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军队的春节还是有一些仪式感的, 比如李艳就去市集里买了些鞭炮,一大早就放,噼里啪啦的,把值夜后正在睡觉的姐妹都吵醒了。
不过好在姐妹们也没有生气, 毕竟这是个好节日, 她们起来沾了些喜气,跟大家玩了一会儿又接着回去睡了。叶芮运气算好, 她的伍没有值夜, 正常作息,因此也吃上了午饭饭堂里准备的烧肉。
据说这是一个‘好心的商人’给每个营都送了十多只只烧猪过去, 大家分点吃, 到了晚上还能吃上一顿。当然, 她们还有给值夜的姐妹留下属于她们的份。
那位‘好心的商人’似乎在短期内没有打算离开,烟雨楼的事宜全都交给了院使和她的助手。
不过, 这位‘好心的商人’也没有闲着, 青州城内亦有不少她的产业,叶芮每次被她‘召见’, 她都在忙着看账本,也不避开叶芮,还真的把叶芮当自己人了。
只是叶芮也并非每次都能去见慕雪,很多时候她都回绝慕雪的邀请,毕竟她是不得擅自离营的。每次去,叶芮都得带回来一些对凤凰军有帮助的东西,比如一车盐,一车米。
叶芮也不明白,分明见自己付出代价,她偏要找自己吃顿饭, 真的是壕无人性。
话说回来,在军中,春节也不过稍微庆祝一下,在军营里挂点红色的饰品象征一下,不过这次休沐的姐妹们买来了一些红纸,让叶芮写春联。
叶芮就挑了几个经典的春联写,然后大家高高兴兴地拿着春联挂在自己的营帐上。
?? 叶芮忙到了下午,看着每个营帐都飘着用红纸写的春联,到底还是有些年味了。
胡图:【新春快乐!恭喜发财!】
叶芮:【哇,你失踪那么久,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说起来,胡图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每次出现都是给自己交代任务,然后就彻底闭麦,自己都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个系统了。
胡图:【新的一年,新的好消息,我去升级系统了,接下来能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了!】
叶芮:【什么帮助?】
叶芮一边收拾笔墨,一边问胡图,眼底还有几分期许的光。
胡图:【嗯……我一时还不知道,等你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出现了!】
叶芮:【……你真的是去升级系统了?】
胡图:【……别怀疑,真的,你做了那么多任务,我的经验值也上升了,可以升级了,推算和演算会更加快和准确了!】
叶芮:【行吧。】
无论如何,也算是好消息吧!
春天虽然已经来了,可依旧天寒地冻的,克罗人因为缺少兵械铠甲保暖,所以战斗力最弱,这个时候他们很少会进犯。夏天克罗人的战斗力最是强,过了春天就麻烦了,若此时不抓紧,到时候就错失最好的时机了。
叶芮看着那些红纸飘飘的营帐,不禁叹了口气,若是李艳愿意听自己的,那大家很快就要上战场了,而且是一场决定凤凰军荣耀的战役。
她收拾好笔墨后,便去了李艳的营帐,跟她商讨此事。
大年初一,叶芮从李艳的营帐出来后,凤凰军便秘密整军,加紧了训练,并加强了火凤林周遭的巡逻。
大年初四,凤凰军分批进入火凤林,分成四路,每路四百人马,悄悄靠近克罗人的领地。
大年初五,凤凰军在火凤林中与克罗人狭路相逢,两路兵马与克罗人打得不可开交。克罗人立刻增派援兵,可始终难敌井然有序的凤凰军。
他们这里从部落增派援兵,凤凰军另外两路人马便杀入了部落腹地,与部落中的克罗人厮杀。然而,克罗人部落有马,平坦的地势也让克罗人的骑兵多了些优势。虽然克罗人被这奇袭打得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可凤凰军在骑兵的威势之下,还是退回到火凤林了。
这一仗来来回回打了四天,凤凰军死伤两百,克罗人死伤超一千,也算打了场胜仗。
火凤林中,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地偶尔会传出痛嚎声和痛苦的呻吟声,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李艳和各队长都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大家处理伤员,收敛尸体。
叶芮满脸血污地靠在树干上,胖妞正给她划伤的手臂上药,她的目光落到撩起的营帐里,里面躺着一个个的姐妹。叶芮这只是皮外伤,比起那些死亡和伤重的姐妹,这着实不算什么。
“我的姑奶奶,你手上怎么那么多伤疤?”
放开袖子,胖妞才发现叶芮手臂上有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被利器所伤的。
“之前与人打斗留下的,没事。”
叶芮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微微发抖。刚才她带着自己的伍侧入克罗人部落,手持长剑与克罗战士厮杀,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应付这种厮杀了,可等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部落冲出,挡在自己即将杀死的战士身前,叶芮犹豫了。
她下不去手,她没办法对手无寸铁的妇孺下手。
也是那一瞬间的晃神,自己的手臂吃了那战士一刀,然后便见他带着自己的妻儿逃走。若是追,叶芮自然是能追到的,可她没有。
站在前线战斗的意义其实就是为了守护国土,守护家园,她的原则是不对非战斗人员下手。若是那一剑没有收住,那女人死了的话,那么那个战士还有什么战斗下去的意义,而自己会这一幕折磨得夜夜不能眠么?
叶芮的脑子有些混乱,这是她出的谋策,如今获得了奇效应该开心的,可看到那些妇孺四处逃窜,撕心裂肺的咒骂,她又觉得心颤难平。
她知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然而她现下还做不到冷静地接受这件事。
等到上完药了,胖妞才开口道:“你发什么呆?”
从回来的时候,叶芮的神情就不对劲。鲁懿花听到二人的对话,也马上凑过来看看是个怎么情况。
“若是我们攻破克罗部落,那些老弱妇孺会怎么办?”
叶芮问,胖妞听了后,马上拍了拍叶芮的肩膀,笑道:“嗨呀,我们不会杀他们的,按照军规,我们会把他们放走,让他们去其他部落落脚。”
“那岂不是放虎归山,让其他部落来袭击我们刚攻下的克罗部落?”
叶芮说到这里,胖妞竖起食指左右摇了摇:“各部落都有需要应付的青州军,这就是我们的牵制战术,他们短时间是来不了的。”
叶芮一听,马上明白过来:“也就是说,我们这里打胜战,青州军亦会知道,若是其他部落有什么异动,那就是他们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对!就是这样的!你脑筋比我灵光,你说是那就一定是!”
胖妞知道青州军的牵制战术,但是要像叶芮这样把牵制的因果说得明明白白,她又做不到。让她解释这般绕来绕去的战术,倒不如让她绕着军营多跑几圈。
“放心吧,我们不对老弱妇孺下手,他们也不会用这些人做挡箭牌,克罗战士和我们都有自己的原则。”
“嗯。”
叶芮只是仍然记得那妇人冲出来时视死如归的眼神,还有看着自己拿怨毒的眼神,她想,这大概是战争给她留下荣耀的同时,也留下来了一个深刻的痕迹。
“没事的叶芮,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不要多想。”
鲁懿花知道叶芮的底色是善良的,她可以不顾自己性命就为了让她一寨子人逃命,单单是这件事,她就知道叶芮不愿伤及无辜。
“我知道啦!”
叶芮心情也从阴转晴,她刚站起来,就被李艳叫了过去,商讨下一波的进攻。
叶芮的提议是乘胜追击,等到深夜之时,她们再攻进去,一举拿下,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李艳接受了叶芮的提议。
当晚,李艳整顿了军备,按照叶芮的计策兵分三路出击。最精锐的兵从正面而入,引出尽可能多的精锐克罗战士,等到时机成熟,另两路的兵就会从左右侧杀入部落里,声东击西。
如今克罗人的兵剩下不到两千,成败就在今晚。
是夜,乌云闭月,星宿无光,凤凰军举着火把从中路杀入,曳曳火光中充斥着刀光剑影,厮杀声冲天,马蹄声滚滚,鲜血飞溅,犹如炼狱。
此时,两路人马从两侧杀入部落,战歌四起,兵刃交错的声音不断。那个晚上,厮杀一直持续到天亮,直到在听不见克罗人那高亢的啸喊声,战事才平息下来。
叶芮站在尸体间,就连靴子也被流出来的血泡湿,血腥味让她几乎呕吐,而她也几乎脱力地用长剑支地撑着身体。周围是凤凰军的欢呼声,还有姐妹们喜极而泣的尖叫声。
叶芮抬头看向她们,露出一抹笑容,而当她低头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克罗战士时,只能感叹一句,这就是战争的残忍。
被大雪覆盖的草原上尽是断戟残刀,克罗人那支描绘了五角宝石图腾的旗帜支杆被砍倒掉在了地上,被鲜血染成一片脏污。战马留在了原地,打着响鼻,喷出一阵浊气。
残旗犹在,英魂难归。
叶芮看向自己脚边的男人,没想到最后与叶芮对战的人是塔辛,那个被克罗部落称为最勇猛的男人。叶芮在力量上是比不过的,可自己胜在灵活,内功又足够霸道。
几番下来,叶芮受了不轻的伤,可塔辛却是倒在了她的脚下,以战士的身份死在了战场上。
叶芮撕下身上的一块白布覆在塔辛的脸上,她记得克罗人是这么做的,这是对尸体的一种尊重。
她尊重这个对手,只因他死前竭尽全力用说的磕巴的大燕语言让叶芮饶过他们的女人和孩子。
胜者歌,败者亡,这便是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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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家遭逢大变,长子赫连英因贪赃枉法,而后又企图挟持皇后即自己的胞妹被侍卫斩杀。后有次子赫连勇欲争家主之位与赫连炽对抗,后被赫连炽失手错杀,赫连炽从此倒地不起。
当然真相并没有传到外出,外面的人只知道赫连勇死于急病,而赫连炽则是在大憾之下一病不起。偌大的赫连家无人主事,就在旁支蠢蠢欲动之际,那个一直被认为是痴傻儿的长女赫连端华走了出来。
她不止没有痴傻,甚至雷厉风行地收拾了赫连勇的丧事,接收赫连家在南月坊的商业版图。旁支的人自然不服,有上门闹事者去瞧瞧赫连端华是不是真的非痴傻儿,更言她是女子,并不能掌管一个家族。
一个固守封建的家族,自然有很多反对的声音,甚至有人派了杀手去暗杀赫连端华。然而,赫连端华的手段非比寻常,那些杀手杀不了她,甚至她一声令下便驱逐了旁支许多人出家族,甚至以高价收购了旁支的生意,让他们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这个时候赫连家的人才知道在不知不觉中,赫连端华的势力已经渗透得彻底。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便是赫连主家的男人死的死,倒的倒。
东风至,新的格局又产生了。
这是谢听澜第一次与赫连端华正式见面,很久以前谢听澜在赫连府瞥见过她。当时赫连府内的仆人正跟在她后面追着她,她手里拿着一只纸鸢,长发未盘,衣衫不整地从偏远院落的拱门反复跑过,嘴里发出咯咯笑声,如孩童。
赫连端华长相极美,与赫连韶华有六分相似,只不过比起赫连韶华的清冷与雍容华贵,赫连端华的眉目则是多了几分媚意,眼底却藏着不加修饰的狠厉。
那种狠厉就像是经年的磨砺,埋藏许久终于出鞘的刀锋。
年近四十的人,岁月似是在她身上留不下一丝的痕迹,只是她眼底的风霜让人知道她经历了太多太多。
这次陪谢听澜来到如意楼的有日曦和银月,而陪在赫连端华身边只有一个沉默的男侍卫。
“此次赫连姑娘约本相前来,是有何事需要本相帮忙么?”
谢听澜知道赫连端华不会无故找自己,即便自己和赫连韶华是一伙的,她也没有理由找自己说说话培养感情。直觉告诉谢听澜,赫连端华不会是一个浪费无谓时间的人。
“是。”
赫连端华颔首,道:“想要谢相帮忙除掉朝堂上的一个人。”
“谁?”
谢听澜面对满桌的菜色,并无食欲,让她更感兴趣的是赫连端华想要做的事。
“户部侍郎封在磊。”
封在磊主要负责南月坊的经济事宜,亦是赫连炽的拜把兄弟,赫连端华会要求自己这么做,显然这封在磊给了她不少麻烦。
“若是可以,希望谢相能够在一个月内除掉他。”
赫连端华手里握着茶杯,热烟飘起,把她修长食指那白玉戒指打上一层薄雾。
“好,那赫连姑娘能给我什么报酬?”
谢听澜虽不是商人,可她也不会帮别人白做事。她与赫连端华没有交情,她无法全心全意为此人办事,总得要些报酬。
“若是谢相能够为我办成此事,我或许有办法找到叶芮姑娘的下落。”
此话一出,谢听澜不觉欣喜,反而觉得有一种恐惧围绕着自己。她知赫连端华对自己没有恶意,可一个装疯卖傻了三十多年的人却能够知道自己的所有动向,甚至有能力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这让她如何不害怕。
谢听澜瞬间就想起了望舒派,望舒派并不直接归自己管辖,掌控权在赫连韶华手里。然而,赫连韶华从未说过是谁在外为她筹谋望舒派之事,如今看来,便是眼前这个女人了。
赫连端华并不是经常都在京城的,赫连家若是来了客人,或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办,赫连炽就会把这个家族耻辱送到江南去休养,不让别人瞧见她疯癫的模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听澜心中有了计较,笑了笑道:“好,成交,那就请赫连姑娘静候佳音。”
赫连端华眼神一亮,笑着拿起茶杯,道:“以茶代酒,敬谢相一杯。”
谢听澜也端起茶杯,回敬赫连端华一杯。而后又见赫连端华送来了一些好茶好酒,都是江南一带的名茶与名酒,谢听澜识得。
见此江南好物,谢听澜也进一步印证了自己心中猜想。
如今自己才进一步地深入赫连韶华的局中,这两姐妹当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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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凰宫的屋瓦上铺满了细雪,随着一阵寒风吹过,便抖落了些许,细数落到了那青石砖上,把上面雕刻的纹路都遮掩了起来。
金凰宫清冷了一个多月,今日来了许多人,侍卫站成了两排,殿内传出一阵阵低泣声,除外满殿安静。
这一个多月以来,梨妃代为管理后宫事宜,所有妃嫔都恨不得过去巴结她,皇帝也宠爱她,明玉宫门庭若市,梨妃的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如今的她却跪在皇帝脚下,哭得梨花带雨,双目通红,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抽泣而晃动。皇帝手上拿着一张信纸,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目光包含着怒意,看着跪在堂前的女人。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怎可凭一纸信便定臣妾的罪!”
梨妃手里掐着巾帕,抬手抹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这让皇帝紧握的拳头又松了几分。
“一张纸的确说不明不了什么。”
赫连韶华就站在梨妃身旁,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平静道:“可本宫知道翠竹在你的寝宫里头留下了她自己的腰牌,这是作为她曾与你在寝宫密谋此事的证据。”
赫连韶华从袖子里拿出第二封信:“这是她留给本宫的第二封信。”
兆盛公公随即接过赫连韶华手上的信,送到皇帝的手上。皇帝看了一眼信纸后,眉头一蹙,这还真让他想起来侍卫说处死翠竹之时,确实没有见到她的腰牌。
那是宫女的身份证明,不应该离身才对。
“去搜。”
信纸里交代了腰牌所在之处,赫连韶华没有说,渊帝也没有说,这就好像不让梨妃做出任何反应。渊帝这般态度,赫连韶华知道,信任的天平已经倾向自己这里了。
梨妃脸上显然出现了慌张之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见皇帝冷漠的眼神,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之间大殿内再次噤若寒蝉,皇帝看了赫连韶华一眼,可赫连韶华并没有看他,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直视着前方,与渊帝如同陌路人。
大殿内,像是有人数着梨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直到侍卫的脚步声传来,梨妃的脸色顿时煞白起来。
找到吗?还是找不到?她根本不知道腰牌的事。
“禀报皇上,末将在梨妃的床底下寻到了翠竹的腰牌!”
侍卫双手捧上一个薄薄的木质腰牌,上面赫然刻着‘翠竹’二字。
皇帝拇指摩挲了一下腰牌上的刻纹,眉目低垂,冷声问道:“你还如何狡辩?”
梨妃脸色白得像鬼,不断地摇头,哆嗦道:“皇上,不是的,臣妾没有做过,这腰牌定然是有人栽赃嫁祸!”
“栽赃嫁祸?莫非你认为本宫预先知道了你与翠竹的计划,先一步栽赃,若是如此,本宫该早有防范才是。”
赫连韶华顿了顿,目光落到梨妃身上,续道:“还是你认为这都是本宫与翠竹演的一出戏,不惜让自己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亦要走到这一步,梨妃,你与本宫的名声孰轻孰重,本宫还是分得清的。”
句句不说不配,句句都在说梨妃不配。低头跟在赫连韶华身后的沈追影听了赫连韶华的话,不禁唇角微勾,认为赫连韶华说得在理。
梨妃不配娘娘如此布局。
“若皇上还是不信,御膳房那些御厨只要抓来问话便知。”
赫连韶华此时才看向皇帝,眼底的神色冷得像是一潭死水,皇帝的心不禁一滞。他抬了抬手,低声道:“不必了,朕信你。”
朕信你。
这句话差点让赫连韶华笑出声来,帝王的信任值多少银子赫连韶华不知道,但她知道帝王的信任随时会让你人头落地。
“皇上——!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皇上绕过臣妾,臣妾肚子里还有皇上的孩子啊!!”
皇帝怒拍茶几,趁着声道:“放肆!朕令你禁足明玉宫,待到生下皇嗣,便褫夺封号,给朕到掖幽庭去反省!押下去!”
“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不想去掖幽庭,求皇上开恩——!”
两个宫女把正在哭喊的梨妃拖出去,梨妃挣扎间脸发髻都送开了,步摇掉在了地上,狼狈至极。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开恩!”
赫连韶华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依旧充耳不闻,头颅抬得高高的,那不是胜利者的姿态,那是上位者的傲然。
梨妃这种小人,还不配跟自己争胜。
“都下去!”
皇帝一声令下,除了赫连韶华之外,其他人纷纷退出了大殿。最后离开的是沈追影,她在关上大殿的门前,还忍不住深深地看了赫连韶华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等到门关上,殿内的二人一站一坐,赫连韶华目光垂下,并没有看渊帝,双手依旧放在腹前,姿态不卑不亢,不喜亦不怒。
渊帝朝赫连韶华看去,目光愧疚,率先打破了沉默:“韶华,是朕误会了你。”
“皇上也只是被梨妃蒙蔽,臣妾不怪皇上。”
赫连韶华唇角微勾,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她知道渊帝见了定然会满意。果然,渊帝瞬间笑逐颜开,站了起来,正要上前拉过赫连韶华的手,却听她道:“皇上,谢相还在等皇上。”
渊帝这才想起来,他本该去承天殿与谢听澜议事,却被这一件事打了岔。现下他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也该过去了。
“如此朕先过去,晚些朕再来与韶华赔罪。”
说完,皇帝急冲冲地走了。赫连韶华这才回身去看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燕穆,我要你赔的,只有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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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军攻占克罗部落一事当日就传遍了整座青州城,青州城百姓可闻凯旋的鼓声自白日起响足了一刻。
这鼓声让青州军鼓舞,可自然也让蛮夷胆寒。失了克罗部落就少了一个晶石矿源,这大大打击了士气。本来这么重要的部落应该有重兵把守的,可因为晶石资源分配一事,克罗族与其他部落都闹得不愉快,因此多次派兵驻守之事都谈不拢,成了今日兵败之果。
叶芮听李艳一边指着桌上的沙盘,给自己说着如今她们扎营在克罗部落在何处,周遭又有什么部落环伺,己方又有谁能够最快支援。
听到李艳分析整个占据的成败所在,叶芮突然有个模糊的又大胆的想法。看起来蛮夷各部落并非同气连枝,逐一击破的话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又或许不用动用武力,只要给点甜头,或许就能将他们策反。
当然,这只是凤凰军周遭的部落才有可能实现,在青州军主力部队即四神兽军营那里,策反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尚有梁国的帮助,气焰强盛得多,自然不会放弃这好势头。
其实叶芮认为,大燕最大的敌人并非四分五裂的蛮夷,而是那在其中牵丝引线 ,引发二者战争的梁国。梁国的土地与大燕一般肥沃,资源丰富,可为何蛮夷不攻他们,只侵占大燕?
“你这个疑问,很早之前长公主都提出过,大家都猜测梁国估计跟蛮夷用了什么手段维持关系,蛮夷这才对梁国言听计从。”
李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青州城上,低声道:“可惜了,若长公主还在,或许能知道。”
这不巧了么,那位‘长公主’自己正好认识。
“对了,李校尉,克罗族的尸体若是无人来赎,亦是三天后烧掉吗?”
叶芮处理完这件事就正好休沐了,可以去见一见慕雪。
“对。”
李艳依旧聚精会神地看着克罗部落周围的部落,叶芮的思绪却飘到了外头。如今所有尸体都已经收拾好了,好在是春日,天气依旧寒冷,成堆成堆的尸体聚放到一起都不会这么快腐坏。
而凤凰军姐妹们的尸体也已经收殓好,如今已经在运回去青州城的路上了。
荣耀加身,军旗猎猎,魂归故里。
过了两天,蛮夷部落来人了,只不过来的人不多,大多都是那些战士的遗孀和家人来赎尸体。李艳说了,这次并不能大捞一笔,因为其他部落大概率不会为克罗族花钱赎回尸体。
如李艳所预测的,只有那些战士的家人们来了,带着他们仅有的家当。李艳并没有羞辱他们,每一具尸体只收了一个铜板便让他们带了回去,三千左右的尸体,只领回了四百多具。
再过一天,就在尸体焚化之前,又来了百来人,他们都带着一个铜板来,大概是昨日那些人告诉他们的,李艳也让他们把尸体领回去了。
李艳跟叶芮解释,他们战争不是为了杀戮,没必要让这些战士在死后家人也无法将他们领回。李艳从军十五年,克罗人和凤凰军虽然打了很多年,积累了不少仇怨,但是在处理尸体这件事上双方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他们尊重彼此,尊重战时的英勇,也尊重战后的牺牲。
克罗部落不复存在,李艳亦不希望强人所难。
一铜板一魂魄,权当是幽冥的引路钱了。
后来克罗人大部分的尸体都烧了,骨灰随风飘散在这辽阔的平原之上,落在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上。
处理完军中事宜,叶芮便有了休沐的时间,跟自己的伍吃完午饭后,叶芮便去找了慕雪。
慕雪这段时间都住在太守府中,这还是慕雪在青州城逗留了接近两个月以来,叶芮第一次主动来寻她。
慕雪今日没有在看账本,而是在看市集的地图,似乎又在考虑要在哪个地方开铺子。叶芮觉得慕雪真的挺厉害的,武是帅才,商是奇才,就是嘴刻薄了一点。
“倒是稀客,今日什么风把凤凰军的小英雄刮过来了?”
今日她们见面是在内院的书房里,这房间显然就是给慕雪留着的,里头满满都是她的味道,还有很多叶芮在烟雨楼房间里见过的类似摆设。
“好了,你的嘴不那么欠的话,我们还能好好说话。”
叶芮白了慕雪一眼,然后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她还没开口,慕雪便问:“那跟你一同入营的小穷鬼怎么样了?”
小穷鬼?这个人又在给别人乱起什么花名?
叶芮疑惑问道:“你说的是小花?”
慕雪听到这个花名后,先是愣了愣,而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莫说我取名难听,你取名也没多好听,不知道的以为你喊猫喊狗呢!”
叶芮:“……”
胡图:【……她说得又没错哦!】
叶芮:【你别胳膊肘儿往外拐!】
胡图:【……就事论事嘛!】
“好了,不笑你了,此次你立了大功,李艳有什么表示?”
慕雪谈起正事便逐渐敛起了笑容,神色也变得肃然起来。
“她说正向上头请示让我当个队长,小花当我队里的伍长。”
叶芮说起这件事时,还记得李艳当时兴奋的表情,恨不得马上快马加鞭把这个申请递交上去。
李艳惜才,凤凰军才能如此强盛,即便全是女兵,亦能在青州军中占据重要的地位。如今她们破了克罗部落,声望再一步提升,现下李艳正忙着申请人手去晶石矿源里挖矿。
“不错嘛,入伍不到三个月,都快要成队长了,不过这类文书审批一般需要时间,一个月后才能见分晓,不似伍长,能够让李艳自行决定。”
慕雪的意思是,让叶芮莫要心态飘了,该等还是得等。
“我不急,那就等呗。”
反正怎么都会在三个月的主线任务期限内完成,到时候自己的剑法就能提升到高级,她都不敢想那会有什么样的威力。
“对了,此次来我有一事相问。”
叶芮这才想起来正事,慕雪听罢,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才来见我,说!”
慕雪复而低头看向铺在桌面上的地图,目光在空置的几个位置上掠过。
“蛮夷亦与梁国接壤,为何蛮夷不找梁国麻烦,梁国与蛮夷之间又有什么协议,居然一同攻燕?”
慕雪眉毛挑了挑,狭长的丹凤眼带了分笑意,她抬眼看向叶芮,道:“这个问题,我当年也一直在调查。”
“如今有答案么?”
叶芮不知道梁国所图,这种信息缺失的感觉让她感觉十分的不安。
“有。”
慕雪把桌上的地图卷了起来,然后放到了一旁。她随即双手交叠在胸前,身子往前倾去,笑道:“经过我多年查访,甚至还只身去过梁国,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快说,我都快急死了!”
叶芮感觉自己都坐不住了,想要钻进慕雪的脑袋里看看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怎么这些女人都喜欢卖关子?
等等,我……怎么又想起谢听澜了?
“急什么?”
慕雪白了叶芮一眼,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青州军的主帅呢,这么紧张。”
叶芮可不敢想,至少现在是不敢想的。
“与梁国接壤的蛮夷部落很是强盛,除了青州城这里,自然还有禹州城南镇川那里。”
慕雪顿了顿,续道:“梁国以物资与女人交换,让与他们接壤的那几个部落都得到很多好处,这是其他部落不知道的,他们一直以为梁国送女人来蛮夷和亲交好,物资方面则是一无所知。”
叶芮听后,眼神一亮,身躯也往前倾去:“若是其他部落知道,那蛮夷岂不是要引发内战?”
“正是如此,不过其他部落很是信任金目部落的首领,也就是整个蛮夷的王——西蛮王,要策反并不容易。”
慕雪说完后,手指轻轻敲在自己的手臂上,眉头微拢,似是有神峨眉心烦事:“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叶芮总觉得慕雪会露出这种表情,那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心突然就不安起来了。
慕雪眼神微微觑起,语气也冷了几分:“你可知道大燕还有一个逍遥王爷?”
“不知道。”
这个叶芮还真的不知道,平日里听日曦和谢听澜说很多,可都没有提到过什么逍遥王爷。
“那是皇帝的五弟,也是我的五哥,燕非晏。”
慕雪顿了顿,续道:“五哥似乎跟梁国有什么密切的联系,我只查到五哥希望梁国和蛮夷攻破南镇川的防守,让京城那位寝食都不得安宁。”
“他想做皇帝?”
叶芮皱起眉头,这可是内忧外患,若是这位逍遥王爷把禹州城布防泄露,那南镇川将军岂不是危矣?
慕雪摇了摇头,叹气道:“不知,按我对他的了解,他对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的逍遥不是装的。”
叶芮这下想不明白了,若他要继续做他的逍遥王爷的话,那应该期望大燕继续昌荣繁盛才是,怎么可能还希望自己的国土破亡呢?
“暂时我只知道这么多,梁国非我国土,数次进去都让我十分不安,能探查的不多,我派去的暗桩也查不了那么多,手始终伸不到那么长的。”
叶芮第一次见慕雪如此无能为力的模样,也不知道那位逍遥王爷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或许他已经变了,对权欲感兴趣起来也说不定,否则怎么都说不通。
“先不说这个,那个西蛮王,你可有什么法子让他与各部落离心?”
叶芮说完后,慕雪啧啧了两声,笑道:“小孩儿,你把我当智囊团了吗?我要是能想到,蛮夷不早就破了吗?这得你去想,别找我。”
叶芮被慕雪这么一说,人突然清醒过来,她好像太过依赖慕雪的情报了,有点犯傻了。
慕雪说得对,若是她早已想到办法,蛮夷早就丢枪卸甲了。
“对了,我再免费给你一个情报。”
慕雪慢悠悠地拿起一旁的账本,用指腹把书页翻开,飘来一阵好闻的墨香味。
“什么?”
难得慕雪大发慈悲,叶芮自然是洗耳恭听了。
“谢听澜的寒毒已解,身体已经慢慢在养了。”
说完,只见叶芮脸色复杂,亦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情绪,是喜亦或是殇。
慕雪有些不甘心地嘀咕:“遇到你算她命大。”
“那就好。”
那就好,只要你能好起来,身体好好的一切都好。只是没想到她现在与谢听澜已然隔了两个世界,听到她的事情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割裂感。
心……还有一些痛感。
她已经不需要自己陪着就寝了,挺好。
我希望能在远方看到你实现你的愿景,谢听澜。
第62章
冬日的草原万里苍茫, 一色皆白,天地浑如玉宇。远方是被雾色遮掩的群山,绵延如龙背,起伏如巨兽, 亦是被蛮夷人称为苍龙群山的地方, 与毓山之名同誉。
世人皆说,毓山秀丽如画, 苍龙群山威猛似虎, 叶芮手里捧着热茶,想起这句话的时候, 脑子里不知为何就想起‘北乔峰, 南慕容’这句话。
各有千秋, 各为其主。
叶芮把热茶捧在脸前,让热气氤氲而上取一些暖意。青州军元帅张霆落知道凤凰军攻占了克罗部落, 随即便派了一支女兵来支援, 按照张霆落的意思,李艳把这支百人女兵也编入了凤凰军。
她们来不止是为了帮忙凤凰军搭建房舍, 还带来了百匹战马,这是在草原上战斗的核心。
据闻战马的供应陆续有来,只是张霆落需要时间调配。
叶芮喝完茶,便拿起锤子去帮忙搭建房舍。她都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要当上建筑工人。一开始她还真的是什么都不会,可营里的姐妹们似乎对此早就熟稔不已,手把手地教叶芮,叶芮便也知道如何搭建基脚,如何防潮,如何把一根根粗壮的木桩立起捆绑,支撑起未来的屋架。
看到大家齐心协力, 有条不紊地搭建房舍,叶芮认为‘谁言女子不如男’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在这个营里,她觉得女子真的可以无所不能,其实整个世间的女子都可以活着自己想要的样子。
还有姐妹去了矿洞挖矿,大家都权当锻炼身体了,这些活儿的强度可不比训练强度低。
一个月后,张霆落的批准文书发了下来,叶芮终于成了队长,剑术也提升到了高级。
一个队长负责百余人,正好刚调配过来的那支女兵就由叶芮负责带领了。一开始那些女兵还不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叶芮,后来还是靠打了几场把她们打服了才乖乖听话。
能动手就不动脑,叶芮觉得这样也挺好,动脑筋真的挺累的,还不如打一架来得更直接。
相处几日,叶芮很快就打好了自己队内的关系,这也是凤凰军里的第十二队。本来叶芮还会害怕自己升迁太快会惹来其他人的记恨,可大家大概都见识过自己的实力,心有不甘会有,可不会暗戳戳给自己使绊子,有话都是当面说,说不拢就打,打一场就舒服了。
简单粗暴的沟通方式,叶芮很喜欢。
近日,张霆落有意来凤凰军巡查一番,大家都显得有些期待,这可是军队的荣耀。只是叶芮倒是显得比较冷静,她连那个传说中的长公主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说起来,胡图给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半年内成为校尉,成功的话枪术提升至中级,失败的话倒扣力量三十点。
这惩罚可把叶芮吓了一跳,若是倒扣三十点,她的会只剩下二十点力量值了,在这个军营里,岂不是算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
平时锻炼自然能够提升身体素质,可有了系统的数值加持,叶芮才能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她都不敢想象失了三十点力量值会影响多大,胡图这次也太狠了。
胡图:【要不要给你个热线,让你去投诉我上头?】
叶芮:【……大可不必,投诉了又不能怎样。】
胡图:【帮我骂它也好。】
叶芮:【……】
看来打工这件事,就连系统沾上也会疯,时刻都想对自己的上司拳打脚踢,口吐芬芳。
几日后,张霆落来了,他仅仅带着数十士兵前来,并没有太大的排场。张霆落已有四十五,脸上风霜满布,可依旧难掩他目光中如火焰般灼热的光芒。他五官端正,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左眼滑向右脸的伤疤,叶芮都不敢想象留下这道疤的时候有多惊险。
他身穿着银色的铠甲,从黑马翻下来,倒也没有肃冷的气息,而是爽朗地笑了笑,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一片。按他说的,此次来只是来探望一下凤凰军,并非为了军事,不必这般严肃。
慕雪与叶芮交谈时曾提到过张霆落,张霆落是个很大胆的人,奈何青州军实在是兵力从缺,这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大胆的决定,只能圈地死守。
慕雪说希望叶芮是打破这个僵局的人,而攻破克罗部落就是一个大胆的开始。
慕雪还说过,张霆落这个人铁面无私,在谈论军事是那可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可私底下却江湖气十足,跟武林豪杰一样爽快。
如今一见,还真的如慕雪所说,毫无架子。
张霆落在营中走了一圈,然后还帮忙建了会儿房舍,吃了顿午饭,才召见李艳和全部十二队的队长,叶芮这个新任队长也正好赶上末班车了。
来到营帐之中,张霆落双手放在案上,身躯坐直,银色的铠甲熠熠生辉,他目光如炬地扫过眼前众人。
李艳站在最前,其余十二位队长依照顺序排列,叶芮站在了最后,可张霆落的目光依旧在她的身上停留最久。
“诸位辛苦了,能攻下克罗部落对青州军来说,那可是一大战绩,这将给青州军垫下胜利的基础。”
张霆落紧接着又夸了几句,大家听了都觉得心花怒放,可只有叶芮发现了张霆落眉间的那股忧色,显然他想说的并非这些。
果然,夸完之后张霆落终于说正事了。
“诸位想必知道青州军的士兵日渐减少,老兵退役,新兵难招,我打算去一趟江南,看看能否寻到一些帮助。”
此话一出,叶芮便觉得增兵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了。渊帝一直放任青州城不管,即便他没有横加插手,青州城也会自我消亡,大家苦苦支撑就没有了意义。
如今大家都不愿意加入青州军,因为这被视为军途尽失,叶芮也不明白张霆落去江南寻求的是什么帮助,又是寻求谁的帮助。江南的朝阳派是渊帝的人,若是被渊帝发现,亦不知会给青州城招来多少灾祸。
“我想带两人前去江南,敢问诸位谁愿意同行?”
张霆落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只是大家都面面相觑,显然在军营这般忙碌之时都没有离开的打算。
最后是李艳率先开口:“元帅,属下推荐叶芮与鲁懿花。”
叶芮:“?”
她甚至觉得自己被做局!她不想去江南啊,万一被谢听澜发现了怎么办!
“哦?说说你的原因。”
鲁懿花并不在营帐内,如今她是叶芮队中的伍长,与叶芮默契最好,合作无间,第十二队都称她俩是十二队双杰。
“叶芮与鲁懿花自京城来,路经江南,也算有几分熟悉,而且她俩机灵,想必能够帮上元帅的忙。”
李艳说的理由说充分吧又很笼统,说很笼统吧又有几分道理,叶芮都被她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有道理,叶芮差点都觉得自己是最适合的人选了,可她真的不想去江南啊,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张霆落听了后,目光落在叶芮身上,问道:“叶队长认为如何?”
叶芮嘴角抽了抽,见张霆落一脸期待的模样,她还有拒绝的余地吗?罢了,或许跟张霆落混一混,对自己成为校尉用帮助,大不了她就戴个面具,那总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属下遵命!”
叶芮抱拳应下,总感觉张霆落早已意属自己了,加上李艳的推荐,她觉得自己是被他俩给卖了的。
叶芮即将要去江南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慕雪那里,慕雪倒也不意外张霆落会去江南。
江南山好水好,小门派林立,最是多江湖散人和绿林好汉滞留,少说也有数百,张霆落的目标自然就是这些人。
张霆落知道这些人向来不服朝廷,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还能靠着这些人的人脉去招揽更多的人,只是动作可不能太大,若是被京城那位知道了,怕是要动怒火的。
此次行动也算是兵行险著了,但这的确很有张霆落的风格。
再者,以张霆落的性子,应该很快就能跟这些江湖好汉打成一片,就是不知道完成这件事需用时多久,他可不能离营太久。
行程很紧密,在叶芮离开前,慕雪还托人送去了一封信和一个面具,这面具正是叶芮需要的,真是帮大忙了。
信中只有寥寥数字,就是让叶芮万事小心,没甚特别嘱咐。
三人翻身上马,策马远去,鲜衣飘然,离开了青州城。
三人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路,一路上张霆落倒是十分照顾二人,吃的喝的住的都由他负责,赫然就是一个好上司的模版。张霆落亦是个十分风趣的人,路上他会给她们说自己还未入伍之前的趣事。
原来,他在从军前就是一个江湖人,还是个土匪,抢的是富人的财,济的是穷人的贫。本以为一辈子就可以这么快意恩仇下去,然而他与兄弟们路经青州城时,亲眼看见士兵们是如何与蛮夷搏杀后便心生向往有了更大的志向。
他带着兄弟们从军,十六年过去,跟着他一起入伍的兄弟都已经牺牲了,而他则是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元帅之位,坚守青州城十六年。
江湖,似乎已经离他很遥远了,没想到再入江南之地,宛若往事入了梦,在途中也不禁跟叶芮二人多说了些。
就比如他是如何结识江湖好汉,又如何与望舒派的仙子们对战而不落下风,又是如何把朝阳派几个不识好歹的小弟子刷得团团转。他在江南吃肉喝酒,听风迎雨,是他年少时最逍遥的日子。
篝火的红映在张霆落的脸上,火光随着微风摇曳,把张霆落的脸映得更是意气风发。
谁都有血气方刚的少年时期,那谢听澜呢?她十二岁便已成文书女史,在最无忧无虑的年纪便踏上如履薄冰之地。
她的生活,似乎是漫无止境的长夜。
可话说回来,听到张霆落说起朝阳派那些不成器的弟子,叶芮不禁在心里吐槽:朝阳派真的是具备了反派所有特质,就是这么惹人厌,弟子就没有一个品行端正的。
军营里的战马就是厉害,小半个月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了六日便到,而且也不见马儿有丝毫不适。
再临江南,此时的天气已经转暖,再不见积雪,可大街小巷,小桥流水依旧弥漫着雾气,垂柳飘扬如姑娘的纤手,依旧美如仙境。
张霆落亦稍微易了容,沾了个大胡子和粗眉毛,硬生生把自己装扮成了粗犷的江湖人。鲁懿花没有易容,她也算得上是最轻松的一个,因为没人认得她。
张霆落一入江南便先找了个酒肆吃饭喝酒,似乎被军营里禁酒令憋惨了,此刻再也忍不住,想要放纵一下。
看着眼前大口喝酒的张霆落,酒水随着他的嘴角流下,沾湿了那假的大胡子,叶芮便有些无言。
没想到堂堂青州城元帅也会以权谋私,饮酒破戒。
张霆落当元帅已有三年,他奉银分了不少出去给兄弟们殓葬,不过还是存了一些,这下也不顾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叶芮和鲁懿花也沾了光。
她们所在的酒肆就在闹市之中,外头人来人往,酒肆里亦是人声沸扬,里头的人大多都配了武器,或头戴斗笠,或配长剑弯刀,显然都是武林中人。
大家都说着各地的方言,有些叶芮甚至都听不懂,偶尔他们又会说自己听得懂的大燕语言,显然已经走南闯北许久,学的杂,说的也杂。
这样反而方便他们跟各路各方的江湖人打交道。
很快就有热情的江湖人过来套近乎,那是一个高瘦的剑客,脚步轻灵,但气息短促,估计是个轻功高手,但武功稍弱。他拿着一瓶酒凑了过来,半醉半醒地问起张霆落和叶鲁二人的关系,张霆落大笑一声,道:“这两位是我的闺女,武功可好了!”
叶芮:“……”
鲁懿花:“……”
而后那剑客又问起了叶芮为何面具覆面,叶芮道:“早年比武受伤,破了相,这才以面具覆面掩盖伤痕。”
剑客还宽慰了叶芮几句,而后张霆落便问起了江南最近的动静。本来过来搭讪的只有一人,后来见他们聊得起劲,几个热情的剑客刀客都围了过来,说起自己游历江湖的威风史。
当然有些是想结识叶芮和鲁懿花,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她俩身上拉,只是二人都当没听出来结交之意,只是点头不说话,随意搪塞过去。
在酒肆里待了一个时辰,张霆落也大喝了三坛酒水,左一句右一句地应付着各路人马。见他们还想拉着张霆落喝酒,张霆落只能声称自己醉了,还有要事要办,不可误事,那些人才放过张霆落。
好在,周旋于这么多人之间也总算没有白费时间,三人也找到了一些他们想要的情报。
张霆落回头朝着酒肆里萍水相逢的江湖豪杰们抱拳告辞,本来在酒肆里还有三分醉意的张霆落,一出了酒肆不久便神色肃然,目光清明。
他一扫刚才的醉意,语气平静地道:“我们找间客栈,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去哪里搜集情报,再决定下一步动作。”
本以为张霆落真醉了,刚才他喝酒可是一杯接着一杯不带停的,可现在看来,他除了脸色红了一些,哪看出来半分醉意。叶芮不禁感叹,果然人生如戏,大家都需要一点演技才能混下去。
江南烟雨浓,如泼墨人间,微风徐徐,连杨柳的姿态都妩媚得让人忍不住驻足而望。叶芮三人走过几座小桥,来到一家较为偏僻的客栈住下,在里头商量着接下来兵分三路的计划。
张霆落要了两间客房,收拾好后三人才聚在一块议事。一番商量下来,张霆落负责去最为龙蛇混杂的流风市,叶芮去商业最为蓬勃的繁花市,鲁懿花则是去最靠近朝阳望舒二派的黄金坊。
张霆落定下了三日的目标,大家尽可能地搜集关于当地江湖小门派和一些山贼土匪的消息,
皆时,他还需花费一些时间游说他们投军,希望一切都可以顺顺利利。
繁花市,这也是叶芮在京城听那些文人骚客提起的。
繁花压市歌声远,春水流街酒气浓。
所谓繁花,指的是繁花市的大家闺秀,当她们出游时总是那般赏心悦目,说话如唱歌一般好听,是繁花市的一道风景。繁花市又多有酒肆,高官商人,文人骚客最喜在繁花市逗留,饮酒作乐,美酒醉人,风景亦醉人。
上次来匆匆去匆匆,这次虽有任务在身,但叶芮怎么也要好好见识一下如天上人间的繁花市。
鲁懿花之前就是江湖人,跟江湖人打起交道来也是手到擒来,张霆落更是不用说了,几杯黄酒下肚,便已可称兄道弟。反倒是叶芮有些束手束脚,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才好。
繁花市比较少江湖人走动,多的是世家子弟,叶芮一时之间无从下手,走了一个下午依然一无所获,只能先吃个饭想想办法。
叶芮挑了个小酒楼吃饭,酒楼里人不多,叶芮就在大厅角落吃着饭,忽而瞥见二楼有一个气质不凡的女人,霎眼看去差点把叶芮吓出心脏病来。
赫连韶华怎么会在此处?叶芮第一个反应是这个。
然而,等她冷静看去,才发现那并非赫连韶华,而是一个跟赫连韶华的容貌有六分相似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黑色交领长衣,银色孔雀暗纹绣在衣衫之上,一看做工便知价值不菲。
她就这么倚在二楼的栏杆上,自带媚意的目光朝着大门看去,似乎在等什么人。
叶芮很好奇那个女人的身份,她的气质虽然跟赫连韶华不像,可赫连韶华给自己的印象太深刻了,那张脸……不可能长得这么像的。
赫连韶华看起来温柔清冷,气质和蔼大方,如水般可容纳万物,当然,这是除却她那危险底色的表面。
而这个女人眉目间都有一种杀伐果断的狠厉,眉目偏偏又带了几分媚意冲淡了她的凌厉,糅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她又在等谁呢?
八卦魂一下子就燃起来了,叶芮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去挖一挖那个女人的身份。叶芮没想到,等到一个女人进来之后,她的八卦魂直接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那不就是冷月窥人的月仙子吗!?
月仙子抬头看了女人一眼,随后便和那个长得很像赫连韶华的女人一起去了一间包厢。
叶芮突然感觉盘里的卤牛肉不香了,她匆匆吃完后,便跟掌柜的要了二人隔壁的那个包厢,这回她可做不了什么君子了。
有八卦谁还要做君子!
看到刚才月仙子的神色,叶芮简直激动得浑身冒汗。她看着那女人的眼神明显有着怨怼,可偏生脸颊又夹带着一丝嫣红。叶芮说到底也算是谈过一次假恋爱的人,这表情叶芮一看就懂。
她俩肯定有情况!
好在现在自己武功已经很高了,要收敛气息不让月仙子发现是十分简单的,毕竟她现在的武功已经在月仙子之上了。
这酒楼的包厢并没有多华丽,一个小小的房间,摆放着吃饭的桌子,柜子上有一些廉价的古董赝品,一个山水画屏风,唯一做得好的就是隔音还挺好。
叶芮的耳朵紧紧贴着墙,运转内力去加持自己的听力,很快隔壁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传来,愈发清晰。
“你若是无事亦不会来寻我罢,赫连端华。”
是月仙子的声音,叶芮在听到‘赫连端华’四个字后,便觉一阵头皮发麻。此人若非赫连韶华的姐姐便是妹妹,可为何之前一直都未曾听谢听澜提起过,坊间也未曾提过此人?
“霜秋……”
霜秋,林霜秋,这是月仙子的本名,只是她作为月仙子的名号太过响亮,渐渐地就被人忘却了她的本名。
赫连端华一声霜秋唤得万般柔情,叶芮不禁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俩若是没有一腿,叶芮就把那山水画屏风吃下去!
另一个房间内,赫连端华从后拥住林霜秋,华服伴随着她身上的香味与温度裹住了林霜秋,带着无法言说的歉意,就像砸坏了花儿的积雪。林霜秋挣扎了几下,没有真的挣开,只见她咬了咬唇,紧皱着眉头恨自己不争气,对此人始终狠不下心来。
“此次,你怎么不装疯卖傻了?”
林霜秋清冷的眉目染上薄怒,不知想起什么,愤而挣脱了赫连端华的拥抱,转身之际,撞上了那人愧疚的目光之中。
“霜秋,我对你有利用,可我待你亦是真心。”
赫连端华眼眶红了一圈,眉眼的狠厉尽数褪去,那带着媚意的美眸露透出一丝水光,流转其中,如秋日那温柔的月:“在我装疯卖傻之时,只有你……只有你待我真心,待我好。”
“我赫连端华不是好人,但对你是真心的。”
赫连端华说得坚定,林霜秋却冷笑一声,道:“你敢说这次来江南,是无所求?”
赫连端华没有说话,林霜秋一直紧紧地盯着她看,无声的对峙让刚才说的真心变成空气中虚无的音调。
“好,你说,这次你想要什么?”
林霜秋像是彻底失望,不再去看赫连端华,握着长剑的手紧得发抖,像是恨不得斩杀眼前这个人,斩去这个每每自己要突破境界时的阻碍,她的心魔。
谁人都不知,天纵奇才月仙子的内功修为在数月前前便寸步未进,皆因一个女人。
修炼内功最忌讳执念与强求,林霜秋二者皆有,若是强行修炼下去,怕是会走火入魔,筋脉尽断。
赫连端华背过身去,默默地走向窗边,林霜秋看着那张侧脸,再无记忆中傻憨憨的笑容。她不会再傻傻地追着自己跑,不会得了好玩的好吃的就高兴一整天,不会围着自己转圈圈。
又或许说,那个赫连端华从来都不存在,那只是她演了半辈子的大戏。
林霜秋应该为赫连端华并非痴傻儿而高兴的,可当她知道赫连端华与自己师傅之间早已有密谋之事,方知自己才是那个傻子,被蒙在鼓里,傻傻地动了心,日日盼着这个痴傻儿来江南。
一个江湖上人人追捧的月仙子,偏偏对一个痴傻儿动了心,甚至还想过怎么助她离开赫连家这个囹圄。
可最终是自己困于囹圄之中。
师门中指派的任务,十有八.九都是赫连端华有所求,比如去杀某个恶贼,某个贪官,分化朝阳派等等。林霜秋以为自己是在行侠仗义,其实也不过是赫连端华手下的一颗棋子,她闲来无事的消遣。
她如今可是赫连家家主,赫连家中最有权势的女人,天家中还有一个当皇后的妹妹。
她一介武人,确实配不上,也只配当一颗棋子了。
“霜秋,我所求之事已与你的师傅商议好了,这次来,除了寻人,还是为了见你。”
说到这里,赫连端华朝着林霜秋看了过去,道:“骗你是因为我有不可言说的苦衷,若你愿意听我说,我自会全盘托出,不求你理解,但我绝不会放弃你。”
她能为今日装疯卖傻半辈子,她要做到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就算在感情上亦是如此。
她知林霜秋最恨欺骗,在自己还扮作痴傻儿的时候,林霜秋曾把自己的身世都告知自己。
她出生于一个贫困的家庭,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年幼时母亲欺骗她说是出去找点吃食,她等了一日一夜,实在饿不住了便出去乞讨。
在路上,她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她正与另一个男人并肩而行,姿态亲密。林霜秋正要唤她,却被她避之不及地走开了。赫连端华犹记得林霜秋说到这里的时候,眼底的落寞和泪意。
小小的她好像就能看透旁人的嫌恶,她没有追上去,只拿着自己乞讨来的两个铜板买了包子吃填饱了肚子,然后回去她那家徒四壁的家里。
家,那时候的她还有家吗?
后来隔壁家的大婶见她可怜,一个人瑟缩在那黄土房的角落里哭泣,便告知林霜秋她的母亲不会回来了,她已经与另一个男人成亲了。
后来那大婶收养了林霜秋,给了她一口饭吃,直到自己十岁时,望舒派掌门观月道人见她骨骼清奇,她才被望舒派接走,犹如重生。
在她十四岁那年,天纵奇才的她受到了师门的重点培养,当时的她有一个关系很要好的师姐,日日与她同吃同睡如同亲姐妹。可当观月道人有意将未来的掌门之位传给林霜秋之后,师姐就变了。
那位师姐表面上依旧与林霜秋交好,可就在林霜秋一次练功到重要关头,为林霜秋护法的师姐居然强行打断林霜秋,差点让林霜秋走火入魔,筋脉尽断而亡。
虽及时稳住心神,可林霜秋亦因此受了重伤,休养了三个月才痊愈,那位师姐被观月道人废了武功欲逐出师门。然而她不甘受辱,自我了断在山门之前。
她最恨的就是给予她温暖后的背叛,她最恨的是有所图的欺骗。
“我曾为自己有过的腌臜想法而感到难过。”
林霜秋的语气平静了下来,这样的她反而更让赫连端华害怕,她不希望林霜秋与自己渐行渐远。
“我会想,你是痴傻儿也挺好,这样就永远不会骗我。”
林霜秋说完后,忽而凄然一笑,然后仰首叹了口气:“或许我林霜秋,注定不配得到爱罢!”
林霜秋回想过去的种种,身体似乎已经被抽干了力气,被欺骗被背叛或许就是她的命运罢!
赫连端华上前抓住了林霜秋的手,林霜秋不挣扎也不看她,想要逃避与赫连端华的任何眼神接触。二人什么都没有说,赫连端华就这么看着林霜秋的手,红唇嗫嚅,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或许是喜事对吧,我心悦之人其实不是痴傻儿,还是大家族的当家人,可赫连端华,我现下并不想见到你。”
林霜秋挣脱了赫连端华的时候,又道:“来见你,是我给自己一个了结。”
说完,林霜秋大步离去,头也不回,似是再也不眷恋曾经的一切。
赫连端华的目光却落在林霜秋的剑穗上,那分明就是自己亲手编造送给她的那个。
了结?不,她们永远不了结!
“待我寻到那叶芮的行踪,我会再寻你。”
赫连端华不知道林霜秋有没有在听,可她一定会做到,她一定会好好赔罪!
此时,在另一个房间的叶芮没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的身上,本来还吃瓜吃得起劲的她突然冒了一身冷汗。
完了,赫连家的人也在寻自己!
那一刻,叶芮想过要立刻逃回青州城,可此间事未了,又如何能离开?
不行,她得加紧搜集情报,争取早日离开江南!
**
京城内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户部侍郎封在磊在烟雨楼闹事,被人一招毙命,凶手未明。
封在磊被杀当晚,幻镜便立即回府禀报。
“大人,属下自认易容术天衣无缝。”
书房内,烛火摇曳,谢听澜依旧在批阅公文,而幻镜双手叉腰,圆圆的脸满是疑惑,她续道:“属下往那封在磊的百会穴上注入一道真气,使其发狂,最后那院使击毙了他。”
说到这里,幻镜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想起什么事:“对了大人,杀人的正是那院使,而且看出来她是暗器高手,出手隐秘,比日曦还厉害!而且她最后还瞪了我一眼,好像不止拆穿了我的身份,还知道我干的‘好事’!”
幻镜也不管谢听澜有没有在听,说完之后,她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有点害怕自己的身份是不是被识破了,还拿出镜子看了自己几遍。
回想刚才的妆容,那定然是天衣无缝的,怎么可能!
“那女人身边的亲近之人,又岂是普通人。”
谢听澜抬头,朝着幻镜看去,平静道:“院使定能识破你的身份,她与那女人的内功大概是同源的,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他人的内功气息,而且……”
这下幻镜慌了,被识破身份已经是大错,还有‘而且’,这不是万死之罪吗?
“而且,你怎知她不是比你厉害的易容高手?”
此话一出,幻镜整个人炸毛了。她对自己的易容之术最是自信,怎可能有人能看破自己的易容术,而且是个比自己厉害的易容高手?!
“怎么可能,大人~你是不是逗我嘛!”
幻镜虽然也害怕谢听澜,可她最会看旁人的脸色。今日谢听澜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因此她才会大胆地跟谢听澜放肆说话。
谢听澜摇了摇头,认真道:“当年百姓只知道那守城护国的巾帼元帅,却不知她还有个百变副将。”
“她们是生死之交,是可以为对方舍生忘死的存在,且此人不好惹,今日她卖了我们一个面子,明日你便送点礼过去答谢吧!”
叶芮失踪后,谢听澜对烟雨楼一直都算恭敬,不敢得罪,因为慕雪正掐着她的软肋。
幻镜认为谢听澜变了,变得留有余地,至少在对待烟雨楼这件事上,她并没有像在朝堂上那般狂妄。
“是,属下明日再去便是。”
幻镜离开后,谢听澜才收拾好所有公文,披好自己的裘袍挑着一盏灯火微弱的灯笼,却不是回寝房,而是去了烟霞院。
她又一次进入了叶芮的房间,点燃蜡烛,然后在叶芮的书柜上抽出一本书。她坐到床边,靠着床头,翻开书就看了起来。这个习惯她维持一个月了,好像这样就能抵消想念,好像这样就能让她觉得叶芮只是暂时离家办事。
她会回来的,谢听澜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若是你不回来……
我便去寻你——
作者有话说:谁不爱吃瓜呢?
小叶:吃瓜吃到一个分手擂台瓜!
第63章
三日后, 张霆落根据自己和叶鲁二人带回来的情报,锁定了一个小门派和两个江南以北一座山中的两个山寨。
那个小门派和两个山寨加起来足足有六百余人,再加上他们本就有武技在身,若是能够培养好纪律和服从性, 那定然是一支很尖锐的军队。
张霆落意属的除了这三处, 其实还有两个江南外鱼水镇的小门派。只是他们已然没有那么多的时候耽搁在此处。因此,张霆落打算收服了这三处之后, 再委派小门派的掌门去做说客, 毕竟这些江南小门派还算团结,关系不错, 都有些交情, 叫他去就再好不过了。
游说之事持续了七日终于把所有张霆落意属的势力都招揽了下来, 三人准备休息一晚上,明日便回程。
张霆落已经把青州城的信物交给了山寨和门派的主事人, 接下来只要他们分批到青州城投军即可。
叶芮从未见过这样的征兵方法, 张霆落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青州城是长期都在征兵的,只是去的人寥寥无几, 此事亦无强制性,否则护国护民的初衷就变了。
是夜,叶芮在院子里动了动筋骨,这几日东奔西跑的,又要与那些人唇枪舌战,一番下来委实疲惫,便想拉拉筋骨放松一下身子。鲁懿花正好也有这样的想法,两个人便在无人的院子里拉伸,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虽然说的都是青州城的事,可她们都避开了‘青州城’这三个字。
“不知道胖妞她们现在如何, 我们的房舍建好了没。”
房舍建设的速度还是很快的,大家对建设这件事似乎已经很熟悉,拿起工具就是干,像是早已做过许多遍。
“或许我们回去就建好了,就是不知有没有‘人’来我们‘村子’闹事。”
鲁懿花也有些想念凤凰军的诸位了,若说环境和吃食自然是江南好,可在凤凰军中始终有一种让她心安踏实的感觉。
鲁懿花忽然觉得自己体内属于军人的血脉似乎一直都在影响着她。依稀还能想起以前爹娘给她说过的军中趣事,比如大家没有任务时就一起去打猎,打鱼,还会去敌军的后方把他们粮草烧了。
就是逃的时候跑得脚底都快冒烟了,对方的粮草没烧多少,可他们却因擅离职守,不听指挥被罚了五军杖。
“放心吧,李姐一定有部署。”
叶芮倒是不担忧,李艳的能力还是很强的,而且她们才刚破了克罗部落,其他部落估计都还在害怕,没回过神来,不会这么快就整顿好打过来。
就在二人有说有笑,还说起江南醉,只是此次叶芮出门没有带太多的银子,鲁懿花如慕雪所言又是个小穷鬼,张霆落的银子也用得七七八八了,实在是喝不起江南醉了。
一城春水浮茶雾,十里花灯醉酒旗,说起江南醉,叶芮又想起了形容江南的这句诗词,真是有好多的回忆啊。
她还记得自己买了好多的手信带了回去,还有大家收到手信的的喜悦……
“江南醉?”
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叶芮的耳中,二人警惕地看了过去,正有一个身着白色交领长衣的女子朝着院子走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精瘦的男人。
长衣金丝描边,绣着独特的花纹,衬得此人贵气又优雅,一张绝色容颜染上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却依旧美得惊人。叶芮吓得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的面具,指尖触及冰冷的面具时,她才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警惕,即便是在客栈里也未曾把面具摘下。
赫连端华手里正拿着一坛酒,尚未开封便已经闻到了浓郁的酒香味。她的目光扫过二人,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看,眼角含着些许微妙的笑意。
叶芮嗅出来那是江南醉的味道,她见日曦喝过,味道便如这般,如水般温柔还带着些许甜味,一如江南的天气。
“二位若是喜欢,这坛酒便送予你们。”
赫连端华眼底带笑,提着江南醉往上一挑,递到二人面前。叶芮和鲁懿花二人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眼中的警惕,随即叶芮便道:“这位姑娘的心意心领了,我姐妹二人明日还有要事要办,不可喝酒误事。”
叶芮不知赫连端华目的为何,怎么会出现在此处,莫非真是偶遇?月仙子呢?难道她也在,虽然月仙子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若是赫连端华知道自己身负炙心功,那定然也知道自己是叶芮,月仙子会出卖自己吗?
面具之下,叶芮的神色变了又变。
赫连端华听及此,一脸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可惜了。”
她走了几步来到院子的石桌前坐下,叶芮见到她总觉得坐立难安,便想拉着鲁懿花离开,然而赫连端华先一步开了口:“在下眼拙,见二位装束,应当亦是行走江湖之人是吧?”
鲁懿花和叶芮修炼的皆是江湖内功,身法亦是,因此她们说假扮成江湖中人,那必然是没有破绽的。
“是,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叶芮想要一走了之,可如此心虚反倒露了破绽,她便沉下心来,看看赫连端华究竟想要问什么。
月色当空,月华正如温水般洒落在院子里,伴着屋檐下吊着的小灯笼,把此刻的偶遇映得分外巧妙,如同命运一般不可挣脱。
“二位在江湖走动,不知可有见过一位叫叶芮的女人?”
此话一出,本来一直漫不经心的赫连端华懒洋洋地抬起目光,正好看向叶芮,眼中还带着几分笑意,看得叶芮浑身发寒。一旁的鲁懿花咬着牙,这才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没有那么的奇怪,只是??也不知为何,头顶有冷汗在冒出。
来者不善,又不觉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未曾,此人与姑娘有仇?”
叶芮问,语气已经平静,她不禁谢天谢地谢自己,演技总算有所长进,即便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可语气自己也算控制住了。
赫连端华低声笑了笑,修长的食指绕着酒坛封口的边缘绕了一圈,然后解开绳封,翻开,顿时酒香四溢。酒香渗入江南的烟雨中,竟是更为醉人缠绵了。
“在下与这位叶芮姑娘无怨亦无仇。”
赫连端华直勾勾地看着叶芮,手指夹起瓶口把酒坛抬起,送到嘴边,道:“只是受人之托,解人相思之苦,有些相思成了疾,即便用任何代价去换再珍稀的救命药都治不好的。”
说完,叶芮的心扑通跳得飞快,手指都开始发凉,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恐惧感。
“二位姑娘觉得呢?”
赫连端华微微仰首抿了一口就,那棱角分明的红唇上了唇脂,一个淡淡的唇印就印在瓶口,很显眼,如她这个人一般,存在感很强。
叶芮安静地看着赫连端华,只见她带着笑意的眼角却藏了几分惆怅,那一缕忧伤的思绪显然与月仙子有关。
鲁懿花自然不知道赫连端华意有所指,她傻乎乎的开口:“那为何那个人不亲自去寻,这样岂不是更有诚意?”
听到这里叶芮头皮发麻,真想捂住鲁懿花的嘴,她可不想谢听澜亲自来啊!
赫连端华又笑了笑,目光落到鲁懿花身上,道:“姑娘你还年轻,或许不明白这世道有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取舍二字是一种修炼,可这种修炼啊,往往伤人伤己。”
赫连端华又喝了一口酒,鲁懿花却始终不明白,只叹了口气:“我知道取舍,然若是喜欢,那又何惧赴汤蹈火?”
“若那人便是为了你不落入水深火热,才作出取舍,你又怎知她所做之一切,不是赴汤蹈火?”
鲁懿花挠了挠头,脸憋得有些红:“我说不过你。”
说完,鲁懿花扭头看向叶芮,期待她说一句话,她平日里不是惯会说话吗?
大概是接收到鲁懿花的求救眼神,叶芮便道:“今日与姑娘交谈,受益良多,然子非鱼的道理,我想姑娘还是懂的,旁人之事由不得我们置喙,赴汤蹈火也好,机关算尽也罢,缘起缘灭也是一种取舍。”
说完,叶芮朝着赫连端华拱手作揖:“姑娘,后会有期。”
本来叶芮还想说后会无期,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觉得自己这么说对一个初次对话的人来说多少有些不礼貌。
“后会有期。”
赫连端华目送二人离开,期间还听见鲁懿花低声说了一句:“你们读过书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鲁懿花也并非没有读过书,只是她比较喜欢习武,读书方面便是得过且过了。
“回头我给你几本书读。”
叶芮有意捉弄她,鲁懿花脸色大变:“饶了我吧!”
二人说说笑笑地离开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留在院子里的赫连端华依旧安静地喝着酒,低声呢喃:“缘起缘灭亦是取舍……呵。”
“可我们又怎知何时是缘起,何时方缘灭呢?”
赫连端华扭头看向叶芮和鲁懿花离去的方向,进入院子的那道拱门吹来一阵寒风,即便带着春季的味道,她却依旧觉得寒入骨髓。
天要转暖了,春天真的要来了,新的局面亦要来了。
**
叶芮也不确定赫连端华有没有认出自己,她看不透那个女人,总觉得她说的每句话都话里有话。
一张嘴仿佛能说出花来,若非她不是偷听到她跟月仙子闹矛盾时的词穷,叶芮都差点以为她跟谁说话都一个样。
无论如何,他们今日便要离开江南回去青州城,她不会再遇见赫连端华这个人,不过她得好好跟慕雪打听一下这个人才行。
突然又多出来一个狠角色,以前谢听澜从未提及,莫非她亦不知道这个人吗?
一路返回青州城很顺利,除了几日下雨让他们被迫找紧急避雨的地方之外,倒也没什么意外发生。回到青州城,叶芮和鲁懿花马上回到凤凰军去报到。
回去才发现房舍搭建已经几近完成,挖矿的工作也已经安排妥当,每隔三日都会有其他军队的人来取矿源,并会以一些物质和银子交换,凤凰军的日子也算是好起来了。
她们风尘仆仆地回来,李艳给她们放了一天假,叶芮累极直接盖头呼呼大睡,打算睡醒再去寻慕雪。
鲁懿花没有休息,反倒是进了城。
一路上,她反复思考了一件事,自己是否应该多读一点书呢?行兵打仗不止要靠武力,还要靠脑力,若自己要往上爬,要带领更多的人,总不能只靠一股蛮劲。
是该多读书,鲁懿花有了这个结论。
因此,她进城里是为了买书的,只是进了书铺,闻到书卷飘来的墨香味,她就有一些晕头转向。看着琳琅满目的书籍,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挑哪一本,若非叶芮要睡觉,自己定然会拉她一同来给自己挑一挑。
就在自己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字,看着一本本或厚或薄的书犯难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了。
“小穷鬼,没想到你还回来逛书铺。”
慕雪从二楼走下,手里拿着两本书卷,一袭紫色长裙拖在木制阶梯上,每一步都像在木头上开了花。她的紫裙并没有多少花纹刺绣,算不上华丽,可她的容貌与身姿已经让这裙子都多了分仙人的韵味。
“慕雪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鲁懿花以为自己眼花了,本该在京城享福的人怎么就来这边疆之地了呢?莫非之前叶芮说要去见的贵客便是慕雪,一车车粮食和春节的烧猪也是慕雪送的?
她俩难道……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慕雪从鲁懿花身边掠过,留下一阵诱人迷迭香。她放下书卷后,又回到了鲁懿花的身边,道:“想买什么书,或许我能给你提个意见。”
太好了!鲁懿花顷刻间就认为自己找到了救星!
慕雪与叶芮一般,能说会道的,定然也是文采非凡,博览群书,她的意见一定能让自己省去许多麻烦。
慕雪先是问鲁懿花想看什么书,知道她想看兵书后,慕雪随即放弃了那些隐晦难懂,全都是字的书籍,反倒带着鲁懿花来到书铺的角落里。
大概是青州城乃边疆重地,大家更崇武轻文,偌大的青州城就有五间书铺,藏书虽多,可来的人却不多。鲁懿花已经来了有两刻了,铺子里除了那个昏昏欲睡的掌柜之外,便不见其他客人来。
可据说这五间书铺已经开了五年,年年亏损却没有丝毫结业的打算,亦不知是哪个冤大头老板开的。
慕雪带着鲁懿花来到角落,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鲁懿花看到那有三指厚度的书本便已经开始腿软了。
上阵杀克罗人都未试过这样腿软过。
可当慕雪翻开书本时,鲁懿花才发现原来里头是图画,只有寥寥数字,这简直是自己这种不喜看字之人的福星!
“这是我让人专门让人画的,把兵法布阵都画清楚,审批了好两个月才满意。”
慕雪把书本交到鲁懿花手上,并道:“瞧你这小穷鬼定然不喜看字,我都见你进来书铺之后打了三个呵欠了。”
鲁懿花被说得脸色一红,有些心虚的转开了眼,道:“对此,实在是……稍有欠奉。”
慕雪这次却没有笑话鲁懿花,她能来书铺,说明她有向上之心,在这方面她倒是不打算打击这小穷鬼。
“拿走吧,不收你银子。”
慕雪说完后,鲁懿花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慕雪说这书是她让人专门画的,又直接让自己拿走这本书,莫非……
“你是这冤……咳咳,你是这书铺的老板?”
鲁懿花显然很不可置信,这还是在京城精打细算,在幽兰城混得风生水起的慕雪?
“怎么?不像吗?”
慕雪白了鲁懿花那呆愣的模样一眼,一个拂袖让鲁懿花给她让开一条道:“我经商亦是有道义的,什么地方该多收点,什么地方该少收一点,我还是清楚的。”
“还不快拿着你的书滚?”
慕雪看着又要走上二楼,二人说话声并不小,可那刚还在昏昏欲睡的掌柜已经睡过去了,没有被惊醒,还真是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估计这里遭贼了他也不会知道……鲁懿花想到这,又笑了笑,这里估计……贼都不想来。
不过青州城一直都有士兵巡逻,戒备森严,治安非常好,若是有毛贼敢偷窃,那也真是活腻了。要知道青州城内外遵的都是军规,而非大燕律例。
那军杖板子打下去,命都可能丢了。
“诶!”
鲁懿花见慕雪要上楼,情急之下便拉住了慕雪的手腕。慕雪瞪了鲁懿花一眼,这可吓得鲁懿花马上把手松开。
在军营大家都不拘小节的,不过拉个小手,也不知道慕雪生气什么?
鲁懿花丛怀里拿出一个小木雕,刻的是青州军的军旗,那是威武盖世的飞龙图腾。
“给你,当做交换。”
鲁懿花把木雕塞到慕雪手中,并道:“这是我们青州军的军旗图腾,我自己雕刻的,于我来说很贵重,我爹娘说了,旗在人在,旗倒人亡,希望你别嫌弃。”
说完,不给慕雪拒绝的机会,她抱着书转身就跑。慕雪自然没有叫住她,只是低头看了眼掌心里那圆形的木雕。
这个图腾……是她设计的,她自然知道是青州军的军旗图腾。
若是自己的画功再差一些,恐怕就画不出这般威武的形象了。飞龙龙首昂扬,双角若毓山之巅,竖鬃翻卷,似雷霆风卷。龙身修长青麟满布,四爪锋利握势如攫日擒星。飞龙背生双翼,形似巨鸟,振翅的姿态如同雷霆破空。
这上头每一个细节都是自己设计的,这个人倒也手巧,很大程度还原了图腾的细节,像是把军旗研究了千遍万遍。
这个人……当真有趣。
慕雪握紧了木雕,路过柜台的时候随手敲了敲,这才把那掌柜惊醒过来。只是她亦没有骂他,只是径自走上二楼,继续看刚才未看完的书。
只是看书时,慕雪的手指忍不住把玩着那小木雕,让它在自己的手里转了又转。
她忽然品出来刚才鲁懿花那句话。
我爹娘说了,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这句话很是熟悉……不,何止熟悉,那是她刻意去遗忘的记忆,如今被一个小小的木雕翻了上来。
她的爹娘……
**
叶芮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在食堂草草吃过饭后,她便跟李艳请示入了城。
入了城后,她亦没有耽搁直奔太守府,却被告知慕雪不在。叶芮听到慕雪不在的时候还以为她回去京城了,好在有个侍卫告知叶芮今日慕雪去了城南的书铺,一日都还未回来。
刚入城时,叶芮还路过那个书铺,现在又要往回走,当真麻烦。好在这次叶芮没有再白跑一趟,慕雪的确就在书铺的二楼。
书铺的柜台上点了一盏烛火,映着掌柜那花白胡子正被他睡觉呼出的气吹动,画面倒也真是温馨可爱。不过有一点倒是奇怪,这书铺除了墨香味,还有浓浓的茶香。
书铺里很安静,慕雪正坐在二楼看书,叶芮便上了楼,哒哒哒的上楼声引起了慕雪的注意。慕雪的桌上整齐地摆放了两叠书,点了两盏灯,温火正煮茶,莫怪整个书铺都是茶香。
准确来说,从叶芮进门开始,慕雪就知道了。这个人似乎是跑过来的,到门口的时候气息并不平稳,也不知道运起内功顺气,内功也算是练到狗肚子里了。
是了,慕雪这才想起来叶芮不会轻功,各项能力都不错,可不会轻功这事儿随时让她吃大亏。
谢听澜就是这样培养人的?居然连轻功也没教?
叶芮来到慕雪的桌前坐下,难得见她不是看账本,而是看杂书,便好奇:“我还不知道原来你喜欢看书。”
“哦?对我这般好奇,莫非是放弃那谢听澜,喜欢我了?”
慕雪的目光依旧留在书本上,并没有看叶芮一眼,自然也看不到叶芮白了她一眼:“不不不,我可不能让你做亏本生意,那可是大罪过。”
慕雪噗嗤笑了出声,一脸大发慈悲的模样,叹道:“诶~我也并非不做亏本生意,你瞧这书铺,今日就来了那小穷鬼一个客人,结果我还得赔上一本书。”
叶芮一听,打量了一眼这如图书馆一样多藏书的书铺,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书铺你开的?”
“不像吗?”
慕雪挑了挑眉,双手抱胸,作状对叶芮的质疑有些不满。
叶芮完全不惧慕雪的‘不满’,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不像,你不像不爱赚钱的。”
“臭小孩儿!”
慕雪白了叶芮一眼,朝着叶芮隔空弹指。本以为慕雪在施什么法,可自己的额头随即传来一阵钝痛,叶芮嗷了一声,这才后知后觉慕雪是真的在施法!
弹指神通!?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弹指神通?!
“这是什么武功?”
见叶芮一脸惊诧,慕雪忽觉得意,不过她也没有藏着,道:“只要你能熟练地运用内功,把内力从指尖弹出去便可以了。”
“可有什么窍门?”
叶芮边问,边试着用慕雪刚才的弹指尝试,可内力只是聚在指尖,无法弹出,无法做到隔空伤人。
“笨,你很擅长射术是吧?把你的手想象成弓箭便行了。”
叶芮一听便马上明白,道:“行,我之后??再试试,此次来我是想问你一件事。”
慕雪一听,冷哼一声,随即笑道:“你现在把我的情报都当成免费的了是吧?”
“诶,别这么小气嘛,大不了我也跟你交换一个情报。”
慕雪见叶芮贼兮兮的模样,瞬间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去,靠着桌子,道;“行,成交,你想问什么?”
叶芮看着慕雪那璀璨的美眸,忽然想起了那日赫连端华眼底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赫连端华,你知道这个人吗?”
“哦?你是听说她了,还是遇见她了?”
慕雪听到这个名字显然也来了兴致,书也随手合上了,显然打算跟叶芮好好聊聊。
慕雪的书桌上点了两盏烛火,应得她那张妩媚多情的脸更显美丽不可方物,叶芮都看得有点痴了。
这若是一个修仙世界,这女人绝对是妖精,妖精中的妖精那种。
“遇见她了。”
叶芮说完后,慕雪‘啧啧啧’了三声,一脸惋惜:“你可真的不走运。”
叶芮听到后,不禁一阵头皮发麻,想起那日赫连端华突然出现,然后又说了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实在让她有些提心吊胆。
“为何之前从没有听说过她?”
叶芮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后,慕雪那兴致勃勃的神色更浓了:“我也是最近才收到京城送来的消息,之前我亦没有留意过这个人。”
慕雪顿了顿,拿起一旁一直以温火煮的茶壶,给自己和叶芮都倒了一杯,接着道:“她是赫连家的嫡长女,可惜八岁那年生了场大病成了痴傻儿,后来赫连家便把她视为家族污点,一直藏在家里,半点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有透出去。”
“最近赫连家的长子因私吞赈灾银被通缉,后在日照寺被赫连端华的侍卫所杀。后来赫连炽怀疑次子赫连勇谋害兄长,嫌隙渐深,最后赫连勇意图抢夺家主之位被赫连炽失手打死,他自己亦一病不起”
说到这里,叶芮眉间紧紧皱起,似乎觉得这两件事过于巧合,环环相扣的,莫非是有人做局?
“两个可继承家主之位的男人都死了,这个痴傻了三十年的嫡长女突然冒出来,风卷残云地把赫连家的家业都收入其囊中,打击野心勃勃的旁支,强势成为赫连家的新家主。”
说到最后,慕雪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兴味,这么听下来,赫连家两个儿子的死亡,估计跟这个赫连段华脱不了干系。
装疯卖傻三十年,只为一朝夺权,有这种耐心与城府,莫怪她做什么都会成功。
“我想就连谢听澜也被蒙在鼓里,毕竟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有人的刀可以磨三十年。”
三十年磨一刀,又怎么可能只夺家主之位这么简单?之前慕雪不确定谁才是谢听澜的共谋,如今赫连端华横空出世,局势也已经明朗了。
没想到啊,曾经那个会给自己做糕点吃,给自己亲手缝制战袍的温柔姐姐,竟藏着这么大的野心。
赫连韶华……你真的有本事。
也好,也好,那男人德不配位,天地不容,应有此报。
“如今她掌控了赫连家,也掌控了赫连家产业最多的南月坊,一个坊市的财力,在京城这可是朝廷追着巴结的人啊!”
叶芮见慕雪也有几分羡慕的神色,她便笑道:“那你呢,朝廷巴不巴结你?”
“别挨老娘,我的身份若是暴露,整个青州城都会为我陪葬。”
慕雪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可叶芮却明白其中利害,便不再就此说下去,转而问道:“那你认为她的下一步是什么?”
“鬼知道,我要是知道她想什么,那她装了三十年我也一定知道。”
慕雪白了叶芮一眼,觉得叶芮实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她只是个商人,又不是个神算,更不是神仙,怎会无所不知?
“对了,你怎么遇见她的,她与你说了什么?”
说回这件事,叶芮又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把在客栈院子里的事情告诉了慕雪。慕雪听了后,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一脸‘你完了’的表情看向叶芮。
“她知道你的身份了。”
“怎么可能!”
叶芮当时还带着面具,又没有使出内功,赫连端华又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
“直觉,而且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作者有话说:来咯~
第64章
叶芮从书铺出来的时候, 一脸忧心忡忡。以前她巴不得谢听澜多看自己几眼,多关注一下自己,可是现在被她知道自己的行踪,叶芮都觉得头皮发麻。
就连后背一整片皮肉都在幻痛, 那一句‘消遣’从回忆中杀出来, 轻而易举地砍碎了自己的所有防备。
现在谢听澜于叶芮来说是什么呢?
叶芮也不知道,她现在就像一根长在回忆里的尖刺, 记忆中的那种酸酸甜甜的回忆总是带着深入骨髓的痛意。即便是记忆中那支毛笔, 也长成了带刺的模样。
那种痛却要不了自己的命,只是一点点地, 慢慢地撕开自己的心脏, 发现里头写满了对谢听澜的爱恨, 让自己明白什么叫刻骨铭心。
叶芮的眼神暗沉下来,想起谢听澜那苍白的脸, 她忍受着痛苦的表情, 还有她冰凉的手,她依旧会心疼。
就像一个无可救药的诅咒。
“这是迟早的事, 她若是有心要寻你,自然能寻到的。”
慕雪的话犹绕在耳,让叶芮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她是不会来寻你的,她不会随意离开京城,那里有太多的事等着她,所以你在青州城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叶芮又稍微安心一些,她始终是在军营里头,守卫森严,即便是银月, 也不一定能闯进来,就算闯进来了,现在的她也未必能打得过自己。
况且她若是不回去,她们又能如何,总不能把自己绑回去吧?
谢听澜有必须把自己绑回去的理由吗?
青州城夜里也能听见整齐的巡逻兵脚步声,随着寒风吹来,整座城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叶芮拢起自己的袍子,加紧脚步,务必赶在禁鼓响起之前回到军营,否则又是要挨板子的。
之前有姐妹休沐晚上喝酒误了事,正好在禁鼓响起第一声的时候才回到军营,被李艳一人罚了三军杖。当时叶芮也去围观了,看得她整个背部都在发麻。
本以为自己受的军杖已经很重,可在军营里,真正的士兵的力度那是比宫里的侍卫要重的。
杀人杖还真的并非浪得虚名的。
好在叶芮还是顺利在禁鼓响起之前回到军营,只是她前脚刚踏入营地,才刚写完出入记录,李艳便派人来请了。
叶芮体验到了被领导突然请去的恐惧了,在路上她回想了一遍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事,确认没有后她才没有那么心虚。
李艳的议事营帐在营地的中央,并没有像建造房舍那般大费周章,只是扎了营。李艳说自己并不想太浪费人力物力,不过克罗部落的旧址以后就是她们的大本营了,所以士兵们的房舍还是要搭建好,休息好是基础。
叶芮感觉自己都不识路了,开始搭建房舍没多久她就离开了,今日回来又睡了大半天,睡醒又走了,现在才有时间仔细看一看现下营地的布局。
营地有东南西北四个出入口,四个入口都搭建了箭楼,士兵房舍贴近入口,再深入些就是兵械库和粮食库,最中央的便是李艳的议事营帐了。
这跟凤凰军之前在青州城外扎营的布局差不多,只是以前那里地形凹凸不平,并没有搭建房舍。现在这里是草原平地,有条件大家都想住得好些了。
营里还腾了一大块地出来做马厩,接下来大家为了应付平原上的战斗,都要苦练马术了。
来到议事大营,叶芮撩开营帐,见李艳站在沙盘之前正苦思冥想些什么,见叶芮来了,她眉眼马上舒展开,朝着叶芮招手:“叶芮,你来。”
叶芮来到沙盘边,见现下她们的位置插上了青州军的小旗帜,离她们最近的是东边银石部落和北边的飞马部落。飞马部落最擅长在马背上战斗,若是对上他们,凤凰军可能要吃亏。
好在飞马部落尚有灵狐军在牵制,这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沙盘上似乎没有标记了什么特别之事,可见李艳神色异常,叶芮担忧问道:“校尉,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一件事其实我已经想了许久。”
李艳紧皱着眉,手中的指麾把如今凤凰军周遭的部落圈了起来,并道:“即便我们有实力把他们一个个击破占领,可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分散去驻守。”
其实叶芮也想到了,即便这次去江南招人,也只有千人左右,对一个拥有三万大军的青州城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这大概也是李艳一直按兵不动的理由,因为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分散驻守占领之地。如今占领了克罗部落,也已经是凤凰军兵力可分散的极限了。
“也因此,我们现在只能守不能攻了。”
李艳指了指灵狐军的军营,道:“即便我们打下飞马部落,与灵狐军会合,我们也无法继续深入,整个青州军加起来,也不足以分散驻守那么多的蛮夷部落。”
叶芮自然知道,张霆落也知道,可现在他们已经无可奈何了,难道真如慕雪所说,接下来唯一的选择便是站队吗?
站队就是卷入权斗,自己离了京城居然也躲不过这个宿命吗?
这是要命的事,若是选错了,整个青州军都得赔进去。皇帝绝对不会要青州军,那么就只剩下其他势力,其他势力想要拉拢青州军的话,那就是——造反。
其实还有一个微乎其微的路可以走,那就是策反蛮夷各部落,让他们反西蛮王,可青州军亦要给他们一些好处才行。
不动刀枪就能得到和平自然是最好,可是两军交战已久,已经累积下不少血仇,要让他们与青州军合作,化干戈为玉帛,那倒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叶芮,你说这局可有破解之法?”
攻入克罗部落的时候,李艳自然开心,因着这里的资源和地势,士兵们的休息环境和物资都好起来了。只是高兴不了多久,她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这并非她杞人忧天,张霆落亲自去征兵这件事已经让李艳嗅到了危机。
“有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机。”
叶芮也不打算卖关子,她续道:“青州军终有一日需要站队,校尉,大燕或许是会变天的。”
李艳神色一变,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营帐帘外,然后低声道:“叶芮,以后这种话……别随便说出口。”
叶芮叹了口气,然后颔首道:“抱歉校尉,是我失言了。”
李艳也有些无奈,她放下指麾,道:“虽然在青州军营大家都明白一些道理,可若有些传了出去,那位就有理由讨伐我们。”
叶芮听到这里,不禁心生怒意。她入了军营,上过战场才知道守家卫国这四个字就是用士兵的血肉铸成的。然而,作为天子,他因权斗弃士兵于不顾,杀人屠村,这种人又怎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只是京城各势力都各怀鬼胎,都并非可托付之人,昏君掌权,奸臣当道,苦了我们这些当兵的。”
在之前的交谈中,叶芮知道李艳没有去过京城,她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还有从张霆落那里得知。她这么说倒也没错,想必她亦把谢听澜归类到奸臣一派了。
那人行事是狠辣,且帮皇帝做了不少脏事,世人误解她,亦在情理之中。
“你是从京城来的,可有觉得哪股势力可以依附?”
叶芮本来想说谢听澜,可在私人感情上,她不想跟谢听澜扯上任何关系。再者,谢听澜的最终目的是不可说的秘密,若自己说了出来,日后走漏了风声,岂不害了谢听澜?
胡图:【处处为她着想,谁见了不想给你一个赞呢?】
叶芮:【那你倒是给啊!】
叶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脑子里还真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赞’,她差点就气笑了,怎么就忘了她家系统是个特别较真的小糊涂呢?
“京城各方势力盘根交错,现下我无法跟你说清楚,还请校尉见谅。”
李艳倒也不在意,她抬了抬手随意摆了摆:“无妨,现下只是与你随意商讨,否则我这不安亦不知如何安放才好。”
李艳坐到了书桌之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又给叶芮倒了一杯,大叹一声,道:“不知青州军还能撑几年,而且……我想你我都明白,站队就等于……”
李艳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叶芮却也明白。这就好像天命在推着人走,暗流涌动,仿佛一切都开始有了乱象,大燕将有大变。
“可知我为何只与你说这些?”
李艳苦笑,指尖在茶杯沿划了一圈又一圈,忧心忡忡的模样。叶芮自然亦是不解的,或许是因为上次克罗部落的破敌之法获得了李艳的信任,但自己才入伍不足一年,这便足够信任了吗?
“不知。”
李艳轻笑了一声,眼角亦稍稍压出了折子,她道:“从军十五年,我阅人无数,你是有将才的,或许这对其他队长来说不公平,可有时候世间便是如此残酷。”
她顿了顿,续道:“青州军的的情况已经愈发严峻,我们需要更多的人站出来,叶芮,我希望培养你,你也要快些成长啊。”
叶芮不禁一滞,顿感压力。这种情况之下,有压力是正常,这让叶芮想起了一些远久的记忆,那是自己前世的记忆。
那时候叶芮刚入职不久就展现了策划的才华,她的经理把她叫进了办公室里一顿语重心长地让自己要继续提高业务能力,经理相信叶芮能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那还时候叶芮毕竟只是初出茅庐的菜鸟,顿感无形的压力压下来,甚至质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如经理说的那么好。后来,她也凭借着这压力和一股劲儿成为公司里最快当上首席策划的人。
本来前途一片光明,谁知道就是太努力了,就这么猝死了。
这次同样的压力袭来,不同的是这次叶芮肩负的事千万士兵的性命和信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可她想尝试。
现下,她不能放弃青州军,不能放弃凤凰军,那都是自己的姐妹。
叶芮认真道:“我会的,我会努力的。”
希望这一次我不会这么容易就嘎了。
**
接下来的日子,叶芮没有打听京城的消息,也没时间打听,因为凤凰军这里战事频发。
西蛮王收到克罗部落被攻破的消息后,连夜从蛮夷北部派兵到飞马部落和银石部落,准备对凤凰军发起反攻。知道飞马部落和银石部落的兵突然多起来之后,叶芮还特意去调查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西蛮王一个宠妾正是来自克罗部落,他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西蛮王下了死令,必须要跟凤凰军死战到底,务必要为克罗族报这个仇。
因此,在春末的时候,凤凰军几乎每隔几日就会被飞马部落和银石部落的战士袭击。好在有灵狐军牵制住飞马部落,因此凤凰军受到的威胁不大,可每隔几日就有一战,这种强度和精神时刻紧绷的状态都让所有士兵疲惫不堪。
叶芮静下来的时候才觉得这个西蛮王也并非有勇无谋之辈,蛮夷多的是兵,即便他们的装备不够精良,除了冲杀基本没有战术,可这般消耗下来,凤凰军迟早要败。
消耗凤凰军的士兵和精神能量,才是西蛮王的策略,他们本就准备好了要打持久战,一点点消耗,一点点折磨。
今日,大家才刚从战场上回来,没有死亡,可很多人都受了伤,身上的血污让大家看起来更加疲惫和狼狈。胖妞按叶芮的吩咐,正用着她的大嗓门指挥着伤员去疗伤,也指挥着军医到受伤更重的伙伴们那里。
叶芮的马尾有些凌乱,身上的黑色盔甲也沾了不少血污,她疲惫地清点了一番伤员后,这才有时间坐下来喘一口气。她的手臂也被砍伤了,只是自己闪躲得快,只是稍稍刮伤了皮肉,并无大碍,现下便没有让军医优先处理自己的伤口。
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不明白,以为武林高手上了战场定会如鱼得水。可事实是当人身在战场,危险接踵而来,银枪长戟短刀长剑一个个为夺命而来,再高的武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如鱼得水是不可能如鱼得水的,武功只是让自己多一些保命的手段罢了。
当然,叶芮上了几次战场,如今也不会像之前那般手忙脚乱了,也逐渐有了大将的风范,尚有余力可以指挥自己的队伍,让队伍稳住阵脚。
她看着一个个被扶着或抬着进伤兵营的姐妹,叶芮始终不安,这样下去她们迟早会败。即便有灵狐军的牵制,可灵狐军和凤凰军一样有自己的难处,那便是兵源不多。
西蛮王亦是看透了这一点,知道灵狐军不会真的占领飞马部落,这才会肆无忌惮。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提起自己的长剑,都没来得及请示李艳便进入议事营帐寻她。李艳正与另一个队长在讨论伤员的情况,见叶芮来了,便让另一个队长先出去。
另一个队长拍了拍叶芮以示鼓励和安慰,随后便离开了营帐。
“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艳见叶芮不等通报就进来,而且脸上忧心忡忡的,李艳的心也停滞了半拍。
“校尉,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必须要主动出击。”
话音刚落,叶芮便看见李艳面露难色,叶芮随即道:“不是要占领他们的部落,而是要让他们的军队失去战斗能力。”
李艳听了后,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问道:“你想动他们的粮草?”
要让一支军队失去战斗力,除了往水源和食物下毒,便是捣毁粮草了。前者太过阴损,而且会伤及无辜,李艳不信叶芮会这么做,那么就是向军队的粮草动手了。
“对,如果能偷到那就是最好,可若是偷不到,直接烧毁。”
叶芮顿了顿,继续正色道:“如今已经是夏日,他们已收割粮草作为军事之用,也就是说,如果此时捣毁他们的粮草,他们除了向其他部落借,便没有再囤积粮草打持久战的余地。”
“只要让灵狐军配合截断他们的粮草输送,那么不出一个月,他们定会兵败,且至少一个季度无法再犯。”
叶芮想过了,兵源多有兵源多的烦恼,多一张嘴吃饭就得多一些粮草,他们要跟凤凰军拼兵力,打持久战,那么最重要的便是充足的粮草。
“那你可有什么良策?”
李艳说完后,叶芮便让她到沙盘边上来,然后指着飞马部落道:“此次主力为飞马部落,我打算先去查探他们的粮草所在,然后再决定一个声东击西之法。”
李艳一听,脸色沉了下来:“你打算亲自去查探?”
还不等叶芮应答,李艳便继续道:“你要知道这里是草原,并没有太多可遮掩之地,你无法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
叶芮当然知道这个风险,可若不作出一点改变,恐怕就会遂了西蛮王的意,凤凰军迟早被拖累死。
也不知道是谁给自己的勇气,叶芮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以身犯险。
胡图:【给你播首梁静茹的《勇气》?】
叶芮:【我谢谢你,但不用,说正事呢!】
胡图:【……】
“只要有蛮夷部落的衣服,我就有信心潜入进去,校尉,我们不能一直被这般消耗下去。”
李艳见叶芮急切的模样,便先稳住了心神,道:“蛮夷部落的穿着并不难得,可你并不会蛮夷的语言,要如何混进去?”
叶芮暂时还没有具体的想法,不过她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办法,便:“山人自有妙计,校尉,我不会有事的,而且我还会再带一人去。”
李艳只想到鲁懿花,她亦是有将才之人,最近还勤学兵法,实力突飞猛进,与叶芮的默契最好:“小花?”
“是的。”
说起小花,叶芮真的觉得倍感安慰,她进步很快,而且能做事愈发沉稳,早已不是当日在山寨看见到的鲁懿花了。她现在有空就会看从书铺买回来的绘本,叶芮偶尔也会跟着一起看,只能说比密密麻麻的字容易明白多了。
这个计策也是从那兵法绘本中得到的灵感。
“可语言不通又该如何?”
李艳还是担心,担心两个好将才折在飞马部落里。
“来这里这么久还是学会几句的,别担心。”
叶芮发现了,蛮夷部落众多,也并非每个部落的语言都相同,有些他们彼此之间甚至都沟通不了。
这亦是个很好的突破点,又到了胡说八道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走走剧情~
第65章
夏日已至, 灼热的日光之下,叶芮和鲁懿花正在青州城内走动,准备买一些粮食和贵重之物,方便带到部落欺骗部落的人。
她们准备假扮成流浪商人, 带上一些珍品进入飞马部落贩卖。蛮夷人喜欢宝石, 他们曾多次掠夺大燕的商人,不要银票, 只要宝石和黄金, 都拿回去给家里的女郎穿戴。
二人已经有了各自的工作,叶芮得去首饰铺验收几日前就让老板做好的赝品, 鲁懿花则去太守府寻慕雪。
前两日, 叶芮便给慕雪送了信, 让她给自己准备点假宝石混一些真宝石在里头,慕雪虽无回信, 但叶芮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不答应也没辙, 只能另寻他法,如今也已经没有时间抱怨了。
鲁懿花说明来意后, 太守府的人便让她进去,此时的慕雪正在后堂的书房内喝着茶看着账本。
说起来,慕雪已经在青州城待了三个月了,京城和幽兰城那里就不需要她吗?
这么想着,鲁懿花已经来到了后堂的书房前,敲了敲门,那人慵懒地声音传来,鲁懿花便进去了。
夏日的午时总是让人困倦,尤其是饭后,更是神虚非常, 慕雪便侧躺在软塌上,执着一本书卷在看,眼皮半垂,看似快要睡过去了。
今日的慕雪一身白色轻纱,右腿微微曲起从轻纱中探出,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亦能窥见她的腿是如何的细长。她头发披散,懒懒地抬眸看了鲁懿花有些呆愣的模样,笑道:“小穷鬼,你发什么呆?”
慕雪说完,小小地打了个呵欠,随后又道:“莫不是看我好看,看上我了?”
慕雪眼角微扬,带着几分笑意,一扫刚才的疲惫,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乐子一样。
鲁懿花的耳朵红了红,喉咙莫名地一紧,缓了缓才道:“是叶芮让我来找慕姑娘要宝石的。”
慕雪啧啧了两声,嗔了鲁懿花一声‘无趣’,这才抬起纤手指了指书桌旁的箱子:“那箱。”
鲁懿花见了,正要走过去,慕雪接着道:“有些重,你能拿到吗?”
“能的。”
鲁懿花平日在军营就干不少粗活,这种重量自然是不在话……!唔!
鲁懿花用尽了力气,结果只是把箱子抬起来分毫,那一瞬间自己的后背像是沁出了一片薄汗,尴尬得整张脸都在发热。
“哈哈哈哈哈——!”
慕雪笑得爽朗,手中的书卷也掉在了地上,她抹了抹眼角的眼泪,笑道:“话不能说太满。”
鲁懿花听罢,不信邪,又抬了抬,还是没能抬起来。就一个怀抱大小的箱子,里头也不过是宝石,至于这么重吗?!
慕雪此时已经走了过来,空气中卷起一阵香风,然后与鲁懿花一同蹲在箱子旁,道:“里面有些宝石乃大燕重玄石,很难一个人抬得动。”
“那你方才莫不是在戏弄我?”
鲁懿花听到重玄石便立刻明白过来了,这东西是一种黑色宝石,重量很重,一般是雕刻好拿来做摆设的。这东西就算是地牛翻身也未能将它震翻。
“便是戏弄你又如何?”
慕雪笑着叹了口气:“军中生活如此无趣,青州城的生活亦无趣,若不找点乐子,我怕是快无聊死了。”
慕雪说完,想起刚才鲁懿花抬箱子憋得满脸通红的模样,便道:“想不到戏弄你起来也挺有趣。”
鲁懿花听了后无奈苦笑,道:“罢了,戏弄便戏弄吧,我又不可能戏弄回去。”
慕雪摇了摇头,一脸自信地道:“就算你有心戏弄,那肯定也玩不过我。”
鲁懿花看着慕雪笑靥如花的模样,心头突然觉得暖暖的,一点也没有被戏弄的愤怒,她道:“那你能不能搭把手,帮一帮我?”
鲁懿花实在是没办法抬回去,至少要找个小推车,把箱子放在上面才行。
慕雪一脸狡黠地道:“能啊,不过帮你之前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鲁懿花问,扭头看向慕雪那一张过分美丽的脸,又匆匆收回了眼神,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箱子上,不再左顾右盼。
“你父母是何人?”
此话一出,鲁懿花的神色变了变,她看向慕雪,那人早已收起了嬉皮笑脸,一脸正色地看着她。
“怎么,不信任我?”
慕雪唇角微勾,一脸‘我看穿你了’的样子。鲁懿花想了想,这一路来慕雪对他们帮衬甚多,单单是她收留了山寨的伙伴,并让他们有谋生的路可走,自己就应该信任她的。
“我父母本是长公主手下的将领,在殿下被追杀途中,我的父母为护她离开牺牲了。”
慕雪的瞳孔震了震,她记得每个护过她的将领,可是她不记得有姓鲁的……等等!
“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慕雪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目光在鲁懿花的脸上转了又转,想要从她的面容中找出一些记忆中的人物来。
“我父亲叫李懿,母亲叫吴繁花,后来被送到一家姓鲁的家里,为了保住我的性命,我从此就改名成鲁懿花了,我的名是养父为了让我记住我爹娘而取之的。”
慕雪垂下头,脸色已经白了一片,激动得手都不禁在颤抖。果然是他们的后代,还好,还好她没有被清算,还有人活着。
“慕姑娘,你怎么了?”
见慕雪神色不对,鲁懿花有些担忧地问道。慕雪只是摇了摇头,示意鲁懿花搬箱子,鲁懿花也没有再问。
只是默默地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慕雪的反应太过奇怪,就像是……认识自己的爹娘?
二人随后合力把箱子搬上了一个小推车,此时的慕雪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双手抱胸道:“你军中的功夫都是父母教的?”
“对,自小就学,即便他们逝世后,亦没有一日耽误。”
鲁懿花说起这句话的时候,美眸里都是坚毅的神色,还有一丝倔强的光芒,就像有不可丢弃的信念一直被她坚持到了现在。
“挺好的。”
说完,慕雪转身就要回去,鲁懿花却叫住了她:“你呢,你的军中功夫又是谁教的?”
“哦?”
慕雪挑眉转头,笑着看向鲁懿花:“这么快就要套我的情报啊?”
鲁懿花听罢,随即摇了摇头:“是我失言了,若是慕姑娘不愿说,那我亦不会强求。”
说完,鲁懿花弯腰抱拳便要离去,慕雪就在鲁懿花即将要踏出院子的拱门时,幽幽说了一句:“或许有你一天,你会知道的。”
看着鲁懿花离开的背影,慕雪的眼神逐渐深沉起来。
当年她的死讯虽已传遍整个大燕,可燕穆依旧没有放过她身边的将领和他们的后代。即便自己已经利用一切人力物力暗中把那些人护起来,可始终还是难逃燕穆的杀手。
她只能看着那些人和他们子女的死讯一个个传到自己的手上,无能为力,她终究护不住曾经拼死护她的人。
红颜将军,蛮夷最惧怕的存在,慕雪也曾以此为荣,可那时候的她除了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之外,只余深深的绝望。
没想到命运并没有对她赶尽杀绝,兜兜转转又把故人之女送回到自己的身边,故人之女还活着,真好……
若命运冥冥中有安排,那么这次它的安排又是什么呢?
**
两日后,叶芮和鲁懿花二人弄了些伪装,成功以三箱宝石的交易进入了飞马部落,并在里头做了两天的生意。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叶芮和鲁懿花发挥了她们胡说八道的本领,加上三箱宝石的诱惑,飞马部落很快就让她们进入部落做生意。
其实叶芮说的是英文,还模仿了以前跟她共事的印度同事的口音,几句话说下来,咖喱味极重,没想到还真的让她糊弄过去了。
就是胡图的笑声笑得自己脑壳疼,这系统真是正事不干,老是在插科打诨。
晚上,叶芮和鲁懿花就会兵分两路在部落里探查,最终终于查探到了粮草存放的位置。
不止如此,她们还有了意外的收获。
离开飞马部落之后,叶芮和鲁懿花朝着凤凰军的反方向而去,等到离开了飞马部落巡兵的监视范围,她们才绕了一大圈回到凤凰军,又花费了一天的时间。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止因为知道粮草所在,还因为那个意外的收获。
李艳的议事营帐内,李艳坐在主座,鲁懿花和叶芮并排而坐。听到叶芮所说的事后,李艳即可露出了惊诧的神色:“你说,飞马部落的少领主和银石部落的领主夫人有染?”
“对,这是我们意外偷听到的银石部落领主夫人派来的侍女与那少领主说的,说是那领主夫人刚诞下的孩子,其实是飞马部落的少领主的。”
叶芮还记得当时吃瓜吃得都忘却了所有,就连紧绷的精神也放松了下来,果然吃瓜能治百病。
鲁懿花此时也补了一句:“千真万确,听他们所说,应当是去年蛮夷举办的太阳神祭祀时发生的苟且才有了现在这个孩子,而且他二人还有情书往来,证据确凿。”
李艳听着脸色变了又变,似乎有什么念头在她的脑袋里一闪而过。
“部落与部落间的关系千丝万缕,银石部落的领主夫人又是西蛮王的表妹,校尉,若是他们起了冲突,那肯定是一片混乱,到时候他们哪里还有心思打青州军?”
叶芮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可以让凤凰军乃至灵狐军休养生息,届时她们会有很多时间去想怎么解决蛮夷。
信任是个裂口,若是西蛮王在这件事上处事偏颇,那么对他早有怨言的较为贫困的部落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起义需要一个正当理由,若为君者不义,这便是最大的理由。
“说的是,那么现在捣毁粮草之事,按你之见,还需不需要执行?”
李艳脸露喜色,她从军多年,自然也知道军心最为重要,军心一旦涣散,若是大家不齐心,溃败只是迟早的事。
“粮草一事可以先放一放,我有另一个计谋,若是成功,或许可以招兵。”
叶芮狡黠一笑,在心里不禁感叹一句兵书没有白看,策划也没白当,如今就是要看银石与飞马两个部落发生冲突之后的事情发展了。
若一切顺利那自然是好,若是不顺利,那叶芮也会再加把柴火让这锅大乱炖顺利出锅。
边关战事频发,京城亦是暗藏涌流。
赫连炽已经醒了过来,可惜他半身不遂,就连说话也说不了,已成半个废人,彻底退出了这个权力斗争的舞台。
赫连端华掌管赫连家数月,一开始并不看好她的家族子弟现下也只能纷纷俯首称臣。
先不说赫连端华做生意的手段如何了得,她对付反抗之人的手段堪称狠毒。两月前,旁支家族有意暗中把赫连端华的生意转移到自己的手中,被赫连端华发现后,亦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那旁支的生意一落千丈,接连有得力的伙计离开,不过一个月便撑不下去结了业,家财散尽。
赫连端华迅速接管了他们的生意,并且把他们逼得无路可走只能离开京城,其中旁支的家主还在途中暴毙,整个旁支树倒猢狲散,再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皇帝对于赫连端华的崛起感到十分意外,他试探了赫连韶华一番,可赫连韶华对赫连端华装疯之事并不知情。这毕竟是家族的事,皇帝无法插手,不过他还是让赫连韶华多与赫连端华走动,看出来皇帝有意拉拢现在的赫连家。
皇帝需要银子,国家亦需要银子,赫连家如今财力雄厚,若是能拉拢过来,定然能成为自己一股很强的力量。
赫连端华不似赫连炽有官职在身,只要在商业上给她多行方便,她只要不参与朝政,那么皇帝便可放心用她。
皇帝想得很理想,殊不知这正是给他设的圈套,亦是赫连韶华棋盘中最重要的一步。
金凰宫内,赫连韶华手执黑子,黑子在指腹被反复摩挲,似乎在苦苦寻思下一子要落在什么地方。
“听澜的棋艺还是这般好,本宫就没几次是赢过你的。”
赫连韶华笑着落下黑子,此时棋盘上的黑子已经无力回天,已被白子重重包围。
“微臣的棋艺还是娘娘教的,名师出高徒。”
说完,谢听澜也落下了白子,这一局也彻底宣告结束。棋盘边上还有一个茶几,放着一个缕空的鎏金熏香炉,一壶热茶正溢着甘苦的茶香味。茶香与熏香糅合在一起,成了一阵清苦又优雅的味道。
今日的赫连韶华一身淡黄色的宫袍,惯于留长甲的她今日的指甲却修得又短又平整,蔻丹也没有,干干净净的。谢听澜目光不禁多看了她的指甲一眼,随后便听赫连韶华笑着道:“听澜倒也说起客套话来了。”
“句句实话,微臣的一身本事都是娘娘教的。”
亦师亦友,二人一直以来的关系便是如此,赫连韶华看着谢听澜长大,谢听澜看着赫连韶华步步踏上她想要的巅峰。
赫连韶华心情不错,收下了谢听澜这句恭维,随后又问:“听说你最近一直都在衙署区挑灯处理公务,是准备做些什么?”
谢听澜如今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身体也好了许多,赫连韶华还听谢听澜说起前不久去学了射箭,倒也是真活动起来了。
只是赫连韶华问她为何学射箭而不是其他,谢听澜却笑而不语。
谢听澜一边收拾棋盘,一边道:“微臣打算去一趟青州城。”
赫连韶华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问道:“为公还是为私?”
“两者皆有,青州军我们早就看上了,现下青州军陷入困境,我们亦急需最后的拼图,此行很重要。”
赫连韶华听罢,点了点头,认同谢听澜说的,不过她还是嘱咐了一句:“听澜,你的私事本宫管不着,只要不影响我们的计划即可。”
“微臣明白的。”
谢听澜收拾好棋盘后,沈追影正好回来,禀报之时亦没有避开谢听澜:“娘娘,皇上这个月都在柳妃那里,据说昨晚又喝了个酩酊大醉,今日早朝还在龙椅上睡着了。”
听到这里,谢听澜冷笑了一声:“确有此事。”
谢听澜甚至还记得龙椅上传来的鼻鼾声,顿时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有者恨铁不成钢,气急败坏又不敢作声;有者如谢听澜一般只安静看戏,足足有一刻,无人敢唤醒渊帝。
“看来那宫女的确有些本事,哦不,如今已是柳妃了。”
赫连韶华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沈追影便问道:“娘娘,那是个不安分的主,娘娘不怕她到时候……”
赫连韶华抬了抬手,打断了沈追影:“不安分才好,她是得了本宫的安排才能在后宫如鱼得水,若她起了什么坏心思,后宫之中多的是要她死之人。”
赫连韶华丝毫不担心这个宫女,毕竟她没有家族背景,又是个贪婪之人,最是容易拿捏。
谢听澜并没有开口,只是一直冷笑着。自古帝王将亡之相,无非是沉迷炼丹和女色,再者便是驭下无能,民怨四起。如今燕穆已经一步步走向灭亡之路,偏偏他以为最可信赖之人,却是步步把他推向绝路的枕边人。
他以为靠着赫连韶华的关系拉拢到赫连段华这个大商家就能安枕无忧,也着实是羊入虎穴了。
这步棋,他输得不冤。
“娘娘,如今我只有一个顾虑。”
谢听澜把话题拉了回来,赫连韶华随即看向她,问道:“可是南镇川那顽固的家伙?”
“嗯。”
如今青州军与南镇川的军队一直都在紧密合作。虽说不能大规模地给青州军输送士兵,可这些年来南镇川于青州军来说亦是个不可或缺的帮手,张霆落会不会背叛大燕背叛南镇川且很难说。
南镇川就是个死心眼的,他绝做不出叛乱之事。若青州军叛变,要怎么过南镇川这一关亦是难事。
此去青州,定是难关重重。
“如今我们只有青州军可依托,此事定困难重重,听澜,若是无法事成便回来京城,那里是边关,是南镇川的领地,莫要纠缠,保命要紧。”
赫连韶华语重心长地嘱咐着,谢听澜马上应下。
只是谢听澜却有些出神,此去青州……此去青州……
叶芮,卿心光华似玉珠,吾愿以终生为许——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快见面了![狗头]
第66章
“杀——!”
叶芮举起长剑, 手里拿着缰绳,马蹄下扬起了杀戮的尘灰,准备新一轮的冲杀。
长剑割开的皮肉,夺去性命, 叶芮也早已不会再为杀人而发抖, 他们不过是各自为政,为了守护自己重要的人。
叶芮的黑色铠甲染上了鲜血, 长剑鲜血未尽又添鲜血, 一片翠绿的草原也染成了红色。看着眼前的敌人一个个倒下,长剑刺穿他们的躯体, 马蹄踏碎他们的骨头, 叶芮并不喜欢这种滋味, 但她也不希望倒在脚下的是自己人。
飞马部落的人再一次败退,凤凰军没有追击, 叶芮相信这应该是他们近期内最后一次进犯了。接下来, 就该他们自己人发生内乱了。
回到营帐,叶芮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后, 鲁懿花便走进了伤兵营帐里,风尘仆仆的。
“阿芮,已经按你所说的做了,想必流言在接下来几日就会传遍飞马部落和银石部落。”
鲁懿花没有参与这次的战役,她奉命带人去散播谣言,想必几个进入部落的商人很快就会把流言传下去。
“嗯,命令队伍好好休整,这几日可以好好休息了。”
叶芮说完后,鲁懿花抱拳应下,马上去做。看着鲁懿花的背影, 叶芮倍感放心,现在鲁懿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就算让她掌管一个队伍也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凤凰军没有那么多兵。
兵再从其他队伍分出来也可以,只是培养默契又需要一段时间,因此鲁懿花前两日才拒绝了李艳要提拔她的提议。
鲁懿花认为现在各个队长都很有实力,若是拆散队伍就为了组一队人让她带,说不定还会打击士气。对于鲁懿花来说,她个人的荣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凤凰军能够一直胜利下去。
想到这里,叶芮忽然想起了慕雪,那个人的眼光也实在毒辣,鲁懿花若是继续留在幽兰城只是大材小用。
她适合战场,继承她爹娘的遗志才是她该走的道。
如叶芮所料,接下来几日飞马部落一点动静都没有,暂时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也没有一点要进犯的迹象。
凤凰军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时间,也终于有时间好好给战死的姐妹举办一场简单的丧礼,并给她们的家人送去抚恤金。
这两个月,凤凰军战死有十五人,此十五人的遗体已经送回了青州城中火化,另外重伤一百余人,轻伤三百六十余人。这两个月的消耗战下来,凤凰军也算是损失不少,即便飞马和银石部落损失更多,可凤凰军的兵源补给速度是完全跟不上的。
又过了三日,银石部落和飞马部落果真发生了冲突,而且是大型的流血冲突,飞马部落的少领主在一次交战中被银石部落的领主砍下了头颅,二者的血仇就此结下。
南镇川那里也传来了消息,说西蛮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卡亚尼已经带着一万士兵往飞马部落赶去。
好戏已经拉开序幕。
今日阳光正好,金黄色的阳光把草原映成一片亮翠,洗净了草原上曾染上的鲜红。远处可见苍龙群山如蛰伏的巨兽,仿佛在云雾与阳光之下等待着一飞冲天的时机。
今日,叶芮休沐。
她先去客栈洗了个澡,吃了顿饭,然后便与鲁懿花一同去逛了市集。自飞马部落不断进犯以来,她们就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下终于逮到机会了。
“你的手还好吗?”
叶芮察觉到了鲁懿花尽量不活动自己的左手,之前在战场上这个倒霉鬼被人连续劈中同一个伤口,这才刚拆绷带不久。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就怕被碰撞到又让鲁懿花再伤一遍。
“没事,多休息几日便好了。”
鲁懿花动了动胳膊,然后主动提议去书铺走走。上次的兵书她已经看完了。虽说并非看完了就学会了,不过鲁懿花总算是找到了看书的乐趣,如果还有这种绘本就更好了。
叶芮也正好想去找点书看,二人便一同去了书铺。
巧的是,慕雪也正好在书铺的二楼上,依旧点着熏香,烧着茶,看着书。
此时阳光正好,有几缕阳光透过窗缝透了进来,正好照在那黑漆书桌上。袅袅白烟缭绕而起,在阳光下竟是透出了七彩的颜色,映在那张绝色的脸蛋上,竟让她多了几分神性。
日照香炉生紫烟这句话,原来不假。
鲁懿花有些局促地收回了眼神,她下意识地去看了叶芮一眼,那人正认真挑书,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书铺里的掌柜依旧在打盹,叶芮挑了挑,只挑了几本闲书,付了银子便要离开,可是鲁懿花依旧站在上次慕雪找书的角落左挑右选,尚未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去武器铺一趟,一会儿回来寻你。”
叶芮说了一句,可回应她的并非鲁懿花,而是慕雪:“去罢,在我这儿人总不会丢了,而且她是个小穷鬼,总也不会遭打劫。”
叶芮笑了笑,暗骂慕雪一句毒舌,然后便离开了书铺,她想要去武器铺打造趁手的武器。军营里的武器虽然好,可用着总觉得不趁手,紫刃也只能在近战的时候才能发挥作用。
她需要自己的长弓和长剑,若是能再造把长刀那就更好了。
书铺内,鲁懿花目光虽然落在那扎堆的书上,可心思总不经意地落在慕雪的身上。那茶香,那清苦的迷迭香味,好像成了那个人独特的符号。
“没有合心意的么?”
虽然慕雪在楼上,看不见鲁懿花,可挑选了这么久也没见她付银子,便以为她选不上合心意的。
“是我看书少,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
鲁懿花说的话不假,她来书铺是想找找还有没有绘本的,可她寻不到关于兵法的绘本了,随之亦不知道可以看些什么书才好。
“上来罢,即选不定,便陪我聊聊。”
鲁懿花一听,心跳不知为何又漏了半拍,然后便乖乖上楼。见书桌上满满的书,叠放整齐,而慕雪手中有一本泛黄的书卷,熏香的白烟绕过,那密密麻麻的字也变得若隐若现,像天书。
鲁懿花坐了下来,手边便已经有一杯倒好的茶水,冒着热腾腾的烟。
“我这里有几本挺不错的书,都是一些江湖闲书,你可以拿去看。”
慕雪把叠起来的三本书推到鲁懿花的面前,那青葱般的长指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当真如玉般透白。
“谢谢。”
鲁懿花正要取钱,慕雪却笑了笑,道:“罢了,不要你的钱,小穷鬼。”
鲁懿花一听,觉得不妥,上次慕雪已经没有收她的银子了,这次怎么还能不给?
“你看完还回来便是,当我借给你的。”
慕雪知道鲁懿花较真的性子,当下便说出了一个解决办法,随后她抬起手把玩上次鲁懿花送给她的小木雕。
鲁懿花眼角含了一抹笑意,目光落在慕雪把玩小木雕的手上,见她如玉般的手上有明显的茧,不止是笔茧,还有与她一般练武留下的剑茧。
“你武功很高。”
鲁懿花不是问,而是陈述。上次在烟雨楼无意中的交手她便看出来了,慕雪动武时的气势很强,可瞬间又收敛了回来,那气息那身法乃至那手法都是一等一的厉害。
“怎么,不止要跟我要书看,还想拜我为师?”
慕雪眼角带了笑意,看着鲁懿花那正经的模样忽然又有了捉弄之意:“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收徒是很看资质的。”
鲁懿花一时语噎,她本只是夸了慕雪一句,怎么现在就到要拜师了?
“慕姑娘,我已经有师从,不可再拜师。”
鲁懿花说完后,慕雪一脸嫌弃地看了鲁懿花一眼:“你这个人不懂变通可不行,在战场上是要吃亏的。”
鲁懿花又噎住了,自己怎么又成了不懂变通了呢?
“怎么样,给你一个机会,拜我为师,我可以教你很厉害的武功。”
慕雪挑了挑眉,鲁懿花紧紧咬着牙,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个诱惑:“不可,此事不可。”
若慕雪成了自己的师傅,那……她以后也只能是自己的师傅了。
慕雪见鲁懿花红着一张脸,顿觉有趣,放柔了声音问:“为何,莫不是觉得我不够格?”
“不是。”
鲁懿花否认得极快,然后局促地呼吸几下后,声如蚊呐地道:“若是你成了我的师傅,那以后……你也只能是我的师傅了。”
慕雪听了后,先是愣了一阵子,随即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水,连说了几声好。
“小穷鬼,你江湖出身,说话倒是爽快许多,不过要得我欢心,那可不容易。”
慕雪见鲁懿花的脸色愈发潮红,笑意怎么都忍不住,心里暗道此人分明可大胆表达,然而却又这般容易害羞,真是有趣。
“我……我定会尽力的!”
鲁懿花不是个拖沓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她一定会做到底,即便是喜欢一个人也一样。
慕雪笑而不语,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叶芮,那个心始终不在自己身上的人,嘴角的笑意不禁变得苦涩。
慕雪甩开那些念头,旋即问道:“小穷鬼,你很崇拜长公主吗?”
慕雪一手托腮,那狭长妩媚的丹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鲁懿花。鲁懿花突然直起身子,认真地道:“嗯,她是英雄,是我的榜样,亦是青州城如神一般的存在。”
听了后,慕雪的鼻间一酸,可随即又笑了出来:“可她护不住她的部下,护不住许多部下的家人,你可知京城那位把她的部下和家人的清算了,她一个都护不住。”
慕雪微微垂眸,隐去眼底的些许泛红,笑道:“按我说啊,她就是个失败者,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了,又护什么国?”
此时,鲁懿花的脸色一变,阴沉了下来,她正色道:“我不认同你说的,要怪只能怪那些玩弄权术之人,她在我心目中就是英雄,她没有失败,因为她才有如今的青州军。”
说完,鲁懿花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慕雪给的书,正要告辞,却见慕雪笑了笑:“生气了啊?”
鲁懿花没有说话。
“如此容易被激怒,若是敌人说长公主半句不好,那你岂不是要神枪匹马提着枪就要去杀人?”
鲁懿花的心沉了沉,刚才的怒火在慕雪这句话说完后渐渐平息下来。
“你……不喜欢长公主吗?”
鲁懿花问完后,慕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喜欢与不喜欢又如何,反正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慕雪顿了顿,抬眸与鲁懿花目光相交:“不过,她若是还活着,能听到你这番话应当是很欣慰的。”
鲁懿花这时才绽放一个浅浅的微笑:“若是她还活着,能与她并肩作战过,那么也死而无憾了。”
慕雪看着鲁懿花那充满期待的模样,呆呆的像个傻子,突然就红了眼眶。
死而无憾……
可她并不希望你死啊……
**
金凰宫内,赫连韶华下棋的兴致被燕穆破坏。听见兆盛公公那尖锐的声音,赫连韶华只能放下手中的棋子,调整了一下心绪去迎。
他已经许久没来,早沉醉在那宫女的温柔乡里,又是为何会突然过来?
赫连韶华欠身行礼,见皇帝醉醺醺地走来,那明黄色的龙袍一晃一晃的,晃得赫连韶华心烦意乱,却也只能收敛紧皱的眉头,换上一脸温和的笑意。
燕穆心情似乎不错,走过来就拉住赫连韶华的手,高兴道:“韶华,朕今日与柳妃打赌,是朕赢了,你可知朕与她打赌什么?”
赫连韶华对此毫无兴趣,可还是端着一张笑脸迎合着,听皇帝口沫横飞地说着她如何与柳妃玩乐。
这一说就说了半个时辰,直到兆盛公公提醒,燕穆才知到了就寝时间。赫连韶华就在燕穆说话之前,低咳了几声,气也喘了起来。
燕穆马上投去关心的眼神,低声问道:“韶华,你怎么了,要不要传御医?”
“皇上不必担心,只是最近总是有些胸闷气短,御医说臣妾只是有些劳累,需好好休息。”
燕穆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只是也打消了留宿的念头。他嘱咐了赫连韶华几句后,便站起来正要离去。岂料抬眼间看见总是安静站在一旁的那个宫女,醉意朦胧间,眼神突然一亮。
以前他怎么没察觉到这个宫女的容貌……如此上佳?
燕穆朝着沈追影走了几步,没察觉到赫连韶华看着他时从未有过的怨毒眼神,那宛若是暗夜里一把出鞘的刀,见血封喉。
燕穆步步走向沈追影,一双被酒色渲染的黑眸正亮着如野兽一般的光芒。
“皇上?”
听到赫连韶华的呼唤,燕穆才回过神来,只是转身之时也忍不住多看沈追影一眼,这才离去。
等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再也看不见,赫连韶华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一张脸阴沉的几近森白。
她转过去看着有几分惶恐不安的沈追影,思绪乱作一团,像是被什么打乱了自己原来的冷静,她问道:“若是为了本宫,你可愿去服侍皇帝?”
沈追影的脸色顿时白了下来,她浑身冒着冷汗,沉默了两息后才道:“只要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属下一定照办。”
说完,沈追影觉得自己浑身抽干了所有力气,几乎要软倒下去。一种莫名的窒息感勒住她的脖子,让她透不过气来。
要她……去服侍皇帝吗?真的……
赫连韶华见沈追影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不自觉地发疼,这让她清醒了几分:“不,你是本宫的人,就算死也是,你的主人永远只能是本宫一人。”
赫连韶华目光睨向大门的方向,如淬毒般的目光冷了又冷,冷声道:“其他人,妄想!”
**
深夜,谢府前有一辆朴素的马车,只见谢听澜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劲装,头戴帷帽,快速地钻了进去。
临行前,她还是回过身撩开门帘朝着门外,与她有着相同模样的幻镜道:“剩下的事便靠你和日曦了。”
“大人请放心。”
幻镜说完,谢听澜又接着嘱咐了日曦几句,这才放下门帘,靠在马车的软垫之上:“出发。”
车夫架了一声,马车便缓慢前行,轱辘轱辘的声音响在安静的夜里,路边只有零星一两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醉鬼。赶着收摊回家小贩看了马车一眼,随后又急冲冲地赶路,谁在马车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回家休息。
马车内,宫音徵低声问道:“大人,此去青州恐怕短时间内回不来京城,当真不会有问题么?”
谢听澜的美眸慢慢垂下,叹道:“本相也有些担心,可如今我们正需要青州军,本相该交代的该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那位与赫连端华为本相兜底了。”
宫音徵其实是担心幻镜,她易容成谢听澜上朝,虽说亦不是第一次,可这次也实在太久了。幻镜是她带大的,那孩子虽然聪明,在正事上也不含糊,可有时候就是耐心不足。这一去恐怕就数月才能回来,易容始终是假的,若是被看穿可怎么办?
不过,既然谢听澜亦放心幻镜,那么自己也不该怀疑她才是。
谢听澜的目光看向窗外,随着窗帘的晃动,她把外头的夜色也看得清楚,那日她离开时,夜色亦是这般深沉吗?虽然担忧,可她眼底皆是期待,她要去寻叶芮,她不想错过。
自己已经跟这片天这个世道争了许久,这一次她也想争一争自己的姻缘。
就此放弃,她会后悔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谢相出发噜![狗头]
第67章
茫茫草原尸骨暖, 硝烟漫天鲜血淌。
银石部落和飞马部落的冲突升级,西蛮王派来的卡亚尼企图镇压囚禁了领主夫人即西蛮王表妹的银石部落。银石部落领主誓死不从,并号召了更多对西蛮王不满的部落奋起反抗,这一内战持续了大半个月, 并没有分出胜负。
怀柔的计策还未实行, 李艳日日都盼着探子送回来的情报,只是叶芮似乎还没有要行动的意思。
今日, 正好叶芮和鲁懿花都在账内, 李艳便问了此事。
“校尉,属下认为此时并非最好的时机。”
开口的是鲁懿花, 她这段时间与叶芮同吃同睡, 这件事她们自然是商量过的, 而且二人的想法一致,此时还不到怀柔的时候。
“此话何解?”
李艳确实有些急了, 并非为了军功, 而是这件事若成,或许就能为青州军打开一条活路, 重中之重。
“此时银石部落与他们拉拢的部落依旧气焰正盛,若是要怀柔,等到他们势弱之时才是时机。”
鲁懿花说完后,在场的其他队长纷纷点头表示理解,叶芮此时又补了一句:“此事重要,我们不可错失良机,卡亚尼的军队有更精良的武器和更骁勇的士兵,或许再过半个月,银石部落便会露出败相了。”
鲁懿花点了点头,接着叶芮的话说了下去:“嗯, 在他们最需要援助的时候,正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李艳听罢,颔首表示明白,是自己操之过急了,她道:“行,我们就继续耐心等一等,训练亦莫要松懈,都下去吧!”
“是——!”
众人退出去后,叶芮和鲁懿花去了兵械库,只是依旧找不到一把趁手的武器。之前去武器铺,她想要定造一把,可是定造出来的依旧不合她的心意,这让叶芮莫名烦躁。
下一个主线任务便是成为校尉,成功的话提升枪术至中级,失败的话得倒扣力量三十点。距离任务死线越来越近,叶芮就想靠着这次的怀柔计策得到张霆落的提拔,此前她得好好提升自己的装备和实力。
奈何浴火功她遇到了瓶颈,趁手的武器又遍寻不着,难道……
当初还给谢听澜的武器,便是自己最趁手的武器了吗?
在兵械库里走了一圈,实在找不到趁手武器,叶芮便回去自己的房舍,打算喝口茶压一压自己的烦躁,岂料胡图这个时候开了口。
胡图:【我算了算,你跟谢听澜的缘分未尽。】
叶芮无语了:【你是系统还是算命佬?】
胡图真是越来越会坑蒙拐骗了,有时候遇到这种系统是真的想报官。
胡图:【……】
胡图沉默了半晌,然后开始假哭起来:【呜呜呜,欺负系统,说实话你又不爱听。】
叶芮:【信你个鬼!】
不信不信,坚决不信!
本来就心烦意乱,被胡图这么一说,叶芮感觉自己心跳都加速了。不可能的,她现在与谢听澜已经分隔两地,不可能还有什么交集,就算有,她们之前还有可能吗?
她有她的道,而自己注定只是她的挡道者,何必呢?
当晚,叶芮刚从饭堂出来,路上还夸今天炊事班做的肉碎炒蛋很好吃,胖妞在一旁附和,二人说得正欢,便听到了传令兵来说张霆落今晚将临凤凰军营地的事。
张霆落要来?
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叶芮顿时没有了谈笑的心情,然而传令兵多八卦的下一句让叶芮愣在了原地。
“听说,元帅的身边还带了一个看起来很贵气的姑娘,叫聆潮什么的。”
传令兵已经是叶芮的好姐妹,有什么小道消息都会找叶芮说,可这个小道消息,叶芮真的不中嘞!
叶芮紧张得突然有一种想要去茅厕的感觉,她拉了拉胖妞:“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去休息了!”
“啊!那可不行啊阿芮,元帅似乎点名要见你!”
传令兵拉住正要走的叶芮,胖妞也拉住了叶芮,笑道:“你干嘛,莫非遇上债主了不成?”
老天!胖妞大人,求你别说话了!
青州军少说也有三万人,有十个营,谢听澜怎么知道自己就在凤凰军的?等等,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知道只是刚好随张霆落来到这里?
叶芮想要仰天长啸,奈何她不能,只能找胡图发泄!
叶芮:【糊涂你这个乌鸦嘴!!】
叶芮说完后,甚至能听见胡图憋笑的声音:【有没有可能我是预言家?】
叶芮:【滚!!】
叶芮脸色变了又变,这可把胖妞看乐了,更加不让叶芮走了,她道:“诶阿芮,莫非那什么聆潮姑娘是你的债主?你欠了人家多少银子?”
“是啊是啊,你一听到她的名字整个人都不好了!”
传令兵和胖妞恨不得多八卦一些,可叶芮怎么都不肯松口,只道:“我可没欠任何人的,她只是一个我在京城认识的人罢了,没什么。”
叶芮虽然这么说,可胖妞觉得事情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只是当下也不好多问,叶芮这个人口风紧得很,她若是不想说,那是绝对套不出什么话来的。
叶芮被两人放过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舍,她有过一瞬间想要收拾行囊跑路的冲动。然而,等她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大了,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即便是谢听澜来了,自己也该理直气壮的。
谢听澜如今也不过是自己一个在京城认识的人罢了。
是夜,张霆落带着一小支兵马来了,他们直直往李艳的议事营帐走去。
士兵们纷纷朝着张霆落身边的女子看去,她身着一身墨绿色的交领长衣,简单地扎了个马尾,黑白相间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扬,绝色的容貌下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厉色,她目光锐利,朝着营中扫过,似乎在寻什么人。
她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人白玉面具覆面,气息绵长深厚,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另一人脸色冷凝,脸上还有一道小小的疤痕,目光如炬,身法轻快,一看便知是外功高手。
两个高手跟着一个不谙武功的高贵女子,有眼力见的都知道那个女子不简单。
进入了议事营帐,李艳早在里头等候,等她朝着张霆落行礼后,便疑惑地看向张霆落身后的女子。
她心里暗忖: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怎生一身戾气,而且……她头发怎么就白了许多?
张霆落先请谢听澜落座,这一举动让李艳更好奇她的身份了。
“李校尉,这位是从京城来了贵人,聆潮姑娘。”
张霆落脸色平常,说恭敬倒也算不上,只是该有的礼数都给了,也算是给足了谢听澜面子。
“聆潮姑娘好。”
李艳从未听过朝中有什么聆潮姑娘,莫非她是哪位大臣之女?来此又有何目的?
“今日,小女子来叨扰一番,跟诸位打个照面,日后或许还有诸位照拂的地方。”
谢听澜说完后,目光不自觉地朝着营帐的门帘看去,只有夜风吹动门帘,并不见那人的身影。
李艳觉得奇怪,此人并没有说要叨扰什么,张霆落亦不会随意把非军事人员放入营中,此事定另有乾坤。
“姑娘说笑了。”
李艳自然没有去问,反正张霆落一定会说,或许现在并非合适的时机。
“她呢?”
谢听澜问,夜风徐徐,却未见人影晃动,无人靠近此处。
“已经唤人去召来。”
张霆落说完后,走到主座坐下,并道:“此处茶水不比京城,姑娘怕是不惯。”
谢听澜听了后,低笑了一声,声音冷了半分:“你倒也不必这么快就要把我赶走。”
短短两句话,听得李艳汗流浃背。看起来张霆落有些不待见此人,可偏偏又要招待她,而此人也不畏惧张霆落的威势,不似是那些闺中的大小姐。
“我们的事尚未商讨完不是么?”
谢听澜拿起一旁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突然就尝到在毓山养伤时的味道,以前觉得难喝,如今却觉多了几分亲切。
张霆落深呼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再说下去。此时,营帐的门帘被撩起,叶芮穿着黑色的铠甲步步走来,她目不斜视地看向张霆落,抱拳行礼:“见过元帅。”
叶芮感觉头皮在发麻,她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如同要把自己吞噬。一旁的李艳也察觉到了,此时叶芮前来并非巧合,看来叶芮便是这位姑娘要找的人。
叶芮来自京城,莫非……这位是叶芮的友人?
张霆落应了一声,随即看向谢听澜,谢听澜此时可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满眼都是眼前的叶芮。
“咳咳嗯,叶芮,你且与聆潮姑娘谈一谈,李校尉,我们出去。”
张霆落感觉谢听澜的视线太过灼热,灼热得根本不像她本人。早在三日前谢听澜便已经与他接触,谢听澜的谈判手段,那张嘴如何把自己说得哑口无言,字字如刃,他是知道的。
这个人阴冷无常,还带着常年磨砺出来的狠厉,张霆落又何时见过她这般……热烈的模样?
此事反常……或许是自己不该探听之事,因此张霆落走得比谁都急,李艳紧随其后,亦是满脸困惑。银月和宫音徵再一次见到叶芮,只是此时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便随着张霆落一同出去,把营帐留给谢叶二人。
叶芮此时缓缓转过身去看向谢听澜,她黑白相间的发丝扎起马尾,脸色也不再白似女鬼,反而透着些许红润。她的美眸依旧灿若明星,红唇轻启,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了下来。
那一眼,二人的眼神皆是一怔,那是无法假装的悸动,是无法忘却的吸引力。叶芮的肤色变黑了些许,眼神变得更加坚毅明朗,穿上盔甲时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的,就像她本该就是如此的少年将军。
谢听澜有些出神,她想到了在毓山那茅屋时,自己一闪而过的荒谬念头——猎户变将军。
未曾想,自己的眼光竟是毒辣至此,就连自己都不敢想象这会成真。
“谢听澜,好久不见。”
她来青州城已有半年,半年未见,谢听澜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她也不再需要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束手束脚,一切维持原状不好吗?
为什么要来?
“叶芮,我知你怨我。”
谢听澜一开口,叶芮便不争气地开始鼻酸。她硬生生忍住心中翻滚的情绪,开口道:“我不怨你了,我知你有苦衷,那一句……”
说到这里,叶芮已然有些哽咽,她及时收住声音,过了两息才继续:“那一句消遣,我知道你只是想撇清我们的关系,保护我。”
叶芮不是想不明白,只是想明白了又如何?想明白了便能毫无波澜地接受谢听澜这样的决定吗?
若这条路注定这么艰难,自己的存在变成掣肘她的利器,那她又何必继续拉住自己不放。
她的道路如此伟大,怎能折在小爱之上?
“你有你的路要走,我只能怨我们有缘无分。”
说完,叶芮便要走,她认为自己能说的已经说完了。她不欠谢听澜的。
谢听澜上前一步拉住了叶芮的手腕,她的掌心再不似以前那般寒凉,却依旧透着一股淡薄的寒意,而叶芮的体温一如既往地温热。
是她眷恋的温度。
“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叶芮的脚步始终还是停了下来,她扭头看向谢听澜柔和的眼神,只见她微微垂眸低声道:“我未来的道必须有你,若是没你,我的未来也就了无生趣了。”
叶芮眼神一动,浑身都僵住,听着谢听澜一字一句真挚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于我太过重要了,的确于我有阻,可这并非你的错,是那些要对付我的人不愿放过我,说到底是我的错。”
谢听澜另一只手也握住叶芮的手腕,语气再放柔了一些:“叶芮,你嘴里说不怨我,可我知你心里是怨我的。”
叶芮沉默不语,谢听澜又靠近了一些,垂眸波光流转,低声道:“我会弥补我的过失,那些……都是我的过失。”
叶芮浑身一震,心跳得飞快,马上抽开手后退了几步,道:“谢听澜,莫要妄自菲薄,说了不怨便是不怨,你亦不必纠缠,此乃军事重地,你不要再说这些了。”
说完,叶芮甩手离去,马尾飞扬,不留一丝余地。
谢听澜收起刚才的柔弱,目光渐渐暗沉下来,一抹苦笑落在嘴边,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叹。
人生如棋盘,差一步便是天涯,要弥补这一步又谈何容易?
可谢听澜的人生容易过么?似乎没有,所以她不打算放弃,也不会放弃。
**
草原阳光明媚,苍龙群山正俯视着这片土地,它正见证着部落的厮杀,人们震天的呼啸,人们挥洒刀剑时飞溅出的血液,看着马匹扬起的尘埃,就这么无情的看着。
草原的另一边正发生着激烈的战争,凤凰军这里却十分平静,大家得到了难得的休整时间。
谢听澜已经来了两天,除了那晚上与自己见面之外,叶芮便没有跟她有过接触。有时候远远看见,谢听澜会对着自己温柔一笑,可更多的时间她是与张霆落同行的,似乎在商讨什么要事。
叶芮明白了,谢听澜来此处似乎也并非全为了自己,可这也正常,叶芮早就预料到了谢听澜这一派会派人来,只是未曾想是谢听澜亲自来罢了。
青州军必须站队,这是慕雪想到的,也是叶芮想到的。当时慕雪会跟自己说那番话,或许也是因为她知道谢听澜这一派会来。
“喂,阿芮。”
胖妞抹了抹头上的汗水,与叶芮席地而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叶芮,八卦问道:“你与那聆潮姑娘到底什么关系?”
萧羽和刘庭也凑了过来,刘庭问:“是啊是啊,我见她来看你训练好几次了,而且那眼神……”
她来看自己训练?叶芮有些愕然,她怎么就没有察觉到?
“那眼神好奇怪啊,就好像我爹看我娘时的眼神。”
刘庭家就在青州城,家中父母健在,是众多姐妹中家庭算是完整的。她看到谢听澜的眼神就想到家中那恩爱了二十年的爹娘,灼热又深情,可……可叶芮也是女子啊!
叶芮尚未说话,一旁的鲁懿花耐不住开口:“有什么奇怪的,女子与女子之间亦可以有爱恋,我行走江湖之时见得多了,已经多见不怪了。”
叶芮:“……”
有没有一种可能,鲁小花你直接爆我的雷了?
“等等!”
平时对此最迟钝的胖妞突然就明白了鲁懿花的意思,她眼神暧昧地看向叶芮:“你……那个聆潮姑娘喜欢你?”
叶芮张了张嘴,一个字节都还没发出来,胖妞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兴奋道:“是了是了,你听到她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神色都变了,你这欠的还是情债啊!”
“两个女子真的可以吗?”
萧羽挠了挠头,有些不明白,而当事人居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不出口,根本插不进去。
“当然可以!”
鲁懿花坚决地说着,心里脑里都是慕雪那狡黠又多情的模样,心突然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们一人一句地说着女子与女子之间的爱恋,鲁懿花为了说服她们,甚至还搬出了自己的江湖见闻。叶芮的脸颊却在发烫,因为胖妞时不时就拿自己和谢听澜当例子,真的是不把大家当外人了。
就在此时,一阵冷香伴随着热风吹来,叶芮转头去看,果真看到谢听澜已朝她们这里走来。她身后跟着宫音徵和银月,那二人也朝自己看来,好像有许多欲说还休。
谢听澜看了看与叶芮挨得最近的鲁懿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道:“叶芮,我有重要的事要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见面了见面了![狗头]
第68章
“叶芮, 我有重要的事要与你说。”
军营断断续续地传来操练的声音,整齐的脚步声成了这个独有的节奏,叶芮抬头看着谢听澜,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总是白着一张脸, 走三步都要喘一会儿的谢听澜, 在朝堂上搅动风云,智战群儒的谢听澜出现在这个地方, 委实有些奇怪, 至今叶芮都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
叶芮站了起来,与谢听澜对视, 并问:“聆潮姑娘有事可以在这里说, 都不是外人。”
谢听澜脸色一沉, 露出了她作为一个上位者的威势,这可让在场的人都惊了惊, 像是被顺价的威势摄住了一样。
“叶芮, 有些话宜上座思量,不宜堂前宣, 言有分寸,方显威仪。”
叶芮顿时明白谢听澜的意思,自己的确失了分寸,并非所有话都能让自己的属下知道。即便她们与自己的关系要好,在军中自己始终是队长,该有队长的威势。
“去我房舍。”
叶芮忽然有些心慌,刚才谢听澜沉下来的神色,就像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失望与斥责,难道自己……真的一点进步都没有吗?
此时的她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很烂的借口——平时她并非如此的。
叶芮在前,谢听澜在后, 银月和宫音徵寸步不离地跟着谢听澜,直至来到简陋的房舍前。
“你们在门外等等本相。”
谢听澜说话很轻,确保除了银宫二人,其他人听不见她说话。银月和宫音徵应下后,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前,然后还给两人关上了门。
门关上后,整个空间就只剩下叶芮和谢听澜二人,叶芮喉咙有些发紧,也不知道谢听澜想跟自己说些什么。
“所谓重要的事是什么?”
叶芮让自己镇定下来,看向谢听澜时,发现她此时的眼神已经柔了下来,没有刚才的厉色了。
“我知如今银石与飞马两个部落正在开战,西蛮王也送了兵来,你们隔岸观火,是不是等待怀柔的时机?”
叶芮的心猛地一颤,她知道谢听澜聪明,没想到她只是稍微知道这些情报,便已经猜到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听澜,这些事我不能告诉你。”
此乃军机要事,即便对方是大燕的丞相,此时的叶芮亦不能随意告知,这点事叶芮拎得清。
见叶芮如此戒备,谢听澜亦不知自己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高兴的是叶芮长大了,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不高兴的是如今叶芮也把自己当成外人了。
“蛮夷多有不讲道义之人,你们要靠他们增加兵源只能是权宜之计,我想你也很明白,或许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
叶芮不说,谢听澜也能猜到,她便顺着自己的猜测继续说了下去:“且他们与我们之间的血仇延续世代,此时即便为了利益而合作亦不会长久,你们若是去谈判,我想同行,这样我能更清楚合作协议中的细节与陷阱。”
谢听澜说完后,叶芮冷笑了一声:“谢听澜,此事我不能说,亦不能作主,这也过于重要了,谢听澜你找错人了。”
叶芮说完,正要离去,却被谢听澜抓住了手腕,并道:“可知长公主曾经亦与蛮夷进行过谈判,结果是什么?”
叶芮不语,因为她是真的不知道,慕雪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自己亦不会告诉她,而她也从未说过自己当青州元帅时的事。
叶芮能看出来她并不想提起那段世人认为她风光无限,意气风发的三年。
“那次亦是一次怀柔计策,可亦是一次差点令她丧命的陷阱,蛮夷在谈判之时把谈判营帐重重包围,她是拼上了半条命才逃出来的,折了很多的将士。”
谢听澜的语气沉了下来,低声道:“此次他们若是有求于你们,自然不会围杀你们,可是叶芮,此事依旧危险,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叶芮摇了摇头,道:“你该去找元帅的。”
叶芮刚一动,手腕的力度便紧了紧,谢听澜道:“我会寻他,我相信他会派你前去,所以叶芮……你让我陪着你。”
叶芮还是没有说话,抽身离去,就连谢听澜身上的冷香也在瞬间抽离,不去看她眼底闪烁的柔光,她怕自己会狠不下心。
这个女人,真是自己的劫数。
门才刚打开,她便见宫音徵转过身来,低声道:“日曦有话托我与你说。”
叶芮浑身一震,眼神也不复刚才的坚定。在谢府,她与日曦的感情最好,日曦待自己就如妹妹一般,什么事都会帮着自己让着自己宠着自己,她确实无法对她捎来的话置若罔闻。
“你说吧。”
叶芮唇角微微勾起,有些苦涩,可总算也露出了难得的一抹笑容。
“她让你有时间回家看看,林婶最近的风湿发作了,总嚷着想你。还有,天福楼出了新品,她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林婶风湿发作了……每次林婶发作自己都会拿热毛巾给她热敷,稍微给她按摩,她就会觉得好些。
短短两句话,又有好多温馨的回忆拥入脑海,比如日曦在自己受伤时,会负责自己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都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又比如眼前的宫音徵,自己与她讨论起内功心法时,那简直可以畅聊一个晚上。
还有银月,现在看到她自己的大腿都在瑟瑟发抖,还有幻镜这个鬼灵精……
烟霞院里的那棵梧桐树,不知夏日的它是不是又再次生机勃发呢?
“宫姑娘,日曦的话我已知晓。”
说完,叶芮转过头去看银月,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欲言又止。
她本来就不善言辞,叶芮想道。
“银月,现在我的马步扎得很好,名师出高徒。”
叶芮又挤出了一抹笑容,然后便听见胖妞那大嗓门在不远处叫嚷着:“阿芮!要训练了,再不来你就要吃军杖了——!”
‘军杖’这两个字一出,门外的人和门内的人同时震了震,各怀心事,这又岂止是皮肉上的酷刑呢?
是呢,叶芮不否认自己是个口是心非之人,她就是怨谢听澜,怎么能不怨呢?
“来了——!”
叶芮回了一句,然后急急忙忙地跑了。
谢听澜此时才出来,看着那慌忙跑开的身影,叶芮与胖妞勾肩搭背,打打闹闹地走了,开心得像个孩子。
她的眼神敛起了刚才的柔意,暗了暗,嘴角却不自觉地弯开一抹苦涩的弧度。
“大人,现在要去见张霆落了么?”
宫音徵问,她刚才远远地就看见张霆落与李艳一同去了议事营帐,想必已经检查完今日的战马情况。
“嗯,现在就去。”
谢听澜才踏出一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顿下了脚步:“信已经给慕雪送过去了么?”
银月微微弯身作揖:“已经送过去了,慕雪说恭候大驾。”
谢听澜脸色变了变,美眸中的光芒渐渐暗沉下来,她一直以为慕雪还窝在她的烟雨楼中,没想到她早已来了青州城,而且也已经有数月。
她对叶芮到底是什么心思,她现在又有什么目的,谢听澜都想要搞清楚。
**
是夜,叶芮从议事营帐出来的时候不禁心事重重。张霆落跟她说了今日谢听澜的请求,他知道叶芮与谢听澜定有交情,此事他交由叶芮自己决定。
只是叶芮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怀柔成功,张霆落会派最精锐的兵保护叶芮。
叶芮长舒了一口气,夏日的夜风吹来都带着令人烦心的燥意。莫怪谢听澜会来找自己,原来她已经早料到张霆落会把选择权交到自己手上?
她……又算无遗策?
谢听澜没有武功傍身,若真的发生什么事,自己还要顾虑她,她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叶芮摇了摇头甩开一些不好的念头,让她去真的是个好选择吗?
叶芮拿不定主意,决定主动找谢听澜去探一探,只是没想到谢听澜并不在营中。听说她跟张霆落议事完后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凤凰军的营地往青州城去了。
这个人真的一刻都闲不住的吗?
青州城灯火明亮,晚风习习,装备整齐的士兵来来回回地巡逻,城墙之上火把照亮着黑夜,不让任何危险隐没在黑夜之中。
青州城的夜晚是明亮的,却不似东风街那般纸醉金迷忘却烦恼般的明亮,而是时刻准备苏醒的明亮。这座城就像一个垂垂老矣却依旧充满震慑力的巨兽,镇守在大燕的边疆,历经风霜却依旧屹立不倒。
太守府依旧灯火通明,坚毅的士兵镇守在岗位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内堂议事厅内,慕雪坐在主座上喝了口茶,然后道:“你谢府我虽然不喜欢,不过茶我倒是挺喜欢,之前便差人送了点过来,肯定合你口味。”
谢听澜并没有动,只是瞥了一样茶几上热腾腾的茶水,这可比军营的茶香多了,可这并不足以让她喝上一口。
“我们来谈谈吧!”
谢听澜遣退了宫音徵和银月二人,让她二人在门外等候,她想要跟慕雪单独谈谈。
“想谈什么?”
慕雪倒也没有急着把人赶走,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一丝不屑。
“先从慕容飞鸢谈起。”
说起‘慕容飞鸢这个名字’,慕雪的眼神燃起了一丝愠怒,可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未发一言。
谢听澜风轻云淡地道:“你知道你为何不适合做将军,更不合适做皇帝吗?”
听到这句话,慕雪没有愤怒也没有冷笑,只是眼神晦暗地看着谢听澜。
“因为你太重感情了,你谁都想救,谁都想保护,可最终你谁都保护不了。”
谢听澜字字诛心,慕雪的眼神动了动,眉头紧皱起来:“住口!”
“怎么,听不得实话了?”
谢听澜这一次跟慕雪吵再也不气喘了,也不再浑身失力几近死去,这一次她要把多年的心结都摊开来说。
“当年燕穆登基后依旧对你穷追不舍,可知你的好姐妹慕容飞鸢是要如何出卖你?”
当年燕穆为太子,即将登基,可这个时候却突然有传言说长公主意图造反,谋夺皇位。两个月后先皇病逝,燕穆登基,实权在手,先以长公主在军中失责褫夺长公主青州元帅之位,后为了绝除后患便陆陆续续派了许多人去暗杀长公主。
青州城几近分崩离析,将领死的死,归顺的归顺,最终长公主被击杀在断头山上,遗体被运回了京城。
当然,在百姓的口中,长公主是在回京的路上病死的。就这一场你杀我逃之战持续了整整半年,最后以长公主的死亡告终。
“你只知慕容飞鸢如何喜欢我,如何身不由己去做那些背叛你我之事,你可知若是我没有截下慕容飞鸢送给慕容瑜的口信,你就真的死在断头山上了。”
那是谢听澜第一次亲手杀人,杀了慕容飞鸢的随从,那也是对慕容飞鸢埋下杀机的开始。
再怎么身不由己,在其中搅局者,她都不会放过。
“你说什么?”
谢听澜扭头看向脸色有些惶恐的慕雪,看到她露出那个表情,谢听澜却丝毫感觉不到快慰,反而觉得她愚钝。
“十月初二,龙吟山卧龙寺便是你的藏身之地。”
十月初二,谢听澜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那是用死亡和鲜血铭记起来的日子。
慕雪瞳孔都在颤抖,好像有什么打破了她固有的想法一样,慕容飞鸢怎么会出卖自己?那不是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吗?
“慕容飞鸢的确身不由己,可她始终姓慕容,阻道者,必杀之。”
谢听澜看着慕雪不可置信的脸,只是冷笑了一声:“你让慕容飞鸢给你送救命的药,殊不知给你送药的人是我,不,或许说是那位最忠心的随从。”
当年谢听澜势单力薄,日曦等人尚未入府,只有皇后可以依靠,能够做这般惊险之事的,也只有沈追影一人了。
“怎么……可能!”
慕雪紧紧捏住手中的茶杯,谢听澜能够感受到迎面袭来的一股压迫感。她迎着慕雪那几近崩溃的神色,并不慌乱,只道:“你要怪,就怪慕容瑜那个老东西,把自己的女儿当做工具一样利用,最后还装作一副慈父的样子,该死的人是他!”
“慕雪,身在局中之人有多少个是无辜的,我当年身边若是有一个可用之人,那么我亦不会用那种方式逼死慕容飞鸢。”
谢听澜抓住扶手,沉声道:“那位不希望你死,她认为你会站在我们这里,至今她依旧是这么相信着。”
慕雪的脑子很混乱,脑中有许多慕容飞鸢的笑脸,还有当时逃命时的种种蛛丝马迹……是了,她怎么逃都会被发现,而当时京城中她只向慕容飞鸢求救,要求她送点物资来援助。
物资有时有,有时没有,可偏偏追杀却一直没有缺席。
慕雪并非不相信谢听澜,而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慕容飞鸢,可经历过身边曾出生入死的将领一个个为护自己死去,就连他们的家人自己都保不住,她便开始责备自己。
反复地责备自己,最后慕容飞鸢的死已经是无法承受之痛,她便把这种痛苦怪罪到谢听澜的身上,认为一切都是她的错。
大厅就这么沉默了快半刻,这才突然有了动静。
“哈哈哈哈哈——”
慕雪捂住自己的双眼大笑出声,指腹摸到了温热的泪意,只听她道:“你又为何到现在才告诉我?早些告诉我我就是个傻子,给我个痛快不好么?”
谢听澜听了之后只想笑,她道:“这些年来,我们能好好说话的次数就连一次都没有,那该如何与你说?”
慕雪想起以前的事,每次见了谢听澜都是夹枪带棒的,还真是没有一次能够个好收场。
“这次你特意来找我说这事,定有原因是吧,有需要我帮忙?”
慕雪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尽量不在谢听澜面前失态。虽然她知道这件事有太多的曲折,不能怪谢听澜,可她对谢听澜还是喜欢不起来。
“是。”
谢听澜直认不讳,直起腰身道:“你很清楚我们的计划,那么你的计划又是什么?”
慕雪眼角有些红,就像被夜风狠狠刮过一般,只见她无奈地笑了笑:“我这种失败者有什么计划,只能暗中护着青州军不溃败。”
谢听澜一直留意着慕雪的表情,因为那位相信她,自己可不信她,这个人一直援助青州军,又一直在京城干情报买卖,她会不知道青州军的困境?
与其说她无所求,不如说她的援助便是一直在给青州军布局,自己的到来亦是她预想中的一步。
“那你来青州城又是为何?”
“我在青州城投入许多,这里算是我最大的一盘生意,我来看看自己的生意难道还要你同意?”
慕雪冷哼一声,她果然还是很不喜欢跟谢听澜说话。
“那叶芮呢?”
话音刚落,慕雪与谢听澜两两对望,仿佛有什么默契一般,都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慕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来此,想问的是这个吧?”
“是也不是。”
谢听澜说完后,慕雪甩了甩袖子,似乎不爱听谢听澜这般模棱两可的话术:“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最讨厌你们这种人说话。”
谢听澜冷笑一声:“问你对叶芮的意图是真,寻你帮忙的意图亦是真。”
慕雪听罢,想起叶芮那没心没肺的表情,无奈地道:“本来想气一气你,可又觉得这般幼稚得很。”
“有些人的心不是捂不热,只是能捂热她的人不是我,我的确喜欢她,可也并非非她不可。要我在一棵树上吊死,还不如直接把我吊死。”
慕雪双腿交叠,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上:“她是个好苗子,如今她的成就也证明了我的眼光,你若想把她带回京城,我便杀了你。”
谢听澜不自觉地想起了今日叶芮与胖妞打闹的画面,眼神也黯淡了下来:“现在的她留在这里更合适,我并非看不清局势之人。”
“那么谢听澜……”
慕雪重新拿起茶杯,放到唇边,道:“你是想让我说服青州军替你们谋反么?”——
作者有话说:合作可以,但必须吵一吵,不冲突[狗头][狗头]
第69章
寒风习习, 紧闭的窗户也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堂内的烛火明亮,照得一旁竖立着的武器银光熠熠。
说到底是军事之地,就连内堂也在两旁摆放着武器, 刀枪剑戟都有, 那厚重的金属也让内堂的气氛愈发沉重起来。
“你是想让我说服青州军替你们谋反么?”
慕雪的声音不大,恰好传到了谢听澜的耳边。这并非一场试探, 而是直来直往地谈判, 在谢听澜来青州城之时,慕雪便已经知晓她的目的。
若说少年时自己被权斗阴谋所害是因为自己想得不够周全,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自己也该经一事长一智了。权术之事, 自己是不比谢听澜差的,差就差在自己的心没有她的狠。
“我知你青州军如今已经穷途末路, 始终是要站队的。”
谢听澜并没有因为‘谋反’二字而局促, 她反而更加平静,仿佛慕雪能够想明白她的来意, 便省去了她很多解释的必要。
“中山王与慕容家你是肯定不赞同的,且青州军亦不会与谋害过你的家族同流合污。”
谢听澜逐一给慕雪分析,她继续道:“那位逍遥王爷在京城中几乎没有什么实力,其余的势力零零散散不成气候,只有我……”
谢听澜还未说完,慕雪便打断了她:“你可知我五哥的事?”
对于谢听澜的分析,慕雪早已知晓,唯独听到谢听澜说起逍遥王爷——燕非晏时,心底才出现一丝波澜。
“那就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事了。”
谢听澜那一脸了然的模样,慕雪便知道她知道不少事, 这个老狐狸,叶芮若是跟她在一起,恐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最近有些异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雪没有说燕非晏与西蛮王有联系,这句话若是说出口,他怕是会成为谢听澜与自己谈判的筹码。
“异动?是何异动啊?”
谢听澜垂眸低笑,偏不直接告诉慕雪,这可把慕雪气得头皮发麻。见谢听澜的模样,慕雪便知她什么都知道,偏偏不告诉自己……不对,她怎会知道自己五哥的事,莫非?
“你们与他联手?你们到底要他做什么?”
与梁国勾结,若真是她们的手笔,这又是为何?
谢听澜见慕雪脸色愈发沉郁,便也不再逗她,随即道:“那位王爷是主动找上我的,他可以配合我们做任何事,而他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要燕穆死。”
慕雪眉头紧皱,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来谢听澜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燕非晏早在十五岁的时候就退出了整个大燕的权斗舞台,每日就种种花,看看鸟,唱唱戏。
自她假死以来,已经许久未曾听说过燕非晏的消息了,未曾想得到的消息竟然如此让她大为震惊。
燕非晏不可能对皇位有兴趣,他志不在此,那又是为什么?
“你说的异动,是他勾结梁国之事吧?”
听到这里,慕雪眉毛挑了挑,眼神沉了下来。他们权斗可以,关起门来打架慕雪管不着,可是勾结梁国对付自己人,这却是万万不行的。
“是你们让他去做的吗?”
慕雪咬牙切齿地道,紧紧抓住扶手,那坚硬的红木几乎被她掐碎在手里。
“不是。”
谢听澜顿了顿,续道:“他似乎特别恨燕穆,恨不得要把燕穆的所有都摧毁,可他跟梁国有个协议,那就是他们给予蛮夷的协助,不能祸延青州城。”
“若说他此举何为,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么?”
慕雪瞳孔一阵收缩,这也是为何蛮夷的强盛都聚集在南镇川那里,而青州城附近的部落依旧贫困,原来……
五哥是在为我报仇?
当年禹州众将有的对自己袖手旁观,有的领皇名追杀自己,自己虽不怨他们,毕竟皇命难违,可若按旁人来看,他们与自己之间便是有血仇的。
“不过他与梁国勾结倒是给了我牵制南镇川的契机。”
谢听澜见慕雪看着自己的眼神森冷,她随即笑道:“你莫要一副我乃罪魁祸首的样子,我想你也明白,若是青州军叛变,那么南镇川便会第一个来灭了青州军。”
南镇川是个老顽固,这一点慕雪当然很清楚,而谢听澜说的情况自己也明白。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五哥的糊涂事居然可能帮助到谢听澜成事。
“皇帝有两大倚仗,一为南镇川的边疆大军,二为皇城中神出鬼没的青龙卫,若非有青龙卫在,他亦活不到现在。”
谢听澜眼底有着愤恨,可若皇帝连这点底牌都没有,恐怕大燕个个皇帝都是短命的。
“只要我们暗中牵制住南镇川,那青州军便有机会慢慢渗透进入京城。”
慕雪摇了摇头,拒绝道:“不,青州军这里的蛮夷未灭,青州军绝对不会离开。”
谢听澜似乎已经猜到了慕雪会这么说,只是轻笑道:“这也是我来此的原因。”
“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慕雪见谢听澜眼中闪过狡黠又狠厉的光芒,心中突然一颤。
这一刻,慕雪突然才意识到谢听澜已经不是当年孤立无援的少女了,她已经是经历千涛万浪的谢豺狼,一只能够把皇帝把整个朝纲耍得团团转的血狼。
慕雪惨然一笑,缓缓垂下眸,隐去眼底的痛苦之色。
这世道一直在变,不变的是自己,沉浸在那无能为力的回忆之中,停步不前。
**
禁鼓响了,可是谢听澜没有回来,叶芮站在自己的房舍前看向击打禁鼓的姐妹,咚咚咚的声音震耳欲聋。
禁鼓过后,一律无人可进出军营,若要进也行,那就吃三记军杖,除非是战争时期,斥候可自由进出军营。
鲁懿花见叶芮有些落寞地倚在栏杆上,便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除了与你一同来青州那会儿,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你这模样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鲁懿花想起往事,自然就想起了当年叶芮是如何误打误撞来到了山寨,还给自己上药。也好在有这一场误打误撞,否则山寨里的人也不知生死如何。
“聆潮说要一同去与蛮夷谈判,我不想让她同行。”
鲁懿花听了后,已觉聆潮要一同去这件事很诡异,毕竟她并非青州军中人,不让她同行不是很正常的事么?然而,她转念一想,张霆落不止让她在军营中走动,还敬她三分,这位京城来的贵客身份似乎不简单。
“阿芮,跟我透个底,告诉我她是谁?”
鲁懿花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个与此格格不入的女人来了,大家都在猜测她的身份,自己也十分好奇。
叶芮左右看了看,发现无人在她们左右,这才一手半掩着嘴在鲁懿花的耳边说了三个字。
鲁懿花瞬间瞪大了眼睛,及时用手捂住了嘴巴才制止到自己的惊讶。
谢听澜千里迢迢来此作甚!
而且……而且!之前她们还说着聆潮姑娘和叶芮的八卦,说她们是旧情人见面云云,难道……叶芮和谢听澜居然是那种关系?!
鲁懿花完全说不出话来,现在她对谢听澜与叶芮关系的好奇心已经大大超过了谢听澜来此的目的。
“你,你这样子也太夸张了吧!”
鲁懿花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不,应该是她紧紧掐住了自己的嘴,脸上都被她自己抓出印子了,仿佛只要放开手,她就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一样。
“不,不是,阿芮,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想起数月前,叶芮逃也似的赶路,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歇息,像是有人从后追赶。当时鲁懿花亦有过疑惑,可一直以为是叶芮不想耽误正事,这才赶了一路。
可现在看来,叶芮的‘逃’似乎与谢听澜有关?
不远处传来大家依旧在操练的声音,整齐的脚步声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里显得有些无情,勾不出一丝可借月抒发的温柔。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共谋,叶芮还记得谢听澜曾切确地说她俩之间的关系性质,可‘共谋’二字牵扯的不止是她二人,还有整个京城的风云,她不能说。
除此之外,那如同月华般只出现在黑夜里的暧昧关系又该如何定义呢?
叶芮苦笑,这世间,哪有什么关系都能被清楚定义?
见叶芮又露出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鲁懿花只能压下自己八卦的心,缓了几口气后才问:“她带皇命而来?”
叶芮摇了摇头,并道:“此事不能再说下去,只是关于谈判之事,我总有一个可笑的想法。”
“什么?”
鲁懿花问,看着叶芮的侧脸,总觉得谢听澜来了之后,她总有些失魂落魄的,要说她俩没关系,营里那只傻乎乎的大黄狗都不信。
“若有她在,此事定能成,我也会安心很多。”
叶芮没想到都已经离开她几个月了,自己对她的信任和依赖居然像是无法根除的病疾。有时候自己有意要改变自己的字迹也做不到,她的字是谢听澜教的,来到这个世界后的很多事都是谢听澜教的,她根本无法把‘谢听澜’三个字从自己的生命里剔出去。
“可此去谈判危险重重,她又不谙武功……”
还未说完,鲁懿花便打断了她:“说到底,你是担心她的安危。”
叶芮噎住,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人拆穿心思的感觉似乎不怎么好受,耳朵都在发烫。
“你既如此喜欢她,她又千里迢迢来此,想必心里亦是有你的,你们怎么就……”
鲁懿花不明白,是自己想得太浅,还是叶芮想得太多?也罢,她们之间定然有龃龉,否则叶芮亦不会逃到这里来。
“此事,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支持你,若她真要去,凭我们姐妹的实力,难道还护不了她?况且她身边那两位绝非泛泛之辈,莫要担心。”
鲁懿花也想看看,当今宰相,人人惧怕的谢豺狼到底有什么本事。
“再说吧。”
叶芮依旧拿不定主意,有时候她希望自己能像鲁懿花一样,做决定不拖泥带水,说干就干。
真是对自己这种多思多虑又爱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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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叶芮便见到谢听澜在宫音徵和银月的陪同之下回来军营。在军营的几日,叶芮都觉早晨的谢听澜脸色有些苍白,这在外头住了一日,脸色便好起来了。
她应当是睡不惯军营那些硬榻的,若她的毒未解,恐怕在这种环境难以支撑数日之久。
她主动去寻了谢听澜,与她商讨去怀柔谈判之事。虽然现在时机未到,可叶芮很有信心,银石部落一定会势弱,到时候他们便可趁虚而入。
谢听澜再一次来到叶芮的房舍,上次未曾仔细瞧清楚。现在才察觉叶芮睡的是六人间,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日用品也放得整齐,并未有什么难闻的气味。
只是那一张硬榻看得谢听澜都觉后背有些酸痛。
“你确定要跟着去么,那些人蛮横起来根本不会跟你讲道理,你的口才无用武之地。”
叶芮说完后,谢听澜先是一愣,而后苦笑道:“你是嫌弃我碍手碍脚吗?”
叶芮分明是担心她的安危,可……自己怎么都说不出来:“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去了或不去不直接影响成败。”
“若我说,能直接影响成败呢?”
谢听澜朝着叶芮走近,一股熟悉的冷香飘了过来,是熟悉的栀子花香,还带了谢听澜身上独特的香味。
谢听澜停在了叶芮三步之外,见叶芮脸上的诧异,又道:“这些年我安插了不少人来边关,那些人并非毫无用处。”
此话一出,叶芮的脑海里马上出现于朗那大男孩的面容。她来边关已有数月,因为服役的营不一样,叶芮并没有见过他。
除了于朗,叶芮相信还有不少谢听澜的人被安插在了青州城河南镇川那里。可若是为了要渗透进军队中枢,那么那些人一定会在神兽营里,凤凰军在较为偏僻之地,想必是没有谢听澜的人的。
“跟我说你的计划。”
叶芮已经无法再忍受谢听澜的哑谜了,她们是平等的,一直都应该是平等的。此事叶芮认为自己才是主导,谢听澜既然要参与,那么她就要毫无保留地把她的计划告诉自己。
“好。”
谢听澜笑了笑,左右看了看那些硬榻,问道:“哪个床是你的,我想坐下慢慢说,腰疼。”
一路赶来青州城,谢听澜便颠簸了一路,腰背都被颠得发疼。来到这里之后天天睡硬榻,只要站久了就会疼。宫音徵给自己检查伤势的时候,只幽幽地说了一句让自己多锻炼。
现在想起来,谢听澜都觉得有些脸红,她的确是该多锻炼,身子骨才不至于那么弱。
叶芮指了指最里头那张床,谢听澜便半边身子坐下,靠在床头,腰背的酸痛这才舒缓下来。
“你……还是别住在军营了,这里生活条件完全不比谢府。”
叶芮说完后,谢听澜挑了挑眉,道:“你住得我为何住不得?”
叶芮:“……”
现在是赌气的时候吗?这里是军营,她以为是小孩子的游乐园吗?
“蛮夷六十七个部落,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游离在体系之外的小部落,叶芮,你觉得一个西蛮王就足够吗?”
叶芮心神一凛,问道:“你又想造王?”
此话一出,谢听澜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见她笑得脸色潮红,叶芮忽觉有一种莫名的安心在体内流淌,她的脸上终于有血色了。
“什么又,这次不过是顺水推舟,让蛮夷的内斗更厉害罢了。”
谢听澜抬头看向一脸正经的叶芮,她多了几分坚毅与认真,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成了一营的队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逐渐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了。
“你可知那位卡亚尼是什么来历?”
谢听澜就这么水灵灵地靠在床头,跟叶芮说着军机大事,这让叶芮有一种割裂感。这就好像她突然穿越回去谢府,跟谢听澜闲聊一样。
“他是西蛮王的堂弟,在军中颇有威势。”
叶芮当然知道,这一点都不知道的话她恐怕会被李艳罚着围绕军营跑二十圈。
“嗯,不过你可知他与西蛮王的关系如何?”
谢听澜眸光一转,嘴角的笑意渐浓,见叶芮能够与自己这般好好说话,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她们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这倒是没有听人说过,叶芮私以为,西蛮王能够把卡亚尼派过来,应该是对他有足够的信任才对。
“看来你并不清楚。”
谢听澜见叶芮的眼珠子转了又转,眉头锁越锁越深,便知道她对此事并不了解。
“卡亚尼这次算是被发配边疆的,因为他上个月喝醉了酒,调戏了西蛮王最新的小妾。可他战功在身,西蛮王不能明着对他做什么,这次可以说是绝佳的机会把他发配到此处,远离权力和军事斗争中心。”
谢听澜冷笑了一声,叹道:“你觉得卡亚尼是不是真心留在此处?”
“若他真要反,号召力定然比银石部落来得高,只要让他放弃帮助飞马部落,一切可事成。”
说到这里,谢听澜顿了顿,脸色沉了沉,续道:“不过我还是那句,蛮夷没有道义,只能短期利用,不可依仗。”
“这只能为你们争取喘息的时候,让他们内斗,卡亚尼掀起的波澜一定会比银石部落大。”
叶芮听到这里,逻辑也慢慢捋顺过来了:“我们可喘息之时,便是入京与你谋事之时?”
谢听澜眼神一亮,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犹如今日的阳光,带着灿烂之色。
她伸手拉住叶芮的手指,叶芮想躲,可那微凉的指尖像是有什么法术,让自己动弹不得。
“叶芮,正事说完了,能不能说说私事?”——
作者有话说:营里那只大黄狗:说她俩没关系,连我都不信!
[狗头][狗头]
第70章
“叶芮, 正事说完了,能不能说说私事?”
外头,叶芮依旧能听见大家操练的声音,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某种独特的旋律, 是让人心安的节奏。
可如今的叶芮心却跳得飞快, 惶恐不安,她后退一步, 道:“谢听澜, 我们之间应该再无私事可说了,我离开之事已经把该还的都还了。”
“可我还欠你。”
谢听澜紧紧地拉住了叶芮的手指, 那温度让她眷恋不已, 是每夜梦回之时, 让自己活下来的生命源泉。
谢听澜缓缓站起,贴近叶芮, 却见叶芮后退了两步, 拉开了距离。谢听澜的心紧了紧,苦笑道:“是我赐你夺命军杖, 是我予你危机四伏,作为爱人,我的确不称职。”
爱人?
叶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谢听澜认为她们之间是爱人关系么?她还以为,她与谢听澜是共谋以上,恋人未满呢,这下都变爱人了。
“谢听澜,不必再说了,往事如烟不可追,现下我只想专注在军事之上。”
叶芮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看着谢听澜愈发沉郁的眼神,叶芮终究有些不忍,只是她并没有软下心来。
“军营条件艰苦,你还是莫要在此歇下了。”
叶芮说完,谢听澜马上抓住叶芮的手,道:“怀柔一事,你的决定如何?”
叶芮深吸一口气,很多念头反反复复在自己的脑海里打架,最终她道:“你可以去,可是不能离开宫姑娘和银月的身边半步。”
听及此,谢听澜先是一愣,随后一扫眼中的阴郁,低笑道:“明白了。”
明白什么?
叶芮感觉耳朵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跟谢听澜单独待下去了,随后便马上大步离去,差不多到练兵的时间了。
谢听澜看着叶芮离开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路漫漫,有些事总不能着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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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银石部落果然势弱,被卡亚尼的军队步步紧逼,已有穷途末路之势。
张霆落随即送去了一封信,三天后便收到了银石部落的回信,双方约定好在草原上一家叫苍茫酒馆的地方见面。在谢听澜的指示之下,张霆落又给卡亚尼送去了一封信,而信是谢听澜亲自写的,内容如何无人知晓。
张霆落本以为卡亚尼不会答应,可仅仅一日他们便得到了回信,说卡亚尼会准时出席,这让张霆落十分惊奇。
他问过谢听澜到底给卡亚尼说过什么,可是谢听澜只是笑而不语,并言在苍茫酒馆便能知晓。
张霆落从未去过京城,只是听过无数关于谢听澜的传闻,其中有很多都是谢听澜此人的恶行和暴行。人人都说谢豺狼是活阎王,最毒的便是她那颗妇人心。
可接近一个月相处下来,张霆落除了感觉到谢听澜身上被磨砺出来的狠厉之外,她行事却是十分有条理,走一步想十步,自己有时候都跟不上她的思维。
反倒是叶芮……与她默契颇佳,总是能最快抓住谢听澜的想法。
比如最近一次,张霆落问谢听澜有什么好处给卡亚尼才能策反她,可她却说什么都不用给,只需让他知晓一件事即可。当是谁都想不出来是什么事,只有叶芮反应最快。
“让他知晓自己亦有称王的实力和资格?”
叶芮说完后,谢听澜便朝着她笑了笑,眼神中带着期许与欣赏。那眼神张霆落至今都记得,而他脑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谢听澜看叶芮的眼神不清白!
到了谈判之日,叶芮带上鲁懿花和胖妞二人,还有一支凤凰军中最为精锐的二十人部队一同前去。当然,谢听澜亦有同行,张霆落本来还要给她分配保护她的将士,不过她拒绝了,说是宫音徵和银月已经足够。
再者,若是带去的人太多,未免会让卡亚尼和银石部落不满,如此二十多人的部队已经足够。
一家酒楼孤零零地立在草原风口,檐角吊着的铜铃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却听不见丝毫叮铃声,因里头的小铃铛早已脱落,遗失在无情的岁月中。
酒楼四周皆是草原,正午阳光正好,照得那斑驳的木门也多了几分瑰丽,旗帆卷角,是一道草原中独有的风景。
抵达苍茫酒楼时,叶芮发现银石部落已经到了,部落领主带着十个随从前来,见叶芮一行人抵达时,目光一直落在她们的身上打量。他们身上披着兽皮,皮肤上有着各种图腾的刺青,最多的是猛兽的刺青,领主西尔耳朵还挂着大大的圆形银制耳环。
叶芮身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英姿飒爽地走进来的时候,西尔突然站了起来,一脸不满地说了几句话,一旁文士传说的男人马上开口:“领主大人要见的是你们的元帅。”
叶芮听了后挑了挑眉,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她便道:“在下叶芮,乃攻破克罗部落的主将,我想西尔领主若是出现过在战场上,定然会知道我。”
那文士低头跟西尔说了几句后,西尔脸色大变,随即一脸复杂地看向叶芮,没有再想离开的念头。
叶芮攻破克罗部落之后便名声大噪,随后与飞马银石两个部落的战争中亦是表现突出,如今蛮夷都唤自己小修罗。虽说这名号在蛮夷各部还并不是特别响亮,可西尔肯定知道。
苍茫酒楼自然称不上是什么装潢华美的酒楼,反而有一种破破旧旧的萧瑟感。可正是这种萧瑟感让整个酒楼充满了江湖气息,就像是一个总是醉意朦胧的老剑客,歪歪斜斜地倒在这草原中。
叶芮坐到西尔身前的木椅上,小二马上来倒茶,目光还不断地从叶芮和西尔只见摇摆,大气不敢出,倒完茶马上离开,一瞬不敢逗留。
谢听澜则是坐到另一桌,小二正要过来,却被银月抬手阻止了。西尔扭头看向谢听澜,这般貌美之人出现在此处着实奇怪,而且见她的气质与军中人不一般,一时之间猜度不出她的身份来。
“我们,可以开始。”
西尔说着蹩脚的大燕语言,叶芮却略表歉意地笑道:“抱歉领主大人,还有贵客未到。”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是穿着厚重的戎装踏步而来。众人纷纷朝着门外看去,西尔更是倏地站了起来,就要抽出自己腰间的弯刀,却被叶芮死死摁住。
西尔神色大惊,没想到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竟然能够扣住自己的手腕,让他一点力量都使不出来。
“你们什么意思?!”
一旁的文士率先开口,叶芮却笑笑松开了手:“诸位莫要冲动,此次是三方谈判,大可不必动刀枪。”
卡亚尼只带了五人前来,他们一身戎装,装备齐全,目光如炬,叶芮一看便知他们并非泛泛之辈。卡亚尼朝着叶芮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到西尔身上,并没有说话。
“我人已经来了。”
卡亚尼的大燕语言学得很好,刚说完便坐了下来,对戒备十足的西尔提不起一丝兴趣。
卡亚尼是个一米九的高大汉子,头上绑着脏辫,身上披着兽皮,背着巨斧,手臂上是一只猛虎的图腾。他挺直着腰背看向叶芮,问道:“你们大燕人又想耍什么把戏?”
体型差距让叶芮感觉到无形的压迫感,只是她并不露惧色,只是笑道:“蛮夷和大燕这场战打了这么多年,你们到底得到了什么?”
卡亚尼和西尔都没有说话,他们的手下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卡亚尼开口:“我赫赫军功在身,是部落的英雄!”
话音刚落,谢听澜便低笑了一声,嘲讽意味十足,卡亚尼不满地朝她看去:“你又是什么人?”
卡亚尼怒目而视,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撕碎,莫叫她小瞧了自己。
“卡亚尼将军,你赫赫战功在身,还不是被发配边疆,被迫远离权力中枢?”
卡亚尼倏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战斧闪烁着银光,叶芮一口气提了起来,心跳得飞快,就怕卡亚尼真的对谢听澜动手。这一斧头下去,谢听澜估计会被劈成两半。
“卡亚尼将军,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此时我们关门议事,若还是遮遮藏藏,你恐怕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叶芮也站了起来,下一瞬就挡在了卡亚尼面前。说完后,抬头迎着卡亚尼那张凶恶的脸继续道:“如你所说,一身战功,你甘心就这么一直屈居于他人之下么?”
卡亚尼是蛮夷最厉害的勇士,手下有一群精锐的士兵,西蛮王一直很忌惮他,醉酒闹事的事,叶芮甚至都怀疑是西蛮王特意设的局,让自己有借口把这个人发配边疆。
此时,西尔身旁的文士站了起来,疑惑道:“你们大燕到底想做什么?”
叶芮示意卡亚尼先坐下来,并道:“我们亦厌倦战争,你们与我们大燕争斗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资源么?”
卡亚尼坐了下来,收回放在谢听澜身上的眼神,沉声道:“所以呢?”
“你与其奉西蛮王之命在这里小打小闹,怎么就不众志成城,打回去你们蛮夷的京城去?”
西尔沉吟了下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卡亚尼,卡亚尼却怒意上眉梢,怒问:“你这是要我造反?!”
“造反又如何?”
此时说话的是谢听澜,她冷笑道:“你也不必装得有多忠心耿耿了卡亚尼将军,你不是早就看不惯西蛮王那个肚满肠肥的男人了么?”
谢听澜再一次说话,卡亚尼此次没有再冲动地冲上去,而是安静地看着依旧从容不迫的谢听澜。
大燕曾有燕雪这么一个女战神,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卡亚尼也曾与她交战,最后落荒而逃。这个耻辱他一直记着,这份恐惧他也一直记着,大燕的女人,他不敢小瞧。
这个女人看起来并非军中之人,可她气势骇人,谈笑间虽无威胁之意,却总让人觉得有刀锋搁在咽喉,着实可怕。
这个女人,肯定也不简单。
“你想我们内斗,坐收渔人之利。”
卡亚尼并没有失去理智,这并非暗箭,而是明枪,他又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我们不过是想造一个双赢局面,卡亚尼将军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至少在这战场上夺取属于自己的荣耀,而我们亦不用常年陷入战争之中,若你能一统蛮夷,我们大燕可与你们结好,货物皆可流通,你们不就得到你们想要的资源了么?”
叶芮说完后,卡亚尼叉着腰仰天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小将领也敢大放厥词,说可与我们进行贸易?”
蛮夷不断侵扰大燕以来,大燕便没有与蛮夷进行过任何物资上的交易,货物并不流通。其后两方结怨愈深,更不可能有什么商业和外交往来,蛮夷京城大部分的物资都是从梁国交易的。
然而,这一份好处,离蛮夷京城更远一些的部落就享受不到了。
“我说可以便可以。”
此时谢听澜站起来了,银月和宫音徵护在她的身边,只见她朝着卡亚尼步步走去,正色道:“大燕的丞相,绝对有资格给你这个承诺。”
胖妞和其他将士纷纷惊讶地看向谢听澜,这些天大家都在猜测她的身份,但没想到她居然是当今丞相——谢豺狼!
谢听澜直勾勾地盯着卡亚尼,见他眼中的疑惑,谢听澜便冷笑道:“不信?那我想你认得此物。”
谢听澜从袖中暗袋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小卷轴。小卷轴在谢听澜手指一放之下敞开,那是一纸停战协议,是蛮夷送来的,上面还有西蛮王的印章,渊帝的印章,和谢听澜的印章,刺眼的是停战协议下面大大地写了‘拒’一个字。
“七年前,你们送来的停战协议便是我亲自拒绝的,还有一份在你们西蛮王手上,我想你也是看过的。”
卡亚尼这下相信谢听澜是丞相了,因为这上头的印章自己看了许多遍,早就把它们的记在骨子里。那时候蛮夷的部落发生了瘟疫,停战是他提议的,希望送去大批宝石,布匹和牛羊换取两个月的停战。
可是大燕拒绝了,而且听说是被大燕的丞相谢听澜拒绝的,皇帝也答应了。
那时的蛮夷战争不停,内部又有瘟疫肆虐,造成了很多伤亡,有几个小部落几近灭绝。好在太阳神庇佑,他们还是熬过了这个难关,从此与大燕的仇恨就更加深刻了。
“原来是你!”
卡亚尼指着谢听澜,银月和宫音徵马上来到谢听澜的身前保护着她。
“是我,可你现在不能杀我。”
谢听澜知道蛮夷恨自己,那是唯一一次蛮夷送来的停战协议,她拒绝了,并且让南镇川加大攻击的力度。
世人都说她是个好战的疯子,可她也不过是皇帝不想脏了手而祭出的一把刀罢了。
谢听澜还记得当停战协议送来的时候,渊帝可是把它扔在了地上,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随后就是自己与他在朝堂上演的一出戏,好战的罪名都落在自己身上,而他始终是个被奸相误导的皇帝。
谢听澜慢悠悠地把停战协议卷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叶芮眼底的惊诧,随即收回了眼神。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叶芮,因为这到底是有些风险,可现在见卡亚尼并没有立即动手,她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往昔的人命在如今的权力面前,也已经不重要了,或许说暂时不重要了。
“你们蛮夷京城的士兵虽然精锐,可你若是笼络南方各大小部落,兵力亦不可小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而且你还有你从蛮夷京城带来的一万精兵……”
说到这里,谢听澜点到为止,叶芮接着谢听澜的话说了下去:“西蛮王让你去打银石部落本就不义,这是两个部落间的龃龉,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这样打下去只会愈发削弱你带来的一万精兵?”
卡亚尼眼神一怔,目光转移到叶芮身上,两个女人巧舌如簧的,他竟是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你又有没有想过,你带来的一万精兵都是你亲手培养,削弱不就是西蛮王想要见到的结果吗,可你又能得到什么,镇守此地的诏书?这与永远脱离权力争夺有什么区别?”
叶芮字字铿锵,她往前几步,有意识地走到谢听澜面前,把卡亚尼和谢听澜再隔开一层:“我们的目的亦很简单,不想打了,没有意义,我们亦不会落井下石,这对我们没有好处。”
“你们愿意助我打倒西蛮王?”
卡亚尼在蛮夷京城来的路上已经想了很多,叶芮和谢听澜说的他不是没有想过,他并非只是一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可一旦叛变,除非兵变成功,否则他的一世英名只会在史册上沦为臭名,成为民族的耻辱。
以后的事,卡亚尼说不准,但他希望大燕亦能给出诚意,助他打倒西蛮王,那么以后的和谈一切都可以谈。
“我们不能明着助你,我们有我们的顾虑,但是在战略上,排兵布阵上,我们可以帮你,我想这些你们会很需要。”
来之前,谢听澜已经说了卡亚尼很可能会提出需要青州军的帮忙,所以已经给叶芮准备了一套说辞。
此时此刻的叶芮又突然想到了那四个字——算无遗策。
“若是我们的军人直接上战场帮你们,估计你还需要时刻提防着,毕竟你不信任我们,我们亦不信任你,唯一最优解法便是我们提供战术,那一定能让你们行军事半功倍。”
卡亚尼觉得叶芮说得有道理,他??的确不信任青州军,这些大燕人个个狡猾,若在自己军中亦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可以,不过若我们有需要的话,你们必须出兵相助。”
叶芮对此并不意外,心里在暗忖:这一点谢听澜亦说过了,怎么也要给点甜头,否则套不着狼,这个人真的是算无遗策……——
作者有话说:卡亚尼:我感觉被女子双打打懵了。
[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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