈膝蹲到她面前:“回去再哭。”
“我不,我就不!呜呜呜呜……”
“再待下去会生病的,你想发着烧去参加游戏?”西索强行拉她起来,“你觉得晏离希望看到你这样?”
“那也不用你管!”洛红花拳打脚踢,拼命挣扎:“放开,别碰我,你真恶心!”
“抱歉。”
“你松手,混蛋!……”
二人一路上拉拉扯扯,数不清挨了多少打,总算把她送回住处,西索情不自禁地松口气:“好好休息,调整好状态,只有完成审判才有机会报复我,若是想要参加游戏就来找我……”
“你滚!”
猛地被她关到门外,西索停顿片刻,继续道:“……若是想要参加游戏就来找我,不要单独行动。你的能力不足以完成黄泉7层以上的委托,不要白白送死。”
门内无声无息,仿佛无人存在。他在原地静立了一会儿,将雨伞留在门边,湿淋淋地走回木屋。
一门之隔的室内,洛红花疲倦地靠在墙上,时不时地抽噎一下,再无大哭的力气。
她无神地盯着虚空,双手无力地下垂,手指滑入衣兜,触碰到一团湿哒哒的废纸。
眼珠迟滞地转了转,洛红花掏出废纸,慢慢地扭过脸,发现那是一只洇湿的白色纸鹤。
干涸的双眼再度泛起泪意,她绝望地抽泣着,可那个温柔安慰她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同一时间,静思园内。
一棵矮树孤零零地矗立着,它深深地扎进土壤,圆滚滚的根茎如同心脏,一起一伏地缓慢跳动,逐渐与人类的心跳同频。
“怦怦”“怦怦”“怦怦”……
没人察觉到,这是一个尚未成熟的道具,此刻距它“结果”还有2小时……
作者有话说:
无
350-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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