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问得好,这个问题殷罗也想知道,于是他仰头看向男人。
几个死里求生的玩家紧张得屏住呼吸,第一次在副本中露出了想要吃瓜的表情。
男人似乎也有些疑惑,毕竟纸老人说的话句句在理,没有找到辩驳的空间。
但大概是认为殷罗是他亲儿子念头实在根深蒂固,即使是面对这种情况,他依然信誓旦旦:“不,珠珠就是我的儿子,看到他的第一眼我知道他肯定是我儿子!”
“生不出怎么了……这说明我天赋异禀!生死不是界限,性别也不成问题!”
殷罗:“……”
纸老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也是,正常人怎么能够和脑疾患者沟通呢?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纠缠下去了,万一逼急了这人又爆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等对方清醒后回想起来,倒霉的还是他。
于是,纸老人将视线锁到殷罗身上:“你来这里的目的什么?”
老人皮肤就好像是一层皱巴巴的纸糊上去的一般,面部枯瘦得吓人。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当那双幽深的眼睛只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就仿佛把人从这个世界里割裂出来,心神中只有剩下这个腐朽的老人。
这个纸老人很强,虽然看上去像是一块从土里挖出来的阴沉木,但在殷罗的感知中他却像是不存在一样没有任何气息,不愧是那些玩家都万般提防的副本关键人物。
而且老人对他还有有若有若无的敌意。
这要是在副本任务中,或许是需要慎重考虑斟酌的一个难题,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死亡。
只可惜,殷罗不是。
他直接往男人身后一躲,然后先看了纸老人一眼,又怯怯地看了男人一眼,最后微微低下了头看着鞋尖。
“老家伙,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立马接收倒信号,一把挤开他,气冲冲拉着殷罗就要往屋内走:“吓到我儿子了!”
“……”
纸老人心中一梗。
他狠狠地剜了那两人一眼,气得眼睛都红了,觉得自己完全是自找麻烦。
算了,反正天塌下来都有殷行止他自己顶着,他一个快要油枯灯灭的人何必多管闲事。
看纸老人视其他人于无物,都要关门了,郑青连忙挡住他:“那个老先生,我们可否耽误您一点时间?”
他使了个眼色,苏雅连忙又拿出几枚金色的刀币和一个散发的血腥味的木盒。
纸老人打断了他们无用的废话开场白,问道:“他和你们一起的?”
郑青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摇头:“不是,那位公子是和殷先生一块来的,我们也不认识他。”
老人几乎看不见眼白的黑色眼珠转了转,看也不看刀币,苏雅端在手上的木盒自行打开,露出里面妥善保存在一个个瓷瓶里的粉末。
“朱砂、雌黄、大青……”他哼了一声,“投机取巧,但也算有心了。”
在殷先生的刺激下,纸老人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有心。
玩家们松了口气,知道是投其所好了。
这老人身为扎纸匠,绘制纸人的时候肯定是需要颜料这类绘材的,瞧他稍微有点软化的态度,也不枉他们几个人千辛万苦费大代价才找来的玩意儿。
反正他们这个队伍理念一向是面对任务对象要笑脸相迎,面对难缠人物贿赂先行。
能不打架绝不打架!能苟一定要苟!
纸老人这才愿意施舍他们一个眼神:“谁让你们来的?”
苏雅诚实地道:“我们是接到何家委托,应何家家主的要求,来向您拜访。”
“家主的原话是:‘执老先生,您已寿元无多,纸人点睛之术与白骨佛国一同陪葬岂不是辜负了您一辈子的心血,不如,就便宜了这些好学的年轻人吧’。”
“阿雅——”
一个玩家有点错愕她怎么直接实话实说了,万一这纸老人与何家家主关系不合,岂不是不仅任务完不成,还要平白树敌?
老头冷哼了一声:“何家家主?叫什么名字?”
这次是郑青恭敬地道:“何白鹭。”
“何白鹭?当年那小丫头也成家主了?”
老人语气怪异:“不愧是生在衔山何氏,不管年轻时什么性子,一成为家主一生就只向着家族了。”
“哈,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知道我要死了,也要派你们这些人追到这里来,空手套我这一番技艺。”
六个玩家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是老实的木头人。
纸老人说的他们自然清楚,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要是有的选,他们才不想冒着生死危险来到这白骨邪佛的领域中。
那何白鹭就算是个十世大善人,不打算利用他们,以无罪深渊的性子也会让这些倒霉玩家们走上九死一生的道路。
换句话说,只要游戏有任务,那个何白鹭再手眼通天无所不能,这些玩家都会不顾一切都要把她弄死。
这就是玩家。
老人砸了砸嘴,最后还是让开了身躯,放他们进来了。
玩家们对视一眼,连忙跟上,走在最后的还默默带上了门。
“衔山何氏怎么了?”一个声音问。
纸老人吓了一大跳,发现先进去的男人和白发少年并没有走远,反而就站在门后光明正大的偷听着。
殷罗又扯了扯男人的袖子。
殷先生立马又问:“我儿子问你,何家是什么意思?”
纸老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什么儿子儿子的,你这是多了个儿子吗,你这分明是认了个爹。
但殷行止的话他又不能当耳边风,当下非常不情愿地道:“衔山何氏,势力分布在大庸王朝南部群山,和那些妖鬼来往最是密切。大人,这些事情您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男人摸了摸脑袋,理直气壮:“哦,我忘了。”
“阿夏,带这些人去主屋!”老头喊了声,立马头也不回地走了,急的一拐一瘸的两条腿都要走出残影,生怕还要再被迫回答问题。
玩家突然有些可怜他,多大了年纪,还要被这般折腾。
“几位跟我来。”阿夏僵硬呆板的声音响起。
这个“阿夏”是个纸人,年轻女性的外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瞬间就走到了众人面前。
它看上去并没有殡葬用纸人的那么色彩鲜艳,甚至还可以还称得上朴素,白衣黑裤,扎着马尾,除了嘴唇那一点红色便只剩下黑白。
和想象中栩栩如生的纸人并不同,它是肉眼可见的粗糙,唯有那双画出来的眼睛,还有几分灵动。
“玩家……”苏雅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刮过去。
这样的装束,这样的气质,哪怕只是个粗制滥造的纸人,也能感受到它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原本因为纸老人的态度还算和善松了口气的玩家,心又沉了下去。
殷罗则盯着阿夏仔细地瞧了瞧,发现它的身上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阴气,就像是单纯会动的物件。
但物件又怎么会思考呢?
白发少年产生了兴趣,既来之则安之,再急也回不了现实世界,不如就看看这个纸老头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什么本事。
啧,要是手机没有被这个便宜爹毁掉就好了。
……等等。
手机?
殷罗目光看向那六个玩家。
……他们的游戏背包里,肯定是有手机的吧?
灵感最敏锐的苏雅当场寒毛直竖,往郑青的身后躲了躲。
“怎么了?”郑青疑惑。
“没有,就是莫名觉得有点冷。”
……
所谓的纸缘小镇,确实是个小镇。
在进了院子的第一道门后,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镇便显露了出来。
纷杂的声音,来来往往的人流,各种风格的建筑,几乎和普通的乡镇的无异。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所有的事物都是纸做的。
雕梁画栋的房屋,嬉闹跑过的孩童,吆喝售卖的小贩,它们总在不经意间露出竹条搭建的骨骼和支架,凑得近了也能看清完全不会动的眼睛。
众人的到来吸引了那些纸人的目光,它们扭过头,盯着来人,又或者相互窃窃私语。
这本该是一副好奇的表现,却因为它们纸人的外表和过度像人的行为而呈现出毛骨悚然的恐怖感。
郑青大步走到阿夏身边,小声问:“这些都是执老先生制作的吗?”
阿夏木讷地点头:“是。”
“为什么不把它们做得更精致一点,更像真人一点?”苏雅有些不解,以那纸老人展示出来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才对。
阿夏说:“纸人就是纸人,为什么一定要像真人?”
苏雅一愣,仔细想了想又觉得颇有道理。
拖殷先生和殷公子的福,以往在正式进入任务之前有一段供玩家自由活动和调查的时间没有了,纸老人大概实在是不想被碍眼,直接在主屋等候着他们。
“废话不多,你们是什么身份我大概也清楚,反正老夫也快死的人了,这个世界未来如何也是留给那些大人物去考虑的事。”
老人看了眼一直对殷罗嘀嘀咕咕地男人,继续道:“老夫姓执,名字是什么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世人多是称呼我为纸老。”
他说到一半,突然喝了一声:“我不是收徒,不要搞那些你我心里都不诚的繁文缛节!”
一个都端着敬师茶的玩家悻悻地把茶具收了回去。
一个拍了拍膝盖正准备半跪下去的玩家默默站起身。
苏雅将又拿出来的金刀币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她还是遵循着现实世界老人家说不要其实是想要的理念,将钱币塞给了阿夏。
阿夏本就僵硬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噗——”殷罗当场笑出声。
这些玩家,当真是有点意思。
不过他坐的比较远,声音又小,除了纸老人其余人都没有发现“哑巴”出声了。
至于纸老人,气急败坏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倒是根本不差这一件。
他指着放在角落的一堆墨色的竹子,道:“第一步,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把这些竹子都劈成小拇指指甲那样粗细。”
一个玩家举手,像是课堂学生那样提问:“执老,我们每个人的小拇指都是不一样的粗细,请问有没有一个标准?”
纸老人:“你指甲多粗就劈成多粗!”
又一个玩家举手:“执老先生,竹条的光滑度有要求吗,有毛刺需要打磨吗?竹节需要处理吗?”
苏雅:“竹条的颜色不均衡需要填补吗?需要上油刷漆吗?”
“执老先生,这些竹子需要全劈完吗?有时间限制吗?”郑青追着问。
“老师……老先生,这应该没有品质要求吧?做不完也不会惩罚吧?”
“执老……”
老人:“……”
纸老人真的烦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在面对一堆不超过七岁的稚龄儿童。
他们之间本来就连交易都算不上,何必搞成这么真情实感的教学?
“随便!”老头留下这两个字就飞快地走了。
玩家们对他的离开表达不舍,非常不习惯。
主要是以前的任务里稍有差错就是死路一条,生怕不小心触碰到规则,所以无论干事情之前都万事小心,能问清楚就问清楚。
“执老先生真是好人啊。”苏雅感叹道。
“确实确实。”周围人纷纷点头。
“大人。”话音还没落,老人又出现了,朝着殷先生喊道,“您可否过来一下,”
男人非常不情愿:“干什么?”
纸老人:“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殷行止还想问他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就被殷罗推了一把。
白发少年很是体贴看着他,眼神暗示自己一个人也很好。
“唉,还是珠珠贴心啊。老头,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男人最后还是顺了殷罗的意,跟着纸老人离开了。
等他们一走,这边的气氛快活了下来。
玩家开始各显神通,折磨那堆竹子。
这竹子上有着淡淡的阴气,很有韧性,但总的而言并没有太出格,稍微锋利一点的刀都能劈开。
“有点找回我小时候给我奶奶劈柴的感觉了。”最年长的那个玩家说。
“确实。”苏雅用现实世界的语言回应。
“那时候没有电脑、没有这该死的游戏、也没有手机,一天那么漫长,真是让人怀念啊。”一个看上去比较大大咧咧的玩家感慨。
“谢谢,一点也不怀念,没有手机我会死的。”
“你说得对。”一个悦耳的声音加入他们的话题,“我已经没有手机三个小时了,我感觉快要不行了,可以借一下你们的手机吗?”
“兄弟你没有手机三个小时就不行了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啊,这得改啊,很容易成为被针对的弱点你知不知……”大大咧咧的玩家说,他一边回头一边正要好心送个备用机,就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正是那个早早地被他们定义为需要敬而远之非常不好惹的白发少年。
第102章
“你你你你,你会说话?!”差点要掏手机的那位仁兄更是吓得一蹦三丈远。
倒不是被哑巴开口震撼到,而是被一个敌友不明的外人就这么突然近身,实属有些后怕。
“不对,这个不重要,你,你是是玩家?!”
殷罗眨了眨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借个手机,快点。”
知道他也是玩家后,白发少年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的违和感似乎也少了点,就是这强行要手机的态度像是在敲诈保护费。
这应该是个大佬玩家吧?
众人心想,毕竟对方都混到这种层次了,一步认副本大人物当爹,连任务BOSS都是全程敢怒不敢言的状态,不是大佬也说不过去了。
秉持着一定要和大佬交好的理念,郑青二话不说就让那人拿出了备用机递了过去。
这些玩家经验丰富,估计吃过了不少次亏,背包里面什么都有。
殷罗非常迫不及待,一到手就将前台电话4540-50940拨了出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殷罗挂断,重新拨打。
“对不起……”
挂断,再拨。
“对……”
“那个这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手机,副本应该是打不通电话的……”郑青忍不住说道。
殷罗充耳不闻,继续拨打。
几个玩家已经不太敢出声了,不自觉离他远了点。
主要是看白发少年偏执地在一个根本连电都没有的副本世界里,重复拨打一串一看就是空号的数字,表情认真动作死板,总觉得他好像精神也不是很健康的样子。
“郑哥,这个世界已经污染到这种程度了吗,连这种大佬玩家都变得有……”豪爽赠送手机的那个玩家私语。
“你别说话。”郑青赶紧让最沉稳的那个队友捂住了他的嘴。
终于,在六个玩家开始继续去劈竹子的时候,电话真的拨出去了。
殷罗眉开眼笑,他就知道,这串号码能打通第一次就能打通第二次。
就像上一个副本中林毓净念诵神明的真名,神明也会投注视线一样,这串号码大概有着类似厉鬼标记的作用。
但同时也需要号码和手机作为载体,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总而言之,这串电话打通了。
这是一通已经不是跨山海,而是跨越世界的电话。
响了三声后,那边接听了。
“还真能通?”几人大吃一惊,虽然早知道在副本世界中讲科学不太现实,可这也不太符合副本的规则吧?
“珠珠。”电话那头依旧是静姨的声音。
殷罗松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女人平静没有丝毫停顿的话语就已经传了过来。
“珠珠,你听我说。你目前所处于大庸世界大庸王朝范围内的九大“温泉口”之一,在这一处喷涌污染和诅咒的“温泉”中,诞生了白骨佛国。”
“再过三天,这处‘温泉’将会彻底爆发,污染同化领域中的一切,到那时候,白骨佛国里的所以生灵都会失去原本的自我,与佛国融为一体,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化成一具白骨。”
殷罗呼吸一顿。
他不敢出声,安静地等待着静姨说完。
他的视线看向那些正悄悄偷听的玩家,发现他们眼中并没有多少惊讶,显然早已经知情。
“但如果真的只是那样反而是最好的结果。”静姨接着说。
“可惜,以白骨……以‘泉眼’现在的状态来算,大庸王朝早已举全国之力平定温泉之灾两百年,白骨佛国也沉没在历史中。”
殷罗一愣。
“两百年前,大庸王朝异姓王殷止行神魂一分为九,以身镇九处泉眼,换整个大庸异化速度的缓冲三百年。”
“也就说,你目前身处于两百年前的时间节点。这三天的时间里,世界异化的脚步会加快,所有身处白骨佛国中的生灵都会逐渐被同化。”
“三天后,将是白骨佛国全面复苏恢复到最强盛的时候,但同时也是殷行止以分魂镇压白骨佛国将这处‘泉眼’,将其削弱到极致的时候。”
“也只有在那时,白骨佛国的壁垒才会削弱,我们才能找到你。”
“珠珠,无论如何,活到那个时候。”
白骨佛国、同化、殷先生……
一切都对上了。
第103章
殷罗其实有很多想问的,比如说“泉眼”究竟是什么,比如说为什么大家同样是在做现实任务,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倒霉被拉入这个副本世界,回都回不去。
又比如说那个殷行止……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将身体和灵魂一分为九,还能保留自我意识和如此强大的实力,这真的是人可以做到的吗?
这个世界果然是玄幻修仙的范畴。
“静姨,我还需要注意什么吗?”殷罗抓紧时间问。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似乎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珠珠,你只需要……只需要……只需要停留在原地就好了……”
“一切都会过来的,一切都会变化,世间万般物都是没有界限的……”
殷罗一怔,下意识地接着听了下去。
那个和静姨一模一样的声线,却完全不是静姨语气的声音又温柔的念诵道:“一念三千……世间万物一切法……皆为一念……”
那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如水,如梦如幻,如露如电,如春雨如新芽,直叫人沉溺在其中。
恍惚间,殷罗只觉得头脑是从未有过的清醒,世间万事万物映入他的心帘,用俗眼看上去多彩采样各不相同的各种事物,在心眼中都呈现都它们最初的本质。
那就是空,一切事物都不过是那佛陀的一念罢了,一念起,便是三千世界,
他甚至产生了回归一念本质的想法,从这忙忙碌碌的肉身化作最初最纯净的白骨,融入那尊佛陀……
白骨?佛陀?
与此同时,一道木质粗细的金色流光从不远处飞驰而来,将还在不断传出诵经般的曲调的手机破成两半,砸在地上。
殷罗骤然抬头,原本压制在体内的森然寒气猛然爆发,冲破限制他的皮囊,也打破了那包围住他的“诅咒”。
红色的眸子遥遥望向夜空,只觉得那个亘古不变的明月好像动了动,慢慢弯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殷罗瞳孔一缩,那哪是什么弯月,这分明是一根指向这个世界的指尖!
那指尖的主人更是一尊大到难以用语言去形容的庞然大物,它隐藏在天幕后,身形光用肉眼完全看不见,只能在浑浑噩噩间窥见那遮天蔽日身影。
它的眼睛是眯起来的,嘴角是上扬的。
但这些组合到一起后硬是给人一种诡谲的压迫感 ,仿佛下一秒它就会突破那张慈眉善目的假面,露出癫狂贪婪的真实面孔。
“啊啊啊啊啊啊!!”
殷罗抱住脑袋,痛得恨不得直打滚。
那巨大的影像在脑海中闪现的一瞬间,忽而就像是有万千根扎进去,又同时搅了搅,传递着几乎要使人昏过去的剧痛。
不,不是像,是就是!
殷罗倏然捂住双眼,鲜血止不住的从眼窍、鼻窍、耳窍中涌出,接着从掌缝中溢下来,直到将那双眸子也染成红色。
他的身体咔嚓作响,痛得身躯颤抖,皮下像是有老鼠在钻来钻去,一鼓一胀。
那是他的骨骼,他身体中的骨头在疯狂榨取营养,然后以一种脱离常理的速度开始生长,拉扯着他的肌肉和筋脉。
剧痛,像是是没有做任何麻醉处理,直接拿出锯子锤子碾压砸碎他的骨骼,又拿出打孔机在他的身上直接钻洞。
伴随着像是皮帛撕裂的声音,两根莹白如玉的骨头率先从他的肩颈出探出来,然后向后弯曲,又重新扎进皮肤里,血流如注。
大大小小的骨刺从白发少年的脊椎中钻出来,沾染着本体身上的血迹迎风增长,越长越长,越长越茂盛,好似从尸体上生长出来的白骨荆棘。
沉重的白骨压得殷罗不得不半跪下,双手撑住地面,他剧烈的喘息,痛到根本分不清自己是谁。
远远看去,他背上长着的茂密骨刺才像是真正的本体,而殷罗纤细的身躯则更像是一个寄生的别的什么玩意儿,比如瘤子之类的。
原本围在他的身边的玩家早已吓得不知道跑了多远,他们明明提前做了应对白骨佛国污染的准备,甚至那诅咒都不是针对他们,只是稍微听到了一丁点儿声音,就已经有一半的人倒过去。
在昏迷过程中,骨骼同样开始生长,身体扭曲畸形。
“苏雅,辉子,你们撑住啊!”
玩家那边也焦头烂额。
“好痛好痛好痛——”
不……这不是痛苦,是极乐,是极乐!”
两种完全不同的念头在殷罗脑中不断拉扯,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白骨佛……白骨佛国……这就是污染吗?这就是足以让世界都异化的污染吗……
真是,真是……
白发少年一手撑住地面,另一手伸到背后,浑身肌肉绷紧,然后一咬牙,硬生生将一根骨头掰断!
“……真是太有意思了!”
殷罗叹息着,缓慢又坚定地站起身。
他背上背负的白骨跟着摇摇晃晃,却已然停住了生长。
虽然现在的他确实没有一念诞生三千小世界这般恐怖的能力,但至少他自己的身躯,还是能掌控的。
尸寒之气在体内游走,那在身体里疯狂增值的污染和殷罗的本身的力量相互抗衡,直到前者因为后继乏力,逐渐被后者吞噬。
他一根一根地掰断那些多余的骨头,血肉蠕动,心脏汩汩跳动造血,伤口自行恢复,慢慢从非人的怪物模样又变回了一开始容貌精致的少年。
白骨佛……白骨佛!
白发少年的眼睛里几乎是快要溢出来的暴怒和杀意,恨不得食其血啖其肉。
他走到那被扔在地上的手机旁边,发现原本充满现代科技感的黑色金属的横截面,竟然呈现出骨质灰白。
显然这手机作为传播的媒介,也跟着被污染成白骨了,只不过还没有完全来得及转化就被毁掉。
“你的心真大。”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慢慢走来。
白衣黑发的男人又恢复了一开始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眼神淡漠,一切在他眼中仿佛都只是过往云烟。
先前那到金色流光也正是出自他手。
只可惜之前他满口“珠珠”自称爹爹的形象在殷罗的脑海中早已挥之不去,现在他看上去再怎么出尘高雅如圭如璋,也很难让人尊重得起来。
“殷行止?”殷罗心中有些戒备。
但面上,他顿了顿,还是道:“刚才……多谢了。”
男人眉毛都没动一下,好像刚才顺手帮了殷罗一把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很厉害。”他说,“被一个妖鬼标记了还不够,现在还来两个三个。”
殷罗因为承受过度疼痛的思维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男人是在讽刺他。
“呵。”殷罗淡笑,“死人就不要操心那么多了。”
“再说了,难道你就不是这些妖鬼中的其中一个?”
恢复正常言行举止的殷行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跟着呛声。
第104章
恢复正常后,殷行止看上去成熟高冷了不少。
如果只看到现在的他,确实不得不感叹,也只有这般人物,才能做到身化九魂,镇“泉眼”了。
殷罗扯了扯嘴角,不愿承认反而有点不太习惯。
不过按照静姨所说,殷行止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经死亡,那么现在的他按理来说也是不存在的,不过是梦幻泡影罢了。
更重要的是,刚才静姨说的话,殷行止这人究竟有没有听见?
如果听见了,那么知道自己早在“过去”就完成了使命,如今自身存在都只是一道幻影,会不会陷入怀疑崩溃,又或者做出改变?
所以是因为没有听到吧?他只是察觉到白骨佛的气息,才悍然出手。
总而言之,接下来的首要目的还是平安地度过这三天,迎接白骨佛国全面复苏那一刻的来临。
纸老人出去后没再没有回来。
殷行止似乎也就是单纯地破除掉白骨佛的污染,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再说话。
这人一开始跟在殷罗身后,然后又把殷罗从牲食屠宰场带出来的时候,行为还是散漫又洒脱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发病,在殷罗面前狠狠丢了脸,导致他看到殷罗就想起先前满嘴“宝贝珠珠儿子”,所以现在态度非常莫名其妙。
有种既尴尬又僵硬,还想表现冷淡的矛盾感。
到了最后,他干脆身形模糊,察觉不到任何气息化作清风原地消失,不知道去了哪里。
殷罗原地坐下,闭目休息了一会儿。
刚才骨骼的大肆生长和掰断之后身体的恢复都耗费了他不少力量,以至于精神格外疲惫。
“裘成康,你冷静点,这种程度的污染还要不了你的命!”
“啊啊啊啊我他妈,啊啊好痛好痛!我的脊椎,我的脊椎断了啊啊!!”
“真断了你也没法在这逼逼了,多大个人了,这点痛都都要叫……哎哟卧槽,别哭别哭——”
“阿雅,撑住,别晕过去。”
玩家们那边吵闹的声音时不时拉扯着殷罗的耳朵,让他有些烦躁地睁开眼。
这些玩家虽然做事和脑子还算活络,但在力量方面是半点不行的。
面对这种级别的污染,别说抵抗,属实是稍微沾上一点,整个防御体系就已经崩溃了。
除了身为队长的郑青状况要好一些,只是手臂长出骨刺在渗血外,其他的五个人都多多少少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灵感最高的苏雅因为自身天赋的关系,更是接近半昏迷了。
郑青先是给每个人都喂下万能止血伤药朱果丸,然后将提前画好的可以抑制污染的符篆贴到每个人的眉心。
可惜身处白骨佛国,又是白骨佛这种完全和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鬼异,那点符篆带来的作用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也幸好白骨佛现实中早已陷入沉眠,这一丁点污染的源头也仅仅是一道处于过去的投影。
在郑青像是不要钱的一次次贴符后,白骨的增生总算是得到了缓解,不再疯狂吸取自身的生命力生长。
“别叫了。”郑青有点无奈,“任务时间还有三天,不管怎么样,你们都要撑下去。”
裘成康,也就是身上带了一堆备用手机的那个玩家气到当场嚷嚷:“郑队,你说的也太轻松了吧?我现在这样,除非这副本真能让我们有惊无险躺过三天,否则这任务怎么可能完成啊?”
他左边身躯还是一开始正常的模样,几乎没有产生半点变化,但以脊椎为分界线,右边的身躯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肋骨从腹腔中打开,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然后从细到粗,尾端又开始分裂成弯曲的五根更小的关节。
乍一看,简直就像是好几根扭曲的骷髅手臂刨开他的肚子钻出来。
右臂和右腿也已经完全无法看不出曾经是人的肢体,仿佛白骨雕琢出来的畸形珊瑚,丑陋狰狞。
但偏偏这些人的骨头已经长得这么了,筋脉肌肉皮肤却都是原本的模样,这就导致内脏被挤压穿透,肌肉皮肤撕裂,血管断裂,身体内部充血。
这样的伤势都还能说话纯粹还是因为他走的体修路线,体质强硬。
放在现实世界里,是可以用自己身体去和行驶中的汽车相撞,还能拍拍屁股站起来啥事都没有的超人存在。
但进了这个梦魇难度副本,完全是没有任何办法。
他现在就像是一坨到处流血,被骨头扎得千疮百孔的肉,除非先将骨骼恢复成正常的模样,不然吃再多的伤药都是杯水车薪。
“郑哥,你听我说……你知道的,我有个弟弟,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希望我死后你们能够……”裘成康声音微弱,瞳孔已经有了扩散的趋势。
郑青眼圈有些红,可这样的场面却又经历了太多次,心中除了悲伤之外更多的却是麻木:“我知道,你们进入队伍之前每个人都记录过这些信息的,如果我能回去,我一定会将你的遗产一分不少地打给你的弟弟……”
“不!不要打给他!”
裘成康快要熄灭的意志突然间不知道哪来了求生欲,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住郑青:“我是说,我的钱……钱一分都不要给他!”
“那孙子就是个死没良心的,只知道啃老啃哥,我当时出车祸进入游戏他就来看了我一面,还他妈是被我爸妈强行拖来的!”
“我是说……我是说我的钱千万千万不要给他!只要每个月定时给我父母打款就好了,就说是我的遗愿,如果他们又偷偷把钱全给了我弟弟,那我死都不会安心!!”
裘成康声音凄厉:“我就算变成鬼,都要爬回来找他们!!”
郑青:“……”
郑青:“……好的。”
他将自己手臂从裘成康的禁锢中解救出来,准备去尝试救治另一个污染轻一点的玩家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一直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的白发少年突然站起身,朝他们这边走来。
“你……你要干什么?”郑青立马挡在了队友的前面,神情凝重。
一把泛着奇异气息黑色柴刀瞬间出现在手里,肌肉绷紧,手心中满是冷汗。
为什么白骨污染的源头是从那头电话中开始散播的原因他应该不敢想了,但是先前惊鸿一瞥,看到殷罗在没有任何措施的情况下掰断增生的畸形骨骼,对自己都那么狠,甚至还能自行恢复的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个少年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特别是如今对方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并非是因为眼球充血而泛红,而是完完全全就是红色虹膜。
这分明是是厉鬼才有的特征。
再加上对方展现出来的能力,和性格表现,郑青觉得最好的结果也是理智清醒的异化线高级玩家。
殷罗停住脚步,歪了歪头。
他视线扫过或躺或坐或站的每个玩家,发现他们的眼中充满了畏惧惊恐,以及隐藏得更深的怨恨。
他们不恨殷罗吗,自然不可能。
虽然清楚白骨佛的污染无处不在,哪怕他们没有借出手机,白骨的污染也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降临到他们身上。
但至少现在,造成他们即将死去的罪归祸首就是那通电话。
或者说打出电话的殷罗。
设身处地,这事如果发生在殷罗身上,别说心怀怨恨,他不气到想杀人都算好了。
所以殷罗能理解他们,很能理解他们,甚至还觉得有几分有趣。
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刹那间就从可以合作的队友,变成猎物和猎手的天敌关系了。
“为什么你们不恨白骨佛呢?”白发少年认真地问,他看上似乎真的很好奇。
没有人回答他。
郑青依然是戒备的模样,挡在队友的身前一动不动,但黑色的柴刀已经微微发亮,好像下一秒就会劈出来。
裘成康呼吸都开始费力,更别说说话了。
其余的人也好不到哪去,都一声不吭。
“算了。”白发少年瞬间就失去了兴致,“看在你们刚才送了手机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们。”
郑青眸子微动:“但……我无法相信你。”
殷罗说:“那你就看着他们死。”
郑青面露挣扎,最后还是让开了身躯。
除了裘成康之外,其余的人状态也算不上好,虽然没有到立刻死的程度,但畸变严重影响了行动力。
在这种副本中,一旦失去了行动能力,那就只剩下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所以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选择相信殷罗,赌一把了。
“哇哦。”白发少年蹲下身,看着半边身体已经长成石化珊瑚丛模样的裘成康,不自禁地发出惊叹。
骨头先前长在自己身上看不见,现在在别人身上一瞧,确实是丑呢。
裘成康气息微弱,还只有眼珠子能跟着殷罗转动。
殷罗手按在最粗大的那根骨节上,摩挲了一下,突然问道:“你这么讨厌你弟弟,为什么不直接把他赶出你的视线呢?”
“你已经是玩家了,和过去的你完全不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你弟弟下手,应该轻而易举吧?”
裘成康抽搐一下,眼珠剧烈颤动,看上去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
但事实上,殷罗根本不在乎。
在他问完那句话,裘成康陷入思索后,他握住骨枝的手猛然用力,然后伴随着咔嚓一声,这跟手腕粗细的骨头直接掰了下来。
甚至为了防止裘成康挣扎,白发少年还一脚摁住了他的身躯。
果然是有先见之明,裘成康痛得神情扭曲,像只虫子一样蠕动颤抖也没从殷罗的脚下逃出去。
“嗯,骨头没我的硬。”白发少年将掰断的骨头拿在手里看了看,随后扔掉。
“忍住,我要开始了。”
他顿了顿,露出了很是愉悦的笑容:“唔,就当是为了能够回去亲手揍你弟弟一顿吧。”
缠在手腕上沉寂许久的尸蚕丝蓦地弹出,刺破皮肤钻进裘成康的身体里。
殷罗每一次变强,它们也会产生微妙的变化。
比如在上个副本中,因为吸收了殷罗的血液变得猩红的丝线,此时反而变成有些朦朦胧胧半透明了。
这使得尸蚕丝有了更高的隐蔽性,在昏暗的环境中几乎能够和阴影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郑青觉得那些丝线上面有种非常不好但又熟悉的气息。
殷罗想了想,非常肯定:“手术刀。”
郑青:??
对于殷罗来说,这确实是手术刀,感谢鲛人号中他有给多人开膛破肚的履历……啊不,经历。
现在的他只觉得对人体结构更加熟悉,特别是腹腔那一块的,这次剔骨手术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不用担心,我刚才在自己身上尝试过了,妥妥的。”白发少年一脸跃跃欲试。
从理性而言,白骨诅咒被抑制,骨骼也不再放肆生长,那么只要将那些不属于成年人二百零六块正常骨骼的其他玩意儿剔除掉不就好了。
至于那些撕裂的肌肉血管和皮肤,在殷罗如今越来越强横的血肉之力下,把裘成康变成一团只剩下大脑的血肉怪物都不成问题。
只是裘成康本人估计不太乐意就是了。
“幸好你这半边身躯没有异化。”白发少年语气有点儿惊喜,“不然我就没有对照啦,根本不知道你身上那些骨头能要,哪些骨头不想要。”
裘成康眼睛瞪得像铜铃。
郑青:“……”
郑青默默地退后了一步,迅速从背包中掏出众生商店出品的高级止痛药,往嘴里一扔,心一狠,将手臂上增升的骨刺用柴刀劈断。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面无表情地又咽了几粒药,刺激身体恢复。
这铁定是个庸医,绝对不能让他在自己身上下手。
郑青心里想。
但鉴于病人裘成康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其他的病友们也没有敢上前阻拦的“庸医”的,殷罗还是在裘兄弟的身体上大显身手。
长出肢体外的骨刺和骨节肯定是不要的,殷罗就干脆凝结冰刃,像是砍柴割麦子一样全部砍断。
饶是裘成康已经被喂了好几粒万能止痛药,也痛得死去活来,痛晕过去又被痛醒。
等身体表面的增生白骨处理干净后,接下来就好操作很多了。
强大的血肉之力反过来操控着裘成康体内的肌肉血管或内脏,半边身子像是有蚂蚁在啃食一样,痒得让人神志不清。
“喂,不可以让我的成果白费。”
殷□□脆用尸蚕丝将裘成康的手困住,防止他因为控制不住抓挠正在长肉的伤口,静等他恢复。
“接下来是谁?”白发少年眼睛弯弯,看上去很容易就让人想到青涩的高中生活中,那个会收到成框情书的俊秀少年,如诗般美好。
几个身经百战的玩家们立马退后了一步,头摇得像拨浪鼓,还相互指认。
殷罗非常失望:“真没出息,一点也不勇敢。”
到了最后,只有昏迷不醒没有任何选择权的苏雅被推了出来。
和半边身子畸变的裘成康不同,苏雅是脊椎处长出一根根纤细但是密集的软骨。
骨头越长越长,越到前段越硬,然后纠缠到一起,就像是一对形状奇怪的骨翅。
骨翅先是大开,接着朝前慢慢收拢,将苏雅像是蚌壳中的珍珠层层环绕保护起来。
有种荒诞又另类的美。
有了“治疗”裘成康的经验后,这一次殷罗这次下手迅速又准了不少。
血肉之力维持肉|体的稳定,同时护住重要的内脏和大脑。尸蚕丝在体内游走,分离肌肉血管与骨骼,尸寒之力凝结的冰刃则将那些不属于原装身躯的东西挖出来剔除。
虽然尸寒之力已经被殷罗控制地非常精细,但可能还是会造成冻坏皮肤或者长出尸斑之类的奇怪副作用,不过至少活着还有解决的办法不是?
骨翅被一根一根地拆解下来,扔在地上,渐渐露出里面女人羸弱的身躯。
在众人看来,这一次白发少年的动作轻盈而又优雅,甚至勉强可以算得上是有几分小心翼翼,和对裘成康的态度完全不同。
郑青松了口气,至少这样看来苏雅的命还是能保住的。
裘成康大难不死,胆子也开始大了,费力地搭话道:“喂,你怎么厚此薄彼啊,怎么说手机也是我借的,为什么你对我和对姑娘完全是两种态度?”
殷罗皱起了眉头,也觉得不对。
“不知道。”他表情疑惑,“我总觉得她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裘成康喘了口气:“废话,阿雅是女的,我们是男的,当然不一样了!”
“这跟性别有什么关系?”殷罗翻了个白眼,耻笑他头脑简单。
他想了想,道:“就是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郑青问:“哪里不一样?”
“如果说在我看来你们四个是几块长得各不相同的石头的话,那只有她。”白发少年指了指昏迷的苏雅,“她给我的感觉像是一块肉馅的包子。”
“对我来说,包子自然比无用的石头顺眼得多。”
殷罗为自己的想到的比喻非常满意。
谁知包括郑青在内,所有的玩家当场白了脸。
他们明白殷罗的意思了,但知道原因后情愿自己不明白。
什么对苏雅有着额外好感?
——是副本里的鬼异。
正因为她有这样一项特殊的能力,才很多时候跟npc交涉的时候都由她来。
曾经众人还格外羡慕过,试图研究过原理,甚至揣测在那些npc或者怪物的眼里,苏雅是不是长得比其他人更加好看。
但是现在他们知道了。
什么好不好看的,大家都是石头,突然一个肉包子来跟你搭话,谁都愿意多搭理几句的不是?
不过换个方向想,这能力其实也挺有用的,
反正如果那些副本npc是友好的,那么石头和包子也相差不大。
如果是那些本就充满恶意的鬼异,结果都是死,那包子先死还是石头先死也无甚区别。
于是众人的看向殷罗的目光更加古怪。
那这位BOSS先生现在是在干什么?给肉包子治病?
第105章
在给苏雅剔除额外的骨头,将原本正常畸形的骨头掰断,又刺激它们自行恢复后,这次的“治疗”算是圆满结束。
殷罗非常满足,玩家看得心惊肉跳。
也幸亏这庸医接手的是恢复力、忍耐力和求生欲都远超常人的玩家,要真是个普通人落到殷罗的手里,那很有可能最后的结局是变成一堆只有大脑的蠕动血肉活着了。
“下一个是谁?”殷罗有点上瘾,治疗完“肉包子”,他的视线看向那几块无用的石头。
一个倒霉蛋苦着脸被退出来。
看见引殷罗所谓的将人拔除污染的方式,突然觉得死亡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呢。
在实验,啊不,挽救剩下三个人的生命之后,殷罗觉得自己对人体的构造都熟悉了不少。现在即使再面临第一次副本被分尸的那种惨状,没有林毓净也可以自己完成任务了。
唔,说到林毓净。
殷罗看向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裘成康:“你还有手机吗?”
裘成康一个医学奇迹当场站起来,连忙退后:“没有了!没有了!”
“但你的表情告诉我你还有。”白发少年不满。
“绝对没有了!”裘成康当场发誓,“要是我还有手机我亲弟弟以后就不孕不育!”
“……”
白发少年眼睛越发血红:“为什么不给我,我觉得这次不会出问题的。而且你现在能站起来也有我的功劳。“
“但我躺下去也有你的功劳!”裘成康心知来硬的不行,干脆当场哭给他看。
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哇哇哭得像个刚被抢了糖的七岁小孩一样。
“那个,您为什么非要手机?”刚清醒的苏雅试探地问。
殷罗说:“因为我之前和别人聊天,聊到一半手机就没了,我真的很好奇他到底给我发了什么消息。”
他补充道:“而且我觉得这次应该不会有问题了,也不会再被白骨盯上。更何况,这点程度的污染对我们已经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了不是么?”
殷罗怀疑之前那通电话异变,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静姨本身可能跟白骨佛有着联系,毕竟现实世界的那座酒店就叫“温泉”。
而林毓净能够各个副本世界乱窜甚至随时回复消息,肯定是有不怕这些污染诅咒的手段。
“……感觉?”郑青面色铁青。
“给我!”白发少年的眼睛闪过一道虹光,眼珠刹那间变成旋涡一般一环套一环的瞳孔,裘成康当场就迷迷瞪瞪地把自己手机递了过去。
这梦境之力还挺好使。
殷罗刚才将裘成康拉入一个短暂的梦境,使他梦到自己回到高中上课玩手机时正好被班主任发现,要求手机上交。
裘成康怎敢不从。
殷罗接过手机,正要解锁,动作突然一顿。
等等,林毓净手机号是多少来着?他知道吗?
他俩一般是用通讯软件交流的来着,但是现在的通讯软件好像都需要绑定的手机号验证才能登录。
啧。
殷罗生气地将手机又甩了回去:“算了,不用了。”
果然还是林毓净这人不行,电话也不知道留一个,导致他现在想问点东西都没有机会。
而且自己手机在化成灰之前,林毓净发了一连串的消息,殷罗是真的很好奇他到底说了什么。
郑青等人一脸劫后余生。
恢复行动力之后,玩家们便立刻开始吭哧吭哧劈竹子,郑青那柄黑色的柴刀大概专门为了应对现在这种场合,专业对口,咔咔劈得飞快。
殷罗则在观察那堆畸形的骨头,总觉得这些骨头的密度和构造和自己身体里原装的是不太一样的。
他将这些骨头剁成一节一节,然后开始仔细观察内部的结构,导致满手血迹。
白发少年和玩家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两者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消失已久的纸老人终于回来了。
虽然白骨佛国中永远都是黑夜,但殷罗按时间的流逝来推算,估摸着从他降临开始起码过去了十二个小时,现在大概是接近傍晚的时候。
再次出现的纸老人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不仅是外表变得更加年轻,皱纹平整了不少,就连他的气场也变得更加尖锐,不再是死气沉沉仿佛下一秒就会迈入棺材里。
他进来后先是看了眼地上堆积的恶心恐怖还粘着血丝的骨头,眉头皱得简直可以夹死苍蝇,非常不满。
“阿夏,把这些都清出去!”
“是。”没有丝毫存在感的女性纸人木讷地回应,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躯轻轻松松地就提着那堆碎骨离开。
它似乎很讨厌血液沾染到身上,于是动作十分小心,为此来回跑了好几趟。
等到乱七八糟的房间再次变得空旷后,纸老人才勉强有了心神分给玩家一点注意力。
他既没有对玩家身上发生的事情过问,也没有检查玩家们劈得质量粗细都非常随机的竹条,而是直接进入正题:“接下来第二步,我教你们如何做纸人。”
众人有些激动,摩拳擦掌,殷罗也探出个脑袋看向他。
纸老人好像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态度来面对白发少年,于是干脆视而不见,即使殷罗光明正大地偷师,也没给一个眼神。
两个涂着腮红的童子蹦蹦跳跳地过来,不会说话,但从动作上表现得憨态可掬,让殷罗不由想起大巴上那两个大头娃娃。
它们一个端着粗细不一的竹条,另一个则捧着经过特殊处理的白纸和浆糊。
这都是非常普通的材料,瞧不出半点特别,好像大家真的是穿越到古代寻找名师学一份技艺的学徒一样。
“我只教一次,学不会你们就不要学了!”
纸老人的手枯瘦得像是只剩下骨头,但握上竹条没有丝毫颤抖,像是最精密的机器。
他手指灵巧,充满韧性的竹条在他的手里一弯一绕,再用麻绳固定编织,一个椭圆的脑袋便出来了。
然后,他用着同样的手法,制作出竹条做的手臂、胸腔、小臂、大腿小腿的骨架,甚至还用最细的竹条一根一根地制作出手指。
韧性但有硬度的竹条在他的手里好像泥一样轻而易举地改变形状,诞生出骨架的雏形。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纸老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言不发,一丝不苟地完成一个个部位。
玩家一开始还想着边看他做边动手,到了后面实在跟不上便只能放弃,用道具专心“录屏”。
笑话,都是玩家了,怎么可能还苦哈哈地一点一点用脑子去记?
万一脑袋不中用,看了一遍就做还出错了,或者干脆做着做着忘记步骤,这可是丢命的大事,自然得有万全之策。
纸老人并不知道这些看似聪明的学徒们私底下的投机取巧,他最后将这些部位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关节能动,以墨竹为骨的少年形体。
等到骨架做出来,那接下来就简单了,只需要将纸糊上去。
白纸一层一层裹上竹骨,刷上浆糊,又包了一层,直到将竹骨包裹得密不通风乃至敲击起来还是硬邦邦的。
这是个比阿夏还要粗制滥造的纸人,老人甚至不愿意为它再制作一件衣服,或者添上头发,给身躯上色。
纸老人拿来毛笔,放到嘴里用口水润湿,然后沾了点墨,就开始在纸人的面部上描绘。
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五官。
秀气、漠然又有着隐藏得很好的近乎天真的疯狂。
几个玩家看了半天,总觉的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白发少年突然开了口:“老头,我劝你给它换一张脸,不然我就让你的那些纸人全部长出血肉。”
“到了时候,你说它们究还算是纸人呢,还是活人呢?”
纸老人握着毛笔的手停住了,面皮狠狠抖了抖。
而殷罗则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即将完工的纸人,身上的气息愈发危险。
在越来越压抑的气氛中,纸老人最终还是气冲冲地又拿出一张白纸覆盖上去,糊上浆糊,挡住原本画好的那张脸。
这一次,他画了一张没有任何特色的大众脸。
有之前那张脸做对比,这个简直不能更普通。
“你们看懂了吗?!”纸老人将一肚子闷气全发泄在玩家身上。
苏雅连忙点头:“执老先生,看懂了。”
“哼!”
纸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懂了就好,不然我还真怕你们连这一步都做不到,那也太浪费我时间了。”
“最后一步,看好了,纸人点睛!”
他将那支毛笔轻飘飘地在纸人的眼珠部位一点,一个圆溜溜的瞳仁便出现了。
还不待玩家做出任何反应,下一秒,那个纸人的眼珠就没有任何预兆地转动,接着原地站了起来。
它一开始还像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儿,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但过了没一会儿,它甚至能够跑动,眨眼间就冲到房外,一溜烟不见了。
玩家们无法可说,根本不知道纸老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就连殷罗也没有察觉到任何阴气或者灵气,也没感受到纸老人做了其他的小动作,好像真就只是单纯的给纸人点上眼睛,纸人就活了过来。
但这分明是不可能的。
即使在光怪陆离的副本世界,没有异化,没有污染,没有注灵,普普通通的纸人怎么就能动起来呢?
“你们看懂了是吧?”和一开始冷淡但却能沟通的纸老人不同,自从他离开了一阵回来后,他满脸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无论是对玩家还是对殷罗。
“既然看懂了,那就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做出一个这样的纸人出来,外表没有要求,大小没有要求,只有一点,就是它必须点睛了的!”
“否则,你们就从我的镇子上滚出去!”
最后,他看向白发少年,凶狠地道:“也包括你!”
第106章
纸老人说完,玩家们当场傻在原地。
这是什么天才式教学法,怎么上一秒还停留在普普通通的做纸人,下一秒就就直接展现神仙技术了?
这就好像刚教完幼儿园班的小朋友1+1等于2,告诉他们学习要举一反三,然后将高数题甩在他们面前,并布置作业一天之内一定要做出来。
这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难度。
纸老人又消失了,留下一堆脸色枯败的玩家。
在被纸老人指着鼻子点名的时候,殷罗有那么一瞬间是想干脆屈尊叫殷行止一声爹算了,召唤他,让他们两个人去相互折磨。
只可惜冷静后才想起来,殷行止已经不是那个憨傻好骗的笨蛋美人了。
看上去非常文弱的苏雅在原地想了半天,忽然态度恭敬地对着殷罗说道:“殷先生,您愿意和我们合作吗。”
“合作什么?”殷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苏雅手掌比刀在脖子面前一横,眼神一厉:“合作宰了他!”
殷罗慢慢坐直了身体:“你继续说。”
“我手工一窍不通,画画只会火柴人,更别说什么点睛了,要是真的按照他说的去做绝对是死路一条,撑不过三天。”
苏雅冷静分析:“要不这样,我们人多,手段也杂。您这么强,力量好像也很克制他,我们就竭尽全力给您辅助,干脆干一笔大的!”
她说着有些激动,惨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嫣红。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亏了呢。”殷罗歪了歪头。
“好像是有点。”苏雅嘶了一声,“主要是我们队伍并不是很擅长战斗,特别是面对这种非人的存在。”
她看上去和一开始柔弱的模样很不一样,嘴里嘀嘀咕咕似乎很想给纸老人一个好看。
“那个……”郑青忍不住插话:“我不是很支持这个计划,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太粗糙了,我们对他的了解完全不够。”
郑青知道有些鬼异对自身的名字非常敏感,甚至只要念诵一声都会被察觉,所以他只敢用“他”来指代纸老人。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郑青实在不信任这个白发少年。
身份成谜,手段诡异,性格多变……他们几个人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说得再现实一点,这位“殷公子”展现出来的力量与血肉相关,刚才拔出白骨污染的时候,他可是给除了郑青之外的每个人都“经手”过,谁知道他当时有没有提前下黑手。
苏雅还是太冒险太激进了,她怎么确定这个人就一定是玩家呢?
他分明和厉鬼无异。
“对啊,还有那个阿夏……那个曾经是玩家的女纸人的存在,也很难解释啊。”又一个玩家怯怯地提出反对,眼神根本不敢看向殷罗。
“对对对。”
他们三言两语地反驳,虽然顾忌殷罗的存在说得非常委婉,但确实都不愿意合作,苏雅只得无奈地低下头。
殷罗像是没有看见他们眼中的不信任,饶有兴味地问:“不说别的,你们对我好像很有信心的样子,根本没有考虑过我实力不足的问题。”
“万一我根本打不过他,加上你们更打不过呢?”
裘成康第一个不信:“怎么可能?您老看上去比他高等……啊呸,高贵多了!”
大概是因为没有身处自己副本的主场,又或者别的其他原因,即使是完全厉鬼的状态,殷罗的情绪也比平时稳定不少,还有心情回答玩家这些对他来说堪称愚蠢的问题:“看起来是看起来,我还是打不过。”
他一脸坦诚地摊了摊手:“我只是一个刚完成两个副本任务的萌新玩家,自然打不过这种梦魇难度的副本BOSS呀。”
白发少年眉眼弯弯,看上去还有几分温顺恭良:“我进入游戏可没一个月哦。”
“大佬。”裘成康说,“您骗鬼就算了,骗人是不是过了点?”
殷罗当即变脸如翻书,一脚把他踹远,懒得搭理这群人了。
如果是曾经真正的纸老人,殷罗确实打不过他。
或许那时候的纸老人,是真的可以抬手间制造出一个墨竹为骨白纸为皮的小镇,里面的纸人通灵,强大到鬼神莫测。
但可惜,现在他们看到纸老人只是一个来自于的过去的投影罢了。
甚至很有可能自身存在都完全依附于白骨佛国,手段有限,甚至会被殷罗用血肉之力威胁到。
殷罗并不算和纸老人现在就为敌。
他始终记得他的主要目的不是完成什么任务,而是平稳的度过着三天,等待静姨如约来接他回去。
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并不符合殷罗的性格,但从直觉上来说,静姨身上确实有种会交付信任的特质。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殷罗没有办法自行回去,与其在外面瞎晃半天都找不到一个有人的地儿,还不如就就在这里窝着。
反正纸老人也奈何不了他。
白发少年一边想着,一边拖来一根墨竹,用尸蚕丝将它细细地分成多根竹条,按照之前纸老人操作的方法开始动手。
“咔——”
因为思考,手上的力量稍微一个没有控制住,纤细的墨竹条便从中间出现了裂缝,前面所有的功夫都毁于一旦。
殷罗面色一沉,当即又取来一根。
这一次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至少是等到做脖子的时候,因为弯曲的弧度太大,才断裂的。
白发少年抿了抿唇,接着取来一根。
这次比前一根还糟,因为情绪没控制住,尸寒之力蔓延,普通的竹条当场就冻裂了。
殷罗深呼吸。
直到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折断竹子,第不知多少次做出来的骨架线条完全不和谐,前后固定不上,又因为麻绳没有绑紧直接松开后,他终于站起身,狠狠地将竹条甩在地上。
“我要鲨了他!我要把他也做成纸人!”白发少年气急败坏,怒气冲冲地走了。
“那个……其实用火烧一下竹子就会软一点的……”他的身后,年纪最大最有经验的那个玩家声音淹没在嗓子里。
“好了,让他们打起来不正是我们乐意看到的吗。”郑青头也不抬地道。
“好吧,说得也是。”
于是所有人都低下头,继续开始做骨架。
他们六人是分工合作的,心灵手巧的编制,其余人的劈竹条缠麻线,做得很快,好像任务过不久就能完成。
……
殷罗倒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他只是借着个理由跑出来想要找到那个纸老人示范时制作的粗糙纸人。
纸老人一开始想在纸人脸上画上他的脸,这一点真的让殷罗很在意。
纸老人没有对他们的进出做限制,好像真把他们当学徒,放心得很。
但直到殷罗一脚踏出门口的时候,他才知道为什么。
——外面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与刚进来时热闹非凡门庭若市的场景不同,现在外面小镇还是那个小镇,却是一个纸人都没有了。
这是为了防止他暗中下手?
殷罗不得不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虽然他确实有这个想法就是了,但是纸老人怎么可能提前做了呢?
殷罗恼羞成怒,当场掀了个房子。
白纸轻飘飘的,支撑的竹条断裂之后,像个没气的气球,轻飘飘地砸在地上。
这很奇怪,如果在现实世界,这么大的纸房子随便一阵风都能吹烂,在这里却像是石头砌成的一般,始终屹立不倒。
唯有当支撑的骨架都断裂的时候,那股维持它们稳定的力量才像是真正的消失,又回归到了普通的纸人和竹子。
“里面的‘灵’死了。”一个木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殷罗转过身,发现居然那个叫做“阿夏”的纸人。
它来得无声无息,因为既没有血肉,也没有阴气的存在,殷罗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它。
“灵?”殷罗没有对这个唯一的纸人出手。
“嗯。”阿夏看着那个没了屋顶的房子,一股脑地说,“执老人本身就不是人类,而是一具殡葬的纸人。”
“机缘巧合之下,被人点了睛有了自己的意识,赐姓‘执’……直到被这座白骨‘喷泉’污染。”
“他本质上就是纸人,不是人类,所以相比起活人来说自然更喜欢纸人。”
“纸缘小镇就是他的家,他将所以制作点睛的纸人都放在这里。”
“一点也看不出来。”殷罗仔细地回想,依然没有想起纸老头哪里有破绽,他一举一动分明和人类无异。
不过倒也理解,就像他怎么也没看出殷行止不是活人一样。
“嗯。”阿夏说:“就像人们殉葬会用活人、陶俑或者纸人殉葬一样,执老人喜欢喝纸人相处,但也会将活人制成纸人。”
“比如我。”
纸人和活人,这两者的关系好像颠倒了过来。
就像是牲食屠宰场中,畜生和人类的的关系也颠倒了一样。
模模糊糊中,殷罗似乎抓住了白骨佛国的这些共同点。
“怎么做的呢?”殷罗问。
他就说这老头哪有那么厉害,说点睛,就让一个纸人产生意识,果然是偷懒耍滑!
“我不记得了。”阿夏说。
它僵硬地抬起手臂,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都不记了。”
白发少年盯着她:“那你是什么?或者说你曾经是什么东西呢?”
“玩家。”阿夏的语气没有丝毫停顿,“变成纸人之前,我是一个玩家。”
“被纸老头子杀死的?”
出乎意料的,阿夏摇了摇头:“不是,是我死后才被执老人做成纸人的。它将用纸和竹条做成了我原本的样子,然后让我的灵魂住进这里,用佛国的力量维持着我的存在。”
“哦?那想不到纸老头子可真是大好人啊。”白发少年抚掌赞叹。
阿夏沉默不语。
殷罗接着问:“那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你可别说这是纸老头子让你告诉我的。”
“没有,是我找到他不在的机会偷偷告诉你的。”
似乎变成纸人后,阿夏的思维也变得平白僵直,说话没有任何弯弯绕绕:“我想和你合作,你帮我一个忙,我就把所以我知道都告诉你。”
“合作啊。”白发少年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而是笑着问:“你这算是背叛吗?”
阿夏摇了摇头:“这不是背叛,我讨厌背叛。”
“我早已陪纸老人死在了两百多年前,现在的我大概只能算是一段有着自己意识的投影而已,即使是将所有信息告诉你,也算不上背叛。”
“好吧,你能说服你自己就行。”
殷罗不置可否:“你先说你要我帮你什么忙,我再考虑要不要答应你。”
“我想离开这里。”阿夏没有丝毫犹豫,“我想你离开的时候可以带上我一起离开。”
“离开白骨佛国,回到现实世界。”
“为什么?”殷罗有些惊讶她居然是这样一个原因。
既然阿夏目前已经是纸人,据她所说,她的存在完全基于白骨佛国之上,一旦离开这里,没有力量的补充,那她最终还是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纸人。
“为了报仇。”
这个外表并不出众的女性纸人平静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浓郁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怨恨:“我要离开这里,我去找他报仇。”
“我要把他也做成纸人,永远地停留在原地,不能说话不能动,让他也体验我这两百年来没有尽头的痛苦。”
第107章
似乎是作为纸人的生涯太长,阿夏的情绪被打磨得没有任何棱角。
唯独提到“他”的时候,那独属于人类强烈而又复杂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果然,很多时候,恨还是比爱持久多了。
殷罗并不好奇这个纸人持续两百年的仇恨是什么,总归无外乎是导致她从玩家死亡变成纸人的罪归祸首。
他对别的一些东西更感兴趣,比如说:“你对殷行止了解多少?”
阿夏微微低下了头:“那位大人的信息我并不了解,也不敢知道。”
白发少年脑袋凑近了点:“不敢知道?”
阿夏微微侧身,躲过他的直视:“不敢知道。”
她说道:“如果你在这个世界停留更长的时间,就会明白处于世界顶端的那些人究竟有多强,这个世界又面临着怎样的灾难。”
“九大‘温泉’口无时无刻都喷涌着扭曲异化的污染,任何一座出现在我们世界,都将是灭顶之灾,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
她的语气平淡,但从肢体动作中却能感受到这个纸人在惊恐,在害怕。
“那大概只是你孤陋寡闻。”殷罗并不赞同她的观点,不以为意,“现实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不说和无罪深渊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众生组织,光是那些高级玩家展现出出来的力量,就知道现实世界早有防备。
“或许吧。”阿夏没有反驳。
她说完这一切后,就垂下双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又恢复了原本的僵硬木讷。
殷罗顿时对她丧失了兴趣,觉得她的性格还不如苏雅来得有趣。
不过这也不能怪阿夏,在她没有变成纸人之前,大概她还是一个或者跳脱或者坚韧或者聪慧的玩家。
只可惜到了如今,当初记忆和情感都随着时间磨灭,唯独支撑她走下去的只剩下近乎执念的仇恨。
这也是在众生论坛很多攻略贴中描述的,尽量避免和副本的鬼异沟通交流,更不要去尝试理解它们的想法和思维。
因为它们早已不是当年的他们。
“你同意了吗?”
安静了一段时间后,女性纸人又问。
“我要是能离开,带着你一起离开是吧?”
殷罗可有可无的颔首:“可以,只要你方便携带就行。”
毕竟他确实很好奇,一个完全打上副本烙印的玩家,再回到现实世界会发生什么。
“好。”女性纸人总算松了口气。
那张画上去的脸皮动了动,似乎想要挤出一个笑容。
她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以前也找过其他的玩家交易。”
“很显然你失败了。”
“嗯,”阿夏说,“他们都不敢,他们怕节外生枝,而且他们大多数人都做不到避开游戏带我出去。”
殷罗倒是很能理解那些玩家的想法。
一个来历不明的非人生物,说要和玩家做交易回现实世界□□,这随便有个脑子的玩家都不会做出这种引狼入室的事。
也就是殷罗自恃纸人在他的掌控范围内,翻不出风浪,才会同意这件事。
“当然前提是我能回去。”殷罗叹了口气。
如果静姨没有按照约定把他从白骨佛国中接回去,他就只能考虑要不要努力活到下一次副本任务,等无罪深渊来捞他。
他又不是那些现实狼狈想要获得金手指穿越的宅男。
他现世界生活可是人生赢家,他真的很想念手机电脑,现代家电,真的很像泡个澡洗掉血迹再睡一觉。
“你能回去。”阿夏说,“一定能出去。”
“哦?”殷罗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你是特别的。”阿夏看着这个白发红眼的少年,无比笃定,“只要你想,你肯定能够回去。”
不仅是殷行止对他与众不同的态度,还有阿夏这两百多年的所见所闻。
大庸太过广渺,两百年又太多漫长,她见过的玩家次数屈指可数,但是这个白发少年无疑是他们中最特殊的那一个。
抛去与众不同的外表和能力,从本质上来说,他才是最像玩家的那一个。
自由、从心所欲,对万物抱有好奇心,对一切的未来都怀着期待,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这不才是真正的“玩家”吗?
“那你还很是一个挺有眼光的纸人。”殷罗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突然觉得阿夏还是比那个名叫苏雅的玩家要有意思一些。
“谢谢。”
女性纸人又扯了扯脸皮,似乎想要微笑:“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夸奖。”
……
和阿夏再聊了一会儿后,殷罗便和她同行回去。
虽然没有找到那个纸老人现场制作的纸人,但是和阿夏结盟也算是意外之喜。
因为阿夏的记忆虽然断断续续的,但她确实知道不少东西。
“在执老人没有被白骨诅咒污染之前,他很喜欢将那些因为意外死去的活人灵魂收集起来,然后将他们制作成纸人。”
阿夏看着继续和竹子作对的殷罗,轻声说:“可惜就像纸人在活人的国度中生活太久,也会变得和人类无异一样,那些人的灵魂变成纸人之后,也会慢慢变得呆板无趣。”
“他们就像是一个布满裂缝的桶,曾经还活着的时候的记忆和情感都会慢慢从缝隙中漏出去,最后什么都不剩。”
殷罗第一时间没有回应她,直到又不小心将一根细小的竹条掰断后,才说道:“你居然还会用比喻,真是稀奇。”
阿夏轻轻嗯了一声:“可能是因为我太开心了,曾经死去的情绪好像又活了过来。”
“太开心了什么?”竖着耳朵听了他们对话半天的裘成康,终于没忍住问道。
他还是不敢和殷罗对视,但是阿夏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敌意,自然想着能套点情报就套点。
听到他的话,那个女性纸人将头扭过180°,那双无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太开心我终于能出去,太开心我终于能够杀死我的亲哥哥了。”
裘成康咽了咽口水,将头缩进衣服领子里。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流逝,玩家那边的纸人基本都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只是卡在最后一步点睛上。
殷罗则不一样了,他直接卡在了第一步做纸人身上。
阿夏都有点看不下去了:“要不我帮你做个骨架?”
“不用。”殷罗有点上头,怎么不信自己居然动手能力有这么差。
那些愚蠢的玩家都能做到,他怎么可能不行?
又搞废了几根竹子后,殷罗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手工真的有这么差。
主要是他太过追求完美,但熟练度又不够,就很容易顾头不顾尾,前面可能刚固定,后面的麻绳就松了,前功尽弃。
“这肯定竹子的问题!”殷罗非常生气,“这竹子就不适合做纸人!”
阿夏说:“竹子应该都是一样的……”
白发少年瞪了她一眼:“我说是就是。”
阿夏默了默,说道:“确实竹子有点问题,这里的竹子都太过脆弱,只能算是消耗品,承受不住你的力量。”
“你如果真的想要做得很完美,就需要更换材料。”
殷罗很满意她的上道:“比如?”
“比如,白骨。”
女性纸人说:“身处白骨佛国,白骨不是最优秀的的材料吗?”
像是思路一下被打开,殷罗立马把竹子踩在脚下,站了起来:“对哦,那老头子又没说一定要用竹子,谁说纸人就已经要用墨竹做骨了,纸人身体里面就应该用骨头去做!”
他纸老头子懂个什么纸人?
殷罗当即去寻找那堆之前从自己身上掰下来的骨头,
这些骨头畸形,长得也奇形怪状,很有创作空间。
“但要怎么把它们连接起来了呢?”
殷罗陷入沉思,竹条尚可以用麻绳固定,骨头又不可以。
他将视线看向阿夏,阿夏的情绪似乎越来越丰富,当即道:“我只是一个纸人,身体的构造和你之前看见的那个无异,帮不了你。”
殷罗有点可惜,只好继续苦想。
最终,他看向自己。
手掌莹白如玉,手指修长,看上去非常完美。
他要做出来的纸人,怎么也要接近这种层次吧?
“其实。”阿夏又说,“你可以用血肉将骨头组装起来,只需要最后在外面糊上一层纸就好了。”
“这算不算投机取巧?”
“算,但是纸老人拿你也没办法不是么?”
殷罗被说服了,但行动上又有些踌躇。
阿夏疑惑:“不可以吗?”
“不是。”殷罗叹了口气,“那样的话我就要全力操控我的力量了。”
“身体掌控不了吗?”阿夏说,“那你可以将力量转移我的身躯上,用我作为媒介。”
“不。”白发少年瞥了那几个无用的玩家一眼,看着这个一阵风就能追吹走的纸人,“我是怕你们承受不住。”
血肉之力也好尸寒之力也罢,这些异化的能力都会影响他的神志,将他推往另一个方向转变。
他现在正处于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也是在保持自己身为“人”的那一面意志的同时,将力量发挥到最大的时候。
一旦使力量在副本世界全面解封,殷罗的思维就会完全转换为“厉鬼”。
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甚至还有中二发言黑历史在的。
但管他呢,反正受折磨的又不是他自己。
殷罗施施然闭上了眼。
血肉、异化、寒冰、超出□□的梦境……
混乱扭曲的力量奇妙又和谐和少年的灵魂融为一体,好像是它们是与生俱来的一般,从未离开。
白骨佛国中源源不断散发的诅咒气息加速了这向进程,又使得它们发生不一样的变化。
血肉……白骨……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体,不分彼此。
白发少年的气息越来越强盛,越来越危险,到了最后他自己仿佛都变成一个行走的污染源,如同微型的白骨佛国。
殷罗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就觉得面前的一切分外不喜,只有白色的纸和讨厌的竹子,零星几个活人,未免也太多苍白单调。
世界应该是充满活性,又一刻不停地蠕动来对。
“血肉……”
于是,随着他的意志,地面软了下去,生长出皮肤一般的肌理。
散乱堆积在地上的骨头长出血管一样青红的脉络,然后一坨一坨的肉块像是果实一般结了出来。
第108章
纸缘小镇不大,说是小镇倒更像个房屋挨得紧密的村庄。
那些房子乍一看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看久了却有些审美疲劳,像是一个只用来看的样板房,而不是有人的住的房子。
因为这些房子确实是出自纸老人一人之手,自然也只打上他一个人的烙印。
纸人没有生理需求,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
在独属于人的欲望消失、又没有新的执念支撑后,原本残留在灵魂中的记忆也会随之淡忘。
因此,看着视线中只有纸和竹子组成的事物时,殷罗从没有觉得这么难忍受过。
难受到他恨不得将这里的一切都染上血色,当充满活性的血肉代替这些毫无审美的垃圾,只有血肉和低温才会让他感到舒适。
还有那无时无刻注视着这个世界的弯月亮也是让人如此膈应,像是自己的领地被入侵和偷窥了一样。
大概这就和论坛上描述的一样,一些强大的鬼怪和异化生物都会圈出自己的领地,在领域中遵循着自身的法则。
现在,殷罗就有着自己领地被入侵的狂躁,很想将这里通通标记上自己的气息。
——他本该这么做,遵循着自己的心底的渴望和执念。
“……厉鬼复苏……”
郑青的面色变得很不好看。
一开始的猜测被证实了,可他完全不觉得快乐。
这位“殷公子”目前这个样子,分明要么是他们将一个未知的存在当成了高级玩家,要么就是异化线玩家精神和身体状态都超出临界点,完全朝鬼异的方向转变。
他曾经碰见过这种场面,在他第一个梦魇级别难度的副本里,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印象最深的异化线玩家。
那个玩家符合所有对异化线玩家的认知,孤僻,易怒,又有点神经质。
一进入副本就表现出游离于所有人之外的态度,甚至对同任务的玩家也称不上友好,态度完全和对待NPC无异。
而最终,在一次危机中,因为他错估了自己的状态,力量使用过度,浑身长出昆虫一样密密麻麻的眼睛,失去自我,变成只知道捕杀活物的怪物,永远地留在那里。
无论是谁再次降临到那个世界,都会碰到一个穿在现代衣装和整个副本格格不入的“猎手”。
郑青上一队的队友都在那个新诞生的怪物手上,他能活着出来差点没了半条命。
“退后!全都退后!快!”
郑青感受着那从心底就冒出寒气的恐怖气息,下意识挡在了众人的前面。
他双手握拳,右脚迈出,脚尖点地,往前擦了条规整的半圆。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一凝:“恒常序列——”
莹白的光霎时间从地面上那到弧线中喷涌而出,光晕快速闪动,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纹路,不断拨动。
有如山如海、有如鸟如鱼、有如林如兽、如云雾如雷霆。
仿佛铭刻在青铜器皿上凝聚着岁月的象形文字,又或者是保存在石壁上千年不褪色的古老图纹,沉稳厚重的气息就承载在这单薄微弱的光上扑面而来。
“山纹!”
话音刚落,白光大盛。
只见那不断波动闪烁的光纹终于凝固在一座巍峨壮美的山峦上。
山纹越来越清晰,仿佛能看见上面生长的松柏花草,栖息的白鹤猿猴,潺潺流水……直到最后,这一层脆弱的白光真的拥有了山峦的厚重和稳固。
白光的范围只堪堪映射到包括郑青在内的六人,和几个紧急放进来刚做好的纸人。
却在白发少年那沸腾的邪异力量中,好似被怒涛冲刷岿然不动的礁石,护得一个安稳的角落。
“郑哥,你还能撑多久?”
站在他身后的几个玩家非常担忧。
这恒常序列算是他们和平公会中最强的秘法了,他们这群人中只有郑青一个人掌握,也是他们进入梦魇级副本的底气。所以一旦郑青出事,他们这些人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郑青轻吐一口气:“还好。”
他仰头看向那个悬在半空,光是溢出来的力量就开始改变周围环境的白发少年,心慢慢下沉,找不到突破口。
恒常序列的使用对他负担不小,特别是【山纹】这种“地”级别的序列纹,更是无法长时间维持。
可掌握力量本来就是为了去使用,一直隐藏反而不是件好事。
就像一天前他们身中白骨污染,就是因为他没有反应过来晚了一步,才导致队友差点身死。
身为玩家,面对这种异化扭曲的力量,不可掉以轻心,更不能存一丝侥幸。
异变还在继续。
在殷罗意志影响下的环境就像是被拼凑起来的一般,不甚和谐。
温度降低,天空漂落起灰色如同飞絮一般的大雪;地面和房屋软化起伏,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生物的外部皮肤;但当凝望着同一个地方久了,就会产生头晕目眩之感,眼前好似闪过阵阵虹光。
与此同时,属于纸老人本身的力量也在复苏抵抗,那些纸折出来的房屋时而变回灰白时而又变成血肉。
这本就是个不怎么稳定的投影世界,殷罗的出现让这里产生了未知的变化。
但就在血肉之力快要膨胀到极限,玩家以为要来个两蚌相争的时候,飞雪突然停住了。
“我以为你会动手。”
看着气息慢慢抑制下来的白发少年,一直站在原地的阿夏说道。
她确实和别的纸人不太一样。
殷罗的力量没有影响她,纸缘小镇本身的力量也没有针对她,她是个完全割裂的异类。
白发少年眼珠动了动,平静地看了她几秒,随后移开了目光。
女性纸人身上没有血肉,他觉得有点丑,不是很想对话。
“小熊。”他喊道。
只见一只毛茸茸看上去非常可爱的白兔子玩偶费力地从殷罗的背后爬到肩膀上,一只耳朵抖了抖,一只耳朵贴近了殷罗脖子上的皮肤,看上去心情很好。
它不知什么时候从游戏背包中跑出来了,然后不动声色地扒拉住殷罗的衣服,挂在他的腰间,直到殷罗叫它才显露身形。
这神秘的玩偶并不简单,在鲛人号中,它就以残魂之身拦住高级玩家简茧,为殷罗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从梦境中挣脱。
事实中,它也是殷罗除了家人之外最信任的存在。
“怎么啦,小狗狗?”殷罗看向它,眉眼弯弯。
刚刚正是白兔子玩偶扯了扯他,阻止了他想要将这一切都血肉化的行为。
权衡之下,殷罗才停下的。
小熊手摆了摆,然后又原地跳了一下,两条浑圆的手臂交叉,手舞足蹈挥舞了一阵,似乎很想表达什么。
白发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看不懂哦。”
“要不你说几句话?或者用眼神暗示?”殷罗扯了扯小熊的耳朵,试图难为一只兔子玩偶。
但很显然,一只眼睛是镶嵌上去的红宝石、嘴巴是丝线缝上去的兔子玩偶做不到。
小熊急得瘫在殷罗手中一会儿,然后突然一个激灵,跳到殷罗的头上,手臂指了指天空。
“怎么?”殷罗也跟着抬起头看去。
然后他就知道是什么了。
或者说,不用抬头也知道发生什么了、
因为,天亮了。
永远是黑夜的白骨佛国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的鸡蛋,光从外面照了进来。
可着并不像是黑暗即将褪去的黎明,而是更加压抑的夜晚。
“来接你的人,提前来了。”一个声音说,
竟是消失了好一会儿的殷行止又出现了。
他看上去还是如初见的时候,惶惶若神明。
哪怕早已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即将走向什么样的结局,也不改坦然无惧的本质。
殷罗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感受到,你的力量将他们吸引来了,他们‘定位’到了这个世界。”
殷行止似乎从不说谎,当他愿意回答的时候也并不隐瞒。
静姨?
殷罗并没有想象中开心,因为现实世界的他,力量可没有现在的无所顾忌。
“你对你世界之外的一切好像也挺了解?”殷罗问。
殷行止很强,这显而易见。
他也不像殷罗第一次接触到玩家时,他们所描述的“副本人物会被游戏屏蔽到一切关于游戏的言论,对玩家的存在不会抱有怀疑”。
相反,殷行止明显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们是外来者,知道殷罗和其他玩家不是一批的,甚至还知道手机。
鲛人号中那位惊鸿一面的“礼貌声音”和【干枯太阳】也很厉害,是超出常理的厉害,但他们可没有殷行止这般“真实”。
“或许吧,我不记得了。”男人说。
“我只记得,每一个存在的‘我’,都是为了和白骨佛,和这些‘温泉’中诞生的东西同归于尽。”
这觉悟真高。
殷罗挑了挑眉:“为了大庸?”
“为了大庸。”
“那你真是个舍身取义大公无私的光辉人物啊,死都死了,这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魂也不知道分了多少股,居然还记得自己的使命。”白发少年拍了拍手掌。
现在的他其实对这些话题根本不敢兴趣,他只是对殷行止的强大感兴趣,才愿意陪聊这些无趣的话题。
“并没有你说得那么无私。”男人说,“只是因为只有我能做到,所有只有我才去做罢了。”
他语气冷静理:“在那些‘温泉口’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之前,大庸也从不安宁。这里充满了争斗和死亡,无数人想要往上爬,又有更多的人从高台跌下。”
殷罗说:“哪个世界都一样。”
殷行止点头:“嗯,我曾下令专门搜捕过他们这些玩家,从他们的嘴里知道了不少你们世界的故事,也知道在你们的世界,暂时还没有出现‘温泉口’这样的东西。”
“在你们的文化里,我大庸或许算得上是‘玄幻世界’?”
他似乎是开了个玩笑。
但殷罗并没有笑。
殷行止其实也不觉得很好笑。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提起了别的话题:“听说让你们降临到这些世界的存在叫【无罪深渊】?”
白发少年看着他,没有接话。
殷行止说:“这个名字很不错。”
“那里不错?”
“寓意很不错。”
男人望着那越来越大的裂缝,说:“我出生在大庸,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可即使是我也找不到那些‘温泉口’形成的原因,更找不到抹去它们的方法。”
“它们就像是人必将面临的身老病死一样,无论这个人是好是坏,身负功德还是罪孽,却都将走向死亡的归途。”
“我们皆‘无罪’,却身处深渊。”
殷行止一挥袖子,金光裹着他,好似救世仙神:“我出生于大庸,自然深眠于此。”
“这个世界无能愚蠢的人太多,但世界本身足以让我喜悦。”
“我只希望这次拖延,能让后世之人有更多时间,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来面临九大鬼异的下一次复苏。”
“——让大庸活下来。”
第109章
换成是几个小时之前的殷罗,大概会为他这段话动容,然后鼓个掌什么的。
尽管不知大庸是一个如何浩瀚的世界,殷行止又有着怎样波澜壮阔的一生,但光从静姨的描述来看,他的牺牲终究还是为这个世界争取到三百年安宁。
“行吧。”殷罗没有他这般的舍己为人的大义,敷衍点头,“那祝你心想事成。”
殷行止说:“已经心想事成了。”
殷罗:“那总有还没事成的。”
“……你真无趣。”男人说。
殷罗不甘落后:“呵,你也是。”
白兔子玩偶也朝着殷行止挥了挥拳头,显然是站在小主人这一边。
他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一副视他人为无物事不关己的模样,就差没蹲在地上抓把瓜子磕。
直到远方的气息愈加强烈,光越来越亮。
“那是什么?”
殷罗微微睁大了眼。
只见天光大开,炫目的光芒几乎能刺破阴影下的所有魑魅魍魉,照亮了这黑暗死寂太久的世界。
永远只有弯月的天空中骤然多了一个巨大的光球,仿佛是一个新生的太阳。
那“太阳”越来越大,直到张狂地占据半边天幕,光晕才逐渐暗淡了下来。
和那样夺目的万丈光芒相比,郑青之前费力刻画出来的山纹简直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殷行止漆黑的眼瞳中映照着一个白色的光点,他看了看,得出结论:“是一面镜子。”
“镜子?”
殷罗心里又有面对强大同类的忌惮,又有想要去试探一把的冲动,这种矛盾的情感让他白皙的脸颊浮现出一抹红晕。
“……居然是镜子吗?”
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镜子,那究竟是得多么大,多么明亮?
又究竟反射着谁的光辉呢?
殷罗算是知道谁来了。
“鬼镜之灵——”
如同无数男女老少诵经的声音响彻天地间,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好似来着梦中的呢喃。
殷罗依然听懂了,光是听着就觉得体内的骨头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不过好在这种仅仅是溢散出来的污染没有办法对现在的他做出更一步的伤害和同化,尚且还能抵抗。
鬼镜……这应该指的就是静姨了,毕竟前面的线索那么多,温泉酒店的大厅就大刺刺地挂着一面古镜呢。
只是没有想到静姨居然这么强,还真跨越世界来接他。
原本思维转变的殷罗其实还有点想去探寻一下这三千佛国,想去看看大庸世界的,现在不得不压下小心思,识相一点乖乖跟着家长回去了。
至于另一个声音,很明显,是白骨佛。
“你们是要与我等开战吗——”
天空中的弯月不甘落后,渐渐浮现出一个慈眉善目的佛陀形象。
那佛陀的虚影遮天蔽日,光是看着就有种足以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和心慌,和鬼镜遥遥对峙。
这种级别的存在完全不是普通人能够参与的,就连那些玩家大半都晕了过去,或者屏住心神,不听不看不闻不问。
殷罗又瞅了一会儿,一根细小的尸蚕丝弹出,轻轻地戳了戳旁边男人的手臂:“喂。”
殷行止:?
殷罗努了努嘴:“你要准备上了哦。”
又一根尸蚕丝指了指天空的佛陀虚影,白发少年一脸单纯地怂恿:“你不觉得它那么大那么张狂看着就很不爽很碍眼吗?它可是你的仇敌诶。”
说到这个,男人可就不沉闷了:“还好,主要是在真实世界中它肯定已经被我压制头都不能冒了,如今区区一个投影,以我的心胸还是能宽容一二的。”
“而且,我真要是去了,不就没人陪你聊天了。”他一副我这是为你好的模样。
确实,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时候。
哪怕只是过去的一道投影,哪怕是是分魂中的一缕,殷行止也终究会走向他既定的结局。
“行吧行吧。”殷罗偏过头,没再说话。
静姨的到来对白骨佛国的冲击很大,这对即将炼化三千佛国的白骨佛来说是不可容忍的,所以它宁愿冒着风险提前复苏,也要阻挡鬼镜的入侵。
鬼镜不言,可白骨肆掠疯长。
大地上,虚空中,都有累累白骨生长而出,简直就像是一堆拥挤的菌丝。
地面上祭台一样的佛国化作漫天光点,里面曾经所有的生物都变成存粹的能量,汇入佛陀虚影,为它的复苏提供食粮。
唯独殷行止所处的纸缘小镇,还暂时维持着原本的的模样。
但时间也差不多了,因为殷罗的意外到来,这个完全是过去记忆投影的世界也会马上消失。
“既然你也要走了,相识一场,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突然道。
“你总不会大名就叫珠珠吧?”
白发少年没有犹豫,很是大方的告诉了他:“我叫殷罗,你和我一个姓。”
“殷罗?”
殷行止先是一怔,随后震惊爬上了整张脸:“你叫殷罗?”
“你是殷罗?!”
如果不算犯病的时候,殷行止的语气中第一次有如此鲜活的情绪。
白发少年意识到不对:“你认识我?”
他又凑了一步:“你知道我?”
“还是你从哪里听过我?”
他一连串的反问反而换来了殷行止的沉默。
“很可疑。”白发少年背着手,煞有其事地点头。
很可惜,哪怕如今这个状态他还是打不过对方,不然以殷罗的性格早就动手逼问了,而不是在这里陪着对方叽叽歪歪。
“并不可疑,知道得太多只会活得很沉重。”殷行止说。
“就像你一样?”白发少年嗤笑一声,“但一无所知什么都不懂,才会面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他俩似乎皆意有所指,但两个谜语人都说谜语换来的就是话题直接死机。
最后,竟然又是殷行止先打破了冷场:“走吧,错过这个机会,就没有第二次了。”
“你还是不说?”说话说到一半不说吊着胃口的感觉很不好,殷罗皱起了眉头。
“不。”殷行止非常冷淡地说完就一拂袖,似乎想要朝那战场而去。
谁知性格发生微妙转变的白发少年眨了眨眼,对着他的背影说:“那你真坏,爹爹。”
殷行止差点一个趔趄。
他身形似乎僵硬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回头,而是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浑浊阴森的鬼气中,这道金光好似破开混沌的利剑,煌煌不可夺目。
“殷行止……”
白发少年干脆席地而坐,手撑着下巴,觉得这其中很有阴谋。
殷行止的加入让原本僵持的局面不可逆转地倒向一边,思想僵化的白骨佛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大庸亲王居然会完全站在异界之人那方。
“走了,珠珠。”静姨的声音轻柔地飘进殷罗的耳朵里。
“好哦。”殷罗抱住小熊,站起身。
他视线虚虚地瞥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夏一眼。
阿夏很上道,当即身躯像是被抽空了气,变成薄薄一张纸片。然后自己一卷一折,飞进了殷罗的身上的口袋里,不占半点地方。
确实还挺方便携带。
真是一趟有趣的旅程,殷罗心想。
就他伸个懒腰,准备要搭乘鬼镜牌便车离开的时候,原本被殷行止和静姨联手压制的白骨佛发出阵阵呢喃:
“原来如此——”
“……过去——”
“那就更不能让你离开——”
整个人已经要化成新的金色太阳的殷行止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快走!它意识到自身只是本体的投影了,它要舍弃白骨佛国同归于尽!”
果然,原本由一个个“祭台”共同组成一片的天幕骤然浮现成裂痕,像是下一秒就要破碎的玻璃球。
这可不是单纯的建筑到倒塌,被废墟掩埋了还有救治的余地,
真要葬在这崩溃的小世界里,别说尸体,连灵魂都会消失的一干二净。
殷罗在这末日一般的场景中感受到了极度危险,浑身汗毛直竖,小熊更是从他怀里跳出来,想要挡在前面。
然而,就在天即将要塌下来、世界崩溃的同时,一只手的从镜面中伸了出来。
古镜很大,这只手自然也不小,放在地面上大概相当于一座摩天大楼。
它白皙没有血色,骨节修长,像是蛇一般灵活柔软。
它似慢实快,整个手臂瞬间探出来,然后稳稳地撑住了一片天空。
于是,这一片即将坍塌的世界稳固住了。
“来的人还挺多。”殷行止抱胸,感叹道。
他话音未落,只见又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手从鬼镜中伸出,同样也撑住了一部分天空。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手臂从镜面中延伸而出,肢体密密麻麻,简直就像是舒展肢体的海葵,说不出的惊悚诡谲。
但佛国的坍塌确实被控制住了,世界的掌控权似乎被这些手臂强行从白骨佛那里抢走,佛陀那慈眉善目的假面看上去都有些僵硬可笑。
“留下来——”
意识到这招不行,白骨佛彻底陷入疯狂。
白骨刺破那满是香火气息的金身,金漆剥落,半边脸都转变成骸骨。
它抬起手掌,掌风如同飓风,音爆声如雷,漆黑的气息带着如空如幻、颠倒逆转的抽象规则朝殷罗的方向拍去。
它好像找准了自己的真正目标,哪怕拼着自身消失,也要致殷罗于死地。
这彻底激怒了那原本只像是搭乘工具安全措施的手臂。
在那白骨掌印到来之前,又是一只手臂从镜面中伸出。
和先前柔弱无骨的手臂不同,这一只手臂更加健壮,肌肉线条优美,孔武有力。
更关键的是,它手上握着一根柳枝。
这柳枝看上去青翠欲滴,仿佛还能看见凝结在新叶上的露水,可被那手臂会挥动的时候,风声呼啸,简直宛如刀剑一般的锐利。
声势浩大的白骨掌印和看似脆弱的柳枝碰撞到一起,哪怕被镜光保护得很好,强大的气流也让殷罗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气流散去,殷罗再去看的时候,发现那柳枝刚长出不久的新叶落了两片,握住枝条的手臂也多了好几道伤痕。
伤口没有血迹留下,但能看见里面如同岩浆一般的内里。
当然与之相比,白骨手臂都被斩断坠在地上的白骨佛还是要更狼狈一些。
鬼镜也好,手臂也罢,它们的主人都比白骨佛这道来自过去的投影要强得多。
“好了,你们该走了。”
看够了白骨佛的热闹,男人终于懒洋洋地出声。
这些异界来客太过强横,哪怕只是身躯的小部分,待久了也会对大庸世界造成不好的影响,那是殷行止并不愿意看到的。
鬼镜闪了闪,投射出一道暖光笼罩殷罗,带着他回到镜子里。
手臂也迅速回缩,连带着那根柳枝。
“那再见,哦不对,是永别了。”殷罗飘在半空,最后挥了挥手。
毕竟和只会被封印和压制,永远不老不死的“温泉口”、白骨佛不同。
人力终有穷及时,殷行止这一缕分魂事到如今已经出手,便就只剩下泯灭一个结局。
“有缘再见。”
男人并不在乎这些,似乎还想说点其他告别语。
可最终,他从怀里不知道扔了个金灿灿的小玩意儿过去:“好东西,送你了。”
殷罗一愣,想不到还有临别礼:“这是什么?”
“一个能让你来往大庸世界更自由的小东西,至少下一次想要回去就不需要费这么大劲,闹这么大场面了。”
殷行止笑了笑:“以及,如果你未来有机会能够见到我其他分魂,可以把这个给他看,到那时他什么都会明白,你安全也自有保障。”
白发少年红色的眼眸瞪得像是兔子一样,可惜没来得及说话就淹没在了镜光中。
“走了啊……”
站在原地目送着镜子完全消失后,男人这才转过身,看向这满目疮痍的世界。
“啧,又是我善后。”
他先是将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人和物通通扔出这个世界,包括那些倒霉的玩家,然后才有金色的烈焰从他的七窍中钻出来,直到覆盖整个身躯。
烈焰纯粹而又神圣,凡是沾染上一点的白骨就像是遇到火星子的干茅草,立马熊熊燃烧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蔓延到整个佛国。
这个不该存在的世界不到会儿就被金焰点燃,用这场堪称辉煌溢彩的表演宣告谢幕。
没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也没有挣扎哀嚎,在金焰的净化灼烧下,世间一切都是安静祥和的。
就连男人最后的喃喃也消失在这焚净一切的火焰中:“早知道就晚点死了。”
第110章
温泉酒店。
李海报一关上门,那一直挂在脸上的憨厚笑容就淡了。
他嘴角下垂,眉头紧皱,卸去和善伪装后配上那庞大的体型完全显得一脸凶相。
“该死的,这破任务的房间危险程度居然是根据实力来的。”
光是站在门口,李海报就已经感受到这快要凝成实质的阴气了。
和副本的名字一样,他整个房间都都是苍白的色调,似乎是木头上面覆盖了一层白纸的家具,天花板上挂着的唯一有现代气息的老旧白炽灯,以及各种各样的纸艺装饰品。
桌面上白色花瓶中插着几朵素白的纸花,墙壁上贴着白色的剪纸,甚至视线可及之处,摆着好几个真人大小的纸人。
它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神态各异,活灵活现。
若非那双画出来的眼眶中没有点上眼珠,简直乍一看都会当成活人。
有些讽刺的是,这几个纸人身上的色彩居然是整个房间里最鲜明的地方。
除了有一个纸人——一个颜色暗淡,灰扑扑,站在角落的纸人。
如果不是李海报习惯性一进入新环境就开始细致观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一开始甚至都还没发现,这个粗糙的纸人。
从骨架和体型来看,这似乎是一个女性纸人。
真丑。
李海报心想。
他又把房间检查一遍,依然没有发现线索后,便合着衣服穿着鞋子,小心地靠在床上,闭目休息。
规则副本就是这样,有明确的规则还好,只需要找出漏洞,然后绝不违背就好了。
就怕规则不明确,需要用人命去试探。
这一晚,所有人都睡得很不安稳。
……
“哇哦,菜还真不错。”
邓嘉鱼端着盘子,穿梭于各个菜品之间,看到心动的就用镊子加上一大把。
他的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堆积得像是小山一样高,提前占好位置的餐桌上也已经摆了好几盘,就连带着帽子服务员都忍不住来委婉提醒他:“先生,食物冷了的话可能会口感不好,建议您先吃完再夹。”
邓嘉鱼看人家带着帽子,马上把自己摆在顾客的位置:“我吃得完!我要是待会没有吃完的时候你再提醒吧!”
服务员只好点头退后。
餐厅中除了他和燕山雀外,还没有任何玩家到。
邓嘉鱼起得很早,天一亮就醒来洗漱完直奔餐厅,时间卡得正好。
这家酒店的前面一栋楼和后面住宿的楼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他们住的房间老旧古怪,而前台大厅和餐厅所处的这栋楼却富丽堂皇,充满现代科技感。
“差别对待啊这是。”邓嘉鱼又夹了一大盘菜,施施然来到座位上。
“别发呆了,筷子都要戳鼻孔了。”他敲了敲盘子。
原本魂不守舍的燕山雀被他吓了一大跳,看清楚是他后才放松下来,脸色依然很不好看。
“至于吗。”邓嘉鱼很瞧不起,“你这才第一晚上,就神经兮兮成这样,你后面两天怎么办?”
燕山雀的黑眼圈已经是眼镜都遮掩不住的程度了,双目无神,一看就是睡眠不足的表现。
“我感觉我快神经衰弱了。”燕山雀说,就连盘子里的食物也无法抚慰她的心情。
“怎么?”
邓嘉鱼往嘴里塞了只灌汤包,口齿不清地道:“你说吧,我现在很乐意听。”
“我总觉得你是在把我的经历当成你吃饭的榨菜。”
燕山雀戳了戳盘子里培根,非常不满:“不然我怎么先前想跟你说的时候,你死活不听。”
“这种事情心里知道就好,说得来多伤你自己的心啊。”
燕山雀无法可说。
不过她自己确实很想通过吐槽来缓解情绪,当即也顾不了听客是人是狗了:“那我说了。”
“说!”
“在这里说这些经历会不会触发什么隐形的规则啊。”
“不会。”邓嘉鱼说,“我刚刚看了,你在这里说了之后没死。”
“……”燕山雀突然有点讨厌他那一手预知能力。
“那我说了。”
“再拖我明天就不去你房间门口喊你吃饭,你自己一个人出来你信不信?”
“好吧好吧。”黑框眼睛的少女悻悻然。
被邓嘉鱼这么一气,她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开始将昨晚的经历娓娓道来。
【鱼目】,是燕山雀抽中房间的名字。
在进入房间之前,邓嘉鱼已经给了她忠告:不听、不看、不想,想象自己就是它们其中的一员。
虽然和邓嘉鱼相看两生厌,但邓嘉鱼至少不会冒着自己生命危险去害她,于是燕山雀信了。
但鱼目又是什么呢?
单纯的鱼的眼睛?
还是鱼目混珠中的那个“鱼目”?
等进了房间,她就知道了。
确实是鱼目,墙壁上、桌面上、天花板上,缝隙里、书桌里、衣柜里,全是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眼珠子。
黑的白的红的黄的,鼓胀着眼,扭来扭曲,直到有燕山雀这一开门,所有额眼珠齐刷刷看向了她。
这是一个非常惊悚的画面,堪称密集恐惧症地狱。
而且那些视线的存在感非常强烈,即使是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四面八方的注视。
燕山雀咽了口口水,靠在门上,很想今晚就站在这里睡觉算了。
直到她意识到背后的门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大爷的,不会吧?
燕山雀像是身上有蟑螂在爬一般,当场一个机灵,差点原地起飞后退三步。
这下好了,原本长在地上的眼珠子被她一踩,直接爆开,脚感黏腻,像是踩在一地的内脏上。
门上也是,那些细小的眼珠子其实是会动的,原本光洁的门背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集的鱼眼珠,燕山雀先前感受到的正是它们的触感。
头皮发麻,当真是头皮发麻。
燕山雀突然想起了大学宿舍曾经出现过的一只飞天大蟑螂,比大拇指还粗还长,翅膀震动飞起来无所不能,冲谁谁躲。
最后是燕山雀带着手套抓着拖鞋,一个天神下凡将它打死的。
她当时用尽全力拍了下去,甚至能隔着拖鞋感受到那个爆浆的手感。
最精心动魄的是,等到燕山雀好不容做好心理准备,踢开拖鞋的时候……蟑螂、数不清的小蟑螂从已经扁平的大蟑螂尸体爬了出来!
那些小蟑螂身体都还有点半透明,很小,但从死去的母体身上爬出来四散开来的画面给了燕山雀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震撼。
自那以后,她连续一个月都觉得身上莫名有点痒,看到蟑螂就反胃。
属实半夜两点醒来都会扇自己两巴掌的后悔程度。
而现在,燕山雀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时的感觉,她觉得即使是面对能够杀死她的鬼怪都没有如今的毛骨悚然。
好在门上的眼珠子是后面才蠕动过去的,尚未被她压爆,那些黏腻的触感只有鞋底才有。
燕山雀同手同脚小心翼翼走了几步,却发现那些眼珠子怎么都躲避不了,它们像是有着自己生命和意识一般,本能地朝着燕山雀的方向聚集。
于是,惊恐和怒气一上头,燕山雀干脆恶狠狠地直接踩了过去,一地的残渣。
给爷死吧!
燕山雀情绪高昂。
“啊——好痛,好痛,她踩我了她踩我了——”
忽然,一个细小得如同蚊吟的声音传进燕山雀的耳朵里。
什么东西?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停下脚步,仔细去听。
“哇呀,被她踩了,是被她踩的!”
“啊……好痛……啊被她踩爆了~”
“珍珠,她是珍珠,哦,是美丽的珍珠——”
“踩我踩我踩我踩我,快来踩我!!”
“……她是不是看得我了,她是不是听见了……”
“她听见了!她听见了!珍珠听见了!!”
“……”
燕山雀的表情像是吃了屎。
她的手在颤动,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她感觉身上像是有虫子在爬,浑身恶寒。
她终于意识到邓嘉鱼说的忠告是什么意思了。
在它们这些“鱼目”中,她才是最显眼的“珍珠”。
“然后呢然后呢?”听着爆浆大蟑螂和大眼珠子,邓嘉鱼完全没有被影响食欲,瞧着吃得更加开心。
“什么然后呢?”燕山雀恼怒,“邓甲鱼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自然是有没有更刺激的事情啊。”
邓嘉鱼说:“你运气果然一如既往的好,这鱼目虽然恶心了点,但根本没有实际的杀伤力,只要你自己精神撑住,完全能安稳度过三天。”
“可我感觉我就要撑不住了啊!”燕山雀非常崩溃地抓了抓头。
“这他娘的还不够恐怖吗!”
鱼是没有眼皮的,鱼睡觉是不用闭眼的。
所以它们活跃极了,
在安静的夜晚中,细细碎碎的声音完全冲破燕山雀给自己洗脑也是“鱼目”的防御,钻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真美——”
“她和珍珠一样动人。”
“她的头发也美,她的脚趾尖也美。”
“噢,你们看,珍珠她居然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呢。”
“太美了好想变成珍珠……好想……”
可怜燕山雀觉得自己默默无闻一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么多的夸奖和彩虹屁居然是在这一群眼珠子上。
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污染,几乎要逼疯她。
燕山雀坐立不安,肌肉绷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哪里都不敢看。
她想要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但椅子也有眼珠子在活动。
她想要躺在床上,但床单的下面分明能看到一个个凸起的轮廓,还会蠕动调整位置。
显然那下面也有,而且更多。
燕山雀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越是思考那些眼珠子,它们的视线就越明显,声音就越清晰。
她必须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能让自己再想这些了。
干什么呢?她现在可以干什么呢?
燕山雀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儿,排除各种选项之后,最后从游戏背包里掏出了日记本。
遇到困难写日记!
这可是燕山雀从第一个副本开始就跟着她的日记本,眼镜能忘了,日记本都不会忘。
她会将每一个副本的经历都记录下来,事无巨细。
燕山雀一狠心,将日记本砸在床上,压碎一堆的眼珠子后,开始动笔写了起来。
从刚进入大巴开始,她和邓嘉鱼是最先到的,车上空无一人,没有司机。
其次是一对像是兄弟的玩家,身份非常特别,哥哥居然是最近爆火的明星景颂。
弟弟则是白色头发,气质冷淡,不爱说话,性格似乎有点骄纵又是典型白切黑。
写着写着,燕山雀就开始跑偏了。那对兄弟真的颜值很高,不说身为明星的兄长,弟弟身姿挺拔,带着口罩也能感受到他和普通人格格不入的气场。
想不到啊,玩家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优质皮囊……
等等……
燕山雀捏着笔,总觉得这段描述有些眼熟。
好像,好像她曾经写过类似的一样。
嘶,是什么时候呢?
她开始放下笔,开始翻看日记本。
究竟是什么时候写过类似的内容呢……
“我踏马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我知道他是谁了!”
燕山雀正讲故事到一半,突然一个震撼出声。
这次是邓嘉鱼被她吓了一跳。
他赶紧将面前的食物护住,以防对方太激动口水溅进去:“你抽风了?”
“你才抽风了!”
燕山雀格外激动:“我知道他是谁了!通过刚才的复盘我知道他是谁了!我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他很熟悉了!”
“谁?!”
“他就是……是,是是……”燕山雀卡住了。
他是谁?那个白发少年是谁?
和景颂同行的弟弟?一个深藏不漏的玩家,还是……副本BOSS珠珠?
和容易伪装成异化线玩家的其他副本不同,凡是参与过【珠珠的卧室】这个副本的玩家,绝不会怀疑殷罗是BOSS的身份。
他绝对不是人类,这点毋容置疑。
那他怎么来到现实世界的?怎么变成玩家的?又怎么从十二三岁的模样变成刚成年的模样?
boss还会长大的吗?
想到这,原本信心满满的燕山雀又不确定了,犹疑不定地坐了回去。
“到底是谁?你知道是谁的身份了?”
邓嘉鱼被吊着一半的胃口,恨不得把她当场提起来,然后抖一抖。将剩下的话抖出来。
“没……没什么。”燕山雀讪讪地道,“可能我的错觉吧……”
“啊!!你是不是存心要气死我??”邓嘉鱼抓耳挠腮,“有问题你就说,不要藏着掖着,什么都是错觉的。”
“没有错觉!游戏世界里没有错觉你懂吗!!”
“你觉得以你的脑容量能推测个屁的信息来,还不如说出来让我分析一下!”
“呃,好像也是……”
燕山雀推了推眼镜,说道:“好吧,我就是想起那个觉得熟悉的白头发帅哥我应该是见过的,他和我第一个副本中那个……”
“真巧,又是我们四个最先来。”
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了她。
只见在这种环境下居然还能保持得风度翩翩,发型一丝不苟的景颂正优雅地走了进来,像是在出席一场重大的活动。
在他身后,则跟着满脸困倦,一直在打哈欠的白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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