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苔藓 30-40

30-40

    第31章


    翌日, 俞言返校。


    敏行的学生虽不如公立学校尖子生那般时刻紧绷,对待学业却从不懈怠。到教室后,最多和同桌低语两句, 便自觉翻开习题册开始查漏补缺。


    尤其是临近分班摸底考,整间教室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俞言像往常一样叼着袋牛奶走进教室。


    前排女生抬头瞥见她,胳膊肘蹭了蹭同桌。这个动作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一个两个,三个,脑袋击鼓传花似地相继抬起。


    随后又瞄向后排事不关已背英语单词的少年。


    细碎的议论声在空气中弥漫, 原本安静的教室顿时热闹了几分。


    俞言咬着牛奶吸管, 突然觉得此刻应该戴个口罩,再加一副大墨镜,不然对不起大家八卦的心。


    好在少年人的好奇心来得快, 去得也快。等她坐下后,教室又渐渐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有新同桌苏雅婷凑过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


    “你们住一块儿, 怎么不一起上学?”


    俞言捏了捏手里的牛奶袋,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细响。


    “他骑自行车。”她答得简短。


    “啊?有舒服的保姆车不坐,喜欢骑自行车呀?”苏雅婷眨了眨眼,语气里是纯粹的不解, “而且喜欢骑也应该骑山地车吧。”


    言下之意是, 李衍的车太破旧了。


    俞言没接话, 吸管却无意识地被咬扁了。


    她忽然意识到, 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 这画面大概很像她在刻意排挤他——自己舒舒服服坐着车,却让那个“寄人篱下”的所谓亲戚,独自蹬着那辆旧自行车穿行在晨风里。


    虽然最初她确实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说不出具体是哪个时刻开始的转变, 也许是想起他守在病床边,在单人沙发里蜷缩一夜;也许是他默默忍受她的挑剔,不厌其烦地重新买菜熬粥;又或是昨晚灯下,他耐心讲解题目时低垂的侧脸。


    画面一一闪过后,第二天早上,俞言提前了十五分钟下楼。


    她向来赖床,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出现在饭厅。


    兰姨转身时吓一跳:“粥还在锅里呢,你先坐会儿。”


    她说着便钻进了厨房。俞言在空荡的餐厅里踱了半圈,目光不经意掠过厨房那扇小窗,透过玻璃的一角,正好能看见后院的光景。


    李衍在那儿趴在干嘛?


    做俯卧撑……?


    大早上的有毛病吧!


    想起周既明初升高那年练俯卧撑练得要死不活的样,俞言下意识走近了两步,想嘲笑。


    预备扯起的唇角却在目睹他的动作时拉平了。


    校服裤子被弄得有点皱,上身是一件洗得发薄的长袖白T恤,袖子胡乱卷到胳膊肘。外套随手搭在藤椅上,随着晨风一晃一晃的。


    晨光落在他汗津津的后颈上,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流畅起伏,每一个起落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太轻松了。


    简直像呼吸一样简单。


    所以周既明到底是什么弱鸡?


    “粥有点烫,先吃鸡蛋。”兰姨的声音打断了她内心的嫌弃。


    俞言拉开椅子坐下,一边心不在焉地剥着蛋壳,一边用余光瞥着后院。没过多久,李衍利落地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拎起藤椅上的外套朝屋里走来。


    听到脚步声靠近,俞言下意识加快了咀嚼的速度,连脊背都悄悄挺直了些。


    她在脑海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想着该如何看似随意地发出一起坐车上学的邀请。


    然而,脚步声并未在饭桌前,而是径直穿过门厅,踏上了楼梯。


    俞言动作慢了下来,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才蹙眉转向兰姨,“他不吃吗?”


    “他起得早,已经吃过了。”兰姨一边收拾灶台一边回答,也觉着有些稀奇,“平时都是先锻炼洗完澡再和你一块儿吃的,今天倒是调了个个儿。”


    俞言拿起勺子:“……哦。”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瓷勺碰碗的细微声响。


    “只有今天吗?”俞言忽然又问。


    兰姨走出来,想了想:“好像是吧。”


    俞言又“哦”了一声,继续喝粥。她吃得格外慢,仿佛在等待什么。直到碗底见空,她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六点四十。


    这本是她平时刚刚睡眼惺忪下楼的时间。


    按照以往的节奏,此刻李衍应该已经坐在她对面,两人在沉默或偶尔的拌嘴中吃完早饭,然后前后脚出门。


    六点五十五。


    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李衍单肩挎着书包下来,头发还有些微湿。他朝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兰姨,我走了”,便径直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没有一丝一毫偏过来,仿佛她是透明的一般。


    俞言:“?”


    她握着空勺子,陷入短暂的茫然。她仔细回溯了昨天一整天——在学校毫无交集,自己绝对没有惹到他,而且前天晚上他还耐心地给她讲了那么久的题……怎么才过去不到36小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真够莫名其妙的。


    难道是其实很讨厌给人讲题,只是碍于情面没说?


    还是说,她没经过他同意就拧开门,侵犯了他的隐私,他当时没发作,现在才来秋后算账地不爽?


    可当时他的反应很平静,讲题时的耐心也不像装的。


    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缘由的疏离,让她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不过也就那么一下。她撇撇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爱怎样怎样,随便吧。


    接连几天,俞言在早上的饭桌上没和李衍打照面,他依旧风雨无阻地蹬着那辆破车。转眼到了国庆假期,她和施茴约好外出旅行。俞淮强得知后,特意让李衍同行,却被李衍以“需要补课”为由婉拒了。


    假期结束返校的第一天,每个班级都下发了文理分科表。


    考虑时间并不短,有整整一周,但表格发下来的瞬间,俞言毫不犹豫地在"理科"选项上打了勾,随手将纸张塞进课桌,转眼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直到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米敏琼站在讲台前,手里那叠刚收上来的选科表被捏得边角微皱。


    她环视全班,神色是少见的凝重,教室里鸦雀无声。


    俞言无意识地转着笔,想起周既明说起他们班有十几个选文科的,班主任急得直拍桌子——特别是那个理综排名前三却坚持选文的男生,被各科老师轮流谈话。


    看米敏琼这脸色,估计情况也差不多。


    “很意外。”米敏琼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我们班四十一个人,没有一个选文科。”


    底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她把表格放回讲台,指尖在上面点了点:“有句话你们肯定都听过——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接着发出一阵会意的轻笑。


    “理科确实能培养严谨的逻辑思维,提供更广阔的就业前景,还有”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显得智商很高,对吧?”


    教室里的笑声更明显了,连俞言都不自觉地牵了牵嘴角。


    但米敏琼的表情很快恢复严肃,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可如果你明明更适合、更热爱文科,却因为大家都选理或爸妈让选的这样的理由而放弃——十年后回想起来,会不会后悔?”


    “在座的各位,家里应该都不需要你们为‘出路发愁。既然拥有这样的条件,为什么还要一窝蜂地往同一条路上挤?”


    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稚嫩的面孔。


    一时之间,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教室里依然寂静无声。


    她直起身体,从讲台上拿起另一叠A4纸。


    “这是一份更详细的调查问卷,题目很多,三天后收上来。”她的指尖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希望每位同学认真填写,对自己负责。比起很多同龄人,你们拥有更多试错的资本。这既是幸运,也是一份责任——对自己诚实负责的责任。”


    “仔细想想,你到底擅长什么,真正喜欢什么?”


    问卷很快传到每个人手中。夕阳的余晖在课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教室里响起一片书写声。俞言环顾四周——施茴正埋头疾书,李衍也在专注地填写,连平时坐不住的吴雷都难得地皱着眉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似乎只有她无法动笔。


    “你以后想干什么?”俞言转头问苏雅婷。


    苏雅婷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当设计师,最好是珠宝设计,服装也行。"她写完一行,才抬起头反问:“你呢?”


    俞言没接话,无意识地挠了挠脖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写下任何一个字。想到还有三天时间,她叹口气,盖上了笔帽-


    下午的体育课,老师照例让跑完两圈就解散自由活动。李衍被周既明拉去和2班打篮球。刚打没多久,趁着罚球的间隙,一个男生凑到李衍身边:“你和俞言真是亲戚?”


    李衍盯着篮筐,“嗯”了一声。


    “你住她家?”


    “嗯。”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


    李衍的视线始终追随着篮球:“嗯。”


    “……”男生无语地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李衍终于瞥过来一眼:“我比她大。”


    "哦哦。"男生眼睛一亮,"那你知道她选文还是选理吗?"


    罚球没进,场上开始新一轮进攻。李衍却站在原地没动,反问:“你选什么?”


    男生答:“文科啊,我物理实在不行。”


    李衍淡淡点头。


    男生往斜前方望了眼,那里有道打羽毛球的靓丽身影,语气不自觉地热切起来:"她英语和生物都特别好,物理虽然也不错,但化学有点弱了……应该会选文吧?"


    李衍也顺着看过去:“是么。”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怒视正在抢篮板的周既明:“真特么不是人,明明是一块儿长大的发小,问什么都不知道。”指责完回过头,压低声音:“那个……既然你住她家,应该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吧?”


    球在这时传了过来,男生在三分线处接住,背身单打李衍。


    “这周末我想请她吃饭,你帮我约一下?“


    李衍“哦”了声,十分爽快地后退半步,没再贴他。


    男生心中一喜。


    李衍是出了名的脾气好,上次吴雷当大家的面故意为难他,他还是照常和人打球,平时帮个小忙也从不会拒绝。


    说实话,敏行就没见过他这么乐于助人的人。


    “谢了。”他顺势转身,毫不犹豫投篮。


    然而就在起跳瞬间,李衍突然一个箭步过来,干脆利落地封盖,球被按下。


    他轻松捞起砸落在地的篮球,看也没看僵在原地的男生,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不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国庆过后气温短暂地回升了两天, 又陡地降了下去,有的人甚至在秋季校服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


    俞言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冷, 但她嫌这样的穿搭太丑。


    风一吹,身上就一套单薄的体育服,她只好更高地跳跃起来挥舞球拍, 试图蹦出热气挥洒汗水。


    可惜施茴接不住球,老是让她站着干等,越站越冷, 打了个喷嚏后, 俞言挥挥手,示意不打了。


    两人往食堂走。


    “你问卷写了吗,苏雅婷说你一个字没写, 还问她未来想干什么,该不会米老鼠含沙射影的是——哎呀!”


    一声惊叫打断对话。俞言回头,看见施茴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正疼得龇牙咧嘴。


    “什么鬼玩意滑死了!”


    俞言伸手拉她起来,目光却被地上那片湿漉漉的绿意吸引。她蹲下去瞅了瞅:“葫芦藓。”


    “啊?”施茴揉着摔疼的地方,凑过来嫌弃地拍开她的手,“别乱摸, 多脏啊。”


    “你不觉得很漂亮吗?”俞言用另外一只手去触碰, 又低头嗅了嗅, 比想象中的更清新, 整个鼻腔都舒畅了。


    施茴嫌弃地直蹙眉, 突然想起前几天两人一起去书店的情形——说好是陪俞言买新到的漫画,结果俞言转悠半天,最后只在科普区拿了本绿色封皮的书, 叫什么苔藓森林;反倒是本该去买辅导资料的自己,没忍住抱回了一摞漫画。


    “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她纳闷。


    俞言往球场瞥了一眼,框下的人篮板抢得火热,起身淡淡道:“一直都很感兴趣啊。”


    施茴跟在她身后,怎么看怎么不信,“是吗?”


    俞言没接话。


    因为她也在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她把李衍后院那盆苔藓挪到通风处,精心照料了几天却发现它枯黄了。她气冲冲地端着塑料盒去找李衍兴师问罪:“你不是说这东西很好养吗?”


    李衍看完尸体,惊讶又无语:“真厉害,这都能养死!”


    俞言偏不服气。


    当天就在院子里又挖了一丛塞进精美的瓷盆里。走在路上看见砖缝间新奇的苔藓,会下意识拍照,发给李衍炫耀。


    可李衍总能一眼认出,让她觉得自己的发现索然无味。


    好胜心就这样被彻底点燃。


    有空她就到处找,和他较劲儿似的,专挑那些生僻难认的。


    每当李衍被问住,她就能高兴得一整天眉眼飞扬,连食堂味同嚼蜡的套餐都能多扒拉两口。


    不知不觉,不到半个月,她成了半个苔藓通。


    ……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


    从他们这届开始,敏行和其他公立学校一样,星期六也要上课,只是不上晚自习,下午提前一个小时放学。


    铃声一响,俞言和施茴、周既明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职高后巷的面馆。


    一碗热汤面下肚后,周既明钻进网吧,施茴被家里的车接走。


    俞言独自在巷口站了会儿,看着职高生三三两两走过,忽然觉得自己也该找点事做,比如——


    认真想想未来要做什么。


    她沿着小吃街慢悠悠地晃荡,路过喧闹的奶茶店、飘着油香的炸串摊,心里却依然空空荡荡,对“未来”二字毫无头绪。


    正望着路边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出神,视线一抬,竟在街角那家旧书店的门口,看到了李衍。


    俞言觉得很神奇,这条路抽烟的,染黄毛红毛的,带骷颅头项链的牛鬼蛇神到处都是,但李衍往那儿一站,那些人影便莫名其妙失了焦,统统虚化成模糊的背景。


    归功于身上这套干净利落的校服吗?好像又不是,他的眉眼深刻得太舒服了,像那种被暴彻底雨淋湿后又被太阳晒得温暖干燥的嶙峋山石,哪怕他不抬头,什么也不干,就那么不经意地瞟一眼,视线就定格了。


    然而这近乎耀眼的存在感,他本人却钝感力十足。


    街对面几个打扮得明媚张扬的职高女生轮流冲他吹口哨,笑声清脆,他低头翻着旧书,只在某个特别尖锐的口哨声响起时,才无意识蹙眉。


    俞言收回目光,抬步走过去。


    正好,她有事要问他。


    “李衍——”


    他闻声抬头。两人视线相撞不足半秒,他“啪”地合上书,长腿一跨径直上了自行车。


    俞言愣在原地。


    她万分确定,李衍听见了,也清楚地看到了她。


    如果没有,她可以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打!


    26寸的车轮,蹬得极其迅速,眨眼间,车子带着背影快要消失在街角。


    一股莫名的震惊与怒气直冲头顶,俞言拔腿就追,边跑边喊:“喂!你给我停下!”


    路人闻声纷纷侧目,以为又要在这个街头上演一场古惑仔式地追逐,然而细看,敏行的,被追的也是敏行的,还是女追男。


    稀奇。


    李衍蹬得越快,后面的喊声越远,但出口了小吃街尽头,声音只见小不见停。


    以他对俞言的了解,估计能一路追回家门口。


    他脚尖点地,刹住车,回头。


    见他停下,俞言非但没减速,反而冲得更快,带着一股要把他千刀万剐的狠劲。


    “什么意思啊你?”


    她平时运动量仅限于体育课那两圈热身跑,速度慢得像乌龟散步,哪试过这样百米冲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漫开一股铁锈味。


    见他坐在车上云淡风轻的模样,火气更是蹭蹭往上冒。


    “问你呢!”


    “你说什么?”


    李衍摘下耳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茫然表情。


    俞言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泛红。没听见?可他刚才从书店出来时,侧身似乎也没戴耳机啊。她一把扯过耳机线,塞进自己右耳。


    塑料外壳上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顺着耳道钻进鼓膜。


    是BBC新闻的腔调,标准而流利。


    他开学的时候不是还在听新概念吗,才两个月听力就如此神速了?


    “学不死你。”俞言把耳机扔回去。


    “哎哎哎。”李衍眼疾手快接住,看都没看跑得气喘吁吁的她,低头就心疼地整理起那团缠绕的耳机线。


    一副最劣质的耳机宝贵成这样,白送她都不要。


    俞言看得心头火起,但正事要紧。她伸出手:“卷子给我。”


    李衍把理好的耳机塞进兜里。俞言通常只问他物理题,他回想了一下:“最近没考试。”


    “问卷。”


    “嗯?”


    俞言声音平平,“文理分科的问卷调查。”


    “哦。”李衍瞥了眼肩上的书包,抬睫:“不给。”


    “……”俞言追了半条街,费这么多口舌,就等来这句?“你一个男生怎么这么小气?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周既明吴雷施茴都给我看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俞言眨眨眼,故意凑近了些:“怕理想太高远实现不了,被我笑话?”


    “嗯嗯,”李衍连连点头:“不过没理想的人更好笑。”


    “李、衍!”


    俞言一字一顿。


    李衍垂眸,避开她带着愤怒的视线,目光落在她把住龙头的手上:“撒手,我要回去了。”


    撒就撒。


    她还嫌弃这破车龙头生锈呢。


    李衍正要蹬车,身后突然一沉。


    俞言已经稳稳坐在了后座上。


    一脸无辜地看他。


    坐垫下的弹簧因她的重量发出细微声响,她的小臂不经意擦过他的臀侧。


    李衍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蹬哪只脚。


    “走啊,”她晃了晃悬空的腿,“说得谁不回家似的。”


    李衍扭头看来:“下去。”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真的生气了,但声音蛮冷沉的,俞言不理解,这完全不该是他的作风,他应该主动询问要不要载她回家才对。


    虽然他不乐意当她的佣人,但很多时候会默许她的任性。


    “为什么?”俞言纳闷。


    “你太重,我载不动。”


    “???”


    俞言想也没想就捶了他肩膀一拳。


    李衍身形纹丝不动,眉心仍旧微蹙着,一副她不下去他就不走,能僵持到地老天荒的死倔样。


    俞言降下去的火又燃了起来,结结实实又给了他一拳。


    这回力道不轻,但落在李衍背上,疼痛感很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异的麻意。


    她打在背脊偏下靠近尾骨的地方,大概是神经末梢过于密集,体内引发了一阵无声的嗡鸣。他的背肌从来没有这么紧绷过。


    她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


    是因为跟周既明那家伙一起长大,习惯了这种动手动脚的相处方式?还是说在她眼里,他跟周既明一样,根本不算个男人?


    俞言被他攥得手腕发疼,正想发作,视线却被他袖口落下露出的手臂内侧一个伤疤吸引,很小一个圆点,周围微微凸起,泛着不自然的白色往下,还连着一条极浅极短的蜿蜒细线,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明显是有些年头了。


    “我才九十斤诶,你俯卧撑白练了?”她撇嘴,“还不如周既明有力气。”


    有什么好比的。


    李衍莫名有点烦躁,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也无法排解的烦。


    他松了手:“不要这样坐。”


    “嗯?”


    “腿分开。”


    “……”


    虽然明白他是让她别侧坐,但这样讲还蛮奇怪的。俞言跳下车,怕他声东击西趁她不注意溜之大吉,换姿势的时候一直抓着后座。


    车轮转动,路旁的树枝和店铺缓缓后移,风声呼呼灌进耳朵。


    “你问卷放哪里了?”俞言盯了会儿他书包,贴近问。


    感受到热源靠近,李衍身体下意识前倾,几乎要伏在车把。害怕他再不说话她的脸就要从他胳膊下钻过来了,“最外层,别弄掉了……回去看不行吗?”


    说话间,俞言已经拉开了外层拉链,利落地抽出了那张折叠的问卷。


    她的好奇心向来刻不容缓。


    周既明要学游戏设计,弥补破碎的职业选手梦,施茴想成为和妈妈一样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吴雷学金融继承家业。


    李衍呢?


    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也没有值得称羡的父母榜样,更谈不上什么家业需要继承。


    他学习很拼命,半夜三点卧室的灯还是亮的,他会想干什么?成为怎样的人?


    思绪间。


    她抓着坐垫下方的手被不太稳当,被颠得发麻又不稳。索性向上探去,攥住了李衍腰后一大片校服布料,在虎口利落地绕了一圈紧紧拉住。


    宽大的校服下摆瞬间被收束,清晰地勾勒出少年腰背的轮廓。


    问卷题目看着多,其实很简洁。


    无非是擅长什么、喜欢什么、未来想做什么,以及为什么。


    “你果然填了和飞机相关的……”俞言展开被风吹得哗哗响的纸页,念了出来,“飞行器动力工程?这是造飞机的对吧?可开飞机不是更帅吗?当空军,驾驶战斗机,多帅啊!”


    她歪头看他沉默的后脑勺,忍不住追问:“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对飞机有执念?周既明也是,前年非要拉我去莫斯科,说红场多好玩,结果请假飞过去,就为了看一场阅兵。无聊得要死,不过当时有架战斗机真的很酷,机头特别大,叫——”


    她卡壳了,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苏-35。”


    前方传来平静的声音。


    俞言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对!就是它!你怎么知道?你也去了?”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四周只有风声。


    她忘了,在她寒暑假和周既明满世界跑的时候,李衍在来到栖禾市之前,连他出生的小县城都未曾踏出过一步。


    “电视上看的。”


    李衍的声音被风吹过来。


    “哇哦,你记性好好噢。”虽然他骑着车看不见,俞言还是夸张地眨巴眨巴了眼。


    哄人哄得太虚伪。


    李衍扯了扯嘴角。


    俞言继续看,虽然每个问题下只有寥寥几句,但都回答了,也能看出不是敷衍,直到看到最后一栏,原因下方全是空白。


    “你为什么想造飞机?”她问。


    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李衍的童年是被锁在一个院子里的。从记事起,父母就不在了,哥哥担心他乱跑,每天上学前会雷打不动将院门锁上。


    院子不大,东西十一步,南北八步,他一天要来回走无数遍。墙根有窝蚂蚁,他经常蹲在那里看它们搬运米粒。有时候他会把米粒故意放得远一些,看它们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


    看累了,他就仰头看天。看云来了又走,鸟飞过又回来,可每次抬头都是同一片四四方方的天。他常常想,如果一直往东走,会走到哪里;一直往西,又会看到什么。可就算真的出了院门,外面的天空还是那片天空。


    院子、柴堆、墙角的蚂蚁,日复一日,李衍对周围的一切逐渐感到麻木,直到七岁那年的一个黄昏,他蹲在墙角捏着一团不成形的泥巴,一阵陌生的轰鸣突然从天空压下来。


    他仰起头——


    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正从头顶掠过,机身被夕阳镀成金色,毫不犹豫地划破云层冲向更远的天空。


    李衍甩开泥巴,手脚并用地蹿上柴堆。尖锐的木刺扎进皮肉,他浑然不觉,只顾踮起脚追逐那道银影。


    飞机掠过屋顶,越过树梢,越飞越快,越离越远,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远山的曲线之后。


    他一点儿也不想下去,柴堆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直到脖颈传来清晰的酸胀感;直到西沉的太阳把眼睛刺得发疼;直到夜幕降临,将他和他的院子一同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在得知李衍也有如此明确且远大的理想后, 俞言彻底蔫。星期天一整个上午,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星座书、玩塔罗牌、在网上做各种职业测试。方法试了个遍,却没找到任何让她眼前一亮的方向。


    她喜欢的东西很多, 擅长的也不少,可每当试图想象未来一生要从事什么,脑海里就只剩一片茫然的白。


    她跑去厨房找兰姨撒娇:“您觉得我以后能做什么呀。”


    兰姨擦擦手, 慈爱地笑:“我们言言这么聪明,做什么都能成。”


    俞淮强出差,这房子里除了她, 就只剩兰姨和李衍两个活人。


    她转脚来到后院,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李衍正背对她站在洗衣台前,袖子挽到手肘, 双手埋在泡沫里。


    再走近些,才看清泡沫里浮着的全是她收藏的限量版玩偶。


    “你为什么把它们衣服脱了?”她拎起一个光溜溜的公主玩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李衍从泡沫里抬起眼瞥她一下, 抖开玩偶的小裙子,“不脱怎么洗干净?”


    俞言被这理所当然的反问噎住了。


    李衍更无奈。他早上看见兰姨泡了这盆玩偶,没搓几下就开始捶腰。当时他正在晒被子,就接下了这活儿。没想到玩偶这么多, 大大小小几十个。想到俞言的挑剔, 他干脆把所有衣服都拆下来洗。这些玩偶的衣物让他开了眼界——上衣、洋装、腰带、领结、包包、帽子……每个娃娃至少五件行头, 最离谱的是还有成套的内衣裤。


    人过得还没有娃娃好。


    现在问题来了:脱起来容易穿回去难。即使把每个娃娃的衣服分好类, 他依然笨手笨脚。


    正好俞言来了。


    “麻烦穿一下。”他特意用了敬语。


    “不。”俞言拒绝得干脆利落。


    李衍没说什么, 像是在意料之中,无所谓地回过头继续给娃娃穿衣服。


    俞言抱起手臂:“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说。”李衍头也不抬。


    “问卷我填不出来,我成绩好, 大学专业任选,但就是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周既明说我嘴巴厉害适合当律师,施茴让我学金融帮我爸管公司。可律师要说太多话,我更不想跟我爸扯上关系。”


    她一口气说完,说得口干舌燥。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字,用这么郑重严肃的语气,可李衍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事不关己得让人来气,激得俞言突然上前。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沾着泡沫手臂,径直扑在他的下颌处。


    那种紧绷的感觉又来了。


    “你呢?”她歪头追问,发梢几乎要蹭到他的衣服上,“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李衍松开玩偶的小裙子,目光从她抱起的手臂,移到她脸上,神情淡淡的:“你适合当大小姐。”


    “……”俞言强压着火气,“还有呢?”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侧身,自然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冰凉的水珠精准地溅上她的脸上。


    就在俞言下意识闭眼的瞬间,李衍已经转身朝屋里走去。


    “喂!”


    俞言一把将手伸进洗衣盆,捧起满满的泡沫就追了上去。湿漉漉的脚印在石板路上连成一串,她抬手就把那捧泡沫朝他后背甩去。


    ……


    第二天,俞言交了张白卷上去,一节课过后被米敏琼拎去办公室,同样被叫去的还有李珂晶。


    李珂晶先进去,她在外面等了五分钟,推门而入时发现李珂晶肩膀微微抖着,手指绞着衣角,虽然低着头,那样子,分明是在哭。


    至于吗?


    原本漫不经心的俞言瞬间把插在衣兜里的手抽出来,站直。


    “什么意思?”米敏琼扬起一张空白的调查问卷。


    两人眼瞪眼好几秒,俞言想说挺多的,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认真想过没有?”


    俞言点头。


    “那就还是选理科。”米敏琼下巴一抬,“回教室吧。”


    正准备挨训的俞言一顿。


    就这么简单?


    那李珂晶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她走出办公室时忍不住回头。米敏琼正俯身蹙眉对李珂晶说着什么,那个总是安静的女孩突然像被击垮了堤坝,手背捂着嘴嚎啕大哭起来。


    俞言轻轻带上了门。


    按道理,被米敏琼如此轻易地放过,她应该脚步轻快才对,但这会儿跟上完魔鬼田径课老师后似地,小腿僵得有些迈不开,甚至连心里都有点空落落的。


    俞言甩了甩头,想把那点烦闷甩出去。可昨晚饭桌上的对话,偏偏不合时宜地往脑子里钻。


    俞淮强难得回家吃饭,也难得问起两个孩子的近况。听说李衍不仅补完了所有落下的课程,还在最近的物理考试中拿了年级唯一一个满分,被学校推荐去参加竞赛,连连点头称赞。


    “你以后是要选理科吧?”


    以后?


    扒拉着碗里米饭的俞言扯了扯嘴角。要不是米敏琼搞这个问卷,文理分科早定下了。心说这人果然没看米老鼠发的通知短信。


    李衍“嗯”一声。


    俞淮强举着筷子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筷子往碗沿一搁:“你们都高二了是吧,该文理分科了吧?”


    李衍刚要开口,就感觉小腿被对面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不分科了。"俞言抬头,一脸正经,“国家新政策,全面取消文理分科。”


    “什么?”俞淮强愣住了,“那高考怎么办?专业怎么报?”


    “就…都考啊。”俞言眨眨眼,“语数外,物化生政史地,一科都不能少。”


    俞淮强眉头越皱越紧:“这怎么行?九门课哪吃得消?”


    俞言重重叹气:“所以早晚自习都排满了,体育课也取消了。”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我们还要多读一年,高四才能高考。”


    “胡闹!这要把人累坏的……”俞淮强说着就要掏手机,“我得问问教育局的老郝,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


    话音未落,他瞥见女儿绷不住的嘴角,顿时明白过来,板起脸:“拿你爸开涮呢?”


    俞言哼:“谁让你不看学校通知。"


    “最近开会太多了,手机天天响个不停……”俞淮强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语气软下来,“肯定是你们班主任换了新号码,被拦截了……”


    见他笑,俞言不笑了。


    冷着张脸问:“你猜我选的什么?”


    俞淮强给她夹了好大一块鱼腩,笑呵呵地道:“选什么都好,只要你开心,爸爸都支持。"


    “什么都支持?”俞言盯着他。


    “当然,你想做什么都行。”


    “那我不上学了,我要去外边流浪。”俞言有点赌气。


    “好啊,流浪多好。“俞淮强筷子又转向那盘虾,不停地夹到她碗里:“多吃点,长身体呢,不要怕胖,营养一定得跟上……”


    碗里的菜越来越多,堆成了小山。


    俞言越来越没胃口。


    俞淮强永远是这样,她说什么他都笑着应好,要么就忙着往碗里添菜,仿佛只要把碗填满,就能把那些该谈不该谈的话都堵回去。


    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


    她一定会放下筷子,温柔又认真地看着她眼睛,轻声说是妈妈不对,以后一定注意,然后陪着她把烦心事一件一件理清,等说完,又才揉揉她的脑袋哄。


    上课铃还没响,走廊上哄闹声不绝于耳。俞言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没用的回忆都甩出去,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拐角时差点撞上人,俞言正要道歉,抬头看见是李衍,到嘴边的“对不起”又咽了回去。


    自那场雨病后,两人间滋生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俞言单方面的偃旗息鼓,关系缓和不少,却也没升温到能在走廊相遇时,自然点头微笑的那一步。


    俞言板着张脸,李衍没什么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二选一选到了相同的方向,俞言下意识往右挪后发现还是面对面;撇嘴往左跨,李衍竟也同步向左。


    明明宽敞得能并排走四五个人的走廊,硬是被他们走成了狭路相逢的独木桥。


    俞言正要发作,李衍先开了口:“米老师训你了?”


    “没有。”


    “脸这么臭。”


    “因为看见你了。”


    李衍明白地点点头,即刻掠过她往厕所走。


    俞言一把攥住他袖子,李衍被拉着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后,甩了甩,细白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两人在走廊上这一拉一扯的,刚好又在外班门口,立马有人起哄。


    俞言才不管哪些声音,对外他们是亲戚。


    她说:“我晚上要吃宫保鸡丁。”


    李衍点头:“多吃点。”


    俞言:“……”


    未经思考的干脆,以及敷衍的附和口吻,一看就是没明白她话底下的意思。


    敏行的食堂由家委会严格监督,卫生无可挑剔,味道却实在不敢恭维。唯独5号窗口的宫保鸡丁堪称一绝,下课铃响后不百米冲刺,压根抢不到。


    俞言理直气壮:“你帮我打。”


    李衍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吃三号窗口。”


    三号窗口不仅人少,还实惠。


    对于李衍而言,俞言琢磨着后面那个才是最本质的原因。


    她大方得像个老总,手一挥:“我请你,这周你的饭钱我都包了。”


    “不用。”李衍客客气气去掰她的手指。


    俞言顺势松开,却转而用双手圈住他手臂:“说‘好,谢谢,我一定会抢到宫保鸡丁的。’”


    李衍声音沉下去:“最后一节是自习,你可以翘几分钟的课提前去,或者找吴雷,周既明也行,我今天不去食堂吃饭,我……”


    “我就要你去。”俞言打断他。


    李衍蹙起眉,有点不耐:“凭什么?”


    “凭你腿比他俩都长,跑得最快——”她声音忽然轻软下来,带着狡黠的笑意,“而且往队伍里一站,别人肯定都愿意让你。”


    “为什么?”


    “你很帅啊。”


    李衍明显顿了一下,唇角几不可见地牵动。


    “是吗?”


    他以为她会说他是佣人之类颐指气使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贴吧很火?”俞言反问完,晃了下他手臂:“帮我打一下嘛。”


    李衍别开视线。


    俞言有时高傲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有时却又狡黠缠人得让人无所适。最初来到栖禾时,李衍觉得只要她能给予一丝微不足道的友好,他什么都可以忍耐。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哪一刻起,他悄然改变了主意。


    宁愿她继续冷着脸,把他当空气,也别像现在这样,睁着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走廊的笑闹声没停过,八卦的目光也越聚越多。


    李衍迟迟不吭声,俞言略微不耐地等待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在她以为又要被拒绝,手指不甘愿地开始松动时——


    李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敏行的食堂和多数公立学校并无两样, 大礼堂式的通间,连排的塑料桌椅。几年前就有一批家长提议翻修,然而学校开始投标后, 又有另外一波家长站出来,说装修工期再快,暑假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两个月, 坚决不让孩子们吸甲醛。


    扯来扯去的拖到现在食堂还是原样,每到饭点人声鼎沸,拥挤不堪。


    俞言和李衍手臂碰手臂。


    “谢啦。”俞言看着餐盘里堆成小山的宫保鸡丁, 心满意足地朝他眨了眨眼。


    “我去, 有男生在偷拍你!”周既明突然看向她身后。


    俞言立刻蹙眉回头。


    从上初中起就常有人偷拍她。起初她懒得理会,直到某次体育课,有个男生明目张胆地把镜头对准她的运动裙下面的腿和晃动的胸。


    她转身夺过手机, 狠狠砸向对方眉骨。


    鲜血当场就涌了出来。


    那之后,敢明目张胆偷拍她的人消失了。连带着,红着脸递情书的男生也消失得七七八八。


    俞言扫视一圈, 并没发现有人举着手机。


    “哪个啊?”她疑惑地转回头。


    李衍轻咳了一声。


    俞言这才发现盘子里宫保鸡丁从山堆变成了平地——全都转移到了对面吴雷和周既明的盘子里。


    她离吴雷更近,作势要抢。吴雷端起盘子就跑,朝着不远处的女生狗腿地笑:“苏雅婷,吃不吃宫保鸡丁?”


    俞言转而将手伸向周既明的餐盘, 不仅把宫保鸡丁全数收回, 还顺手牵羊地把他的可乐鸡翅和鱼香肉丝全都倒进了李衍盘里。


    周既明苦着脸:“至于么你。”


    “你只配吃白饭。”俞言喝着橙汁冷哼一声。


    周既明从桌上拈起一颗饭粒就往她脸上扔。


    俞言站起来伸手要掐他, 却被他先一步握住手腕, 顺势捏瘪了她的脸颊。


    俞言还没完全咽下去的橙汁, 一个没忍住,华丽丽喷了周既明满脸。


    他们一向这样打打闹闹,李衍习惯了, 从不参与,只是默默从兜里掏出纸巾准备善后。


    这时周既明班上的同学经过,嬉笑着扔下一句:


    “哟,周公子,又和你家小青梅打情骂俏呢?”


    周既明下意识松手,俞言冷冷乜向那个多嘴的人,那人赶紧溜了。


    “有纸没?” 周既明烦躁地抹了把脸。


    施茴摇头。


    李衍一动不动,直到周既明顶着一脸狼狈,气冲冲地往厕所方向去了,才发现自己手里捏着包纸-


    几天后排位考成绩公布,文理正式分科。学校取消了下午的班会课,统一用来换教室。


    这对1班影响甚微:只转走三人去文科班,又从2班补进来三个。新来的包括2班学委方之灿,以及周既明。


    把座位安顿好,米敏琼宣布了篮球赛的事。


    新上任的教育局局长酷爱篮球,新官上任三把火,底下人立刻操办起“栖禾市中学生篮球联赛”。


    名头听着响亮,但再隆重也不能高考加分。米敏琼寥寥几句带过,转身就把剩下的三十八分钟占为己用,讲起了物理题。


    吴雷激动得很,一下课就满教室拉人组队。男生队伍倒是很快凑齐了,麻烦在于这次比赛的奇葩规定必须以学校为单位,男女队捆绑参赛,最终成绩合并计算积分。


    据说这是新局长的意思,既要竞技精神,又要班级凝聚力,还要体现性别平等。


    而敏行的行政领导更是脑门一拍,直接把校级选拔规则下沉到班级初选阶段,要求各班必须拿出完整的男女两队才有资格报名。


    敏行虽是贵族私立,但除国际部和分校外,本部的校风与重点公立相差无几,一切还是成绩至上。


    这摆明了是变相劝退,好让学生们把精力乖乖放回学习上。


    “求你了,俞姐,言姐,我的亲姐。”吴雷整个人扒在俞言桌边,双手合十不停地拜,“就差你一个了!”


    周既明也在一旁帮腔,“你这个体质,不打简直浪费天赋!”


    俞言背脊挺得笔直,笔下物理题演算不停,任凭两人好话说尽,就是不动如山。


    “说了不会。”


    “你这么聪明一学就会!”吴雷拍胸脯保证。


    “你教啊?”俞言笔尖一顿,嫌弃道:“你三步上篮十个能飞六个。”


    周既明立刻接话:“我来!保证把你培养成女篮詹姆斯!”


    俞言眼皮也没抬一下。


    吴雷用手肘撞了撞被他硬拽来的李衍:“该你了,拿出当哥的威严来。”


    李衍:“……”


    他看了眼教室后排那几个被硬凑在一起、满脸写着“赶鸭子上架”的女生:“只有苏雅婷会运球,就算凑齐五个,也是首轮淘汰。”


    话音落下,空气凝固了两秒。


    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施茴忽然小声开口:“我觉得……我可以当詹姆斯。”


    空气又陷入一片更诡异的安静。


    周既明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来:“你知道篮筐有多高吗?”他比划着,“就算我把你举在头顶,你手里再拿个晾衣竿,可能还差一截。”


    施茴:“……”


    已经折腾了好几个课间,始终没说服第五个身高合适的女生参加。吴雷急着拿到报名资格,心一横同意了。


    周既明后退半步,沉重地拍了拍吴雷的肩膀:“兄弟,这个创造人类奇迹的机会就让给你了。一定要让155的詹姆斯载入历史。”


    施茴抿紧嘴唇。


    “哎我这……”吴雷为难地道,“主要是我这牛逼的技术吧,人苏雅婷先相中了,非说全校就我打得最好……”


    边说边瞄向后门,声音越来越洪亮:“做人要讲诚信,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只教苏雅婷一个!”


    李衍:“……”


    施茴的唇角一点点撇了下去。


    俞言受不了,抬头用笔指李衍:“你教,给我好好教,拼了命地教!”


    ……


    一下晚自习,吴雷就火急火燎地催着人去篮球场,想着笨鸟先飞。五个男生都留了下来,女队只有苏雅婷和施茴跟着。毕竟女生家里普遍管得更为严格,没提前报备,司机早就等在校门口。


    可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冲到球场才发觉失了算——其他班也是这么想的。四个全场早就被占得满满当当,运球声、呼喊声吵作一团。


    吴雷笑脸带威胁地社交了半天,才从7班那儿死乞白赖匀来半个场地。


    篮球场四周的灯柱齐刷刷亮起,拍球声此起彼伏。


    场边,俞言取下书包垫在屁股下。


    没一会儿,耳边飘来隔壁班两个女生兴奋的窃窃私语。


    “快看3班那个杨源,又开始耍帅了!”


    俞言随意瞥了一眼,高个子男生正撩起衣摆擦汗,露出的腰腹在灯光下很明显。


    骚包。


    她在心里嗤了一声。


    两个女生已经兴奋地互相拽起了袖子。


    “哇~他有腹肌!”


    “几块几块?”


    “这谁看得清……不过肯定没八块,一般也就四块,八块那是天赋异禀。”


    俞言顿了下,八块原来不是练出来的。


    这个新获得的知识点并没让她多停留。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也实在聒噪,她往旁边挪了两步,重新将视线投向自家班级的训练场。


    像一位尽职尽责的监工,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上每个人的动作。


    “运球的时候五指要张开,像这样。”吴雷说着伸手去调整苏雅婷的手型。


    苏雅婷甩开:“才不对呢。”


    “不信你运球试试,我来抢。”


    “不。”


    “那我运,你抢。”


    “不。”


    “……”


    球场人声鼎沸,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俞言清楚地看见——在吴雷的悉心指导下,苏雅婷的运球动作肉眼可见地规范起来。


    而同一个篮球框下的另一侧,景象却截然不同。


    李衍站在篮筐左侧,施茴在右侧,两人隔着的距离远得让俞言怀疑他们连对方说话都听不见。


    更让她火大的是,李衍的教学方式。他不停地重复着标准的投篮示范,偶尔简短地吐出几个术语,却始终保持着三尺距离,完全没有要上手纠正的意思……


    以至于施茴越投越差劲儿,最后连篮板都碰不上了。


    “……”俞言蹙眉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李衍,“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


    “啊——”


    一声尖叫从隔壁场地传来,女生看着篮球飞出的轨迹,惊恐张大了嘴。


    俞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整个人向前扑去。慌乱中她伸手乱抓,幸运地拽住了什么,借力稳住了身形。


    “好险……”她暗自松了口气,这要是脸先着地……


    嗯?


    四周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她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着她。哦不,是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侧——


    吴雷保持空中转身投篮被人拽下来的姿势,像个按下暂停键的滑稽雕塑。只是原本该在腰间的校裤,此刻正堆在脚踝。


    两条毛茸茸的腿在球场灯光下格外醒目,印满蜡笔小新的四角裤,此刻正骄傲地迎光招展。


    俞言:“……”


    所有人:“……”


    吴雷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然后猛地抱住脑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衍,他面无表情地快步上前,弯腰帮他提起了裤子,并利落将裤带拉紧,狠狠系了一个死结。


    过了两秒,周既明也走过来,一手重重拍在吴雷肩上,另一手死死捂着嘴,肩膀不住抖动:“没事的真的没事你看大家都噗”话没说完就背过身去,整个后背都在发抽-


    车轮碾过满地的银杏落叶,细碎的声响荡在风里。


    “他一个男生,被看了眼又能怎样?一会儿要撞墙,一会儿要跳楼的……”俞言坐在后座,不悦地看了眼手机:“都快十二点了。”


    一番折腾后,吴雷终于放弃了自杀的想法,却躲进男厕所死活不肯出来,李衍和周既明轮番在进去劝说,再三保证围观的人,特别是苏雅婷全都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地出来。


    一见到俞言,就破口大骂。


    虽然觉得他反应过度,但俞言自知理亏,好脾气地站在原地,甚至还配合地露出歉意的微笑。


    结果吴雷竟还想抽她。


    俞言撇撇嘴:“小气鬼!矫情!不是男人!”


    “有点过分了啊。”李衍看着前面的路。


    “嘁。”俞言不以为然:“那你还见过我的内裤呢,还亲过呢,我怎么没要死要活。”


    “……”车龙头晃了下,李衍知道不该继续这个话题,但还是忍不住帮吴雷辩驳:“能一样吗。”


    俞言把看街景的脸扭回来,微微前倾歪着头:“哪里不一样?”


    “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穿在身上被人看见的,很多人很多眼。”李衍顿了顿,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们那种情况,就我一个人,而且是你脱下来后……不是,反正就是没穿在身上懂吗?就好比挂在商店里的。”


    话音未落,车轮碾过一个小石子,车身轻轻一颠。俞言下意识往前一扑,脸颊撞上李衍的后背。


    察觉到背后的撞击力度,李衍立即回头:“撞到没?”


    “你说呢。”俞言痛得直蹙眉,愤愤道:“明明让你把书包背到前面去!”


    李衍看回前方,淡声道:“不好骑车。”


    俞言哼一声,正要揉揉额头,忽然发现刚刚那一下,她的手臂从后面完全抱住了李衍。


    李衍显然也意识到了,身体微微一僵,几乎是立刻就要站起来骑。


    就在他刚离开坐垫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俞言好奇的声音:


    “李衍,你这里怎么这么硬?”


    风声呼呼。


    “是腹肌吗?”


    “……”


    “有八块没?”


    “……”


    想到那两个女生的对话,俞言下意识摸了把,喃喃道:


    “感觉有欸。”


    李衍猛地吸了口气回头:“我说你……”


    “能不能撩起来给我看看?”


    吱——


    自行车猛地停在路中央。李衍单脚撑地,整个人都绷紧了。


    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窗透出冷白的光。万籁俱寂中,银杏叶的沙沙声在耳畔无限放大。


    俞言很轻地眨了下睫毛,月光在眼底流转。


    看着她坦荡得近乎天真的表情,李衍觉得自己像条被浪冲上岸的鱼,张了张嘴却吸不进半点氧气。


    “就看一眼。”俞言继续眨巴眼。


    李衍半侧着身,一手撑着车龙头,另一只手曲指在她额头上重敲了下,黑着脸问:“你脑子进水了?这种话能随便对男生说?”


    “怎么不能?”俞言理所当然地反问。


    其实她只是无意识地忽然开口,也没打算真看,毕竟怕长针眼。但李衍这副凶巴巴的态度,反倒激起了她的叛逆。


    “如果是周既明的话肯定愿意给我看。”她振振有词。


    幼儿园中班刚开学那会儿,有一天她忽然发现周既明和她一样,是站着尿尿的,她跟发现了新大陆似地瞪圆了眼睛。她好奇不会弄到裤子上吗,周既明信誓旦旦地说不会,俞言不信,还未等她追问,周既明利落地脱下裤子当场演示。


    她一直以为男女差异只在头发长短,直到那天才明白真正的区别。


    听完她连珠炮似的讲述,李衍简直无语:“他几岁我几岁?拿小屁孩跟我比?”


    俞言才不管这些,胜负欲上来了,抬手指他:“给不给看?不给我就告诉我爸你欺负我!”


    “……”李衍冷脸把她手推开,有点憋不住了:“你说的是人话吗,到底谁欺负谁?”


    俞言哼声,细数他的罪状:“你半夜进我卧室两次,睡在我旁边,还偷拿我的内裤,要是被我爸知道了。”她微顿,笑眯眯:“你觉得你会怎样?还能在敏行读书吗?”


    “我——”李衍克制住了再给她脑门来一下的冲动,长长呼出口气,还是没忍住,气笑了:“行啊,看看也没什么,不过公平起见。”


    他往她身上瞄了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你也掀开给我看看。”


    俞言顺着他目光低头,落点似乎是自己的裙摆。大脑空白两秒,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李衍像个雕塑一样愣在原地,右脸迅速浮起红痕,眼底满是错愕,像是不敢相信,也像是被扇懵了。


    俞言看着他捂住脸的手,重重咽了下口水,梗着脖子:“谁让你大晚上耍流氓!”


    说这话时,她脑子里不停地回荡起李衍的那句话,以及他往自己身上看时的目光。


    明明是很快速的一眼,却像带着实质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又锐利得几乎能穿透任何用于遮掩的布料。


    那一瞬,她感觉自己什么都被他看光了。


    热气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脖子,眉眼,耳尖……整个人像被丢进沸水里,烧得全身上下的皮肤比某人脸上的巴掌印还要红。


    她当然觉得李衍冒犯,非常冒犯,但此时此刻的心境和当初被男生偷拍时的愤怒并不完全一样。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只是本能地预感到,再这样下去,有些的事会偏离原本的轨道。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跳下车,丢下李衍跑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结束。


    第35章


    训练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每周唯一的休息日也没落下。


    俞言被施茴拖着陪练。


    她常常拿着本苔藓有关的科普书坐在一旁看,偶尔抬起眼,见施茴动作依旧不对, 会忍不住上去投两个。


    “砰”的一声,篮球撞上篮板,稳稳弹进篮框里。


    施茴惊得张大了嘴, 随即一脸失落——俞言连在一旁看书都能学会,自己练了这么久却还是老样子。


    活该被嘲笑。


    “多练练就……”俞言惯性安慰到一半时,注意到她手臂上被篮球砸出的片片乌青时, 忍无可忍地蹙眉转了话锋:“不喜欢也不擅长, 干嘛要出这个头?”


    施茴眼尾悄悄扫过隔壁球场那个奔跑的身影,嘴比铁锹还硬:“我喜欢啊!我就是喜欢打篮球!”


    俞言:“……”


    她看破不说破,只把篮球轻轻抛过去, 无脑鼓励:“加油!再来!”


    一个月的训练时间转瞬即逝,敏行的选拔赛很快开始。


    比赛采用循环积分赛制,赛程持续了整整两周。1, 2班按理说水平大差不差,可因为周既明转了过来,加上李衍超一流的指挥能力以及投篮精度,超出预料的断层领先。


    而女生这边就惨不忍睹了。比了小半个月, 一共就打赢了一场, 比倒数第二名差了整整五分。


    不过最终, 班级勉强以第三名的总成绩拿到市联赛的入场券。


    市联赛定在十二月初, 女子队的训练加紧, 俞言更为频繁地被迫混在队伍里当陪练,身上也开始青一块的紫一块,苦不堪言。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气温直逼零下。


    校园里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每个清晨,院子里和屋顶都凝着一层白茫茫的薄霜。


    俞言揣着瓶热牛奶钻进保姆车,而李衍还是雷打不动的老样子,蹬着那辆车龙头锈迹斑斑的旧自行车,顶着寒风穿梭在荔园和敏行间的大街小巷。


    兰姨心疼,翻出老花镜织起了围巾和手套,但连着观察了好几天见他出门还是光着个脖子。


    某天实在没忍住,问他冷不冷,他缩了下脖子说冷。


    兰姨有点生气了:“那怎么不戴?”


    李衍打着哈欠:“冬天容易犯困,多吹点冷风,到了学校人才清醒。”


    兰姨哑言。


    俞言在旁边听见,轻嗤了一声,分明是现代版的头悬梁锥刺股,再加个闻鸡起舞。


    没苦硬吃的典范。


    可等到期中成绩公布,她就笑不出来了。


    俞言排名一向稳定,状态好年级前三,厌学也掉不出前十。这次状态不好不差,比开学考降了一名,完全在意料之中。


    但是,原本把第一的座椅焊死的李珂晶,却被其他人取代了。


    ——李衍。


    在不到半个学期,还要额外补一系列课程的时间里,他从班级吊车尾一路闯进榜首,狂飙近六十名,创下了近十年来敏行从来没有过的进步纪录,把所有理科生都快吓死了。


    成绩贴出后的那个课间,教室里喧哗如沸。


    有人半是惊叹半是调侃地捶了下李衍的肩:“我靠,把李珂晶都超过了!我看你也没怎么学啊,该不会是溜进办公室偷看过试卷吧?!”


    李衍停下在草稿纸上滑动的笔尖,指了指自己的熊猫眼:“通宵学出来的,你试试,肯定也可以。”


    那人笑着嘁了声,周围人也轻松不少,但心里清楚,他所描述的勤奋只是为了缓和竞争气氛的谦虚说笑,因为省物理竞赛拿了第一,他已经被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是天才。


    不用怎么学,就能轻轻松松拿满分的天才。


    只有俞言知道,这句话里没有半分玩笑。


    好几次半夜醒来下楼喝水,她都能看见他门缝下漏出的微弱亮光。甚至因为长时间戴耳机练习听力,李衍患上了轻微耳炎,兰姨青光眼严重,晚上看不清东西。


    最后还得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捏着棉签,勉为其难地替他上药。


    成绩一出来,各科老师忙不迭地讲卷子复盘。直到星期二晚上,自习课终于不被占用。


    教室里灯火通明,俞言正转着笔,对一道几何题出神。


    思路出来笔尖落下的刹那,头顶日光灯忽然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嗡鸣,紧接着,视野瞬间陷入了黑暗。


    她下意识往窗外看去,对面的走廊同样一片漆黑。


    停电了。


    整栋楼都停了。


    短暂的死寂后,喧嚣如潮水般涌起。


    “靠,谁摸我腿啊?!”


    “有蜡烛没?”


    “手机,手机,开下手机电筒,我害怕……”


    “吵什么吵?安静!”讲台上传来米敏琼老师用戒尺拍桌的脆响,“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便起身出去查看情况了。


    黑暗中,窃窃私语汇成声浪。


    有人趁机怪叫,有人把课桌拍得震天响。走廊上传来别班老师声嘶力竭的声音,楼下发出的几束手电光在窗外慌乱地交错闪过。


    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片不安的混沌里,俞言下意识回头看去。


    教室后门有月光透进来,勉强勾勒出门框的轮廓,却依旧是模糊的一片,什么也分辨不清。


    敏行是独立供电,校门外依旧灯光通明,奶茶店、文具店全挤满了提前下自习的学生,老板忙得头都来不及抬。


    俞言被施茴一把拉进了那家最大的精品屋。


    店名叫“漂亮女生”,顾名思义,平时这里几乎是女生的专属领地,这几天却多了不少男生的身影。


    究其原因,是圣诞节快到了。


    每家店都装点得节日气息浓厚,“漂亮女生”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光可鉴人的橱窗上贴满雪花和圣诞老人的贴纸,门口最显眼的货架上堆满了系着蝴蝶结的巧克力苹果,各式各样的贺卡,还有闪闪发光的水晶球和八音盒……看得人眼花缭乱。


    施茴磨磨蹭蹭挑了快二十分钟,俞言被来来回回的人挤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催促地问:“选好了没?”


    施茴回头,这才发现俞言一直等在旁边,她还以为她早就自己去逛了,好奇道:“你不买吗?”


    全是新进的货,这能忍得住?


    俞言一张冷淡脸:“米老鼠三令五申,不准过洋节。”


    施茴呵呵了:“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听她话,你就是懒得写字儿,嫌麻烦。”


    “对啊。”俞言连连点头。


    她的确嫌麻烦,也觉得米敏琼说得有道理,中国人就要过中国节,再说了,圣诞又不放假,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哪张好看?”施茴兴奋地举起两张贺卡。


    俞言认真打量一番:“周既明讨厌紫色。”


    施茴耳根一红:“谁、谁说要送他了!”


    俞言扯扯唇角,看她慌忙低头的样子,终归把话咽了回去。


    又磨蹭了五分钟,施茴还在对着灯光比较贺卡的花纹。俞言实在受不了店里的人挤人,决定先去买杯奶茶透口气。


    刚转身,两个女生正好在她身旁的货架前停下。


    “你说……他会喜欢什么样的贺卡?”


    “简单干净点的吧。”


    “这几张都挺简单的。”


    “可我觉得不太好看,诶,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被问的女生认真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小声说:“……物理?”


    同伴一时语塞:“呃……这贺卡上哪儿找物理元素去。”


    或许是人群拥挤一时难以穿行,也可能是对话中提到的“物理”二字很稀奇,俞言隐隐有种很微妙的预感。


    果然,当女生拿起一张贺卡征询同伴意见时,同伴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笑道:“这上面有爱心图案欸……你该不会是想给李衍表白吧?”


    前方的人群已经散开,俞言却收住了脚步。她假装低头摆弄手中的八音盒,耳朵却不自觉地捕捉着身旁的动静。


    女生像是生怕被人听见似的四处张望,声音都变了调:“你瞎说什么啊……”


    同伴委屈:“背面明明印着LOVE呢!”


    “那不要这张了。”女生像被烫到似的把贺卡塞回去。


    两人低声交谈着,转身消失在另一排货架的转角。


    俞言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疑惑地心想,李衍是在食堂的饭菜了下了什么迷魂药吗?


    她已经不下五次,在走廊,厕所,甚至是离学校很远的奶茶店里,听见“好感”“喜欢”“表白”这些词和他的名字紧密联系在一起。


    又转头看了眼还在纠结贺卡颜色的施茴。


    又心道,怎么大家都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的。


    喜欢一个人有这么复杂吗?


    要是换作她,一定坦坦荡荡地走到对方面前,大大方方地说喜欢,然后再轰轰烈烈地追求,才不要做这种连心意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


    “哇噻,这八音盒好酷!”


    施茴的惊叹把俞言从思绪里拉回来。


    “你送我好不好?当圣诞礼物!”


    “……不。”这一点惊喜感都没有。


    施茴撅嘴掏出一张音乐贺卡,委屈地晃了晃:“我都给你准备了。”


    “……”


    好吧,属于她的惊喜感也没了。


    俞言无奈将八音盒拿上,随后又往前走,在另外一个货架上挑选了几样。施茴对她出尔反尔过洋节的行为表示不满,阴阳怪气地质问她还是不是中国人。


    俞言淡淡道:“都给你买了,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其实她早就被店里浓郁的节日气氛感染了,只是实在不知道该在贺卡里写什么。她作文不差,但一想到要写那些矫情的祝福语,就浑身不自在。


    “周既明,兰姨,苏雅婷……”她挑一个礼物念一个人名字,最后捞过眼前包装好的苹果,“这个给吴雷吧。”


    见她要去结账了,施茴叫住她:“你是不是还忘记了一个人?”


    “谁?”


    俞言一脸茫然,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施茴才确信她是真的忘了,不由得抱起手臂,一字一顿地提醒:


    “年级第一。”


    “你的前同桌。”


    “每天给你抢饭,住在你家的——”


    “你、哥。”


    一连串头衔,施茴表情冷淡,像是对她荒谬的健忘感到无语。


    “哦。”俞言想起之前那两个女生的对话,低头将手中的水晶雪球颠倒着把玩。雪花在玻璃罩里纷飞,折射出的光一闪一闪的,她不以为意地道:“他有的是人送。”


    “你说林听晚?”先前对话当然也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施茴的耳朵,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上周她来教室后门找过李衍,还是我帮忙传的话。”


    俞言抬起眼皮:“找他干嘛?”


    “问物理题啊。”施茴一副洞察真相的激动表情,“不过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自己班没老师吗?干嘛特地跑过来?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俞言垂下睫毛,继续漫无目的地转着雪球。


    她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施茴却忍不住继续分析:“不过李衍也没讲解,直接把卷子拍给她就让她走了。”


    俞言终于有了反应,抬头,很深地蹙起眉:“他怎么能对女生这么没耐心。”


    “我的老天……你知道每天课间围着他的人有多少吗?!”施茴夸张地比划了一下,“男生女生都能排长队,甚至还有老师来问。上厕所都没时间,烦得要死,估计就算校长来了,他也是那幅冷淡的样子。”


    “……”


    俞言不禁怔住,因为想起许多个夜晚,自己抱着习题溜进他房间的情形。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书桌前她总是很难集中精神,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偷吃他抽屉里的手指饼干,跟突然患上多动症似的,听着听着趴桌上睡着也是常事。


    要是心情不好,她还会故意装作听不懂,他完全不生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讲,甚至在玻璃窗上一个字母不漏地写满整个推导过程。


    ……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


    “发什么呆?”施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俞言蓦地回神,拿起挑好的礼物,答非所问地往前走:“结账。”


    离放学有一段时间了,店里人群稍散,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俞言排在结账的队伍里,正想深吸口气,目光不经意掠过远处的货架,李衍和吴雷正并排从里面拐出来,吸气的动作随之一顿。


    两个人怀里都抱满了东西。吴雷眼尖,率先看见了她们快步走来。


    李衍步调没变,没走几步,几个穿着初中部校服的女生便怯生生地跟在了他身后,目光一会儿落在他背影上,一会儿又互相推搡着低笑。


    欲盖弥彰的模样,甚至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俞言余光淡淡扫过,果然是初中生,偷偷看个人都面红耳赤,远不如高中部的学姐们来得娴熟自然。


    “哇,你买这么多啊!”施茴的注意力立刻被吴雷怀里的东西吸引,“这个八音盒好漂亮,你要送给谁?”


    “关你什么事!”吴雷凶巴巴地打断她的探究。


    施茴立刻识趣地把脖子缩了回来。


    收银台很长,老板和老板娘齐上阵,俞言她们排在右侧,东西不多,但她选的一个水晶球漏液了,老板娘去仓库找有没有多余的。


    两人只好在原地干等着。


    大约是等待太过无聊,俞言的余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左边。


    吴雷那堆礼物还没扫完码,李衍正将怀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在台面上依次放好。


    他的东西比吴雷少些,却也种类齐全,从便宜的贺卡到包装好的八音盒一应俱全,那架势,像是打算给班上每个人都送上一份。


    只可惜,审美堪忧,挑的东西没几样好看的。


    俞言不由得纳闷:他不是骨子里都在抠门么?这会儿怎么又舍得花钱了?


    “一共三百九十八。”老板说。


    吴雷赶紧把后边那堆东西推上去:“一起的,都是我的。”


    听到这句,俞言心头的纳闷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只是个帮忙搬东西的工具人。


    紧接着,她更不满了,还不如大手大脚。至少周既明和吴雷都算他朋友,也没见他顺手给这两人送点什么。


    抠门到连朋友情谊都不顾,真是没救了。


    “全部一起算?”老板确认道。


    “对!”吴雷连连点头,又撞了下李衍的肩膀:“把你手上那张贺卡也拿来,哥们请你。”


    “不用。”


    “李衍买了张贺卡欸。”施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俞言没说话。她不聋也不瞎,当然看见了。


    “他要送给谁啊?”施茴又问。


    俞言低头活动了下脚踝,心说老板娘怎么还没回来,找不到新的就不要了,她的腰站得发酸,一刻也不想多待。


    至于送给谁——


    她怎么会知道?


    别的什么都舍不得买,单单精心挑选了这一张贺卡,还是最贵的音乐款,对方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同学?朋友?家人?


    贺卡侧面的镶边是粉色的,排除吴雷和周既明,而班里的女生更不可能,就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生一次性说过超过五句的话。


    不是给米敏琼,就是送给兰姨的吧?


    但米敏琼三令五申不准过洋节。


    只能是从一开始就对他照顾有加的兰姨了。


    “小妹妹,仓库里没找到一模一样的,不过有个类似的,你要不要过来看看?”老板娘站在柜台入口处朝她招了招手。


    俞言闻言走过去。她侧身经过吴雷,又绕过站在更后面的李衍,店里的灯光明亮得有些晃眼。就在这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眼尾无意间扫过了那张被李衍拿在手中的贺卡,这一次,清晰地看见了它的全貌。


    纯白的底,上面只缀着几片云,看着朴素干净,甚至有些普通。然而右下角,却印着一小团鲜明的绿色。


    隔了些距离,其实看不太清那是树还是草丛。


    但俞言清晰地知道。


    都不是。


    因为在十分钟前,她被它吸引,拿起来细细端详过,又因为觉得除了自己,大概不会有人喜欢这种冷僻的图案,而默默将它放回了原处。


    那不是树,也不是草。


    是一丛翠绿的青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俞言关于圣诞节最初的记忆, 停留在刚上幼儿园那年的冬天。


    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朦胧间看见一个戴着红色帽子、挂着白胡子的陌生身影立在床边。昏暗的夜灯下,墙上高大的影子让人瞬间惊醒。


    她哇地一声被吓哭了出来。


    叶筠慌忙扯下绒帽和白色胡须, 连声说:“别怕,是妈妈,妈妈呀!”


    俞言一顿, 看清妈妈的脸后,反而哭得更凶了。


    她以为妈妈变成妖怪了,语无伦次地喊叫着:“爸爸、爸爸你在哪儿?快回来救救妈妈……”


    那时候俞淮强的事业正在起步期, 忙着酒桌上谈生意, 常常不回家。俞言哭了整整一夜,叶筠就抱着她哄了一夜。


    或许是受到了严重的惊吓,第二天俞言就发起了高烧,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总是在睡梦中惊醒,攥紧叶筠的衣角带着哭腔喃喃:她不要礼物,不要圣诞老人, 只要妈妈。


    这种不安持续了好几年,直到俞言上小学,终于确认圣诞老人只是虚构的童话角色,大人们不会因为戴上红帽子就变成陌生人, 更不会驾着驯鹿雪橇消失不见, 她才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当幼年的恐惧逐渐褪去, 过圣诞成为一种潮流, 她依旧谈不上对这个节日有多喜欢。特立独行地不戴红色帽子, 不买八音盒,更不写贺卡。


    同时,也不期待别人的礼物。


    可当妈妈离开后, 在无数个深夜里,特别是圣诞临近的冬天,俞言却开始生出一种极度的期盼——期盼真的会有一个挂着白胡子的红衣老人,像很多年前那样,在某个寂静的雪夜,悄悄来到她的床边。


    ……


    “你怎么又发呆?”目送吴雷和李衍离开,施茴用胳膊肘碰了碰杵在路灯下的俞言。


    俞言回过神来:“晚自习那道题不该那样解。”


    “……”施茴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在考虑要不要送李衍个礼物。”


    虽然俞言想起的是叶筠。


    但这确实是个值得深思熟虑的问题。


    已知李衍买了一张带有苔藓图案的贺卡,再加上他在学校并没有其他关系亲密的女生同学的附加条件,可以明确得出——


    这张贺卡是送给她的。


    “送。”俞言脱口而出。


    礼尚往来,她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而且今年破天荒地给所有人都准备礼物,唯独漏掉他,反倒显得特殊。


    这个答案正中施茴下怀。


    她巴不得所有人都和和睦睦,撺掇道:“那就把刚才那个水晶球买了吧。”


    “不。”


    见俞言拒绝得干脆,施茴也没再坚持。


    毕竟连吴雷都只配得到一个苹果,李衍的排位还要更靠后,送价值三十八块的精美水晶球确实不太合适。


    以她对俞言的了解,再结合这两人众所周知的恶劣关系,她能在小卖铺随便买一根两块钱的棒棒糖,都算是给李衍天大的面子了。


    ……


    几天后,圣诞节的前一天晚上。


    俞言忽然捂住小腹,脸色发白地咬唇举手:“米老师,我不舒服,想回家。”


    十分钟后,她穿过昏暗寂静的校园,在保安室验过假条,校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立刻直起腰身,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目的地是市中心的仁景春和商场。


    车刚停稳,俞言就推门冲进冬夜寒风里。围巾被风扬起,刮在脸上又刺又疼。她顾不得拢,一眼望见一楼乐高店明晃晃的灯光,喘着气推门而入。


    店员见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以为只是感兴趣,便没有上前招呼。


    俞言自己沿展柜走了一圈,回头问:“你好,请问你们最贵的飞机模型是哪款?”


    “这几个全是热款,都在两千左右。”店员指了指。


    俞言轻轻“哦”了一声。她对飞机不感兴趣,想着哪款贵买哪款,可现在价格差不多,顿时犯起难来。


    见小姑娘不是随便看看,又瞄见她脚上的鞋子,店员热情介绍起来,什么A翼战机、B翼战机、喷气式战机……还有各种联名款,俞言听得脑袋发晕。


    她掏出手机,打算问问周既明。


    可短信编辑好刚要发过去,、指尖顿了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也许是怕周既明知道了也趁机敲她一架模型,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手机塞回了校服口袋,把希望放在了店员身上:


    “如果一个男生,身高一米八以上,爱打篮球,女生普遍认为他长得很帅,做事认真,成绩特别好,尤其是物理,闭眼都能考第一,从小的梦想是造飞机,原因不清楚,对人还特别有耐心……”


    “你觉得——”她神色认真,“他会喜欢哪一款?”


    店员张了张嘴:“呃……”


    虽然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很惹人爱,也满是期待,可这描述和选模型有什么关系?


    “你还是问问你朋友吧。”店员实在没辙。


    俞言撇撇嘴,一副嫌弃对方不懂的模样,转身自己琢磨去了。


    最终,她选了一架颗粒数只有187片,大小刚好能塞进桌肚的A翼战机。之后,拎着购物袋拐进隔壁电玩城,在捕鱼机前消磨到脚边堆满奖券,玩尽兴了,又去对面麦当劳买了份炸翅。


    九点半,俞言拦了辆出租车回荔园。


    到家的时间与平日下晚自习差不多。兰姨照旧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她进门,抬头问了句:“回来啦,饿不饿?”俞言提前跟司机张叔叔打过招呼不用接,兰姨自然以为她是刚放学回来。


    其实就算明目张胆地逃晚自习,也不会有人责备她,因为觉得她懂事,有分寸,不会乱来。


    因此常年不在家的俞淮强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并自豪地宣称,自己是同龄人里最开明的家长。


    但这会儿,俞言莫名其妙地,并不想让人知道她去干了什么。


    甚至在进门前,把购物袋扔掉,将模型塞进了书包里-


    与此同时的敏行。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还在走廊间嗡嗡回响,吴雷已经抱着篮球卡在了后门框边,像个监工般扫视着教室。


    他紧盯每一个收拾书包的队员,锐利而紧迫的目光,活像在带领国家队备战NBA的总教练。


    按照惯例,放学总有人缠着李衍问题,吴雷早把他列为重点保护对象,做好随时冲过去解围的准备。


    可今天情况不同,李衍竟破天荒地提前收好了书包,成了除他之外第一个站起来的人。


    “今天动作够快!”吴雷冲大步走来的李衍竖起激励的大拇指。


    “请个假。”


    “本来约了和2班打对抗,周既明没来,现在只剩我们四个——”吴雷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一把按住他肩膀,蹙眉问:“你说什么?”


    “有点事,你们练。”


    “周既明不在,你也走,我们还训练个屁啊!”


    李衍对他的不满视若无睹,利落地从臂弯里侧身,顺手拍了下他后背:


    “走了。”


    吴雷急忙伸手:“喂——到底什么事啊!”


    可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迅速拐进走廊涌动的人潮,眨眼间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了。


    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当李衍把自行车停在药店门口时,还在冷静分析:今天并不是俞言的经期,难道提前了?可她捂的好像是肚子偏上的位置,是胃疼吗?


    可晚上在食堂吃的宫保鸡丁很干净,她还剩了大半给他,排除吃撑的可能,罪魁祸首只能是午饭后非要吃的冰淇淋。


    那么大一盒下肚,不出毛病才怪。


    李衍沉着张脸,一边想着疼得好该让她长个教训,一边盘算着怎么把冰箱里那整抽屉雪糕提前处理掉。


    听完症状描述,穿白大褂的店员追问:“胃的上方还是下方疼?绞痛、胀痛还是隐痛?有没有恶心或者腹泻?”


    李衍被这一连串专业问题问住了。


    “我检查一下。”白大褂说着要伸手。


    “不是我,是……”李衍微微侧身,话在嘴边打了个转。


    该怎么说?


    同学?朋友?还是家人?


    其实兰姨放在一楼的药箱里什么都有,甚至俞淮强一个电话打过去,私人医生都能上门,该在篮球场训练的时候却出现在这里。


    前两者的关系显然不太够。


    “我妹妹。”


    这个称呼,他第一次说出口。


    白大褂瞥他一眼,收回手,心下嘀咕:给自己妹妹买药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他咳了一声,正色道:“你最好问清楚症状再来。”


    “这样吧,”李衍没带手机,当机立断地道:“不同症状的都帮我配一种,肚子疼的也要,还有痛经的,麻烦你在每种药盒上写明对应的症状和服用方法。”


    白大褂一愣,提醒他:“那要买很多。”


    李衍点点头,像是又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叫住他:“要副作用最小的,价格多贵都没关系。”


    夜色深沉,天幕上疏疏地缀着几颗星星,李衍回到荔园时,比之前不训练还提前了五分钟。


    他利落地翻身下车,正要推门进屋,目光却在触及玄关处那双眼熟的球鞋时微微一滞。


    周既明来了。


    果然,兰姨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身:“回来得正好,把水果送上去你们一起吃。”


    李衍见怪不怪,俞言只要心情不好,不是跑去周既明家,就是打电话把人叫来。


    他放下书包,状似随意地问:“俞言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兰姨把果盘递过来,抬头望了望楼上,“在房间里和周既明打游戏呢。”说完才注意到李衍手里拎着的药袋,“这是……”


    听兰姨的语气,俞言显然没提不舒服的事,大概是怕兰姨知道她偷吃冰淇淋后,少不了一顿唠叨。


    “我看药箱里的药快过期了,顺路买了点。”李衍不动声色地接过果盘,转身往楼上走去。


    四楼是俞言的地盘,从她警告他不许踏入的那一天起,他就很少上来过。


    上一次踏足她的卧室,还是她生病的时候送药。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次也是。


    地毯很软,灯光昏暗,李衍左手托着果盘,右手拎着药袋,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卧室的房门意外地没有关,甚至大大敞开,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带,四周静得出奇。


    就在李衍以为俞言又在拿周既明当出气筒,两人闹别扭互不搭理时,他透过敞开的门扉,看见两人在床尾紧紧相拥。


    时间在这一瞬间静止。


    直到药袋“啪”地坠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人才猛地推开对方。


    明明没什么,可李衍那难以描述的表情,莫名让他们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周既明低咒一声:“靠……”


    俞言也莫名被这氛围带得心情不爽:“干嘛不敲门?”


    李衍站在原地,声音没有起伏:“没关。”


    俞言瞪着那扇大敞的房门,有些窝火:“谁准你上来的?我不是警告过你没有我的允许——”


    “你以为我想来?”李衍打断她,将盘子往地上一放,声音冷得像冰,“兰姨让你们吃水果,多吃点。”


    说完转身就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连窗户都跟着震了两下。


    俞言长长吐出一口气。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她才转头臭着张脸问周既明:“他什么意思?”


    “生气呗。”周既明走到床边坐下。


    “凭什么?”俞言无法理解。


    “你好心送水果上来,撞见两个人抱在一起,尴不尴尬?尴尬完什么都没做又被吼一通,生不生气?”


    “……”


    俞言踢他一脚:“你去跟他解释。”


    周既明这会儿毫无心情,抱住疼痛的太阳穴道:“有什么好解释的,这种情况只会越描越黑,都怪你,说什么抱一下就好了。”他抬起脸,眼神幽怨:“更坏了好吧。”


    俞言差点背过气去。


    她明明就是为了安慰他——要不是想到他爸在外面有了小三小四,和秦可然吵得不可开交,马上还要多出一个妹妹,她才不会手贱那一下。


    “滚滚滚。”俞言把他往外推:“你良心被狗吃了。”


    周既明连连后退,到门口时突然抓住门框,若有所思:“不过你说得对,有什么好生气的。”


    俞言继续推他,没好气地反问:“你是现在才知道李衍有多莫名其妙吗?”


    “我是说你,”周既明顿了顿在思考:“没关门就没关门呗,就那么抱一下,被看见了又能怎——”


    话到这儿,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微妙地变了。


    “俞言,我问你个问题。”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


    俞言不自觉地放下手,神色也跟着认真起来。


    她以为他要问如果他离家出走,她会不会提供上刀山下火海的帮助,那不废话么。


    就在她准备点头时,周既明忽然问:“你讨厌李衍吗?”


    “什么?”俞言一怔。


    “我说——你现在还讨厌李衍吗?还想把他从家里赶出去吗?”


    “我……”


    周既明指尖虚点向她:“你犹豫了。”


    “……”


    俞言闭眼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咕哝:“没之前那么讨厌,但还是很讨厌。”


    周既明在她脸上看来看去,冷不丁问:“我和他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俞言简直怀疑他是不是被他爸气得脑子坏掉了,才会问些莫名其妙豪无厘头的问题。


    “大哥,我连狗刨都不会。”


    “那我俩同时——”


    “闭嘴吧,我谁也不救。”俞言把他推出门外,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周既明在门口站了会儿,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几分钟前,被撞见那一幕时,俞言和李衍各自的反应。


    涨红窘迫的脸,冷漠阴沉的眼神,还有那几句火药味十足的对话。


    算不上激烈,却处处透着反常。


    屋漏偏逢连夜雨,想到即将失去的种种,周既明转身往前走时,还是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老妈走了,老爸被瓜分。


    如今就连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也快要被人拐走了。


    作者有话说:


    助攻要上线了


    第37章


    周既明没回家, 而是端着果盘在客厅吃独食。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上了二楼。


    李衍开门时明显一怔, 像是没想到会是他。


    “帮个忙,兄弟。”周既明单刀直入。


    见他神情严肃且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是让他不要把目睹他们抱在一起的事传出去。


    李衍本来就不是八卦的人, 几乎不用犹豫就能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秒钟里失去了反应。


    “分我半张床。”周既明说。


    李衍回过神来:“什么?”


    “今晚我睡这儿。”


    周既明说着就要往里走,李衍下意识侧身挡住去路:“二楼三楼都有空客房。”


    “兰姨睡了, 不想麻烦她。”周既明从门框与他肩膀的缝隙硬挤进去, 环视一圈后回头,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再说——你来之前, 这间房本来就是我在住。”


    门把手上的凉意忽地渗进了掌心,李衍松开手。


    他看着周既明走到床尾坐下:“我还要做张卷子,练听力, 大声朗读英语,会吵到你。”


    “放心,”周既明晃了晃手机,“我睡得比你晚。”


    他说着直接倒下了, 是打定主意不走了。


    李衍不明白, 这栋房子里空房间那么大, 两个一米八的男生为什么非要挤一张床。


    就因为这里曾是他的房间吗?


    或许该离开的人是自己。


    李衍在原地僵立了两秒, 转身朝门口走去。可刚迈出两步又停住脚步, 折返回来,一把拉开书桌前的椅子。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难听的声响。


    周既明被刺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觉得他小气而皱眉:“一起睡个觉都不乐意。”


    李衍手中的笔刚转到一半, 闻言回头看了眼那张一米五的床,面无表情地坦诚道:


    “谁会乐意和一个臭男生挤一张床。”


    “……”周既明低头嗅了下,挺香的啊,他略一挑眉:“怎么?想抱着香香软软的女生睡?”


    “……”


    笔尖在纸上顿住。


    周既明忽然发现李衍这人挺不经逗的,笑着摆弄起手机:“我爸和我后妈在家里吵得不可开交,我回去看着烦,他们看我也烦。”


    李衍放下笔,转过身来。周雄安和秦可然吵架是家常便饭,一天一小吵,一周一大吵,连他都习以为常。周既明向来表现得无所谓,要么在房间打游戏充耳不闻,要么直接去网吧图个清静,怎么都不至于跑到这儿来和他共处一室。


    看来这场争吵非同小可,大概也殃及到了周既明。


    果然,周既明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男人是不是都管不住自己?他都快五十了,还能同时招惹几个女人,乱搞就乱搞,还特么不戴套!现在搞出人命来,周超越那么小又敏感,他怎么接受?”他狠锤了下床。


    发完火瞥见李衍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周既明不自在地别开脸:“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大不了我打地铺。”


    “没有多余的被子。”李衍收回视线,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突然转移话题:“打游戏吗?”


    “嗯?”周既明错愕。


    李衍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男生之间,怎么组织语言都觉得别扭。


    “要不要打游戏?”


    周既明跟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只要输入“游戏”两个字,眼睛能立马亮起来:“打什么?”


    李衍给他开电脑:“只下了英雄联盟。”


    “那我去把游戏机拿下来。”周既明说着要夺门而出。


    “你自己玩吧,我看会儿书。”


    “别啊!”周既明挤过来抢过鼠标,“找个双人游戏……等等,我先登个Q。”


    李衍往旁边让了让,把那本《罪与罚》从书架里抽了出来,刚翻页,身旁突然传来压低的惊呼。


    “我去,吴雷发来的这是什么……”


    李衍转头看去时,周既明已经点开了聊天框里的链接。屏幕上弹出不堪入目的动态画面,暧昧的图片与露骨的弹窗广告交织闪烁。还没等他阻止,光标已经悬在了播放键上-


    与此同时,四楼卧室的灯也静静地亮着。


    俞言托着腮,目光在桌上摊开的几种华丽包装纸间游移。其他礼物早已包装妥当放在一旁,唯独要给李衍的那盒乐高还保持着原样。


    关上门冷静后,她确实反省过。周既明说得在理——任谁撞见那种场面还被莫名其妙吼一顿,都会不高兴。


    作为弥补,她打算把这份乐高包装得格外用心些。可把几种包装纸来回比对,总觉得差了点意思,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多买些装饰材料。


    毫无头绪之下,她打开电脑搜索【圣诞礼物包装】。出来的图片千篇一律,她又输入【男生会喜欢的礼物包装样式】。终于,一个点击量很高的折纸教程吸引了她的注意。


    视频的发布者是一名手工老师,专门在网上教授如何制作贴在礼物上的折纸,其中一个折纸十分精美,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到花了不少时间的样式。


    俞言跟着教程一步步学,可视频节奏太快,她只能不停地按空格暂停,甚至反复倒退重看。折腾了十几分钟,指尖都微微发酸,才勉强折出个像样的成品。


    当她满心期待地将折纸举到台灯下端详时,突然愣住了——


    爱心。


    ……竟然是颗轮廓分明的粉红色爱心。


    啊啊啊啊啊!


    她脑门用力磕在桌面,怀疑自己是不是困懵了,否则怎么会没提前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容易引起误会的形状。


    最后,乐高还是和其他礼物一样,只用包装纸简单包裹,系上蝴蝶结。可就在固定蝴蝶结飘带的最后关头,美工胶带用完了,翻遍所有抽屉都找不到新的。


    她想起上次去李衍房间做手账时落了一卷在那里,看了眼时间,趿着拖鞋匆匆下楼。


    ……


    “叩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聚精会神盯着屏幕的周既明惊得一颤。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李衍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口。


    “李衍——”俞言站在门外,象征性敲下两下门后转动把手:“你把那卷美工胶……”话说到一半,推门的动作被迫停滞了。


    李衍从不锁门,拧把手时转动得也很顺利,甚至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可就在要推得更开时,一股强大的阻力突然出现。


    任由她怎么使劲儿,房门依旧纹丝不动。


    正疑惑间,李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有事吗?”


    她不是刚说过要拿胶带吗?


    回味起他说这三个字时毫无起伏的语调,俞言微微蹙起眉。


    之前也遇到过他不让进的情形——她着急救卡在院墙上的小猫,李衍刚洗完澡没来及穿上衣,那时他没有冷淡地问什么事,而是让她等等。


    想到这儿,她往门缝里瞄了眼,校裤上衣全都穿得整整齐齐。


    更忍不住腹诽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她已经做出弥补了,即使礼物和精美的包装要明天才能送去,可他要是看到后不感动愧疚得痛哭流涕涕,她绝对不会让他平安走出敏行的大门。


    “开门。”她蹙起眉,学他绷平冷淡的调子:“我要进来。”


    见她执意把小腿卡进门缝,李衍非但没退让,反而用膝盖抵紧门板。他回头瞥了一眼,语气似乎更加不耐:“到底什么事?”


    要不是腿被夹着动弹不得,俞言真想一脚踹过去。


    僵持了七八秒,李衍频频回头张望,俞言由愤怒变成纳闷,好奇地往里瞧,却总被他迅速用身体挡住缝隙。他神情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门后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俞言眼珠一转,脑子忽然闪过一道光——


    他该不会正在写圣诞贺卡,怕被她提前发现吧?


    门内,李衍回头看了无数次,屏幕依旧定格在那个激烈直白能让人大骂变态的特写画面。就在他几乎绝望时,周既明终于想起直接拔掉电源线。


    屏幕一黑。


    世界和平了。


    抵着门的力道缓缓松开。


    “你刚说要胶带是吧?”


    “不要了不要了!”门打开的瞬间,俞言连连摆手后退,像是生怕窥见什么秘密似的,转身就跑上了楼。


    李衍奇怪地在原地楞了两秒,探头确认楼上传来关门声后,才轻轻合上门。


    “咔哒。”


    这次他反手锁上了。


    俞言的异常举动已无暇深究,他走到电脑前,看着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明显是吓萎了的周既明,缓缓吐出两个字:“活该。”


    “我靠……”惊魂未定的周既明闭着眼睛长舒口气:“你为什么不锁门?”


    李衍走近:“因为我不看。”


    周既明睁眼开,想到刚刚李衍的沉浸学习,好像没什么能反驳的。


    不过他也是因为心里烦得很找点事来分散精力。


    “那你不晨/勃?早起鸡/儿不硬?”


    “……”李衍拉椅子的手顿了顿:“她早上不会进来。”


    “晚上呢?”周既明穷追不舍,“别跟我说你也不打飞机。”


    李衍以前没觉得周既明有这么烦人,背对他翻开书:“只会在洗澡的时候解决。”


    “……”周既明还陷在刚才惊魂未定的情绪里,想笑却笑不出来,干巴呵了声:“你还挺讲究。”


    李衍眼尾扫过去,想到这人在别人房间里,还有个并不是很熟的男生在场的情况,明目张胆地看黄片,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是你。”


    “不是——”被嫌弃的周既明坐起身体不解:“你们一个不锁门,一个想进就进。”


    而且看这情形绝非偶然,周既明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书架上:白雪公主联名的钢笔,蓝色碎花的修正带,印有猫咪图案的水杯,以及一盒开封过没吃完的手指饼干……处处都留有俞言的痕迹。


    “你们这相处模式……”他本想斟酌一下用词,发现还是委婉了:“还挺亲密的。”


    李衍不接话。


    “是吧?”


    “比不上你们。”李衍终于转过来,淡淡道:“都抱在一起了。”


    说这话时他神色如常,但侧脸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周既明凑近了些,发现他手里那本英文小说始终没有翻页,甚至可能还停留在同一行。原本想解释那个拥抱乌龙,但想到李衍在学校面对女生追求时那副比他还冷淡的模样,忽然起了找乐子的心思。


    “你没谈过恋爱吧,这都能算亲密?”周既明一副他没见过世面的口吻。


    李衍:“所以你们在谈?”


    周既明笑而不答。


    李衍想了想说:“没看出来。”


    “也不算谈吧。“周既明摆弄起手机,漫不经心地道:“她看我为家里的事难过,陪我打游戏安慰我,谁知道安慰着安慰着莫名其妙就抱上了,哦。”他抬起头,努了努嘴:“她还亲了我一下。”


    李衍的视线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仿佛在确认地雷的位置。


    物理题解得那么溜,感情上却傻跟狗似的。


    周既明享受着把天才当鱼钓的快感,他把下巴抬得更高,指着唇角说:“就这儿,很轻的一下,她脸还红了脸,你说我们这到底算什么?青梅竹马的自然发展,还是离情侣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李衍没有给人当感情军师的癖好,说了句我要练听力了,快速戴上了耳机。


    周既明艰难地把憋笑压到嘴角以下,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看他。


    没到十秒,李衍忽然转头:“能不能不要用眼神打扰我学习。”


    周既明指指从他口袋里垂落的耳机线:“另外一头没插。”


    “……”


    李衍克制地一把扯下耳机,去了阳台-


    翌日一早,俞言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时,周既明正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喝着豆浆。


    “你怎么连早饭也要蹭?”她拉开椅子一脸嫌弃地坐下。


    “我昨晚没回去,和李衍睡的。”


    俞言瞬间皱起眉:“那么小一张床,你们怎么睡?”


    “脱了衣服抱一块儿挤呗。”


    俞言做了个呕吐的表情,环顾四周:“那他人呢?”


    “鬼知道,”周既明咬着奶黄包,“睡完我就跑了。”


    俞言:“……”


    她瞄了眼墙上的挂钟,比以往还要更早。虽然两人平时出门能相差十五分钟,但李衍骑那辆破自行车,加上深冬来临,几乎总是和她同时到校。


    早点去也好——等班上同学都到了,往她抽屉里塞贺卡就不方便了。尤其是施茴那个八卦精,要是被她撞见……


    等等!


    那她准备的乐高怎么办?!


    俞言连忙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朝厨房含糊大喊:“兰姨我先走了——”


    周既明傻眼了:“喂!我还没吃完呢!”


    “走路吧你。”俞言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晨光里,没开出多远,俞言就忍不住从窗外收回视线:“小张叔叔,能开快点儿吗要迟到了。”


    张叔瞥了眼时间,明明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却还是依言轻踩油门。


    街景加速倒退,俞言探身确认仪表盘指针确实右移了,才稍稍坐稳。可指尖仍无意识地敲着车窗,心道怎么还是这么慢。


    教室里果然比往常热闹,圣诞的氛围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俞言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余光瞥见正在接水的李衍时,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她低头看向抽屉——


    昨晚还空荡荡的桌肚此刻堆满了各式礼物。包装精美的糖果、闪烁的八音盒、飘雪的水晶球……与往年大同小异。俞言匆匆扫过一眼,目光便落在最上方那张贺卡上。


    她唇角刚扬起一丝弧度,又轻轻撇下。


    为什么不知道像别人一样送点更时髦的礼物?


    再抬头往前看,李衍已经不在了,只有水杯留在桌面上。


    送个礼物而已,有什么好躲的。


    不过正好,她想知道他写了些什么。


    李衍的作文水平众所周知的烂,被语文老师评价为“模板堆砌”的典范,缺乏真情实意,不过由于堆砌得好,字儿漂亮,也总能取得不错的分数。


    最好别给她只写圣诞快乐四个大字,不然她极有可能把卡片狠狠地拍在他头上。


    一边想,她一边拿出了最面上那张贺卡,可外壳是淡黄色的,不是在漂亮女生看到的那张纯白递。她翻开确认了眼,是某个不认识的人送的,看名字,是男生,一堆密密麻麻的字,她连瞄都没接着往下瞄,重新塞了回去。


    然后把抽屉里的礼物堆到一旁,将所有贺卡掏了出来。


    几秒后,她有点楞。


    因为桌面上铺开的贺卡没一张是右下角带有苔藓图案的。


    她不信邪,又伸手在抽屉里摸索,几乎把整个脑袋都探了进去。


    “你在找什么?”苏雅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俞言猛地抬头,额头“咚”地撞在桌沿上。她吃痛地捂住,眼泪差点就涌了上来。


    之后的一整天,俞言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最初的想法很简单:李衍把贺卡给她,她就把乐高拿出来。就像她和施茴,和所有人那样,按照流程完成圣诞节的仪式。


    可等到晚自习快要结束,李衍还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甚至为了给他创造机会,她几乎每节课间都拉着施茴往厕所跑。


    “你真的上了吗?”施茴站在隔间外,看着俞言进去不到五秒就推门而出。


    俞言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往外走。


    “那你怎么不冲厕所?”


    俞言突然停住脚步,回头道:“周既明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施茴立刻凑近。


    “他说,他知道一个人给他准备了礼物,但迟迟没有给他,他搞不明白是为什么。”


    施茴惊了:“李衍还没把贺卡给你啊?”


    “……”俞言扯了下嘴角,“你也觉得那张贺卡是给我的,对吧?”


    “他就买了一张,不然还能送给谁?”施茴挑眉反问,李衍在学校对女生可谓边界感极强,而且那天她也注意到了贺卡上的苔藓图案,不然也不会拐着弯问俞言“李衍是要送给谁”,不就是想委婉地提醒她准备回礼么。


    俞言不悦地抿了抿唇。


    “肯定是想回家再给你。”施茴说。


    俞言面无表情地听着:“是吗?”


    “你看你收到的礼物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李衍肯定是看了后觉得他送的太磕碜,想放学后再去买个新的,和贺卡一起给你。”


    俞言终于抬脚继续往前走,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下:“早干嘛去了。”


    两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前走着,走到6班后门时,与迎面而来的两个女生擦肩而过,其中一张是很熟悉的面孔。


    “……李衍真的收了?”


    女生压低的嗓音因距离太近,清晰地飘了过来。


    被她挽着的林听晚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我就知道!他连米茜的礼物都没要,唯独收了你的。”女生兴奋地追问,“他当时什么反应?”


    “就……和平时一样。”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他说圣诞快乐。”


    “还有呢?米茜那种水平的他看不上也正常,但对你肯定不一样!”


    林听晚停顿了顿,声线更低了,几乎要融进走廊的风里,像是很不好意思:“他……还给了我张贺卡。”


    “我的天!!!什么样子的贺卡?!”


    “就……普通的。”


    “这还普通?你看他给其他女生送过东西吗?他只会板着脸拒绝再礼貌地说句‘同乐’……”


    女生完全沉浸在兴奋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两个女生一直倒退着竖起耳朵,大声地对林听晚道:


    “分明就是对你很特别!看来马上就要成了,嘿嘿…怎么说?什么时候请客?”


    林听晚羞涩地推搡了她一下,快步跑向厕所。


    风簌簌吹过。


    施茴拢了拢领口,心说没想到啊,李衍不可貌相,表面对女生冷漠,背地里居然偷偷玩暧昧。


    把她都骗过去了。


    “哎,你说要是他们真在一起了,林听晚不就成你嫂子了?我很好奇你会不会叫她嫂——”话到一半瞥见俞言阴沉的脸色,施茴赶紧把后半句咽回去,转而气鼓鼓地说:“见色忘妹的家伙!谁稀罕那种最便宜的卡片!”


    “……”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你也没给他准备礼物。”


    施茴只能说他俩半斤八两。


    俞言还是一言不发。


    施茴立马想到那天在漂亮女生最后的对话:“你该不会给他买了……”


    “可能吗?”俞言冷冷打断,“他配吗?”说完快步向前走去。


    最后一节课飞快走过。米敏琼没有在教室守着,铃声一响,同学们就像脱缰的野马冲出教室。天气太冷,连吴雷都没组织训练,而是守在苏雅婷桌前献殷勤,施茴也去找周既明讨论游戏了。


    只有俞言独自收拾着书包。


    “今晚要坐我的车吗?”一片阴影盖了下来。


    俞言抬头,看见单肩挎包的李衍。他个子很高,往桌前一站,手再随意搭在桌面上,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影里。


    “不用。”她只抬了下眼皮,继续低头整理那些礼物,“我和周既明一起回。”


    李衍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几乎在他背影消失在门边的瞬间,俞言霍然起身,从抽屉里掏出那个乐高盒子,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六不更,后天也可能不更,晚九点没有就是没有了


    第38章


    校门口人头攒动, 周既明刚挂断弟弟周超越带着哭腔的电话,心情正糟糕,再一回头, 发现某个人站在原地脸拉得比他还长。


    以为是放学时没帮她拎书包而闹脾气。


    “真没骗你。”周既明举起两根手指并拢朝天:“我胳膊是真疼,肯定是昨晚抢了李衍被子,早上他怀恨在心打了我。”


    俞言本来就不想说话, 听到某个名字后更不想理他。她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扭头就走。


    呵出的白雾瞬间消散在喧嚣的空气里。


    敏行周围的路几乎全是单行道,正值放学时间, 又有节日加成, 出租车司机根本不敢往里面钻。周既明跟在她屁股后面追了一段路后,实在跑不动了,喘气粗气问:“喂, 我们怎么回去?”


    自从在车上发现年轻女孩用的美瞳盒,秦可然一气之下辞退了帮周雄安打掩护的司机。他现在不仅蹭别人家的饭,还得厚着脸皮蹭别人家的车。


    但今天街边的老位置没有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 李衍也早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没影了。


    天啊……她不会真要走回去吧?


    “你就不能自己想办法?”俞言有时候觉得周既明像个巨婴。


    周既明难以置信地“嚯”了声:“讲点道理,要不是你刚才在教室门口拽住我,我早搭李衍的车走了。”


    俞言深吸一口凉气:“开口闭口都是李衍,你跟他睡出感情了是吧?”


    “???”周既明恐慌地抱住胸口, “我警告你, 我恐同的啊!”


    俞言“嘁”一声, 别开脸掏出手机。


    周既明歪头打量她绷紧的侧脸, 只思考半秒就得出了结论:“李衍惹你了?”


    “没有。”俞言抿着嘴唇,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胡乱划动,一副忙不过的样子。


    寒风卷着落叶簌簌扑来。周既明冻得缩起脖子,却还是扯出个饱满笑脸:“别气了, 快叫小张叔叔来接我们。回去我帮你教训他,问清楚他到底哪得罪——”


    “你敢。”俞言举起手机直指他鼻尖。


    “我为什么不敢?”周既明没想到一句话就把她的谎话诈穿了,欠揍地眨眨眼。


    俞言唇角扯了一下,转向另一边。


    “哎……”周既明收起玩笑的神色,轻叹了口气:“说说吧,这次又是为什么事。”


    什么事?


    难道要她亲口承认,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仅凭贺卡上印有的那一个小小的图案,就脑补出了一整场独角戏?


    不仅破天荒地逃课赶去商场,还傻了吧唧地上演等待戈多的小丑。


    更别提将这比猪还蠢笨的行为宣之于口,她才不会给周既明笑掉门牙的机会。


    “没什么事,也和他没关系。”俞言脸色比踩了狗屎还臭,乜了周既明一眼,冷漠警告:“不想死就少多管闲事。”


    大概是老天垂怜,没等周既明成功说服俞言打电话,居然拦到一辆出租车。


    他拉开车门请她上,俞言死活不肯,周既明耐心耗尽,索性自己坐车走了-


    夜间档的抗日剧播完片尾曲,兰姨打着哈欠来敲李衍的房门,脸上全是担忧:“这都几点了,俞言怎么还没回来?”


    “她和周既明在一块儿。”李衍回答得很快,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痕迹。


    不知是解题思路被打断,还是别的缘故,他微微蹙着眉,神情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哦,跟他在一起啊。”兰姨脸上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转为另一种无奈,“那准是也睡那边了,周家现在鸡飞狗跳的,这丫头肯定是去安慰那小子了。安慰归安慰,可别傻乎乎地往里头掺,毕竟是别人家的家事。”


    她一边转身往门外走,一边不放心地念叨着,临到门口又回头嘱咐:“你也别学太晚,早点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


    李衍收回视线,却没有立刻动笔。他把书和卷子推开到一旁,台灯圈出的光晕里清出一小块空地。


    目光落在正中央那张过分端正的贺卡上,纯白的卡面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唯独右下角那丛青苔,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郁。


    他抱臂看着它,眉头不自觉地锁得更紧。


    这完全是个意外。


    他向来习惯把每件事都规划得清清楚楚,但买这张贺卡,从头到尾都不在计划之内。


    那天他被吴雷死命箍着肩膀拽进那家粉红得晃眼的精品店,美其名曰“参谋”,实则是他自己不好意思单独进去。


    店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女生,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氛。李衍浑身不自在,只想尽快脱身。好不容易等吴雷挑完,转身见他两手空空,纳闷道:“你怎么不买?”


    李衍下意识就想用“没钱”搪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他住在荔园,再用这个理由显得过于虚假。


    其实圣诞节在乡镇中心也异常流行,表面是互赠祝福,实则藏着太多欲言又止的心事。


    他顿了顿,选择说实话:“没有想送的人。”


    吴雷一点不意外。男生之间本来就不兴送礼物,都是买给女生的。而李衍这人,对女生比周既明还冷淡,简直像在修什么无情道。


    不过——


    “家人也不送吗?”吴雷低头抽出自己精挑细选的三张贺卡,一张张翻开。清脆的音乐声流淌出来:“喏,给我爸、我妈,还有我姐的。”他得意地晃了晃贺卡:“怎么样,不错吧?”


    李衍有那么一瞬间的愣怔,原来大城市过圣诞还真有别的含义。


    “入乡随俗”四个字在脑海里闪过,他下意识开始盘算:兰姨青光眼看字费劲儿,送点保健品更实在;俞叔叔出差到处跑,卡片寄过去也不知道地址。那么……俞言呢?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她也该在“家人”的范畴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


    又想到她的大小姐脾气,要是漏了她,指不定又要想方设法地捉弄他。


    几乎是同时,他的目光已经开始在货架间搜寻。穿过琳琅满目的水晶球、毛绒玩偶和浮夸的装饰,最终停留在一张素净的贺卡上。


    纯白的底,寥寥几片流云,右下角却印着一丛茸茸的青苔。


    青翠的色泽,细微的形态,很像俞言常捧在手里、反复翻阅的那本科普书的封面。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将这张贺卡从众多花哨的选项中抽了出来。


    ……


    送,还是不送。


    这是个问题。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他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两人拥抱在一起的画面,以及周既明那一大段聒噪的话:


    “陪我打游戏安慰我……”


    “安慰安慰着就抱上了……”


    “你说我们这到底算什么?”


    “是不是就差说破了?”


    还有那句——


    “她还亲了我一下。”


    明摆着,他俩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那种只差一步的关系。并且这么多年一起长大,这种关系别人根本插不进去。


    那这张贺卡呢?


    现在送出去,算什么?


    多余,还是自找没趣?


    但又转念一想——不就是张贺卡么,明明是给“家人”准备的,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两种念头来回拉扯,和周既明得瑟欠抽的声音以及拥抱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无形的迷雾,横亘在他和这张薄薄的贺卡之间。


    至此,李衍第一次觉得,他遇到了一道比物理竞赛压轴还要难解的题-


    俞言沿街走了半个多小时,直到身上出了层薄汗,心里的憋闷才消散大半。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别墅一片寂静,兰姨显然已经睡下。经过二楼时,她瞥见李衍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却只当没看见,径直上了楼。


    路上她就自我开解好了——这根本不算事儿,李衍爱把贺卡送给谁是他的自由,这场独角戏也只有施茴一个观众,并且她只看了上半场,并不知道乐高的存在。


    只有天和地知道她很丢脸。


    可当她洗漱完躺到床上,却依然辗转反侧。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打破了黑暗。


    吴雷:[@所有人兄弟们破防了,苏雅婷拒绝了我精心准备的礼物(心碎/心碎)]


    吴雷:[现在立刻马上,是兄弟就来艾欧尼亚砍我!我要用德莱文杀穿下路!]


    ……


    吴雷:[?都睡了?]


    吴雷:[行,死人群是吧。]


    睡不着的俞言索性坐起来,扣了个“1”。


    周既明和群里另外一个男生相继冒泡。


    吴雷:【等等,我拉个人来五排。】


    这个点还能找谁?明天第一节就是米老鼠的课,整个敏行除了他们这几个被“放养”的小孩,谁还敢半夜打游戏?还不如直接匹配个路人来得快……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猝不及防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俞言顺手点开。


    群内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条系统消息,突兀地悬挂在屏幕正中央:


    【“吴雷” 邀请 “LY” 加入了群聊。】


    俞言盯着游戏房间里瞬间多出来的一个人,听见耳机里传来的李衍的声音。那句“我不打了”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退出,倒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游戏开始,李衍选了鳄鱼走上路,一副要单机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吴雷锁了德莱文打ADC,俞言只能补位,随手拿了皇子打野。


    前十分钟风平浪静,直到吴雷抽空切屏看上路时,才发现不对劲——


    李衍被对面打野连续gank,俞言在中路帮周既明清兵;李衍残血缩在塔下,俞言把治疗交给周既明;连大龙都快刷新了,俞言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既明身后清视野。


    总之她的皇子踏遍了召唤师峡谷的每个角落,唯独上路是禁地。


    对面也抓到了这一点,组团针对李衍。


    “你会不会打野啊?”刚刚在下路完成双杀的吴雷切屏看到上路惨状,忍不住开麦,“上路都快被通关了!”


    俞言慢悠悠地平A着河道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不会。”


    眼看李衍被三人越塔强杀,吴雷急得直拍键盘:“回去守一下啊姐姐!”


    俞言这才不情不愿地操控皇子往上路走去。


    还没走到二塔,屏幕上就弹出了鳄鱼被击杀的提示。


    【所有人】对面中单:鳄鱼,你家打野不要你啦?


    “看看!对面都看不下去了!”吴雷在语音里大叫,“也是我们上单脾气好,要是老子在上路,早开喷了!不是——俞言你到底为啥啊?”


    俞言看着灰掉的鳄鱼头像,面无表情地道:“我从不帮菜鸡。”


    “你打开计分板看看。”一直没开腔的男生忍不住提醒。


    俞言按下Tab键——


    李衍的鳄鱼:8-4;她的皇子:2-7。


    “……”


    俞言终于不再划水。


    五十分钟后,经历一场苦战,游戏终于胜利。吴雷累得瘫在椅子上,匆匆说了句“下播下播”就光速退了。


    见房主跑了,另外一个男生也跟着下了


    房间瞬间只剩下三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连游戏背景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最后还是周既明打破了沉默:“还继续吗?”


    俞言盯着屏幕上李衍那个静止的ID,兴致高昂地道:“打啊。”


    “你们玩吧,我要睡了。”李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他顿了顿,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就不打扰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的游戏ID已经从房间列表里消失。


    “正好,我俩走下路,双排上分。”周既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俞言轻嗯了一声。新的匹配很快成功,屏幕中央弹出巨大的接受按钮倒计时。


    她握着鼠标,光标悬在绿色的【接受】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周既明等了一会儿,发现游戏没开,以为是匹配到的路人卡了:“谁没点啊?这么慢……”


    卧室没有开灯,只有屏幕发出幽幽冷光。


    就在几秒前,俞言还觉得李衍退出房间是件好事。毕竟只有白银段位的碍眼菜鸟终于走了,游戏会玩得更尽兴。


    可此刻,看着匹配成功的倒计时一秒秒逼近,听着欢快的游戏背景音,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些提不起劲儿。


    “我不玩了。”她松开鼠标,往后一靠。


    “嗯?”周既明一愣,“刚才不是你说要打的吗?”


    俞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了。”


    周既明在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明白了什么:“行吧,那我单排去了。”


    “别打太晚,明早米老鼠的课。”


    “知道。”


    俞言退出游戏,关掉电脑,房间瞬间被黑暗吞没。


    月光如水,从窗外静静流淌进来,冬虫在万籁俱寂中执着地鸣叫。


    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更深地陷进软椅里,任由自己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像一艘失了舵的船,漫无目的。


    就这样一直静静地放空,直到手机屏幕“嗡”地一声再次亮起,冷白光刺破黑暗,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听晚风】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俞言滞了下。这个网名带着刻意雕琢的文艺感,头像也是一片暮色沉沦后泛着紫调的天空。


    一种隐隐约约的、近乎本能的预感,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极轻微的抗拒。


    果然。


    她点开详情。


    验证消息的备注栏里,是很清晰的五个字——


    【我是林听晚】


    林听晚?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加她?


    俞言在黑暗中发了好一会儿呆,指尖一直悬在“拒绝”上方,等回过神来,还是点下了“通过验证”。


    对话框几乎在瞬间就跳了出来,对方像是守在屏幕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


    【这么晚还没睡呀~】


    俞言握着手机,有些进退两难。


    回吧,她此刻毫无与人交谈的欲望;不回吧,这秒速通过的验证和“正在输入”的提示,早已暴露了她在线且已读的事实。


    挣扎片刻,她终究还是屈服于社交礼仪,言简意赅地敲了过去:


    【嗯。有事?】


    林听晚的回复来得很快,直奔主题:


    【能给我一下你哥的Q`Q号吗?】


    这倒也算是在俞言的意料之中。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看上去那么文静腼腆的一个人,在深夜联系一个几乎陌生的同学时,竟能如此单刀直入。


    大概是爱带来的勇气吧。


    不过……俞言面无表情地想,她才没有什么哥哥。


    【他不是我哥】——指尖悬停,没必要解释。


    【没有】——快速删除,因为太假。


    干脆没有一个废字的,利落地复制了李衍的Q·Q号发过去。


    林听晚:【谢谢妹妹,明天请你喝奶茶~】


    很突兀地,当“妹妹”两个字跳进视线时施茴那句戏谑的话就在耳边响了起来——“你说要是他们真在一起了,林听晚不就成你嫂子了?我很好奇你会不会叫她嫂子。”


    她会吗?


    其实林听晚这个名字,俞言很早就听过。她们也并非毫无交集,年级的各类晚会上,林听晚是钢琴前优雅的伴奏;林听晚站在聚光灯下独唱时,她又成了乐队里站在最前面大提琴手。


    总有人喜欢把她们放在一起比较。


    谁更漂亮,谁更受欢迎——这些无聊的话题,俞言向来嗤之以鼻。


    不过胜出的往往是林听晚,她长发飘飘,笑起来颊边有个浅浅梨涡,对谁都温声细语。


    想到那张贺卡,他们互相有意思的话,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


    屋里似乎更闷了,俞言觉得是暖气开得太足的缘故,起身把窗户打开,回了个“不用”,林听晚的头像便再没闪动过。


    她在椅子里又窝了一会儿,睡意全无,索性重新打开电脑登录游戏。周既明居然不在线,好友列表里一片灰暗。


    下意识点开游戏群编辑消息,指尖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瞬——明知李衍在群里,还是按了下去。


    俞言:【有人打游戏吗?】


    无人回应。


    她抿着唇,学着吴雷的语气又发了一条:【死人群?】


    依旧石沉大海。


    她不死心地点开一个个好友资料,清一色的灰色头像里,唯独李衍的Q·Q亮着醒目的绿色小圆点显示在线。


    不是说睡了吗?为什么还挂着Q.Q?


    她点开对话框,想也没想敲下两个字:


    【上号。】


    李衍毫无回应,像是在忙别的事。


    俞言扯了扯嘴角,像催周既明那样,连续发送窗口抖动。只是频率过高,桌子似乎都在跟着晃动。


    许是被扰得不胜其烦,对话框终于跳动了一下:


    【睡了。】


    俞言豁地起身,扑到窗边往下看,二楼卧室明显透出温暖的橙黄色光晕。


    和别人聊天就光明正大地聊,找什么要睡觉的借口?


    她这辈子最讨厌别人骗她。


    尤其是这个吃她家住她家、连电脑都是她给的家伙!


    俞言一刻都忍不了,转身冲下楼,连敲门都省了,直接推开了李衍的房门。


    当看见他果然坐在电脑前,指尖还停在键盘上的刹那。精心折纸的徒劳、被扔进垃圾桶的乐高、独自走夜路回家的委屈,所有所有积压的情绪轰然爆发了。


    “李衍你个大骗子!”


    李衍动作一顿,对她突如其来的闯入有些错愕,但很快从她紧攥的拳头和鼓起的腮帮里读懂了缘由。


    是了,这位大小姐向来要风得风,怎么可能容忍别人违背她的意愿。


    “我正准备睡。”他说着移动鼠标点向开始菜单。


    这番不退出聊天软件直接关机的急迫举动,在俞言眼里,无异于欲盖弥彰。


    “不许睡。”俞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凭什么?”


    “我不想一个人打游戏。”


    李衍蹙眉:“不是有周既明陪你吗。”


    “他睡了。“


    李衍顿了下:“我也要睡了。”


    “不行!”


    李衍耐心告罄,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兰姨的卧室就在隔壁,这样大叫大闹,很容易被吵醒。


    如果撞见俞言深夜出现在他房间,无论是因为争吵还是别的原因,都足够引发不必要的猜想。


    毕竟兰姨不久前刚收拾出一间客房作为公共书房,还特意叮嘱过,要是讨论功课就去那里。


    什么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为什么他能睡,我不能?” 他压下火气,尽量平静地反问。


    俞言下巴微扬,理直气壮:“因为你用的是我的电脑。”


    “你已经送给我了。”


    “那也还是我的!”


    李衍想说她不讲道理,但看着她气得鼓起的脸颊和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觉得在这种时候和她讲逻辑愚蠢得毫无意义。


    “行。”他站起身,语气淡漠,“你拿走。”


    无所谓的态度无疑于是添油加火,俞言立即张开手臂拦住去路。


    “我再最后说一次,”她一字一顿,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陪、我、打、游、戏——!”


    李衍置若罔闻,伸手就要拨开她的手臂。


    俞言不让,用力推了他一把。李衍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地跌坐回椅子上。


    俞言趁机抢过鼠标。


    电脑桌紧靠墙壁,椅子也被局限在这方寸之间。李衍身后是墙,身前被弯腰操作电脑的俞言挡得严严实实。推搡间,俞言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后跌坐了下来。


    椅子本就不宽敞,即便李衍尽力往旁边让了让,俞言还是有半个臀部落在他大腿上。


    柔软的触感传来,他瞬间警觉:“让开。”


    俞言置若罔闻,指尖飞快地输入账号密码。


    李衍扣住她握鼠标的手腕,力道不轻。


    “你弄疼我了。”俞言吃痛地蹙眉。


    “那就起来。”


    “我偏不。”俞言扭过头来。


    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如瀑的长发扫过李衍的手背。


    发丝带着微凉的触感和若有似无的香气,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痒意。


    李衍闭了闭眼,喉结微动,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我也再说最后一次,起来。”


    “凭什么?我管你是最后一次还是第一万次,我说不起就不起,你今晚必须陪我打——” 话音戛然而止,俞言忽然意识到什么,背脊瞬间僵住。


    但就是这么轻微的动作,让某个不容忽视的变化更加清晰地抵着她。


    空气骤然凝固。


    “变态!”俞言面红耳赤地跳起来。


    她这一下起得又急又猛,在狭小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肋骨重重撞上桌沿,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又被弹了回去。


    这次是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带撞带坐地重回李衍腿上。


    李衍下颌线骤然绷紧,呼出口重气。


    “你…你快让它变回去。”俞言一动不敢动,生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引来更糟糕的反应。


    李衍不明白,为什么都这样了她还要坐在自己腿上,室内有地暖,她只穿了薄薄一层睡裙,布料下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俞言是想要他的命。


    “快点啊……!”俞言催促,声音里带着慌乱的颤音。


    “做不到。”


    李衍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低哑。


    气得俞言抬手就要打人,却被李衍精准地捉住了手腕。


    他盯着她眼睛,无奈地道:“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打人,能不能稍微温柔一点?”


    温柔点?


    像林听晚那样吗?


    被跟针戳了下似的,俞言的脸“唰”地一下红透。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羞愤更多,还是怒火更盛。


    “你活该!变态!恶心!你是臭流氓大色狼!你…你……”她气得语无伦次,“你就该被警察抓走!下十八层地狱!”


    李衍几乎要被气笑:“到底是谁一直赖着我身上不下来?别告诉我你没上过生理课,连基本的摩擦会起反应都不懂?随便拿个东西来蹭都会这样的好吗。”


    俞言瞪圆了眼。


    所以他的意思是,随便换一个女生坐他腿上,他都会有这种反应?都想和别人那什么?


    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管,我要告诉兰姨,告诉我爸,让你立刻滚出我家…”俞言越想越气,口不择言地怒吼,“你就是有问题!周既明才不会像你这样,他——”


    “那你去,”李衍冷声打断,“去找他陪你打游戏,去坐他腿上。”


    “好啊!”俞言气冲冲地要起身,“我现在就去找他,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像你这样”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世界突然安静了。


    李衍被她吵得额角青筋直跳,太阳穴突突作痛,反复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可当听到她真的要去找周既明的那一刻。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一把将人拽回来。


    俯身,低头。


    用最原始的方式,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闹钟的指针匀速地走着, 电脑屏幕仍停留在登陆界面。等俞言回过神来,李衍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呆呆地望着他。


    少年被困于狭窄的桌椅之间,长手长脚无处安放, 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在她的注视下,喉结滚了又滚,抿了下唇角, 最后僵硬地别过脸去。


    俞言目光追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壁灯在白墙上投下的一小圈光晕,微弱朦胧, 什么都掩盖不了。


    直到这时, 她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的手被握住,腰被托住,唇被另一个人的唇触碰。


    她的初吻……不、见、了……


    怎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想象中的第一次, 应该是在鲜花簇拥的庄园,或者烛光摇曳的海边,是在浪漫的钢琴曲响起时, 深情对视后默契地闭眼相拥。


    对面是出身高贵的王子、身穿盔甲的骑士,再不济,也是和她交谈甚欢的同类。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万物都困倦的晚上,装修陈旧的房间。和面前这个从乡下来的, 还在几分钟前和别人聊得火热的土狗。


    委屈像卷得高高的海浪一股脑地拍了过来。


    “你别哭啊。”刚镇定下来回过头想好要说什么的李衍又怔住了, 手忙脚乱地道。


    不说还好, 一说本来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个大坏蛋!”俞言打掉他伸过来的手, 抽怂着肩膀绝望地骂道。


    “好好好, 我是坏蛋,我变态,恶心, 臭流氓,还有什么来着……”李衍附和着她的“侮辱”,从没想过脑子还有这么乱的时候,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混乱不堪。


    找了半天没找到抽纸,最后只能去扯她衣角:“你打我吧。”


    俞言低着头,沉浸在悲伤里,无动于衷。


    李衍被钉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看她哭。


    泪水那么小的一滴,却像从万里高空掉下来,砸得他整个胸腔都缩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俞言累得坐下了,抽噎声才完全平息。


    正当李衍舒口气把从抽屉里找到的纸巾递过去时,俞言忽得抬起了头。


    “为什么要亲我?”


    她愤怒地问这出话时,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跟着轻颤了两下。


    和她微拧的眉毛,苍白的皮肤,颤抖的嘴唇一起刻进了李衍的眼睛,通过神经蔓延,传导至到本就缩成一团的胸腔。


    缺氧到近乎窒息。


    李衍缄默了会儿:“你嗓门太大,怕把兰姨吵醒。”


    “……”


    这算什么理由,俞言一点也不信。他可以让她别说了,甚至可以用手捂住她嘴,反正不是那两片温热滚烫的东西。


    隔壁房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传来,月亮被乌云遮住,夜色掩埋了一切,却并不是什么也看不清。


    李衍深吸口气。


    事到如今,或者说是在几分钟前,那道比竞赛压轴还难的题在不经意间被解了出来。


    他不想撒谎了:“我不想听见那些话。”


    是,她骂他变态,恶心,流氓,任谁都会不高兴,可是——


    “骂你两句怎么了”她吸着鼻子往他身下示意了一眼,“敢做不敢当?”


    “我是说最后一句。”


    俞言滞住。


    李衍替她回忆:“你要去找周既明。”


    俞言不服气:“明明是你让我去的。”


    李衍很重地“嗯”了声:“我错了。”


    “……”


    俞言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大骂一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把键盘鼠标都砸在他脸上。可又想像手足无措的小孩那样,仓皇地躲起来,等着时间稀里糊涂地混过去。


    可是在他看过来的这一刻,回想起从跌坐在他身上后他的一系列反应。她忽然发现,有一件比失去初吻更荒谬的事。


    “你是不是——”


    “是。”


    李衍斩钉截铁,对上她黑漆漆的眼睛。


    他想,有些话不应该是被动地说出口。


    俞言却根本不想听:“不许说!”


    她很着急,急到狠狠推搡了他一把,可李衍站得很稳,丝毫未动,她手足无措又气极败坏地扬起下巴:“我警告你,不行!不可以!你做梦!我很讨厌你知不知道?”


    李衍静静地站着,沉默地听着。


    看着她眉心很深地蹙起,眼尾也不像以前生气那般飞扬,整张脸都无比得臭,像吃了一只巨大的苍蝇那样恶心。


    这一秒,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巴掌。


    到嘴边的话滚了又滚,最终忍耐着生吞了回去,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圣诞过后的第二天,栖禾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下得并不大,楼下的冬青和远处的红瓦屋顶却很快覆盖上薄薄的一层雪白,连带着天空都透亮了不少。


    大家纷纷挤在窗户边上看雪景,更有几个不怕冷的早就蹿到走廊上伸手去接那些簌簌落下的雪粒。


    白色的晶体轻飘飘地落在掌心,在转瞬间融化成水滴。


    施茴激动尖叫着让俞言快看。


    可一回头,人并没有出来,而是继续趴在桌上脸窝进臂弯,一副彻夜未眠后不省人事的模样。


    而教室里,另外一个对初雪不感兴趣的,就是埋头写题心无旁骛的年级第一了。


    施茴觉得这两个人真没劲,搓了搓手,又继续高兴地挤在周既明旁边看雪去了。


    一场雪下得黏黏糊糊,断断续续混着冷雨,拖了好几天,总算在元旦放假前一天见了晴。


    俞淮强飞机延误,等风尘仆仆赶回家时,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油花都凝成了白霜。


    他照例笑呵呵地先赔不是,接着就问起两个高中生的学习。听到成绩,他眉毛扬得老高,狠狠夸了一通,又赶紧板起脸,搬出那套“戒骄戒躁”的老生常谈。


    俞言懒得听他的长篇大论,埋头扒拉米饭只想赶紧下桌,筷子刚放下就被叫住了。


    “最近没睡好?”俞淮强盯着她的脸。


    俞言筷子一顿。


    “瞧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他伸手指了指。


    一直闷声吃饭的李衍也抬头过来。


    俞言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哪有。”


    “熬夜玩游戏了吧。”俞淮强眉头皱起来。


    “九点五十下晚自习,回到家十点半,收拾完凌晨才能上床,我又不是八爪鱼。”


    俞言眉头拧成倒八,只有被误解时委屈才会这么生气。


    俞淮强咂摸了一下。自己女儿他清楚,回家根本不可能主动学习。


    “失眠了?”


    俞言又是一愣。


    “怎么回事?”俞淮强语气严肃起来,“在学校遇到麻烦了?跟爸说说。”


    她重新抓起筷子,低头戳着碗里的菜:“漫画太好看。”


    “……”俞淮强瞪她一眼,数落了两句,突然转头看向旁边:“你也是。”他盯着李衍更深的黑眼圈,“不管是玩还是学,都得有个限度。别学到三更半夜的,身体最重要!”


    其实跟上敏行的进度后,李衍除了每晚多学半小时英语,基本不熬夜。但他没辩解,只轻轻“嗯”了一声。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俞淮强想了想,两个孩子一个年级第一一个第二,他实在没什么可指导的,只好换了个话题:“假期有什么打算?”


    俞言干脆利落:“睡觉看漫画。”


    “正好,你吴叔叔在南岭雪山新开了个滑雪场,开车三个多小时。咱们去捧个场,你俩也放松一下。”


    俞言余光瞄了眼身旁很少发表意见的人,本来想拒绝的,可看着爸爸期待的眼神,再想起上次全家出游还是初一暑假的事,到底还是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好在俞淮强也照例邀请了周既明。对于周既明这个跟屁虫来说,只要能出门透气,就算让他去不喜欢的地方也能乐呵呵地跟上。


    俞言在车上睡得昏昏沉沉,到滑雪场后,俞淮强赶着去见那位吴叔叔,留下三个小孩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


    周既明捏着三张房卡,冲两人扬了扬下巴:“先把行李放了再找个地方吃饭?”


    俞言点点头,自己先往前走。


    李衍下意识就去拉那个粉色的行李箱,俞言却在这时忽然回头。


    这是圣诞以来,两人第一次视线相交。说不清楚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对方的眼睛里藏着怎样的情绪。


    俞言眉头一皱,快步折返。李衍立刻松开了握杆的手。


    刚问完前台附近美食推荐的周既明一转身,手里就被塞进一个拉杆。


    他低头看着自己突然要负责的两个行李箱和脚边的滑雪包,再瞥了眼只背着个双肩包、一身轻松的李衍,终于忍不住朝前面那个两手空空的人喊:“喂!就老子是你仆人是吧?”


    俞言大爷似地插兜回头,不以为然地道:“不然呢。”


    “服了。”周既明嘟囔着,转头就向李衍诉苦:“真是,从小到大都这个臭德行,早知道以前就不惯着她了。”


    李衍沉默着没接话。


    周既明继续吐槽:“也不用脑子想想,我特么是长了八只手吗?”


    李衍面无表情地道:“你可以拿两趟。”


    周既明眼睛一瞪:“???”


    李衍暗叹了一口犹如铁砣般的气,沉默良久良久后,才迟钝地掠过粉色行李箱,只拿起他的背包,一点儿没笑地开着玩笑:“逗你的。”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还是晚九点,周三|周六休


    第40章


    滑雪场坐落在南岭雪山东侧, 海拔较高。酒店外头的餐馆都离得有好几公里,三人干脆在酒店四楼解决了午饭。


    赶上元旦假期,餐厅里吵吵嚷嚷, 欢笑声四起,只有他们这桌靠窗的格外安静。周既明试着搭了几句话,没人接茬, 只好也埋头专心干饭。


    饭后,他们下楼到前台取寄存的雪板、雪杖和头盔。


    俞言早换好了速干衣和滑雪裤,这会儿把毛线帽往头上一扣, 抱起雪板就准备走人。


    周既明还在跟前台交涉, 扭头看见,赶紧喊:“等等!李衍还得去租板子呢!”


    俞言跟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厅。


    周既明看看身旁个子高高、两手空空的李衍, 又看了眼已经走远、身上挂满装备却脚步飞快的俞言,迅速做了决定。


    他语速飞快地对李衍说:“租赁中心在隔壁,租完顺着指示牌走, 找不到就问工作人员,你不会滑雪吧?记得把护臀、护膝、护腕都租上,租最好的那种,账单计在俞叔叔名下, 我先走了, 我们在滑雪场入口等你!”


    ……


    “你今天抽什么风?”


    周既明没想到俞言能跑那么快, 简直像后头有狗在追。他一路紧赶慢赶, 快到滑雪场入口才把人撵上。


    俞言头也不回, 一把拍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周既明眼疾手快,改去拽她帽子:“谁又惹着你了?”


    俞言肩膀一僵,还是没回头。


    周既明心里“哦”了一声, 顿时有数。


    得,那肯定又是李衍了。


    要真是自己惹的,这帽子现在已经砸到他脸上了。


    “你俩能不能成熟点,三天两头就闹别扭。”周既明松开手,叹了口气。


    俞言像是一直憋着股劲儿,这下终于找到了出口,脸瞬间垮下来:“他很讨厌。”


    “怎么讨厌了?”


    “哪里都讨厌。”


    对于这毫无信息量的控诉,周既明当不了判官:“你好歹说具体点啊,他干什么了?还是说什么了?”


    俞言又不吱声了,蹲下身,抓起一把雪开始捏。


    周既明看着也来气:“不是我说你,你不能仗着人家现在住你家,就无缘无故给人甩脸色吧?”


    雪球被狠狠砸出去,在雪地里滚出老远。


    “才不是无缘无故!”想起那天,想起他紧实有力的腿,隔着布料传来的滚烫体温,还有那双又软又烫的唇,俞言愤然回头。


    这火气,简直能把整个南岭的雪都给烧化了。


    周既明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


    “你很冷吗?”瞅了她半晌的周既明忽然问。


    “什么?”


    周既明指了指她耳朵:“都红了。”


    他说着又伸手戳了下,被触感吓到往后一跳:“靠!脸也好烫!”


    俞言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整个人猛地弹起来踹他一脚:“你烦不烦啊?”


    敏感肌么?怎么看谁都不待见?


    周既明莫名其妙地看她往回走,压着火气问:“你又去哪儿?”


    “上厕所!”


    滑雪场的卫生间修得宽敞豪华,即使旺季也不用怎么排队,俞言却压根没进去,而是绕到对面,在一棵装饰着彩灯的小树后面。


    这儿有一块用于打卡的地标,岩石地面上修建了一个滑雪板的造型,头顶的树上挂满了彩旗和星星灯。


    俞言戴着滑雪镜,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


    她想了很多很多——小时候的开心事,干过的傻事,甚至是难过的事,可饶是绞尽脑汁,“李衍”这俩字就跟钉在脑子里似的拔不下来。


    和这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的感受一样,一想到他的那声斩钉截铁的“是”,一呼吸,心里就堵得慌,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乱跳。


    她当时连话都没说全,问题也没问明白,他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意思吗?那声“是”到底是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会不会又是她误会了?


    可他当时的样子那么理直气壮,明明白白地说不想听她提去找周既明,甚至还……


    亲了她。


    一想到这儿,俞言情不自禁地放下腿,埋下头。


    秋千失去动力,越荡越低,越荡越缓慢。


    所以……


    她抬起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幽幽地想:他真的喜欢她吗?


    那他和林听晚又是怎么回事?


    讲卷子,送贺卡,夜聊……


    这也是喜欢吧。


    他同时喜欢两个人?


    “嘎吱”一声,秋千彻底停下。


    渣男。


    俞言气鼓鼓地跳下来,踹了下冰冷的铁链杆子,低骂了声。


    正当她回头准备去找周既明时,脚下陡地一滑,直直往后仰去。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等她惊魂未定地站直、回过头,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高个子男人,正垂眼打量她。


    他眼窝很深,鼻梁挺直,眼睛带着点淡淡的蓝色,像个混血。年纪看着不大,但鼻梁上那副银边眼镜又添了点说不出的稳重。


    俞言一时有点懵,不知道该用中文还是英文道谢,是该叫哥哥还是叔叔。


    “没事吧?”他先开口。


    俞言摇摇头,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男人似乎习惯了这种注视,没在意,目光反而落到她脚下。


    那儿有一片呈黄绿色的直挺植株,从岩石缝的土壤里延伸出来,毛茸茸地紧簇在一起。


    他抬起脚,看样子想碾过去。


    “别踩!”俞言赶紧出声。


    男人被她吼得脚下一顿,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用鞋底嫌弃地拨了拨那些植物:“这儿小孩多,不是每次摔倒都好运气地有人扶。”


    俞言一急,下意识抬脚去拦,结果笨重的滑雪鞋“咚”一声结结实实踩在了对方锃亮的皮鞋上。


    就算很快挪开,鞋头也蹭上了一块明显的泥印。这鞋的牌子她认得,价格不菲。


    男人叹气。


    “对不起,我会赔钱的。”她看着地上那些可怜的小东西,解释道:“我不想让它们死掉。”


    男人宛如看异类的不解眼神,和当初的她一模一样。


    俞言莫名其妙就想到了某个人的话,照搬抄袭:“植物也是有生命的,只是不该长在这里。”


    男人好笑地嚯了声:“小孩儿,你很善良嘛。”


    他说完蹲下身,利索地用手把那几团“毛球”连同底下的些许腐殖土一起捧起,稳稳地放到不远处的一段枯木上。


    “现在可以了吧。”他问。


    俞言持怀疑态度:“这样能活吗?”


    “白发藓,很顽强的。”男人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手帕慢条斯理擦起来。


    俞言将信将疑:“怎么和我在书上看的不一样?”


    书上?男人有些好笑:“你书呆子啊?”


    俞言皱眉。


    “教科书上都是粗叶的,这是弯叶。”男人没什么耐心地解释。


    俞言撇撇嘴,只想问他赔偿支付方式,男人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朝她摆摆手,转身快步走了-


    俞言回到滑雪场时,碰见了正在普通雪道入口排队的李衍。


    两人的视线在冷空气里短短一碰,又迅速各自移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俞言初中那会儿痴迷过一段时间的滑雪,特别喜欢重重摔在地上、却又软软软地出不了大事的感觉,越摔越起劲儿,还专门报了寒假训练班,周既明跟在一块儿叫苦不迭,说她是受虐狂。


    起初俞言不以为意,单纯喜欢滑雪而已。可后来技术好了,摔跤频率变少,她反倒对滑雪失去了兴趣。


    底子还是在的,滑了几个来回后,很快找回感觉成为雪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哇,好厉害!”一个新手女生羡慕地收回视线问教练,“得练多久才能滑成这样啊?”


    教练一盆冷水泼过去:“先把走路学会再问。”


    李衍顺着那女生的目光望过去。雪场上人影密密麻麻,就算在高级道上,大家的滑雪服也是五颜六色。可同样是亮色,他却几乎不用找,一眼就锁定了那个正在起跳的背影。


    她在前,周既明紧跟其后。时而平行又时而交错的身影,惹得周围人频频回头,尤其是俞言一个空翻落地没站稳摔倒,被人扶起来后。


    “男生滑得没女生好欸,他们是一对吧?”菜鸟女生问自己的男朋友。


    她男朋友望过去:“不是一对也是在搞暧昧。”


    “好浪漫啊。”女生感慨。


    男生宠溺地捏了捏她脸,挑眉:“我们不浪漫吗?”


    李衍在一旁听着对话,心想为什么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腻腻歪歪,实在太聒噪,于是松开抓住牵引绳的手。


    重力带着人往下滑了几米,不出意料地在在一个小雪坎后摔倒。


    “小心点!”教练在身后喊道。


    不知道是雪场声音太杂,还是头盔裹得太严实。


    李衍像是没听见那句提醒。他撑着雪杖站起来,深吸口气,又往下滑——没出几米,身体一歪,再次栽进雪里。爬起来,调整一下,再试;又摔,再起。


    这么来来回回摔了七八次,终于能勉强站稳了。


    周既明正好瞧见这幕。


    初级道缓坡那儿挤满了绑着彩色“小乌龟”的新手,一个个挪得小心翼翼。李衍混在里面,一身普通的租赁雪服和黑色双板,明显是新手套餐。


    可奇怪的是,那身衣服套在他身上,愣是比别人看着顺眼些。


    “姿势都不对……”周既明看着他再一次侧身摔倒、在雪里趴了好几秒才撑起来,忍不住嘀咕,“光靠硬摔哪学得会。”


    俞言顺着他目光瞥过去,眉头立刻皱紧了:“他跟自己有仇吗?”


    她算是有天赋的,第一次也只敢在平地上摸爬滚打,李衍这么直接在陡坡上硬来,不是纯找罪受么。


    “可能想赶紧学会,好过来跟咱们一起玩吧。”周既明语气有点含糊,早就不好意思了,“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俞言一把将滑雪镜扣下来:“好不容易来滑一次雪,凭什么要迁就菜鸟。”


    周既明耸耸肩。虽然搞不清这两人之间具体怎么了,但他也不想多掺和,自己蹬着雪板滑开了。可俞言却没打算放过他,仗着自己技术好,好几次在他高速滑行时,故意装作失控要撞过来的样子吓他。


    把他吓得哇哇大叫摔个四脚朝天,丑态百出,可俞言脸上也没有捉弄到人的高兴。但没过一会儿,她又会再来“碰瓷”。


    无聊到像在发神经。


    这么来来回回大概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周既明实在受不了了,把雪板一卸,说要上厕所。


    俞言自己漫无目的地滑了几圈。


    当外界的乐子消失,分散的注意力无处可逃,那些画面和声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翻涌。


    以及十几分钟前,在她眼角余光里,李衍又一次重重摔在雪地上的身影。


    她碾了两脚雪,心说一码归一码,任由他这么摔下去,摔出个好歹,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俞淮强。


    于是也卸了板,提着往上走。


    雪鞋很沉,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不算长的一段路,她在心里把几种开场白翻来覆去地排练——


    “喂,要不要我教你?”


    或者凶一点:“你是笨蛋吗,滑雪都不会?”


    再不济,就装作偶遇,漫不经心地路过。


    然而当她终于走到那片被他霸占了许久的练习坡地时,那里却空空如也。


    只有被雪板和脚印反复碾压过的凌乱痕迹。


    人,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哦,后天见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掉帧罗曼史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