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苔藓 40-50

40-50

    第41章


    俞言第一反应是来气, 为什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坡顶,四下张望,脸上臭得跟吃了馊饭的表情像是要把人从某个地方揪出来后狠狠揍一顿。


    这时,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一个男生跌坐在雪地里,正卷起裤腿查看膝盖。那里擦破了一大片,血渍混着雪末凝在伤口周围。同伴很快赶来, 一边问他怎么样,一边手忙脚乱地把他搀起来。


    俞言的目光钉在那片伤口上。


    一看就是新手,身体僵硬, 不会卸力, 直挺挺栽下去的姿势和李衍一模一样。


    滑雪哪是那么容易上手的,何况还被一起的朋友晾在一旁。


    换做是她,可能早在酒店前台, 被丢下去独自租装备的时候,就生气直接回房间了。


    但李衍没有,可能是想尝试新的运动, 也许只是为了遵守俞淮强那句“你们一起玩”的嘱咐。


    可不管怎样,以他那股倔劲儿,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因为摔几跤就自己蔫蔫地回去。


    八成……摔得比眼前这人还惨。


    同时还很礼貌地, 觉得不该打扰她和周既明的兴致。


    所以就一个人闷声不吭, 一瘸一拐地走掉了。


    想到那个画面, 俞言心里莫名又开始堵了。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才抬起冰冷的手套, 用力搓了把脸-


    李衍先去租赁中心还了雪具。


    前台边上放着个简易药箱,他跟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拿了瓶镇痛喷雾, 坐到旁边的等候椅上。


    裤腿撩起后的脚踝肿了很大一块,走路都够呛,但比它更让人在意的,是滑雪场上那两道嬉笑玩闹的身影。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一起滑雪只是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人生中的很小一段,他救俞淮强是个意外,读敏行和她同住一屋更是个意外。


    俞言当时带着慌乱甚至厌恶的神情,已经清楚地拦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已经留够了自尊,他不能一次次的不知好歹。


    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工作人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李衍才回过神。他看了眼漆黑无星的冬夜,慢慢站起身。


    “李衍?”


    忽然有人叫他。


    李衍停脚。这道声音不够张扬,不是他隐约期待的那个。


    在他迟疑的片刻,身后的人已经小跑着来到面前。


    林听晚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李衍。她是跟家人一起来的,本来兴致不高,今早醒来却莫名改了主意——现在想来,大概是某种预感。


    她忍不住扬起笑容,可对面的李衍只是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下意识察觉他心情不好。目光往下,瞥见他膝盖处磨破的裤料,又看到不远处“滑雪装备租赁”的牌子,顿时明白了。


    “原来还有你不擅长的事呀。”她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轻快。


    李衍觉得好笑:“我又不是神。”


    “那你是什么?”林听晚挑眉。


    李衍望向酒店灯火通明的方向,没接话。


    对话像从前很多次一样,没说两句就断了,甚至比在学校时结束得还快。但这里没有那么多注视的目光,林听晚轻轻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重启话题:“你摔得不轻吧?酒店里有医务室,我知道在哪儿,我带你去。”


    李衍:“已经上过药了。”


    他说完,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往前走了。


    林听晚望着他微跛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失落地抿了抿唇。可看到他明显吃力的步态,她又咬了下嘴唇,快步追上去。


    租赁中心是酒店的附楼,走过去没多远,林听晚一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等电梯时,两人并排站着。在门打开前,李衍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她。


    “我也住这里。”林听晚小声说,耳根有点热。


    李衍收回了视线。


    林听晚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


    “叮”一声,电梯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李衍伸手按了11楼。


    林听晚看着亮起的按钮,心跳快了几拍,顺着说:“好巧……我也住十一楼。”


    李衍的手顿了顿,然后平静地取消按钮,重新往下按了一格。


    “我住九楼。”


    “……”


    意识到自己早就被看穿,林听晚脸上更烧了。可电梯门在九楼打开时,她还是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你是和家人一起来的吗?”她没话找话。


    李衍脚步没停,“嗯”了一声。


    “那……”林听晚心想,找话题真是太难了,“你妹妹呢?”


    李衍忽然停下,转过身:“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听晚心一横,抬起头:“我想请你吃晚饭。”


    说完这句话,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大概是意识到什么,李衍皱了下眉头:“我不饿。”


    “可是——”


    电梯口忽然传来一道愤愤拔高的男声。


    “我这不是都跟你上来了嘛,还板着个脸……我告诉你,我可没有李衍那么好的脾气!”


    刚开了个话头的林听晚循声回头,看到是周既明和俞言,心里莫名一松。


    毕竟真要她说出个请吃饭的理由,一时半会儿还真编不出既自然、又让李衍没法推脱的借口。


    拐角处,周既明扯了下俞言的马尾。俞言烦得反手一肘子顶过去,周既明捂着肋骨“嗷”一嗓子,龇牙咧嘴。俞言正要得意,一转头,看见了站在房门前的李衍,以及——和他并肩而站的林听晚。


    她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绽开的笑意,瞬间没了。


    周既明比俞言先嗅出点不寻常,几个大步跨过来。


    “你没在房间学习?”


    李衍似乎没什么说话的兴致,只淡淡回了句:“有点事。”


    周既明看了眼旁边的林听晚,尤其当她笑起来露出浅浅梨涡时,觉得有点眼熟。还没等他想起来,林听晚先开了口:


    “我爸给了我一张海鲜餐厅的免费券,要不要一起去?”


    她声音温和,带着笑意。周既明像被春风吹佛般不自觉楞了一下。


    林听晚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后面低头按手机的俞言,笑着道:“一起去吧,还有表演看。”


    她听说,李衍很照顾这个“表妹”。所以,和李衍拉近关系的第一步,或许是先和俞言处好关系。


    俞言这时抬起头,手机顺势揣进兜里。李衍站得笔直,看不出半点摔伤的样子。所以他提前从滑雪场离开,是为了见林听晚一起吃海鲜大餐?


    “谢谢,我们已经定好位置了。”俞言把手机又掏出来,她才没兴趣凑热闹。


    林听晚失望地“哦”一声。


    “位置定在几楼?哪家餐厅?”李衍问俞言。


    “西楼二层的——”没等周既明说完,俞言打断道:“关你什么事。”


    “我饿了,我也要吃。”李衍回答得很直接。


    俞言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又不能同时分身长两张嘴,却什么便宜都想占。刚才在电梯里琢磨着去哪儿找跌打损伤药的愧疚,现在看来纯属多余。


    她拽起周既明的胳膊往回走:“不好意思,只剩两个位置。”


    直到电梯运行的微弱轰鸣声传来,李衍才收回聚焦在空荡尽头的视线。


    一旁的林听晚有些无措。因为她清楚地看见,李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学校里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李衍对俞言好得过分,但大家又都心照不宣地觉得,那是因为他寄住在俞家——不得不讨好俞言,才能在敏行安安稳稳地继续读书。


    她和俞言接触得不多,能感受出她是一个嚣张跋扈的公主,因为经常听米茜抱怨:李衍大汗淋漓地从食堂跑回来将零食放在她桌上;李衍每个课间都要拿着她的杯子帮忙接水;李衍坐不了保姆车,晚上却要筋疲力尽地载她回家;李衍又给她整理笔记了,李衍又哄她了……


    很多时候,想象着那些场景,林听晚眼里都会闪过羡慕的光芒,羡慕她可以得到李衍理所当然的偏爱,并且有恃无恐。


    唯一让她稍稍宽心的,是他们的那层亲戚关系。


    让羡慕不至于变成嫉妒。


    “套餐里有帝王蟹和北极甜虾,听说很新鲜。”林听晚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试着缓和气氛。


    “不用了。”李衍掏出房卡,语气平淡,“我没什么胃口。”


    “没关系的。”林听晚几乎脱口而出。


    李衍动作顿了一下,心里那点烦躁冒了头:“我说了我不——”


    “我是说——”林听晚温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些:“现在觉得烦、觉得闷,都没关系的!等我们考上大学,毕了业,一切都会好起来。到时候想去哪里去哪里,想飞多远飞远,很快就能自由。”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冷硬得过头了,李衍垂下握着门把的手,也因她眼里闪过的期待光芒而微微偏头:“你想离开家?”


    “你难道不想吗?”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在她看来,李衍骨子里绝不是安于现状的人,所有的束缚对他而言都只是暂时的。


    他像一只蛰伏的鹰,只待羽翼丰满,便会毫不犹豫地冲破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头也不回地飞走。


    李衍盯着门把手上模糊的倒影,沉默了几秒。


    随即,“咔哒”一声,把手被利落地压下。他推门而入,声音清晰,毫无犹豫地落进走廊的空气里:


    “不,我不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电梯从九楼降到一楼, 任由周既明如何挑逗,俞言就跟嘴巴上了锁似的,一声不吭。


    明显是不高兴了。虽然上来之前她脸色也没多晴, 但仔细一看,这会儿简直比外头的天还沉。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明明是上来喊李衍吃饭, 怎么转眼就变成“没位置”了。


    他琢磨了一下,试探着问:“你讨厌刚才那女生?”


    话音落下的时候俞言刚好走出大厅门口,被迎面的冷风一吹, 蓦地停脚回头。


    “林听晚人很好, 之前我们一起排练,我月经提前弄在了裤子上,只有她愿意把外套脱给我。”


    周既明“哦”一声。


    他有点脸盲症, 自己班上的女生都不太分得清。不过“林听晚”这名字,倒是有点印象——准确说,是听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


    他随口一问:“就那个‘绿茶女神’?”


    这外号挺复杂的, 一半是损,一半是夸。起因是高一开学不久,国际部出了一桩挺轰动的感情纠纷。一个女生先后谈的四个男朋友,最后都劈叉去追林听晚了, 最后一个男生用了冷暴力, 把那女生逼得有点失控, 在学校贴吧发长文, 还贴了不少没打码的照片, 暗指是林听晚在中间搅和,故意勾引。


    本部的校风没有国际部那么开放,帖子一出, 瞬间盖起了高楼。


    结果就是流言蜚语四起,林听晚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上学。


    “你还记得郑启航吗?”俞言双手插进衣兜往前走,叹了口幽幽长气。


    周既明记性算不上好,但忘了谁也不可能忘记他。


    郑启航是他们的小学同学,关系相当不错,常一起打拳皇。三年级某节体育课后,突然有人说他偷看女生上厕所。话跟长了翅膀似的穿得飞快,很快,“色狼”、“变态”这些外号就扣在了他头上。


    郑启航被孤立,家长闹到学校,学校为了把事情查清楚专门请专业人士做了模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就算姚明来了踮着脚,也根本不可能从屋顶的通风口看见对面。


    可外号还是跟着他。郑启航性子大大咧咧的,好像不在乎,听见了也就骂一句了事。


    直到五年级,一个很平常的下午,也是体育课。毫无征兆地,他从教学楼走廊纵身跃下——


    童年戛然而止,连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始的人生。


    良久的沉默后。


    周既明抿了抿唇,声音有点干:“对不起嘛。”


    俞言看着他,也抿了抿唇,最后别开脸:“和我说有什么用。”


    周既明态度无比端正:“……知道了,再遇到我会给她道歉的。”


    大概是因为提到了郑启航,去餐厅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有些沉闷。直到周既明看见餐厅门口那只显眼的黄铜牛雕像,才忽然想起件事来。


    “你不是不爱吃牛肉吗?干嘛非要选这家?”


    俞言没应声。这次倒不是因为还在生他刚才人云亦云的气,也不是找不到和李衍无关的借口搪塞,而是透过雾蒙蒙的造景喷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正殷勤地替人拉开椅子的俞淮强。


    “我没看花眼吧?”周既明使劲儿揉了揉眼睛。


    俞言看着那位姓钟的阿姨,语气还算平静:“应该是在谈生意。”


    餐厅每张桌子上方都装着最新的悬挂式烟机,可眼前还是飘着一层薄薄的油烟。即便如此,周既明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束碍眼的玫瑰花。


    他没忍住,低声吐出两个字:“狗屁!”


    “人好多,我好饿,”俞言说着转身:“我要吃海鲜。”


    这下周既明确认无疑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躲什么?该心虚的是他们。”


    俞言重复道:“我说了,是在谈生意。”


    周既明又往那边瞥了一眼——俞淮强正把切好的牛肉递过去,脸上堆着笑。什么谈生意?分明是副想学年轻人谈恋爱的笨拙样子!联想到自己家里那些鸡飞狗跳,没人比他更懂俞言此刻的心情,一股浊气顿时闷在胸口。


    “就在这儿吃。”他不由分说地定下。


    俞言低下头,固执地去掰攥在小臂上的手。


    平时张牙舞爪,一到这种时候就只会逃避,周既明心里更来气。可看着她那平静得像冻住了似的表情,责备的话又忽地卡在喉咙里。


    “你去那边坐着,”他松开手,“交给我。”


    “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周既明冷笑着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反正不能让他们吃得舒坦!”


    “你幼不幼稚?”俞言皱起眉。


    周既明不以为然。


    是,他能想到的办法无非就是找服务员支走其中一个,再“不小心”把水泼到剩下那个人身上。


    的确幼稚,甚至幼稚得像个脑残。


    可又能怎么办?


    那个女人看起来温婉又得体,就像秦可然最初走进他家的样子——也是那样低眉顺眼,说话轻声细语,所以那时即便心里不舒服,也没真的激烈反抗过。


    他以为房子那么大,各过各的就行了。可秦可然搬进来后,穿着打扮,说话地语气,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慢慢变了味……不知从哪天起,他就成了刺进她眼睛里的钉子。


    尤其在有了周超越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他拔去。


    至此,他变成了这个家融不进去,又难以脱身的外人。


    “你觉得你爸爱你吗?”周既明忽然抬起头,他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俞言看着他。


    周既明一动不动,像是陷进了一片冰冷又粘稠的泥沼里。他又猛地想起发现周雄安出轨那天,自己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跟他一刀两断,可当对向车失控撞过来,周雄安毫不犹豫扑到他身上的瞬间,心里又开始产生巨大的震动,甚至会为和他断绝关系的想法而愧疚到寝食难安。


    他烦躁地狠抓起自己的头发,把一头短发揉得乱七八糟,就算头皮都破了,也依旧想不出答案。他只能吸了下鼻子。


    然后一颗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俞言默不作声地反握住他手,用力地捏了捏。


    过了很久,周既明依旧勾头站在原地,明明一米八的个子,却像茫然无措走丢的孩子,吸引着来往人群的可怜目光。


    俞言碰了碰他:“诶,你爸爱喝酒,回去弄点头孢放进去。”见他抬头,俞言挑眉:“睡一晚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周既明揩着鼻涕嘁一声:“幼稚鬼。”


    俞言笑。


    看着她笑,周既明也跟着笑了下,沮丧的心情随之消散不少。


    之后,他们随便找了个西餐厅吃饭,酒店有专门的网吧,但未成年禁止上网,任由周既明怎么周旋,俞言怎么撒娇,工作人员的态度比钢铁还坚不可摧。


    两人只好返回房间。路过李衍门口时,俞言余光扫了一眼——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


    周既明是个不折不扣的网瘾少年,走哪里都永远不可能忘记带他的游戏机,周雄安曾在饭桌上开玩笑地警告,再不务正业,就要把他送去军事化管理的戒网机构。


    其实俞言曾在心理课上学过一个词,阿贝贝,当疲惫的心灵无处安放,只能通过其他物品找到精神世界里的“家”。


    她认真又心不在焉地陪周既明玩着游戏,时不时用余光偷偷观察,直到确认他的操作和以往一样激情四射大杀四方,才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打到忘记一切的时候,俞淮强的电话来了,俞言犹豫了一秒后走到窗前接通。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絮絮叨叨地问她在做什么,吃了什么,开不开心,是冷是热。


    很多时候,玩在兴头上的俞言会被这通啰嗦的电话搅得兴致全无,她不止一次发脾气,叫他别再当监视器。俞淮强总在电话那头笑着连声说“好”,可下一次,铃声依然只会提前,从不缺席。


    他不厌其烦地问着,俞言也一如既往敷衍地回答着,时间吞吞又快速地走着,直到快要挂断前,她忽然冒出一句:“降血压的药吃了吗?”


    电话那头霎地就安静了。


    “这里海拔很高。”俞言又说。


    俞淮强长长叹了口欣慰的气,带点好笑地问:“怎么忽然知道关心人了?”


    “因为你是我爸啊。”俞言低头抠着玻璃窗上早就化成一团湿润的雪花。


    他朗声笑起来,像舍不得挂电话似的,失忆般又问了一遍:“滑雪好玩吗?”


    “还行,”俞言顿了一下,“就是饭不太好吃。”


    “那是兰姨把你嘴养叼了。”


    隔着玻璃,雪化了一滴又一滴,俞言强迫自己停下什么也抠不到的手。


    “明天中午我们吃什么?”


    俞淮强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用管我,还有个局。”


    “那晚上呢?”


    “看情况吧。”


    “……好。”


    电话挂断,俞言回头,游戏机前空无一人。周既明已经倒在了床上。他鞋没脱,脸也懒得洗,直接把自己卷进了厚重的被子里。俞言皱了皱眉,却破天荒地没有拿枕头砸他。


    她学着记忆里叶筠的样子,坐在床边,轻轻拍打着蜷缩在被子下弓成一团的背脊。


    心想:快快长大,长大就好了,讨厌的时候远走高飞,想家的时候随时回来。不再有任何烦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安慰别人的时候门清, 轮到自己又拎不清。


    周既明睡了后,俞言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沿着酒店后面那条覆着薄雪的小路, 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脸冻得通红,双腿也沉得抬不动, 才找到一个冰凉的石墩发呆。


    或许是遗传了妈妈叶筠的某种特质,俞言的情绪总是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等监督完石头上的雪蝎吃完夜宵, 目送它回到老巢, 什么烦恼都抛到脑后了。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地伸到了跟前。指甲修得整齐干净,肤色是比雪还冷的白。


    好看到她恍惚了一瞬, 像是记忆里某个人的。


    心里没来由地一松,她顺着那青筋微显的手背慢慢抬起头。然而视线触及运动服不可能拥有的精致袖口时,微妙地滞了一下。


    等到完全看清男人的脸, 嘴角那点不明显的弧度便彻底拉平了。


    是下午在厕所门口遇到的“白发癣”。


    傅知行察觉到了她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更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孩子的眼眶干干的,并没有预料中的水光。


    毕竟拨开草丛见到她低头蹲在那里的时候,以为是哪个走丢后找不到东南西北的无助小孩。


    四周没有游客经过, 保安也不知去哪儿偷懒了。傅知行叹口气, 被迫开始履行一个公民此刻最“正确”的义务。


    然而职业习惯让他开口便是一句厉声的诘问:“你家长呢?”


    虽然认出他是谁, 但俞言的戒备心很强, 眉头拧得很紧:“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四周没有游客, 保安也不知道去哪儿偷懒了。看她的样子还是个学生,大晚上的在草丛里蹲着,危险又吓人。


    傅知行收拾小孩自认很有一手, 面无表情地道:“因为很晚,因为你是未成年,因为我对你现在的情况有法律上的救助义务。”


    还因为,有过一面之缘。


    俞言打量着他那身完全抵御不了风雪的高级西装:“你是律师?”


    傅知行的确是个律师,还是一个不喜欢只打标的额在两千万以上官司的精英律师,但今天下午,作为将公益诉讼纳入律所品牌建设的合伙人,他耐着性子辩护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离婚官司。


    六十岁的大妈当庭声泪俱下地控诉大爷欲`望太强,而七十岁的大爷扯着嗓门咬定她在外面偷人。作为代理律师的傅知行依照程序请没有辩护人大爷出示证据。


    大爷理直气壮地哼一声:“她下面的毛都变少了!”


    旁听席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妈脸涨得通红,猛地往旁边一闪,几乎同时,对面一口痰直直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挂在了傅知行高级西装的袖口上。


    半个小时后,和解完的老夫妻手拉手有说有笑地走出法院大门。而胸口快闷出结节的傅知行,便一脚油门刹到了这里。


    “是吗?”俞言又追问了一遍。


    女孩稚嫩的眼睛下藏着超乎年龄的敏锐。


    傅知行单手插兜,游刃有余地绕开问题:“你住这个酒店?家长电话多少?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回答完这三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嘁,谁稀罕知道。”俞言不按套路出牌。


    傅知行内心哟呵了一声:“你这小孩,下午是谁救了你?”


    俞言抿抿唇,过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我马上就回去了。”


    脾气这么古怪,谁知道她是不是又换了个草丛躲起来。


    “我说了——”


    俞言打断道:“第一,我没有遭遇危险;第二,你不是我的监护人;三,就算我真有危险,也不是你造成的。所以——”


    她抬高了点音量,像是对他的喋喋不休很生气:“我干什么,都跟您没关系!”


    这个世界成年人都遍地是法盲,傅知行奇了怪了:“你还挺懂,谁教你的?”


    小时候叶筠为了教俞言识别坏人,常带她看法制节目。有一期讲“见死不救该不该罚”,电视台那会儿尺度大,溺水者肿得像泡芙的尸体只打了脸部马赛克,吓得俞言整整一个夏天没敢去游泳馆,画面历久弥新。


    “这还用教?傻子都知道。”她当然没心思跟他解释,拍拍肩上的雪站起来往前走。


    走到拐弯处,到底没忍住,回过头,大声地鄙夷道:


    “叔叔——你怎么好意思当‘讼棍’的?!”


    傅知行双手叉腰,衣襟被风吹得敞开,他当然不会回答,因为不和小孩一般见识,不过骂他讼棍就算了,那声“叔叔”是怎么回事?


    他才毕业一年半,有这么显老吗?-


    俞言跑得飞快,生怕自己的口出妄言把那位奇怪大叔惹毛。直到酒店通明的大灯将身影拉长,确认没人追来,她才敢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下午那会儿,她还觉得这个外表俊秀看起来像留学生的大哥哥人挺好,现在这一连串教导主任式的质问,还有那种米老师般的咄咄逼人,终于让她明白——为什么即便比她还了解苔藓,第一反应也是用脚无情地碾过去。


    叶筠说过,因为见过世界上所有的贪慢嗔痴,律师是这个世界上最冷漠无情的人。她讨厌这样的人。


    奔跑过后的心跳刚平复下来,兜里的手机连震两下。


    我听晚风:[在吗?]


    我听晚风:[李衍滑雪摔了,脚踝崴得有点严重,膝盖也肿了。他只简单喷了点药,我怕他不好好处理。]


    我听晚风:[药箱放在酒店前台了,登记了我的名字,能不能请你帮忙拿给他?]


    俞言盯着屏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晚饭前在走廊遇见时,他不是站得挺直吗?怎么突然又“有点严重”了?到底多严重?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直接跟俞淮强说?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正想打字问个清楚,对话框里又弹出一条: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管他的事……但我家里有突发情况需要处理,现在已经在回栖禾的路上了,想来想去,好像只能麻烦你。]


    俞言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视线从那些斟酌过的字句上又扫过一遍。最后把追问的回复一个个删掉,只简单回了个“好。”


    前台果然放着一只白色药箱。透过半透明的外壳,能看见里面整齐码着的碘伏、棉签、喷雾、膏药,口服的扶他林,甚至还有两包感冒冲剂。


    该有的、不该有的,都备齐了。


    提着药箱等在电梯门口时,想到林听晚小心翼翼又略带歉意的嘱托,俞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好像,她和李衍是走在路上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人。


    她拍了张药箱的照片发过去。林听晚像是握着手机在等,几乎秒回感谢,后面还跟着一个欢快的波浪号。


    按理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可俞言心里没什么松快可言,大脑分不清是主动还是被动地忽略掉那些字眼,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另一个问题:


    [他吃晚饭没?]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俞言没进,侧身让旁边的人先走。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秒针像走了好几圈,手机才终于再次震动:


    [吃了。]


    看到这两个字,俞言绷紧的弦松了些,可这松快只持续了一秒,另一种更滞闷的难受涌了在胸口。


    电梯又一次上行、停下,门再次打开时,俞言看着敞开的金属空间,仍然没进去。


    李衍那个大胃王,又不喜欢刺身,和林听晚在一起,大概也做不到不讲形象地埋头大吃。海鲜那东西看着精致,根本不顶饱,以他的习惯,这会儿肯定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念头一旦起来,就压不下去。等她回过神,已经站在了西楼二层的牛肉烧烤店门口。


    先前俞淮强和那个女人坐过的位置早已收拾干净,连那支玫瑰也消失无踪。店里只剩零星两桌客人还在喝酒聊天,店员正忙着做最后的清理。


    俞言没犹豫,掀开暖帘走进去。


    “不好意思,已经打烊了。”正在拖地的店员直起腰。


    俞言看了眼时间,懊恼:“这才十一点。”


    “炭火炉子都熄了,收拾完我们也该下班了。”店员抱歉地道:“您可以看看中餐厅,或者叫客房送餐,都是24小时的。”


    “可我就想吃烤牛肉,打包一份也不行吗?”俞言放软声音,眼睛眨了眨。


    店员还是摇头。


    俞言不放弃,语气更可怜了:“你们的烤肉特别好吃,真的。要是吃不到,我晚上肯定睡不着,睡不着明天就会没力气滑雪,没力气就容易摔跤,要是摔出了人命,就没有人来这里旅游了……”她越说越小声,自己都觉得这逻辑太牵强。


    店员被她逗得有点想笑,但拖地的动作没停:“真不行,炉子凉透了,重新生火至少得半小时。”


    俞言抿住嘴,知道没戏了。算了,李衍饿一顿也死不了。她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斜前方——那儿还剩最后一桌客人,桌上烤炉里的炭,熠熠生辉地泛着暗红的光。


    几分钟后。


    俞言站在那桌旁边,手里拿着夹子,熟练地翻动着烤网上的牛肉。油花滋滋作响,香气直冒。


    “小姑娘烤得真有两下子。”一位阿姨尝了口刚烤好的肉,称赞道。


    俞言一听,小尾巴就翘了起来,张口就来:“我家祖上就是做这个的,传了好几代呢,我从小闻着烤肉味儿长大。”边说边麻利地把几片烤到火候正好的肉夹进自己的打包盒。


    “哟,还是家传手艺!店开在哪儿?叫什么名字?”旁边另一位叔叔饶有兴致地问。


    “呃……”俞言手上动作一顿,快速把剩下的肉往打包盒里夹,胡扯道:“我家好几个店呢,每个店的店名不一样,而且还经常改名——”


    盖子一盖,她笑眯眯:“谢谢叔叔阿姨,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说好的借烤炉帮忙烤肉,这还有两盘没烤完呢!”阿姨试图叫住她。


    俞言回头再次扬起笑容:“下次吧!下次我烤二十盘!”


    阿姨连连摇头,又觉得好笑,心说现在的小孩只会占便宜,一点信用也不讲。


    她招手,叫服务员过来,大家一看是要结账,争先恐后地拿出钱包。一轮拉锯战后,梳着背头的男人终于夺得了付款权。


    服务员却说:“已经结过了。”-


    房间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衬得电脑屏幕泛出幽幽的蓝。


    李衍坐在桌前,酒店的网信号不太好,视频断断续续的,但他还是抱着双臂,耐心地看着视频里滑雪教练示范的每一个动作要领。


    长达两个小时的教学合集终于慢吞吞地播完了。右下角显示:23:30。


    酒店隔音不错,但书桌离门口近,外头的动静还是能隐约透进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毯的闷响、忽远忽近的手机铃声、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没有一道是熟悉的。


    周既明没有回来,俞言当然也没有。


    酒店有各种各样的活动,他俩大概又找到什么新鲜去处了。


    从长久的出神中回过头来,李衍把视频进度条重新拖回开头,教练流畅的英文再次响起,他顺手捞过旁边那桶泡面,撕开包装。


    烧水壶很快咕噜噜响起来,白汽一股股往上冒,在台灯的光晕里慢慢散开。就在拔掉插头,准备往面桶里倒水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李衍倏地站起,水汽灼了一下他的手背。


    “您好,是需要打扫吗?”门口的保洁阿姨推着车,对开门的少年露出职业微笑。


    李衍的目光越过她,朝走廊尽头扫了一眼。


    “请问是刘先生吗?前台说1916房间打翻了水杯需要清理……”保洁阿姨看着手里的单子确认。


    李衍这才收回视线,声音有点闷:“我没叫过。”


    “啊,对不起对不起!”阿姨连忙抬头核对房号,脸上顿时露出尴尬和慌张,“是我看错了!是1916,不是您这间0916……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她显得很不安,手指捏着工作服的下摆,似乎生怕被投诉。


    “没事。”李衍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清洁车上,“正好,能给我一瓶水吗?”


    “可以可以!您拿!”阿姨立刻弯腰拿出三瓶矿泉水,一股脑塞给他,脸上的笑带了些讨好,“实在抱歉啊,这样,待会儿我给您送份小甜品过来,算是赔不是。”


    “不用了。”李衍拒绝。


    门关上,走廊的声响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重新坐回椅子上的李衍盯着电脑屏幕上暂停的画面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期待有点可笑。


    做人不能这么魔怔,他告诉自己,然后把滑雪教学打开,继续泡面。然而等三分钟后掀开盖子一看——几包没撕开的调料原封不动地漂在面上,汤还是清透的。


    脑子里终于只剩下三个字:


    没救了。


    “砰砰砰——”


    面索然无味地吃到一半时,敲门声又响了。


    李衍一边起身一边想,这酒店管理真够严格的,都说了不用甜品,过了十几分钟居然还执着地要来道歉。


    可拉开门,外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纳闷地左右看了看,走廊安静至极。正要退回房间,脚下碰到了一个硬物。


    低头,是一个半透明的药箱,旁边还有个食品包装袋。


    酒店是在房间偷偷装监控吗?他纳闷地想,不仅知道他摔伤,还知道泡面根本不顶饱?


    李衍疑惑地提起袋子,一股混合着炭火和肉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听到关门声后,背贴着墙的俞言才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可以当面给他,或者敲完门直接回房间。


    大概是想确认这头倔驴把东西收下后才真的放心,又懒得费劲解释这肉是哪来的。


    可聪明人会吃来路不明的东西吗?她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终在“再敲一次门”和“打电话说一声”之间,选择了火速回房。


    门内,李衍把袋子和药箱放在桌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之前的保洁阿姨明明说的是送甜品,而且她还得去十九楼打扫,怎么可能这么快折返,还精准地送来药?


    他打开袋子,被噎了一下,因为里面的牛肉卖相实在不敢恭维——有的地方还泛着生肉的粉红,有的边角已经烤得焦黑。


    怎么看都不像酒店厨房出品的。


    再说了,哪有人放下东西不吱一声就立刻消失的?从他听见敲门到开门,顶多十秒。除非那人长了翅膀,否则不可能跑得影儿都不见。


    想到这儿,李衍立刻转身拉开了门。


    “咔哒——”


    一道门开启的同时,另一道门关闭了。声音分毫不差地重合。


    过道依旧沉寂如水,周既明和俞言的房门都原封不动地紧闭着。李衍往外走了两步,似乎听到一阵匆匆远去的脚步声,紧接着,电梯井里传来运转的嗡鸣。


    他追过去,电梯口空空如也,只剩楼层数字在跳动。


    李衍站了会儿,叹口气,摸出了手机。


    在浏览完之前并不太想看的消息后,删删打打编辑一句话发过去——


    【林听晚,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莫急,莫急,月下如是说道。


    然后就是……月底了能给施舍点营养液吗(对手指)明天虽然是周三,但25年最后一天了,更一章跨个年


    第44章


    假期最后一天, 返程。


    天还没亮透,俞淮强就把人一个个从床上薅了起来。说是昨晚大雪压垮了高速路段,现在只剩一条国道能回栖禾, 得赶早走,免得堵死。


    结果上了路,发现全是和他们一样的“聪明人”。


    两个小时过去, 车流几乎没怎么动过。车内死气沉沉,俞淮强干笑两声,试着找点话聊, 好让时间过得快些。


    还是那些老问题:玩得开心吗, 睡得好吗,下次还想不想来。问着问着,他忽然想起早上签单时看到的那笔消费, 顺口问道:“昨晚你们就点了个双人套餐?谁没吃晚饭啊?”


    话虽问的是“谁”,眼睛却已经看向了李衍。


    “我吃了的。”李衍说。


    “吃的什么?”


    “烤肉。”


    这话一出,俞淮强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与此同时, 一直靠着车窗困得不行的俞言,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在哪儿吃的?”


    “外送。”李衍不想解释太多。


    “哦……”俞淮强心下一松:“味道如何?”


    俞言低着头,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拇指上被烤架边缘烫出来的水泡,心说那不废话么。


    李衍想了想:“难吃。”


    俞言一顿, 水泡戳破了, 好痛。


    俞淮强好笑地“哟”一声:“连你都觉得难吃?那我得好好跟你吴叔叔说道说道。”


    没人接他这话茬。车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窗外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时间在停滞的车流里被拉得格外漫长。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 一直没吭声的俞言忽然身子往前一倾, 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周既明从昏睡里醒来:“怎么了?”


    俞淮强也回过头。俞言一手捂着嘴,一手抵着胃,眉头紧锁, 脸色有些发白。他立刻明白过来——女儿遗传了她妈,胃浅,不吃早饭坐车就容易反酸。


    “车上有垫肚子的没?”


    周既明把身边的储物格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最后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雪地,没辙了:“要不……吃点雪压压?”


    “呕——”


    这话像是精准地刺激到了翻腾的胃,俞言眼角瞬间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抬手就给了周既明胳膊一巴掌。


    周既明吃痛吸气。俞淮强提起手刹,准备下车去问问前后车有没有面包的什么的。就在他解开安全带的一瞬,一道声音从车厢最后面传来。


    “有饼干。”


    大家同时往后看去。


    李衍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正低头在腿上的双肩包里翻找。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堵了近两小时,俞淮强的催促、俞言的抱怨、周既明的闲扯,除了刚才那几句简短的问答,他安静得几乎没有实感。


    “苏打的……”周既明接过来,疑惑道:“忽然还有这口味?”


    当然有了。虽然不太好吃,可返酸吃碱性的效果最快,她胃不好,兰姨在家里常备,但是,李衍为什么会带在身上?


    他比俞淮强还不爱吃零食,走到哪儿都只爱干饭。只热衷于白米饭和牛肉。


    俞言一边嚼一边想,吃到第三块时,胃里总算没有向上翻涌的感觉了。


    这时,周既明顺手就把李衍手里整个袋子都拿了过去,翻看着问:“有零食不早拿出来?什么时候买的?”


    俞言停止咀嚼,微微侧过脸。


    李衍对上同样看过来的俞淮强,他大概也是好奇那么早酒店的商店并没有开门,沉默了半秒后,道:“兰姨让带的。”


    俞言撇了下唇角。


    “怎么全是苏打饼干、吸吸果冻……”周既明没找到喜欢吃的,嫌弃地全塞给了俞言。


    塑料袋窸窣的声音有点刺耳,俞言胃里条件反射地又抽搐了一下,低头干呕了一声。


    “还难受?”俞淮强立刻从后视镜里看她。


    俞言摆摆手,没说话。


    这时,一只拿着药片的手从座椅间隙伸了过来,手指干净,指节分明。


    看清是胃药,周既明瞥了眼驾驶座上的俞淮强,把到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只是问:“也是兰姨让带的?”


    李衍犹豫了一下才“嗯”了声。


    因为他的慢半拍,俞言很快想到那个一应俱全的药箱。


    “快把药吃了。”俞淮强说。


    俞言直起身体,语气硬邦邦:“我好了,不吃。”


    俞淮强和周既明又劝了两句,她只是别开脸,盯着窗外。她讨厌吃药的脾气家里人都清楚,拗起来谁也说不通,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李衍的手臂在半空中悬了好几分钟,直到前面的车子终于动了起来,他才把药给了周既明。


    随后又坐回到角落,抱臂看着窗外,轻轻闭上眼睛-


    元旦过后的小半个月,发生了不少事。


    栖禾下了十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敏行两支篮球队都打进了前八强,兰姨八十岁高龄的老母亲又犯了心梗,周既明同父异母的妹妹出生。


    以及,李衍小姑一家搬来了栖禾。


    那是个四十岁出头就白了半边头发、满脸风霜的黑黝黝的女人。浓密的眉眼和李衍有三分像,带着六岁的女儿喝一个跛脚的男人,在搬来的第一天就被俞淮强硬请到家里吃饭。


    俞淮强为了表示重视,专门从星级酒楼请了厨师,做了一桌子海鲜刺身、焗龙虾、帝王蟹,碗碟摆得满满当当。


    饭桌上的气氛却和大家想的不太一样。


    两个大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满桌的菜迟迟没动筷子。小女孩倒没拘束,抱着海胆壳啃,手时不时往鼻子底下蹭。


    他们拘谨得像犯人,让坐才坐,让吃才吃,只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得有人把菜夹到碗里才肯动。礼貌是礼貌,但一些行为又让人看得愣神——进门不换鞋,骨头总是掉在地上俞淮强笑着说没事没事,直到看到女人给孩子擤了鼻涕顺手往骨碟边上抹,又拿牙签剔完牙,把剔出来的肉丝放回嘴里嚼了嚼,脸终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秒。


    这场饭吃得连见惯了周雄安和秦可然摔碗吵架都能淡定扒饭的周既明都直摇头。听着楼下保洁打扫的动静,靠在床头转着魔方好奇:“你爸到底是怎么想的?”


    俞言往电脑椅上一坐,晃来晃去半天没搭话。


    她爸就是这样,生意做顺了,成天被底下人“俞总俞总”地捧着,做事总按自己的那套来,很少去想别人会不会不自在。


    李衍刚来那回也是,硬让人吃海鲜,结果吃到半夜上吐下泻进医院,一点教训都没记住。


    “不过话说回来。”周既明把魔方转得咔咔响,“我怎么感觉是你爸救了李衍的命。”


    饭桌上,李红梅和她男人一口一个“俞总大善人”,酒敬了一杯又一杯,还非要拉着李衍一起站起来。俞淮强连连摆手说“孩子不能喝酒”,他们竟又想让李衍鞠躬道谢。要不是俞言当时冷着脸插了句“不知道食不言寝不语吗”,那架势,下一步恐怕真得按着人脑袋磕下去了。


    荒唐。


    电脑没开,屏幕一片黑,俞言低头不停指尖敲着鼠标,咔哒、咔哒。她越想越离谱,但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走之前,李红梅耳提命面对李衍说的话。


    “饭桌上我看那姑娘脾气不小,平时没少给你气受吧?”


    前面说了什么不知道,听见的第一句便是这句压低了却依然清晰的询问。


    她当场就定住了,甚至往旁边侧了一步。一是觉得这会儿进去双方都尴尬,二是……莫名想知道李衍会怎么回答。


    几乎没有犹豫,李衍的声音传来:“没有。”


    俞言绷着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些,心跳却莫名快了两拍。


    紧接着,李红梅的嗓门又提了起来,带着一种面对自家人时才有的直接和粗糙,和刚才饭桌上那种赔着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进城别的没学会,学会扯谎了?”


    “……”


    “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偶尔。”


    “那你怎么做的?”


    “不理。”


    李红梅倒吸一口气,把怀里扭动的女儿换了只手抱,声音陡然严肃:“你咋能不理呢?!你得赶紧赔不是!她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躲在暗处的俞言一愣。这反应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就算是向来主张“和气生财”的俞淮强,也会说:“打要还手骂要张口。”


    和李红梅恼怒的声音相比,李衍的声音显得很平。


    “我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还有,我不是狗。”


    李红梅像是被他这话彻底噎住了,好半晌才重新开口,这回语气软了些,大概是终于记起这个侄子向来吃软不吃硬。


    “狗有啥不好?有主人,给吃给穿,就得对得起人家,要本分,懂不懂?”


    俞言听到李衍深深呼了口气。


    大概是觉得李红梅嗓门大得难听,也可能是觉得小张叔叔在楼下等得幸苦,她走到尽头拨通了李衍的电话。


    “小张叔叔等很久了。”她躲在角落,捂着话筒说。


    下一秒,李红梅的声音戛然而止。


    车子开出院子的时候,俞言站在李衍卧室的窗前往下看去。


    夜色茫茫中,她奇怪地想:为什么她可以开玩笑说李衍是狗,却无法容忍别人说他是她家的一条狗?


    为什么呢?显得她和俞淮强还有兰姨都是坏人吗?反正她接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临近期末考试, 大家都忙碌了起来,连周既明都很久没踏进网吧了。一场雨夹雪过后,直接进入最冷的深冬。


    由于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实在十足, 上厕所成了一件需要鼓起勇气的事。


    俞言一向怕冷,秉持着在校少喝水,能不出去就不出去的原则。


    然而施茴跟冷血动物似的, 一到冬天就活跃起来。


    物理课刚下,俞言又被她强拽至卫生间。


    人不少,各个班级的女生聚在一起, 说话声混着水声, 硬是把厕所变成了热闹的茶话间。


    在一片嗡鸣中,一道拔高的声音尤为清晰地冲了出来:“过年放假我也好想去滑雪啊!你能不能把李衍再叫上?”


    卫生间一直都很吵闹,从排气窗灌进来的风声, 时不时响起的抽水马桶,大家的交谈,还有外面走廊的嬉闹。


    但她的话一出, 这个小小的空间忽然就像被套了一个玻璃罩子,静音了。


    一个学期不到,李衍已然成了高二年级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并不只是因为堪比坐火箭的成绩拔高速度,围绕他的话题实在太多:住荔园却寄人篱下;穿着名牌鞋用着最新款手机却连键盘打字都不熟;从乡镇转来, 篮球却打得比校队主力还漂亮;被吴雷针对, 转头却能跟对方混在一起。


    可议论的事太多太多。


    以及, 对女生一视同仁的冷漠。


    林听晚和同伴毫无意外成了这个“茶话间”最万众瞩目的焦点。


    “你和李衍去滑雪了?”从隔壁间出来的女生打破了维持好几秒的安静。


    没等林听晚开口, 旁边的刘真笑嘻嘻地接过了话头:“对啊。”


    那女生站在原地, 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复杂得难以形容。


    刘真笑容更灿烂了:“米茜,你想不想去?过年一起呗, 我可不想一个人当电灯泡。”


    年级里早就传遍了,米茜送的东西:辅导书、奶茶、手写贺卡——全被李衍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甚至因为她的穷追不舍发过一次不小的火。


    米茜私下挽尊过好几次,话里话外都是:“我都追不到的人,别人也不能追到。”


    刘真还想再说什么,林听晚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摇头。


    米茜见她俩一唱一和,没忍住骂了句:“神经。”


    “骂谁呢?”


    米茜扯着嘴角:“谁乱叫骂谁。”


    刘真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你就是嫉妒!嫉妒我们小晚,嫉妒李衍给她送了圣诞卡,嫉妒他们一起去——”


    “别说了!”林听晚用力拽了她一下。


    很遗憾,即使她板着脸很生气的样子,俞言也不觉得有任何威慑力,因为嘴角旁的梨涡实在太显温柔,声音也太过软糯。


    她想,大概这就是李衍唯独对她不太一样的理由吧。


    “说啊,怎么不说了?”米茜的火气像是被彻底点着了,“李衍亲口说喜欢你了?你们真约会了?还是就在这儿做梦?光凭一张嘴,我还能说李衍强吻过我呢!”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神经,俞言心头莫名一跳。


    刘真和米茜顿时针尖对麦芒地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高。林听晚拉不住这个,也劝不住那个,急得眼圈发红,试图压抑的抽泣哽在喉咙里,呛得她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俞言委屈到极致的时候也会这样。看着林听晚微微发抖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从人群外围的角落走出来,站到了几人中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干脆的穿透力:“这种事有什么好编的。他们去滑雪的时候我也在,”她看向米茜,语气平淡,“我还拍了合照,你要看吗?”


    说完,又面无表情地环顾一圈吃瓜人群:“你们要看吗?”


    大概是因为争吵太投入,谁也没注意到这个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当事人“家属”。


    骤然被点到,争执的双方和看热闹的人都显得有些措手不及的尴尬。


    刘真和米茜也就嘴巴欠,而俞言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不好惹,毕竟曾把男生打出鼻血,大家纷纷作鸟散状。


    “你这么快就接受林听晚当你嫂子了?”走出卫生间很长一段距离后,施茴才眼里闪光地凑过来。


    “……”


    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他们元旦确实在一起。


    “真的假的?”施茴越想越不对劲儿:“为什么之前不给我讲,周既明也不告诉我?”


    这种事有什么好特意说的?


    “肯定是李衍告诉林听晚,林听晚才去的,假期各有安排,排除万难也要见面。”施茴双手交握放在胸前,望着远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仿佛看见了什么绝美画面。


    “太浪漫了,星空,初雪,只有彼此,紧紧相拥……”她冷不丁转过头,“你说他们亲了没有?”


    “咚”的一声,俞言手里的手机掉了。


    她弯腰捡起来,幸好没摔坏。


    “李衍一看就没谈过恋爱,林听晚也是,那要是亲了,岂不是初吻?”


    “想什么呢。”俞言低头吹着手机屏幕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初吻早不在了。”


    脱口而出的瞬间,俞言就意识到说错话了,果然一抬头,就对上施茴纳闷的眼神。


    俞言硬着头皮道:“你看刚在厕所那阵仗,说明他很会玩弄女生的心,外表看着一本正经,其实骨子里就是个中央空调,花心大萝卜……”她越解释,施茴的表情越迷茫,俞言干脆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往前走,“……我瞎猜的!”


    厕所的事一闹,李衍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吴雷路过都会调侃一句“艳福不浅”,很快经某个隐名埋姓的叛徒之口告递到了米敏琼耳朵里。第二天晚上最后一节自习课,李衍被当众叫去办公室。


    回来时已经快要放学了。整整四十分钟,从他黑青的脸色可以看出遭受了米敏琼非人的折磨,说不定还有教导主任在旁,轮番进行惨无人道的思想教育酷刑。


    “学神情路坎坷啊,刚萌芽就要被掐灭咯。”隔着过道,语文课代表小声感慨。


    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自从新校长上任狠抓风纪,加上米敏琼对“早恋”的深恶痛绝。敏行的小情侣就算跟老鼠一样不见天光,还是被拆散了一对又一对。


    然而铃声一响,林听晚赫然出现在后门,在大家的注视下,李衍快速收拾书包走向她。


    教室顷刻间传来一阵起哄似的拍桌尖叫。


    语文课代表激动地站起来:“壮哉!我敏行脊梁!牛逼!够刚!”


    俞言:“……”


    她埋头在抽屉里乱七八糟地找,最后只塞进去一本书,背着轻飘飘的书包,专门绕道往后门走,可还是要路过靠着栏杆正在甜言蜜语的两人。她掏出手机,左手插兜,低着头加快脚步。


    忽然间,书包带被人轻轻拽了一下,然后手臂就被握住了。


    俞言回头,他握得不松也不紧,那种并不强势却又走不掉的恰到好处的力度。


    “小张叔叔生病了不能来接你。”他说。


    “我知道。”


    “你等我一下,我载你。”


    一旁的林听晚看着他们。


    俞言移开视线:“我和周既明要去吃烧烤。”


    李衍沉默了一两秒,说:“早点回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免得兰姨担心。”


    俞言点点头,傍晚的风掠过走廊,带着刺股凉意。她的目光落在李衍骨节分明的手背伤,过了好几秒,被禁锢的劲儿才缓慢地、一寸寸地松开。


    今天一整天都是阴天,晚上一点月光和星星都没有,能见度非常低,校园里远远近近的路灯都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俞言双手插在兜里,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周既明正捧着手机,在部落冲突里偷别人的家。


    俞言忽地抬头:“你会同时喜欢两款游戏吗?”


    “什么?”


    “我说——”俞言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你打游戏这么久,为什么不能只玩一款?”


    周既明被她这话给问懵了,不过还是认真地想了想:“那多没劲啊。”


    “所以到现在你还是个菜鸟!”


    讨论归讨论,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周既明皱起眉:“我又不是为了赢。像你这种肤浅的玩家根本不懂,游戏跟人一样,是有生命的。各有各的毛病让你不爽,也各有各的好让你开心。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可以选!想沉浸就玩3A大作,想看剧情就解密,想放松就沙盒,想跟你玩就开黑打联盟……多爽!”


    是挺爽。


    所以李衍也是这样?这个好就选这个,那个好就选那个?


    她“好”的时候就来亲她,林听晚“好”的时候就跟人家吃海鲜大餐?


    周既明看她脸色沉了下来,以为她不服,又强调了一遍:“你特么就是肤浅!”说完下意识胳膊交叉挡在脸前,提前防御俞言的排山倒海。


    然而俞言没动手。她只是清了清嗓子,问了个更奇怪的问题:“你觉得我哪里好?”


    “啊?”


    很多时候,俞言都觉得周既明的神经中枢大概搭错了线,症状表现为听不懂人话。


    她干脆更直白了点:“你会想跟我谈恋爱吗?”


    周既楞了两秒,然后张开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听见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笑得惊天动地,笑得下一秒就要在地上打滚。


    “……”


    俞言捂住耳朵,扭头就走。


    周既明把所有悲伤的事都回忆了一遍,还是憋不住,笑了好久好久,久到俞言已经走出校门,坐上家里那辆保姆车,并且毫无等他的意思、径直离开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好像生气了。


    生气了……


    生什么气?


    她不会是认真的吧?


    晚上打完游戏躺床上,周既明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半天,指甲都快啃秃了,终于在凌晨一点猛地坐起来,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开门见山地问:“你还记得上次撞见我和俞言抱在一块儿吗?”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个低低的“嗯”,听着也不像睡了。


    “我逗你的,兄弟,我俩没搞暧昧,她没亲我,我也不喜欢她,那天不是发现我爸出轨了吗,她安慰我来着,刚好被你看见了。”


    其实早该说清楚的,只是这段时间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他脑子一直是懵的。


    手机里安静,半晌没人说话。


    这反应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难道传闻都是真的,李衍真移情别恋了?


    周既明忽然有点来气:“喂?你听见没?”


    电话那头,躺在床上的李衍指尖划拉着纸张,忍了又忍,才没把手里的书抠破。


    他镇定地“嗯”一声,平静地问:“然后呢?”


    他是不是有希望了?


    “然后——”周既明坐直身体,又认真思索了一下。觉得俞言的疯言疯语绝对是被什么事情给刺激到了,再结合南岭滑雪时的古怪表现,大概和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有关。


    他不太高兴地扯了下嘴角,只说字面意思:“她今晚给我表白了,还问我要不要谈恋爱。”


    “啪嗒——”


    一声道清晰刺耳的脆响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失手掉在了地上。


    周既明倏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周既明只给了对面两把游戏的时间, 游戏结束,铃声还未响起,他便扯过被子蒙头睡觉了。


    做人不能这么拖泥带水, 四处沾花,尤其是男人,再晾晾吧。


    ……


    又是一个没睡好的夜晚, 俞言顶着一双熊猫眼去了学校。


    好在今早学校开展了一个“校园欺凌与暴力防治”的主题演讲,地点在礼堂,乌泱泱一片人头, 坐在最里边的俞言正好可以偷偷打个炖。


    可惜事与愿违。从讲座开始到临近结束, 周围的交头接耳声就没停过。


    俞言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望着台上那位作为“杰出校友”兼“金牌律师”出场、还生了一双淡蓝色眼睛的男人。


    心想:这世界真小,这也能碰上。


    比起俞言对他专业能力的隐隐怀疑, 周围的女生则像见了偶像一样,不断压低声音激动地交流,甚至有人冒险掏出手机偷拍。


    她不以为然, 却多少能理解。


    学校里放眼望去,全是穿着校服、留着板寸的愣头青。不是刚上完体育课一身汗味儿,就是还停留在以捉弄女生为乐的幼稚阶段。偶尔有几个稳重的,十个里头又有九个腼腆得和女生说句话就脸红。


    傅知行站在其中, 混血面容, 西装笔挺, 举止从容。尤其是在演讲结束后与校长握手的那一刻, 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圣神的光。


    “好想看看周既明穿西装打领带是什么样啊。”施茴双眼发亮, 小声嘀咕。


    俞言脑海中浮现出他左手泡面、右手狂点鼠标的模样,扯了扯嘴角:“还是穿电竞服更像个人。”


    “……”施茴撇撇嘴,想反驳却无从说起, 随口接道,“那李衍穿西装应该不差吧。”


    俞言原本放松的手臂微微收紧,坐直了些。


    “问你呢。”施茴轻轻撞了下她的胳膊。


    过了几秒,俞言才搭腔:“什么?”


    “你往后看。”


    俞言扭过头去。


    礼堂光线昏蒙,她的视线恰好与一道目光撞上。那双眼睛漆黑,尤其是在光线不慎明亮的地方更显深沉,像被茫茫夜空笼罩的无边荒野。可当你真正望进去时,又比银河更亮,仿佛荒芜深处蕴藏着无尽生机。


    仅仅只是一瞬。


    视线便错开。


    “年级主任在都还敢坐一块儿,他们胆子是真大。”施茴咂舌道。


    俞言回过头,嘴角一牵:“国际部都能早恋,本部凭什么不行?大家应该感谢他俩打响反抗权威的第一枪。”


    施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俞言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她曾听俞淮强提起过,李衍在桥石时虽然成绩拔尖,骨子里却有点刺。打架斗殴一样不落,并不是一个服从管教的好学生。


    但到了敏行以后,他明显收敛了许多。也许是人在异乡为客,也格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俞言觉得他简直比评上市三好还要规矩听话。


    可如果就因为这样,挨了米敏琼一顿训就退缩,放弃林听晚,她会打心底里瞧不起他的。


    可莫名其妙的,想到这儿时,她无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唇瓣,上面早没有了陌生的温热触感以及淡淡的苦柠气息-


    礼堂后,银杏叶枯黄一片。


    散场的嘈杂声还没散去,林听晚就迫不及待了:“你别怕老师,你成绩那么好,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其实在礼堂里她是有些闷气的——好不容易和人调换座位坐到他旁边,他却一个字也不搭腔,发消息也不回,只一直目不转睛望着前方。


    可一走出礼堂,见他愿意单独跟自己绕到这人少的角落,那点气又在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我会努力把成绩提起来的,下了晚自习我就去补课,你说,我是先补数学还是先补英语?”


    李衍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林听晚一怔,她在向他许下承诺呀。她知道李衍现在面临着什么,家庭的束缚,学校的压力,任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犹豫。


    她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要再给他压力了,于是抿了抿唇,柔声漾出梨涡:“没关系,只要你回我消息就好。”


    李衍眉头拧得更紧:“不回。”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聊天。”


    林听晚想了想,李衍之前上微机课被嘲笑过,眼睛微微一亮:“写纸条也可以呀。”


    李衍沉默了两秒,几乎要怀疑是她听不懂话,还是自己不会说人话。


    “非要我说‘我是不喜欢和你聊天’才行吗?”


    他觉得这句话已经够重够明白了,可林听晚眼神依然一点变化都没有,甚至以一种了然的看穿他的语气道:“只有我吗?你明明跟谁都不爱聊。”


    米茜和罗晶晶连他的QQ都没加上,可她不仅加上了,他还记得她的名字,会叫她“林听晚”,还对她说过谢谢。


    鬼知道每晚躲在被窝里,会反反复复看多少次,傻傻地笑多长时间。


    这足以说明她在他心里是特别的——他只是还没意识到而已。


    “别这样好不好?”林听晚耷拉着眉眼浅笑,看上去很委屈,可越来越低的语气又像在撒娇:“我理解你,可我也会难过的……”


    李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原以为拐弯抹角讲话是照顾他人感受,却没想到会被误解到这种地步,顿时觉得以后真不能同理心泛滥地当什么“好人”,不如像俞言那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在胡思乱想还没冒头时就一把掐灭。


    即使不愿意相信,即使无时无刻不在走神,即使过去这么久一想到那个画面还是会很难过……


    但没关系,总会好的。


    李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站直了:“如果你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都是因为你喜欢我,那对不起,我不喜欢你;如果不是,那我也得说声抱歉——因为我真诚地建议你去医院看一看心理医生,否则我实在理解不了你的言行。”


    “……”


    他在说什么啊?他说不喜欢她?还说她有神经病?


    林听晚头一回有压制不住的火气:“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谢谢?”


    “啊?”李衍莫名:“什么时候?”


    “在南岭!”


    “哦……”李衍想起来了:“因为我当时需要药,那份烤牛肉也很顶饱,你放在门口,不用不吃不就浪费了。”


    烤牛肉?什么烤牛肉?


    林听晚听得云里雾里,但很快被翻涌的情绪拉回现实,不甘心地追问:“那昨天呢?晚自习后为什么答应和我去操场?现在又为什么跟我来这里?”


    提到昨天,李衍也憋气。


    本来就在办公室挨了一顿训,周围的起哄声又吵得要死,他快步走过去,就是想当面说清楚自己对她没意思,结果还没开口,林听晚就眼睛红红地解释:厕所那件事是误会,她已经跟年级主任澄清过了,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传出这样的绯闻,女生往往比男生承受得更多,所以那一瞬间,李衍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可等他转身要走,林听晚又问他要不要去操场走走,说有一件关于他妹妹的、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所以他当时脑子一热,就跟去了。


    而那件关于俞言的“重要大事”竟然是——让他从俞家搬出来。


    林听晚语气坚定,甚至带着几分救世主般的慷慨:“我可以把我一半的零花钱分给你。”


    李衍当场石化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听晚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画面,眼角溢出了泪水:“我不想看你受欺负。”


    “谁欺负我了?”李衍眉头拧得能夹死一百只蚊子:“俞叔叔和兰姨对我很好,俞言也很好。”


    林听晚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大概觉得他是在强忍痛苦、故作坚强,喉咙哽咽着,几次欲言又止。等李衍受不了要开口时,她又突然打断:“我知道寄人篱下的感觉不好受,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


    “别。”李衍连忙摆摆手打住:“我嘴巴比谁都大。”


    林听晚却像没听见,自顾自讲起了她的童年:父母离异、各自成家,先被送到奶奶那儿,奶奶去世后又去姑姑家,原本要过继给不孕的姑姑,结果姑姑后来又怀上了……叭啦叭啦。


    李衍听着,觉得是有点惨,但也没到多么凄凉的地步。比起他那个父母双亡进了孤儿院的小学同学,或是得了白血病没钱治、被拉回家等死的初中同学,她除了缺少父母持续的关爱,其实一直过着公主般的生活。


    包括他自己,每次撞上那些看过来的可怜眼神,他都觉得很奇怪。


    毕竟他身体健康,和同学相处融洽,脑子也不笨。


    可等他回过神来,林听晚已经捂着脸哭了起来。


    李衍从小就不擅长应付女生的眼泪,觉得吵,以前青青姐和哥哥李承吵架哭起来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躲出去。可眼下大晚上的,四周又没人,他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只好默默坐在一旁,不知该安慰什么。直到哭声彻底歇下,他才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现在他想,当时真该直接走人的。


    ……


    风过处,枯叶又簌簌落了一层。上课铃快响了,李衍决定速战速决。


    他还是在心里打了遍草稿,希望把伤害降到最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很好,学校里喜欢你的男生很多,他们——”


    “够了。”林听晚轻声打断他,“不用再说那些了。”


    她抬起眼睛,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


    问吧。他在心里想。反正答案从来只有一个——没喜欢过,一刻也没有。


    “能不能对外说是我甩的你?”


    “啊?”李衍又听不懂了。


    林听晚觉得自己还是好喜欢李衍,喜欢到哪怕看着他这副全然茫然的模样,心脏依然不听使唤地撞着胸膛。


    可经过厕所那场闹剧,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快在一起了,甚至已经在一起了。


    她还想继续靠近他,可一想到今天之后,米茜在背后讥诮的眼神,周围人窸窸窣窸的议论声,就好像有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向来挺地笔直的背脊上。


    “我求你了,行不行?”


    “……”


    “从来都是别人喜欢我、别人追不到我。”


    “……”


    “我对你那么好,好到愿意把所有零花钱都给你。”


    “……”


    “你要是从一开始就明确拒绝我,现在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你知道这样让我多丢脸吗?”


    前半段那些悲伤的低语,让李衍心里还有些歉疚和动摇;可听到最后一句,他几乎气笑了。


    她一开始也没说过喜欢他啊。他又不是自恋狂,怎么会认为女生多跟他说几句话就是有意思?在南岭雪山,他只觉得她是在可怜他,像马车上的公主瞥见路边的乞丐,随手丢下两枚硬币。


    “你的脸是脸,我的就不是了?”


    沉默,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李衍没有说话,神情如雕塑般毫无动摇。


    林听晚指节攥得发白,终究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最后一点残存的骄傲推着她猛地转过身,快步消失在了银杏道的另一头。


    李衍站在原地。


    其实他并不觉得表白被拒本身有多丢人——向喜欢的人袒露心意需要勇气,得不到回应也不过是人生常事。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去编造一些根本不曾发生过的谎言。


    因为事实是:他长这么大,只被一个人明明白白地拒绝过。


    也只能是那个人。


    这是他的底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林听晚再也没有出现在1班的后门, 也没人再看见她和李衍说过话。


    等大家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变化是从礼堂演讲那天开始的。


    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并肩而坐,之后双双被教导主任叫去办公室。也正是在那天, 林听晚在英语课上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随后请假回了家。


    这段有头没尾的感情在年级上传得沸沸扬扬。


    大家纷纷猜测:到底是谁没顶住压力?


    男生义愤指责李衍没担当,女生则暗暗抱怨林听晚太软弱。


    还有人摆出爱情学家的姿态, 居高临下地点评:“被老师骂几句就散了,这种喜欢也不过如此。真正的爱情是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你身边,纵使粉身碎骨心里也在所不惜。”


    默默磕cp的同学不乐意了, 伸着脖子反驳:“懂不懂什么叫‘顶峰相见’?暂时的分开是为了更好的将来……算了, 跟你这种二极管说不通!”


    听到这话的施茴问俞言:“什么是二极管?”


    “呃……”俞言正低头翻着一本新到的苔藓养殖书:“喜欢的话死也要在一起;不喜欢的话死也得分开。”


    “那不是废话嘛。”


    俞言抬起头:“你爸要是出轨喜欢上别的女人,对方也爱上了你爸,他们也要在一起吗?”


    施茴不高兴地拍了下她的手:“乱说什么呀!”


    “啪嗒——”


    书掉在了地上。


    纯白的书封单薄脆弱, 地上偏偏有一小滩不知谁洒的水渍。


    即使俞言马上捡起来,封皮也已染上一片污痕,再也擦不干净。


    俞言从小喜欢看书, 对书一视同仁地照拂,连看漫话之前都要先洗干净手,苔藓类相关书籍就更视若珍宝,这本还是她费了好大功夫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对不——”施茴懊悔的话说到一半, 发现正用纸反复擦拭的俞言, 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低气压。


    她话锋一转:“你的大灰藓种活了?”


    “啊?”


    “那你心情为什么这么好?”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俞言怔了怔, 又摇了摇头, 表情看上去也有些迷茫。


    十六七岁的年纪, 好奇心最盛,却也最容易转移。然而几天过去,林听晚和李衍堪比偶像剧的传言非但没有平息, 反而越说越离谱。


    有人说是林听晚的歌唱家妈妈坚决反对家世不明的李衍;也有人传省里来检查的领导恰好撞见了两人接吻导致教导主任棒打鸳鸯;还有版本称是李衍不要林听晚因为早已移情别恋……


    不过,这些找不到根据的说法都在几天后被彻底推翻了。


    起因是上体育课的时候,班里一个暗恋林听晚的男生在篮球场上故意挤兑李衍,像在替她抱不平,又像单纯不服气。


    李衍压根没放在心上,照样指挥跑位,该传给他的球一次不少,不过最后还是因为配合拉跨而输了。


    结束后,吴雷抱着篮球凑过来调侃:“被女神喜欢可是荣誉啊兄弟,你这么轻易放弃,别人看不惯也正常。”


    李衍瞥他一眼:“你女神?”


    吴雷立马急眼:“我女神姓苏!苏好不好!”


    李衍拎起外套往前走。


    心说,那不就得了,又不是所有人的女神都同一个姓。


    “所以到底谁提的?” 吴雷追上去。还是不太信,他心里总觉得李衍不是那种没担当的人。


    李衍停脚:“提什么?”


    “分手啊。”


    李衍简直气笑:“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们根本没在一起过。”


    是说过。还前前后后,对着不同的人说过七八次,可大家不都以为那只是应付老师的说辞吗?


    见他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吴雷才半信半疑:“儿子才骗爸爸。”


    “……”


    “假一个字我都叫你爷爷。”


    吴雷信了,不过更懵了:“你们一起滑雪、放学一起回家、礼堂还光明正大坐一块儿,这……”他挠挠头,实在想不通。


    李衍差点脱口而出“没有,都没有,是她喜欢我但我拒绝了!”,可终归还是忍住了。


    他深吸两口气,才憋着股劲儿继续解释:“滑雪是碰巧遇到;她来找我是问数学题,说想提高成绩;礼堂坐一起也是。至于我,你也知道我这人挺抠的对吧?一道题十块钱,就这么回事。”


    吴雷更懵了,“那你们怎么不解释。”


    李衍继续憋气:“给同学讲题还收钱不丢脸吗?我求她别往外说。”


    吴雷咧起个嘴大笑:“你怎么求的?”


    “……”


    “赚了多少?”


    李衍冷呵一声:“大几百呢。”


    这段对话果然如李衍所愿,很快经吴雷这个大嘴巴席卷了整个篮球队,又从篮球队传遍了整个年级。


    第二天,林听晚也对好友澄清:她并不喜欢李衍,也没有表白过,一切都是误会;那天哭是因为肚子疼。她甚至把医院的挂号单都带到了学校。


    之所以没解释,和他说得一样,为了信守承诺,照顾他的自尊心。


    林听晚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酸溜溜的男生们也终于扬眉吐气,摆出“早有预料”的姿态,笑嘻嘻地道:“早就说是乌龙了,林听晚怎么可能喜欢从乡下来只会一指禅的土包子。”


    俞言恰好从旁边路过,听见这话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说话的人:“嗯嗯,但更不可能喜欢你。”


    “关你什么事?”男生莫名其妙道。


    “你不知道李衍住我家?不知道他算我哥?还是说你是个讲坏话都不知道背着人讲的白痴。”


    走廊上人来人往,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面子比天大的年纪。那男生脸一下子涨红,“噌”地从栏杆上跳下来,恶狠狠地低吼:“你再骂一个!”


    俞言又淡淡丢出一句:“郭齐麟,你家不是小学拆迁才从村里搬来市区的吗,李衍是土包子,那你就是土馒头。”


    斗嘴的后果来得很快——男生猛地伸手将俞言推倒在地。俞言爬起来,想也没想就一脚踹回去,好巧不巧,正中对方裆部。男生当场跪倒在地,捂着下身痛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掉。


    俞言上过生理课,知道那个部位有多脆弱。眼见男生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的模样,她脑子一嗡:完了,这算故意伤害吗?会不会进少管所?


    甚至可能因为俞淮强企业家的身份,登上本地社会新闻,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全城皆知。


    好在120赶来将人拉去医院,一番检查确认只是轻微挫伤,并无大碍。


    郭齐麟的妈妈匆匆赶来。她一只脚穿着高跟鞋,另一只脚趿着拖鞋,头发凌乱披散,像是接到老师电话时正从午睡中惊醒。


    “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爸也是独苗!你要是把他踢出个好歹,让我家断了香火……”她声音尖利发颤,整个人几乎要扑到俞言面前,伸出的手指几乎戳到俞言肩上,“我告诉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俞言默默站在病床尾,极力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个女人嘴唇红润饱满,此刻正快速张合,唾沫四溅。她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近乎忍耐地承受着一切指责。


    直到女人扯着嗓子喊出一句:“他要是真有什么,我干脆从你们学校楼上跳下去算了!”


    俞言终于忍不住小声回了一句:“这不还没坏嘛。”


    “还没坏?!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了?!”女人说着就要去掀病床上的被子。吓得护士和老师赶紧上前拦住,俞言捂住两只眼睛。


    一阵混乱之后,俞淮强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


    那女人还想重新发作一遍,俞淮强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稳稳挡在俞言身前,语气平静地问:“怎么回事?”


    “他骂人,我骂回去,他骂不过就动手推我,我再还回去。”俞言无奈摊手,“然后就成这样了。”


    “是她先骂我白痴!她先骂的!”病床上的郭齐麟带着哭腔喊起来。


    “听到了吧?!骂人又打人,这种学生就该开除!”女人立刻拔高声音。


    母子俩一唱一和,夹杂着老师们劝解的声音,俞淮强听得额角直跳。但他抓住了一句其中一句话,忽然笑意盈盈地问起老师:“如果年级第二都是垃圾的话,那排在后面的人算什么?狗屎吗?”


    “老师你们听听!上梁不正下梁歪!成绩好就了不起了?成绩好就能随便打人了?!成绩好就——”


    “——够了!”


    俞淮强忽然提声。那声音并不算嘶吼,却带着常年处于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劈开了所有嘈杂。


    世界安静了。


    “他骂你没?”俞淮强转头问俞言。


    俞言沉默了几秒,垂下眼:“……没有。”


    说完立马抬头:“但他——”可嘴唇动了动,实在说不出口。


    本来大家都在笑话李衍十块钱讲一道题是穷得要乞讨了,再把那些什么难听的人格侮辱的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复述一遍,光是想想都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慌。


    “他怎么了?”


    俞言把扭向一旁:“他骂了别人,我看不过去。”


    “我那叫骂吗?我说的都是事实!”郭齐麟在床上不服气地嚷。


    女人立刻抢过话头,语速又快又尖,像连珠炮似的:“别人家的事关你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再说了,你不会找老师吗?不会找家长吗?凭什么对我儿子下这种毒手?!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要请律师!我要告你!”


    任凭俞淮强怎么循循善诱,俞言都闭着嘴巴不开腔,俞淮腔只好直接提解决方案,可女人并不差钱,声音又高又利,不依不饶要求学校严惩,直到郭齐麟的父亲赶到,一眼认出俞淮强是自己公司的重要甲方,这场闹剧才算有了转机。


    最终把老婆哄了出去,象征性地让两个孩子互相道个歉。


    郭齐麟还梗着脖子不乐意,即便被父亲在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也死死抿着嘴不肯开口。最后是俞言看他下床时疼得双腿都在发抖,才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郭齐麟被母亲搀着一瘸一拐地走了,护士去忙其他病房,老师也返回了学校。


    走廊一时安静下来,俞言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看着不远处俞淮强与郭齐麟父亲客气寒暄的侧影。


    即使脸是笑着的,隔着很远,俞言依旧能察觉到她爸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倒不是因为她踹了郭齐麟,而是因为赶来医院失约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茶局,她听到俞淮强接起电话时,孙秘书焦急的声音:“郝厅脸色难看,说还有其他公务要办,审批的事就先放一放。”


    俞淮强生气地问都放了两年了还要放多久,孙秘书没敢坑声。


    见郭齐麟父亲过来,俞淮强便黑着脸把电话挂了,并很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就让俞言一直搅着手指等到现在。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思绪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最后总绕回同一个念头:她为什么总是这样?小时候让叶筠操碎了心,长大了还是不停给俞淮强捅娄子。


    几分钟长得难熬。郭齐麟父亲终于转身离开,俞淮强也沉着脸,大步朝她走来。


    俞言深吸一口气,脊椎不自觉地挺直,准备迎接一场预料中的风暴。


    然而俞淮强走到跟前,开口问的却是:“跟爸爸回家,还是去学校?”


    俞言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骂我?”


    “骂你?为什么要骂你?”俞淮强也愣住了。


    郭齐麟是他妈的命根子,那么司就是俞淮强的命根子,他接完孙秘书电话时那副脸色,比当年听到公司财务卷款两千万跑路还阴沉骇人。


    打或许不至于,但几句重话总该是有的。


    “那什么厅长回来了?”俞言只能想出这个解释。


    俞淮强一脸正色:“人家是大人物,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哦……”俞言声音低了下来,更小心翼翼了:“那对公司影响大吗?”


    “审批晚下来一天,就得多付十来万的代价。你说大不大?”


    “……”俞言抿紧嘴唇,低下头,态度端正地认错,“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要是忍一忍,郭齐麟就不会进医院,他不进医院,你就不会爽约,不爽约公司就没事。”


    俞淮强“嚯”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怒意:“你还挺自觉,不过见到面了也不一定谈得成。”


    俞言想了想,还是蹙起眉:“你就应该让孙秘书或者小张叔叔来。”


    “我是你爸还是他们是你爸?”俞淮强反问,语气不容置疑。


    俞言别开脸,看向空荡的走廊。


    “公司的事不用你操心,那是大人的事。”他顿了顿,又道:“我必须来,也应该来,这是我的责任,当爸爸的责任。”


    俞言垂下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一下下抠着自己的手指。


    俞淮强看着她这副倔强里透着不安的模样,那点因为公司而引起的沉郁全化开了,笑着说说:“这趟来得值啊,不来还发现不了我闺女原来是个英姿飒爽的侠女。”


    “……”


    “肯定遗传了你妈。”他笑着道:“你妈当年最爱干的事就是路见不平一声吼。”


    俞言终于抬起头:“你真的一点也不怪我?”


    “怪你?”俞淮强被她这认真的反问逗得笑意更深,摇了摇头头“听不出爸爸是在表扬你?不过——”他忽地收起笑意,话锋一转:“有件事你确实得认个错。”


    俞言又抿紧唇。她就知道。


    “下次换个地方踹行不行?屁股那种肉厚的,你还能更使劲儿,咱们麻烦也能少一半。”


    “……”-


    出了件这么闹心的事,俞淮强让俞言干脆回家休息一晚。俞言不乐意,说晚上化学老师要讲评试卷,不能耽搁。


    俞淮强只好作罢,让司机先送她回学校。


    踏进教室时,晚自习还没开始,嘈杂的声浪却先一步涌了过来。见她出现,好几道目光立刻黏上,紧接着三五个同学便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听说你把郭齐麟给撂倒了?”


    “真踹那儿了?哈哈哈蛋没爆吧?”


    “他到底怎么惹着你了?”


    “……“


    问题东一句西一句,有些纯属好奇,有些则带着让人不适的窥探。俞言皱了皱眉,没应声,只侧身从人缝里挤过去,从抽屉里掏出本书,重重搁在桌上。


    那声响不大,却让周围静了一瞬。大家瞧见她紧抿的嘴唇和懒得抬眼的模样,想起她平日说一不二的脾气,互相递了个眼色,也就讪讪地散了。


    再次有人来到俞言桌前,是晚自习第二节下课。


    “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施茴看着突然出现的李衍,满脸疑惑。


    李衍没应声,径直走向俞言的座位。他曲起手指,在她正低头沉浸的书页旁,快速地、清晰地叩了两下。


    临市的大学有位知名物理学家来做讲座,班主任米敏琼为他争取到一个旁听名额。讲座原定六点半结束,按计划,他本该和别的学生一起吃过晚饭,再坐学校安排的大巴返回。可讲座中途,他接到了俞淮强的电话。


    于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提前离场,拦了辆长途出租车,独自赶了回来。


    “干嘛?”俞言抬起头。


    “出来一下。”李衍朝门外偏了偏头。


    不仅施茴,周围好几道视线也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俞言讨厌这种在舞台之外被注视的感觉,她合上书,站起身。


    走廊上人声喧哗。李衍没在门口停留,直接将她领到了上下楼层间的僻静拐角。这里灯光略显昏暗,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他脸色少见的凝重,又带着点欲言又止。俞言想来想去,只能是昨晚在客厅泡牛奶,不小心把他从桥石带回来的旧杯子打碎了。


    碎片被她收集了起来,想着能不能找个店修一下,所以还没告诉他。


    可能和那条裤子一样,又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


    糟糕的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不是故——”


    “他推你哪儿了?”


    两人同时开口。


    俞言怔住,李衍的拳头在身侧捏紧。


    几秒后,反应过来的俞言垂下眼睫,晃了晃自己左臂:“这儿。我没站稳,摔下去的时候硌到肩膀了。”


    李衍的目光立刻追过去:“痛吗?”


    俞言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李衍很意外。他深知俞言要强,是那种腿摔断都能面不改色说不疼的性格,没想过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心骂对女生动手的王八蛋。


    “青了?”


    “……嗯。”


    李衍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


    敏行的冬季西装校服不御寒,大家外面都会加件羽绒服或棉马甲,俞言刚才出来得急,忘了穿。他的指尖刚碰到她颈侧的毛衣领边,冰凉的风便顺着那小小的缝隙“呼”地灌了进去。


    俞言条件反射般地向后一缩:“干什么?”


    李衍的手指僵在半空,随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空气也突然安静下来。


    两人对视着,某些不该在此刻浮现的记忆片段——比如电脑桌前那个带着苦柠气息的意外——同时闯入各自的脑海。


    俞言有些纳闷:是因为太冷了吗?怎么心脏跳得比那次被亲到时还要乱。


    李衍则满眼懊恼:他又越界了。她肯定觉得他更讨厌了。


    “对不起。”他说。


    “没……”俞言想说“没关系”,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顶了上来。她静静看着他,语气里带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刺:“你除了说‘对不起’,还会干什么?”


    李衍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醒,立刻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你擦过药没?没有的话,试试这个。”


    俞言有点傻眼,盯着他手心里那盒药膏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擦过了。”


    意料之中的李衍垂下手:“好。”


    好什么好?


    俞言极快地皱了下眉,几乎是有些蛮横地,一把从他手里将药膏抽走。语速快得像要赶走什么:“学校的药没用,我试试这个。要是不管用,我就扔了。”


    “嗯。”


    俞言等了半晌,都没听到第二个字。


    她捏着微凉的药盒,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左冲右突,快要压不住了,却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于是连一句“谢谢”都忘记说说,转过身,逃似的,转身快步走回那片灯火迷蒙的喧哗之中。


    至于那压不住的究竟是什么,直到晚自习下课,和周既明坐在校门外的烧烤摊时,俞言才猝然领悟——原来是自己的嘴角。


    周既明问了和施茴一模一样的问题:“你心情很好?”


    俞言同样茫然。


    但周既明和施茴的反应不同,他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怼到她眼前。


    黑漆漆的屏幕,连脸部的轮廓都很模糊,可微微弯起的眉眼、轻勾起的唇角却清晰得无处可藏。


    “……”


    俞言愣住了。烤串在铁盘上滋滋冒着油,香气弥漫,她却一口没动。思绪飘了很远,直到签子上的肉都凉透,才像终于理出一根线头,双手托腮,语气里带着自己也不懂的惆怅:


    “明明,你会喜欢上一款以前特别讨厌的游戏吗?”


    啃鸡翅啃得正香的周既明差点被这恶心的称呼噎死。他猛咳几声,擦了把嘴,拿起一串翠绿的烤莴笋:“这是你刚才点的吧?”


    俞言点头。


    “你小时候吃这玩意儿吗?”


    “不。”


    周既明又举起一串油亮的烤肥肠:“那这个呢?你小时候的最爱。”


    俞言立刻缩着脖子,满脸抗拒地摇头。


    “为什么变了?”周既明问。


    俞言想了想:“小时候吃青菜好苦,也不知道肥肠里装的是屎。”


    “看,人的感受本来就在不停地发生变化。”周既明边嚼边说,“从讨厌到喜欢,还是从喜欢到讨厌,都正常。重要的是现在,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你心里的感受是什么。”


    俞言陷入沉思。


    “别老想着以前。难道你会因为以前讨厌蔬菜,现在就永远不吃?以前爱肥肠,现在就得顿顿不离?”


    他指着她面前那串孤零零的莴笋:“明明你刚才选它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俞言抬起眼看向他,神情有些呆,像是消化不了这个简单的道理。


    周既明觉得这一个个的聪明劲儿全用考试上了,叹了口气。


    “俞言啊,以前和现在可以没关系,现在和未来也可以没关系。”


    他把烤莴笋递到她嘴边,“现在的讨厌,就是讨厌。现在的喜欢,也就是喜欢。这不就够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这场对话之后, 俞言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冷静。


    她明白周既明在告诉她什么。可同时,她也害怕这种“喜欢”,会像小时候俞淮强从香港带回的昂贵玩具——起初她毫无兴趣, 丢在一旁。等到来做客的周既明捡起来,玩得爱不释手,甚至要带回家, 她又后悔地嚎啕大哭起来,拼命去抢,高喊“我要!我喜欢!”


    然而, 玩具真的重新到手后, 新鲜不过几分钟,便又被她遗弃在角落,蒙尘, 遗忘,最终在某次大扫除时,无声无息地进了垃圾桶。


    玩具没有心, 被丢弃了也不会难过。


    但人有。


    她害怕自己只是一时兴起,一时占有欲作祟,最终却伤了另一颗真心。


    所以她决定冷一冷,多冷一冷, 脑子总会清醒的。


    看书, 刷题, 听英语听力。她把自己扔进一张密不透风的计划表里, 不再和李衍同时出门, 在学校避免任何对话,连周末也找借口不在家吃饭。她以为忙碌能填满所有缝隙。


    可直到期末考试结束,再也没有“正事”可以占据她全部精力时, 她不得不承认——李衍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脑海。


    其实,即使在最忙碌的时候,那些念头也会见缝插针地冒出来:课间发呆的几秒,睡前闭眼的黑暗,早餐时对着空位的瞬间……


    甚至只是脑子稍稍放空,关于他的一切便会纷至沓来。


    想抱着卷子去他房间写;想听他对着窗口练习那些她会发笑的英语;还想拉开他书桌的抽屉,看看那半包没吃完的手指饼干有没有过期。


    终于,在寒假第三天,在外面漫无目的游荡的俞言,停在了一个花摊前。


    她原想挑一束鲜花。可就在低头时,一蓬毛茸茸的、被摊主随意捆扎扔在角落的狗尾巴草,不经意地蹭过她的鼻尖。


    一股干燥的、混合着泥土与旷野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钻入鼻腔。像被阳光晒透的草地,像无人经过的林间风。


    也像他身上总是很干净,却又带着点挥之不去的苦柠香。


    她愣了愣,付了钱,手里便多了一束无人问津的野草。


    她忽然有了很多很多想说的话。那些在心底闷了整个冬天的话,被这个举动撬开了一个口子,像凶猛的洪水一样势不可挡。


    于是她快速拦车回家。


    俞家一贯是七点开饭,当她哼着欢快的调子换鞋子时,发现饭厅的灯早早亮了,往里一看,俞淮强竟然破天荒地提前回来了,而李衍就坐在他对面。


    该在厨房忙活的兰姨,却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早已锃亮的花瓶。


    空气凝滞,只剩下墙上钟摆枯燥的滴答声,拉扯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寂静。


    在客厅捧着花转来转去的俞言一头雾水,等到李衍进了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后,才悄悄挪到兰姨身边。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她从来没见过李衍把俞淮强气到说不出话,更没见过俞淮强对李衍摆出那样难看的脸色。


    兰姨望着厨房的方向,十分哀怨地“啧”了一声,欲言又止。


    俞言下意识理着手中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连向来好脾气的兰姨都站到了俞淮强那边,李衍肯定是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坏事。


    晚上节约电费不开灯?练听力又把耳朵弄出毛病了?她胡乱猜测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俞淮强上楼时铁青的侧脸,又沉又重的步伐,明显这事不是那么好揭过的。


    而厨房里正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的那位,脾气又臭又硬,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但他有个众所周知的软肋——贫穷,且抠门。


    俞淮强是个极擅长对症下药的商人,这一套也难免被他沿用至那点可怜的家庭教育中。


    俞言开始有点恶劣地期待起来。想象李衍被迫向她低头借生活费的场面,她该提什么要求好呢?


    让他帮她洗那堆玩偶的衣服?还是陪她去公园划那艘永远和施茴划不到湖心岛的鸭子船?对了,她还想吃李衍手工揉的糯米小汤圆,红豆馅的!


    这时,兰姨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回答她的问题:


    “李衍要搬回他姑家里住。说那里离学校更近,还可以顺便照顾……”


    俞言的手倏地垂了下去。


    花束柔软的穗子蹭过裤脚,无声地落在地板上。兰姨后面的话,像被按了静音,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只有那句“要搬走”,在脑海里嗡一声炸开,然后反复回荡。


    她沉默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爸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兰姨又叹一声,“那孩子态度坚决得很,我们总不能拿绳子把他脚捆住吧。”


    为什么不能?


    可俞言只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发问:“开学就搬吗?”


    “要是能等到开学,你爸就不会气成这样了。”兰姨摇摇头,“明天一早就走。”


    “……”


    “东西一声不吭地全收好了。真是,家里这么好的条件,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倒是半点不在乎。”


    “……”


    兰姨看她半天没搭话,试探性地问:“要不……你去劝劝?”


    话音落下,李衍正好从厨房里面出来,兰姨欲言又止地走开了。


    偌大的客厅,水晶吊灯明晃晃地照着,将每一寸空气都照得无处躲藏。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仓促地碰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


    就在这时,俞言兜里的手机响了,铃声突兀地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李衍看着她拿出来接通,提到“打游戏”这个词,又语气松快地往楼上走,很容易猜到对面是谁。


    房子依旧安静,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也听到了无比清晰自己追上去的脚步。


    “我有话和你说。”


    追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李衍叫住了她。


    俞言偏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停留的时间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随即她便转回头,继续对着手机讲话,脚步未停:“我把游戏机带来……上午就来……睡什么睡……不许!”


    李衍站在原地,看着她对着那头撒着娇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那是四楼。是她划定的、绝不允许外人进入的私人领地。


    地板拉出了她最后一点即将被转角吞没的影子,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了。李衍捏了把手心,三步化作一步地跨了上去。


    他拽住俞言的胳膊,俞言被惯性带得回了头。


    手机还举在耳边,不知道到底是谁撞进谁的视线里。


    “我明天要搬走了。”他说。


    俞言胳膊悬在半空,手机屏幕还亮着。


    李衍:“我姑父的腿需要做康复训练,姑姑打工忙不过来,丫丫还太小,需要有人帮忙。”


    俞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毫不在意。她甚至将身体转向了另一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我给你带面包……嗯,陪你啊……晚上、晚上吃六龙那家日料吧……明天见……拜拜。”


    李衍等待着。


    感觉像是过了好久好久,久到连呼吸都忘了节拍,俞言终于挂断电话看了过来。


    “我知道,兰姨和我说过了。”


    李衍看着她的眼睛,继续等待。


    “终于要回到以前的生活了。”她微微一笑。


    也许是头顶壁灯过于惨白,也许是别的原因,李衍视线所及之处,脚下地毯上那些繁复鲜艳的编织花纹忽然像是在瞬间褪尽颜色,只剩下永恒的黯淡陈旧。


    他也在这瞬间,松开了握住她胳膊的手。


    “对不起,”他面对她,好像总是在说这三个字,“这段时间,给你和你家添了很多麻烦。”


    俞言点头。


    “以后再也不会了。”


    俞言“嗯”一声:“再见。”


    壁灯在四楼的拐角处投下一道斜长的、界限分明的细光。瓦数并不高,一边被照得灰白,另一边同样隐在昏暗里。李衍转身下楼,背影一点点沉入下方的阴影;俞言迈步向前,往有光的地方走。


    听筒里,周既明还在一头雾水地发问:


    “喂?说话啊?我明天要带周超越去动物园!后天行不行?”


    俞言指节捏到发白,低头把电话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栖禾的空气质量一向不好, 尤其到了冬天,即使天晴,仍是雾蒙蒙的。


    小张叔叔将车开进院子里时, 只有兰姨站在门口。


    行李箱孤零零立在地上,少年的双手空无一物,目光所及, 只有单肩挎着的不算行李的黑色书包。


    小张叔叔打开后备箱时没忍住问:“就这些?”


    李衍“嗯”了声,提着行李过去。


    “把电脑带上。”兰姨跟在身后道。


    这孩子,不知道该夸他心眼实诚, 还是说他蠢, 离开居然比来时的东西更少。要不是俞淮强专门让司机来送他,多半一个人拎着就走了,走得轻轻松松。


    “电脑!”兰姨又拔高声音喊了句。


    李衍这才回头:“那是俞言的东西。”


    兰姨不知道这孩子的脑子到底缺了哪根筋这么轴:“她送给你了。”


    李衍自顾自把唯一的行李搬上后备箱:“那也还是她的。”


    兰姨彻底没话说了。


    小张叔叔今天很忙, 把李衍送过去要立马回公司接俞淮强去机场,因此后备箱一关上,没和兰姨像往常一样寒暄, 径直上了驾驶座。


    李衍也跟着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兰姨下了台阶,想再送一截,忽然注意到他坐进车里前,下意识往楼上看了好几眼。


    心想, 真是什么情绪都流露在表面的孩子啊。


    “敲过门了, 还在睡。”


    李衍下意识想找借口, 可收回视线时, 又觉得没必要了。


    “兰姨我走了, 帮我和她说一声再见。”


    车窗缓缓升起,车子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兰姨未免有些不是滋味。


    俞淮强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真的忙, 一大早就去了公司,而俞言卧室房门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丝合缝。


    李衍是一个人来的,也是一个人走的。


    家里其实压根没有变化,悬挂在天花板水晶吊灯依旧会被风吹起来叮铃铃地晃动,坐在柔软的沙发打开电视总会停留在一个频道,屋里还是会飘来后院山茶花的芬芳。


    直到看到茶几上随手放置而被遗忘的单词书,再也不会有坐在旁边人拿起,兰姨才忽然惊觉房子变大了不少。


    她伤感地叹了很长一口气,实在坐不住,起身忙碌起来,扫地拖地打扫厨房,楼上楼下转来转去,最后把饭厅多出一把的椅子搬进阳台才算作罢。


    太阳终于从云霾中泄出一丝光亮时,俞言终于趿着拖鞋,披散头发打着哈欠下楼。


    “怎么才起床?”在厨房洗蓝莓的兰姨听见动静往外看。


    俞言顿了下。


    兰姨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无论她几点下来,就算是天黑,也会跟哄小孩似地高兴地道:“起来了呀!”


    于是她站在客厅环顾了一圈后才往里走,从饭桌经过时下又意识看了后院一眼。衣架上全是她的衣服,藤椅旁什么也没有。


    她又顿了几秒,然后端着空碗径直走向放电饭煲的角落。


    “饭呢?”打开后,她回头问。


    兰姨忙不过来,“小的那个电饭煲里。”


    俞言又低头看了眼,内胆空空如也,别说米了,一滴水都没有。


    “没有。”


    “唉哟,那肯定是李衍忘记——”兰姨甩着手上的水渍蹙眉看过来,在和俞言对视的一瞬,突然反应过来,猛拍了下脑门:“人都走了还煮什么饭。”


    俞言看着她。


    “马上啊。”兰姨拿起内胆往米桶那边走:“你先吃点菜垫垫。”


    俞言站着没动,眼底和放在菜架上的茄子一个颜色,估计是没睡好又饿了,这会儿脾气看着也不太好。


    “我给你下点面成吗?酸菜肉丝哨子。”兰姨哄道。


    俞言还是没反应。


    “汤圆呢?你最爱吃的糯米汤圆,红豆陷的,前天李衍做了没吃完的,还有这醪糟,也是李衍做的,可香了。”


    透明的玻璃瓶在洒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冷光。


    俞言看了好几秒,把碗慢腾腾地放到台面上,又缓慢地摇头:“不用了,我不吃,没什么胃口。”


    兰姨赶紧追出去:“不吃饭怎么行?”


    俞言跟没听见似的,毫不犹豫地路过饭桌。


    兰姨一直追到楼梯下,直到往上望时,忽然回忆起昨晚两个人在楼梯上对峙的场景。俞言从来不是一个会为了睡懒觉不和朋友家人告别的孩子。


    “你是不是在生李衍的气?“


    俞言刚好走到拐角,光线透进来,方格玻璃在暗沉的地毯上拓出斑斓光影,杂乱无序,像罐子打碎后撒了一地的水晶糖。


    她转过身时的脸是板着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当然生气。”-


    李红梅将房子租在了敏行后面靠近职高的棚户区,十几条纵横交错的巷子,那么大一片地,好巧不巧就在当初一群人被打的荒地旁。


    站在窗前就能看到那扇上了锁的大铁门,以及门后快要连成一片天的野草。


    李红梅剥完小半碗蒜,发现李衍还在窗前站着。雨点打湿了窗柩,开始顺着缝隙往下淌。


    “把窗户关上。”


    “……”


    “李衍,关窗。”


    “……”


    李红梅拍拍大腿上的蒜壳渣子站起来,本想教育几句下雨要赶紧关窗,可在过去时看到李衍神色的一瞬,咽了咽喉咙道:“环境是比不了别人的大房子,可以前住桥石什么样?连自来水都不是天天有。可这里呢,能烧热水,有天然气,冰箱,什么都有。还是那句话,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李衍没回头,也没吭声。跟钉在窗前似的,双眼从始至终望着外面。


    李红梅知道他没办法接受这个落差,继续语重心长地劝:“之前是你要在敏行读书,又不能寄宿,栖禾也没个亲人,住在俞老板家那是没办法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和你姑父都上来了,总不能还死皮赖脸待在别人家吧?都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


    “别人是谁?”


    “商人无利不起早,精得很。”


    “我一个一穷二白的孤儿,身上有什么可算计的?”


    “那可说不清。”


    李衍懒得再争执,把窗户关上了。


    李红梅依旧喋喋不休:“别说我不同意了,你爸要是还在,绝对打断你腿。你始终要记得,你姓李,只能姓李,我们李家就只有你一个独苗。”


    李衍一开始就知道姑姑在担心什么,所以当她试探性地问租单间还是双间时,只思考了一个晚上便同意了,当然没有过多犹豫的更深沉次原因是——他没有一个非留下来不可的理由。


    这两秒的思考落在李红梅眼里,就是死倔还在肖想。


    “我和你说话听见没?”


    李衍转过身来,只想敷衍地“嗯”一声,但开口时,语气破天荒地有些刺:“我不姓李还能姓什么?俞吗?”


    这话像根针一样,直接扎在李红梅太阳穴上。


    她忽然激动起来:“你想都别想,你要是敢,我替你爸把你腿打断!”


    粗冷的声音犹如一记铁棒敲下去,没把李衍敲醒,却把在一旁玩小汽车的丫丫吓得大哭。


    听见动静的卢康安连忙拄着拐杖进来,一边哄孩子一边冲着李红梅道:“隔壁房间都漏水了,不想想办法在这里吵什么吵?你想让李衍今晚睡地上?”


    李红梅正在气头上,火气乱发:“有什么不能挤的?家里被子有的是,往地上一铺就是床。”


    “这是城里,不是乡下。”卢康安语重心长地道。


    “在城里待了就成城里人了?就不能打地铺了?你也别忘了本!”


    “算了算了。”卢康安挥挥手,懒得和她吵,转而看向李衍:“你回去吧,好好的大房子不住来跟我们挤什么挤。”


    说完又看见被风吹得框框作响的窗户玻璃,话锋一转地抱怨道:“我说你脑子也是真的不灵光,人家大老板都给我们租好电梯房了,死活不同意,现在好了,又漏雨又漏风的,还要自己掏钱,死要面子活受罪。”


    “闭嘴。”李红梅指着他鼻子。


    卢康安不服气:“李衍救了他的命,这才多少?命值多少?”


    李红梅忍无可忍:“当初治你腿的两万块是李衍找他要的,前天去医院看的专家也是人家帮你找的,轮椅你也没出钱,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算了,你还好意思继续打秋风?”


    她边说边拍狠狠拍打起自己的脸,“我要是你!扒着自己的亲侄儿吸血!我都没脸见人!”


    争吵的全过程都围绕着李衍,李衍却至始至终没吭声,在李红梅指着卢康安的鼻子大骂时,就已经捂住丫丫的耳朵,拿上玩具,把她抱到了隔壁房间。


    等他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狭小的房子只剩他们两个人,雨下得更大了。卢康安幽幽叹了口气,李红梅黑着脸坐回去剥那已经够用的蒜。


    他们上栖禾之前从来没找过俞淮强,以至于电话打到公司前台时,俞淮强都不知道李衍还有个姑姑。


    其实从一开始,李衍被豪车接走的第二天,左邻右舍都撺掇着他们上城里看李衍,说是龙王掉根汗毛说不定都是他们一辈子都捞不到的好处。


    到时候再看着都是乡亲的份上,也帮帮他们。


    乡下人,说淳朴也淳朴,说卑劣也卑劣。


    久而久之,卢康安有些蠢蠢欲动,但李红梅从始至终只有一句:“谁稀罕去那城里!”


    她生性要强,又不愿意影响了李衍。


    见她真的不去攀这门亲,大家又改变了说辞。


    说大老板没有儿子,肯定是想让李衍改姓俞,那么有钱的家庭,谁不想去啊,让她赶紧再生个儿子,跟她姓李,不然到时候逢年过节,李家的墓都没人扫。


    李红梅正好有来城里谋出路的念头,这才第一次找到俞淮强。


    她相信李衍,所以一开始只是想看看他,但当她踏进那栋别墅,吃着他们一年都赚不来的海鲜时,连她都快动摇了。


    争吵像冬季尾巴的雨,来势不汹,湿冷却连绵不断。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连一向吃饭调皮的丫丫也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再吵着要看电视。


    洗完碗,李衍直接往床上一躺,明明这一天没干什么,却累得睁不开眼。他良久良久地握着一只圆珠笔,有一下没一下按着,咔哒咔哒,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


    夜寒深重,丫丫被声音吸引,推开小小的门缝钻了进来。


    李衍甚至没有力气转过身,“哥哥困了,去找妈妈好吗?”


    “妈妈在洗澡澡。”丫丫奋力地抓住被子爬上了床。


    李衍叹口气,坐起来打开灯。


    “想听什么故事?小红帽还是白雪公主?”


    丫丫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抓住他手里的东西。


    “丫丫、丫丫要。”


    “这是哥哥的,明天给你新的买好吗?”


    “不!”


    李衍立马握得更紧了:“比这只还漂亮。”


    丫丫急了,左右手和嘴一起上,试图把笔抢过来,然而塑料外壳异常脆弱,经不住拉拽。珍珠样的笔帽“啪”的一声飞了出去,笔管也跟着裂开。


    李衍楞了一下。从他孤身拎着行李坐着大巴来到栖禾见到躲在叶子后面哭泣的俞言的第一眼,再到一个人提着旧箱子离开,一共一百七十三天。俞言送了他很多东西,书、运动裤、耳机、电脑……他只带走了这支笔。


    是开学不久替她写书封的报酬,她嫌弃他一块钱一只的笔太廉价,又像是故意戏耍他,从笔袋里千挑万选了一只粉得会让周围男生嗤笑的圆珠笔,笑意盈盈地威胁:“这是我最喜欢的笔,一定不要弄丢哦,弄丢了我会生气的,一辈子都不理你。”


    圆珠笔换不了芯,墨水没用完就能一直放在书包里。


    “坏了……”丫丫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李衍毫无反应后,用力拍开:“扔掉!”


    又是啪嗒一声,笔砸在地上,零零碎碎的部件四处散落,笔管滚进了还没来得及打扫的床底。


    六岁的小孩不懂事,做事无法无天,说话也磕磕绊绊,可就在看到李衍抬头的那一刻,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了下去,也忽地流畅起来,像是忽然开了智——


    她问:“哥哥,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除夕夜的前一天下午, 俞言抱着枕头窝在沙发里。


    电视机一打开,中央卫视仍在滚动播放春运新闻。背井离乡的务工夫妻挤在火车站喧嚣的人潮中,脚下是简陋的铺盖卷。为了抢一张回家的硬座票,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四天三夜。


    在了解完他们靠泡面和打地铺熬过后,记者问了句:“为了回家辛苦吗?”


    “辛苦啊,吃不饱也睡不好。”女人抱怨地说着, 可脸上却荡开了一个朴实的笑容:“只要想到能见到我两个女儿,再辛苦我都觉得值。”


    采访画面结束,镜头切回演播厅, 主持人例行公事地总结, 说各部门正积极调度,确保人人都能回家过个好年。


    俞言望着屏幕上切换的新闻,忽然扭过头:“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晚饭前。”


    兰姨的回答是早就熨好了的,可话说完,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俞淮强昨天在电话里的确是这样讲的。但这么多年过去, 他的话十次里能准五次就不错了。公司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立马耽搁。要是再遇上路况不佳大雪误机,等春节过完了人才赶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为了以防万一,她备了整整一周的菜,全是俞言爱吃的, 冻在冰箱里, 拿出来用锅热一下或者微波炉叮一下就行。


    家里的门窗, 天然气管道, 也全都找人上门检查了一遍。


    生活和安全都没什么问题。


    唯一让人觉得放心不下的, 是她走了家里就剩俞言一个人,这么大的房子走路都没个回音。


    即使好几年都是这么过的,可当她收拾完行李准备离开时, 看着沙发上那个抱着枕头、几乎一动不动缩着的身影,那股熟悉的不忍心还是翻涌上来。


    “李衍他姑也不知道回老家没。”兰姨站在沙发后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俞言没应声,只握着遥控器,一个个频道按过去,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没一个节目让她停顿。


    兰姨看她选了半天也没个着落,索性把行李往地上一放,下了决心似的:“我打个电话问问。要是还没走,就让他过来一趟。”


    俞言扭过头来,眉头微微下沉。


    “让谁过来?”


    兰姨立刻读懂了她脸上的抗拒:“后院的木花架让雪压得有点松了。李衍帮着搭的,让他过来紧一紧螺丝修一下,开春了好种新花。”


    “我会拧螺丝。”俞言平平地说。


    “螺丝锈住了,你拧不动。”


    “我找物业。”


    “物业也回家过年了。”


    “有人值班啊。”


    兰姨被噎住了,一时没接上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余电视机里模糊的新闻背景音。


    最后是俞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走到兰姨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那个不大的行李包,催促道:“你快走吧,再磨蹭真赶不上车了。我有手有脚,冰箱里菜都塞满了,饿不死的。”


    兰姨看着她,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千叮万嘱压缩成了最紧要的一句:“用电用气一定当心,门反锁好。我初六回来,能赶上给你做生日蛋糕。”


    俞言点点头,把行李递回她手里,脸上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好。我要吃很多水果的那种。”


    门关上,屋子彻底静了下来。


    俞言回到沙发。电视开着,却不知道在播什么。她上楼翻了几页漫画,觉得没意思,又下了楼。才下午五点,就从塞满的冰箱里挑出一个保鲜盒,放进微波炉。


    “叮”的一声,食物热气腾腾,她看着它,却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


    她不停地出现在家里的各个角落,给卧室换上了暖橘色的小碎花床单,把书架上的书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甚至挨冻去后院,把花架上其实并不松动的螺丝挨个用力拧紧。


    可做完这一切,天才刚刚擦黑。


    然后就只能回卧室打游戏,直到眼睛累到发酸;睡觉,在过份安静的房子里突然醒来;看电视,看漫画,感到百无聊赖;再把冷掉的食物重新加热,吃掉。


    这样的日子像设定好的循环程序,从除夕前一天持续到春节,又来到初五。


    俞淮强倒是罕见地信守了一次诺言——在除夕下午七点赶回了家。父女俩开车在冷清的城市里转了许久,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一家有位置的饭店,吃了一顿不算美味的年夜饭后,俞淮强兴致勃勃地从后备箱拿出早就买好的烟花,结果到了公园才发现,入口守着好些警察和“严禁燃放”的醒目告示。


    为了不让她失望,俞淮强保证明天下午带她去划船。然而中午一个电话打来,俞淮强穿上外套急匆匆地走了,留下一个比往年更厚的红包。


    家里又只剩下俞言一个人。或者说,从未改变。


    初五当天,她先后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来自兰姨,带着哽咽的语气说老母亲没熬过这个冬天,要在家里多待几天处理后事。另一个则是俞淮强,先是转来一笔颇为可观的生日经费,接着就是一段关于重大突发状况无法赶回来的歉意解释,并承诺回来一定隆重补过。


    说实话,俞言只是对吃不到兰姨亲手做的水果蛋糕,感到一点具体的失望。而对于俞淮强,她说不清是已经习惯了,还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有任何期待。


    生日嘛,也的确不是非过不可。


    今天和昨天,明天和今天,太阳总是东升西落,世界的运转并无不同。


    只是钱不能不花,在家躺得也快硬成一具僵尸了。


    她给施茴发了条短信后,快速化了个淡妆,裹上围巾出门-


    盛庭嘉华东门外。


    寒流侵袭,俞言低头在路沿上单脚跳来跳去,一边取暖一边琢磨着请施茴吃什么玩什么。


    刚想好,施茴就从大门里走出来了。她穿着奶白色棉服,戴着红色格子花纹的发箍。和每回出来玩一样精心打扮。但唯一不同的是,身后紧跟着一对中年夫妻。


    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男人戴着眼镜,施茴左牵一个右挽一个,蹦蹦跳跳地夹在他们中间。


    如果没看过,是施茴的父母。


    俞言下意识往电箱后面躲去,并掏出了手机。


    果然有一条未查看的短信。


    【下午要和我爸妈去公园玩,晚上去逛商场,明天出来玩行吗?我把苏雅婷也叫上,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这一瞬间,不知道是等得太久有点脾气了,还是单纯地就想和施茴玩,她有一种想跑过去叫住她的冲动。


    按照施茴的性格肯定会邀请她一起,或者去完公园就不逛商场了,和她单独行动。


    可就在迈脚的下一秒,看着总是平时抱怨妈妈管教太严的施茴眉开眼笑,她摁亮屏幕,回了个“好”。


    ……


    俞言在电箱后站了一会儿,犹豫来犹豫去,还是给周既明打了个电话。


    起初没找他,是因为这人出门除了吃拉面就是上网。即便她过生日,他勉强配合坐在咖啡馆或电影院,不出十分钟也会摸出手机打游戏。


    总之扫兴得很。


    可眼下施茴没空。有个人陪着在网吧吃份蛋炒饭怎么都比一个人好。


    电话接通,俞言看着手表说:“六龙商场艾欧里亚网咖,五点四十前必须到,机子我给你开好。”


    然而周既明还没回答,电话里就先传来一阵叮咣乱响,夹杂着男人的呵斥和女人的吼叫,紧接着就是男孩尖锐的哭嚎。


    俞言一愣:“怎么了?”


    乱七八糟的声音没有持续多久,一直在飘远减弱。一声门响后,脚步才彻底停了下来。


    俞言算了下时间,周既明应该是躲到最远的阁楼里去了。


    他大概是忍无可忍了,才少见地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办?”


    “出来上网。”俞言答得干脆。


    这不是他一贯的逃避方式么,她跟着学了不少,怎么自己倒忘了。


    周既明没接茬,清脆的声音像是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早知道那天我就陪你打游戏,不带周超越去动物园了。”


    打游戏?李衍走的那天?


    现在才知道懊悔吗?她可是在卧室里卷着被子睡了整整一天。


    她想冷呵一声,可一想到周既明此刻正躲在唯一安静的阁楼,只是撇了撇嘴:“玩得不开心?”


    周既明没好气:“开心,开心到排队的时候把一个小女孩绊倒,后脑勺磕在台阶上,幸好只是破了皮。”


    俞言琢磨了一下他的语气:“故意的?”


    “嗯。他问我她怎么没死,他要杀了她。还知道他没满十四岁,不用坐牢。”


    “……”俞言对这小孩一直没什么好感,皱起眉头:“为什么?”


    提到这个,周既明就想笑:“他妈说怪不到他儿子头上,活该那女孩长得像周温宁。”


    周温宁?周雄安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现在大概还在月子中心。几个月大的婴儿,和动物园里会跑会跳的小女孩,这也能看出来像?


    俞言沉默了几秒:“你确实不该出来上网。你该带他去看医生。”


    “何止是他,最该看的是他妈。”周既明呵了声:“当然,我爸也跑不了,一家子的神经病!”


    俞言摇头:“你不是。”


    “所以我不想和他们当一家人。”


    周既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透出一种长年累月的疲惫。


    可谁不是呢?如果有得选,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孩子不会选择有钱的、温柔的、健康的、和睦的,爱自己的父母。


    俞言没说话,也不想安慰。因为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无足轻重。


    过了一会儿,周既明收起了情绪:“你打电话就为了找我上网?”


    俞言顿了一下,“不然呢。”


    “现在没心情。”


    “那明天?”


    “行。”


    周既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诶了声:“兰姨走了,俞叔叔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俞言这回顿了两下,“早回了。”


    “那就好。”他说,“我挂了,下去看看怎么样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听筒里的忙音短促地响了一声后归于沉寂。俞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暗下去的屏幕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双手插进兜里,转身朝来时的路走。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施茴挽着建在的父母时毫无阴霾的笑,也想起电话里周既明声音里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的生活好像缺了点什么;但那点又仿佛不算什么。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寒风里,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正一下下扫着街边的鞭炮碎屑;更远些的医院门口,病人家属推着轮椅慢慢走过;还有穿梭在斑马线面无表情的过路人。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吧?


    施茴有严厉到像是管教犯人一样的母亲;周既明厌恶秦可然和周雄安却放不下只有一半血缘的弟弟;而她呢,总是很想念很想念妈妈。


    可大家都没什么办法。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只能继续往前走。


    过年期间的栖禾像是一座空城,路上连出租车都少得可怜,俞言等了很久才拦到一辆车,因为车上还有别的乘客,等到荔园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先去了周既明家。周雄安在客厅焦灼地打电话联系心理医生,秦可然带着儿子不知去向,周既明则把自己反锁在卧室打游戏,他状态比电话里听起来更糟。


    俞言没提那些烦心事,他想玩什么她就陪着。他说什么她就顺着搭话。


    直到快到十点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车轮声。


    俞言不想看到秦可然,起身道:“我回去了。”


    “我送你。”周既明扔下手柄。


    “不用。”


    话音未落,楼下争吵声再起。两人对视一眼,周既明毫不犹豫地拎起外套。


    两家离得不远,俞言低头踢着石子,周既明偶尔瞥一眼手机。平日凑在一起总是吵闹的两个人,今晚却破天荒地安静。


    各自心里都堵着些什么,都不太好受。


    沿着小区里的人工湖走了两圈,周既明坚持要把她送到家门口。任由她怎么拒绝,周既明都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并排在她身侧。


    走着走着,快要看见墙檐下那盏熟悉的昏暗壁灯时,周既明忽然停下脚步,警觉地看向前方。


    俞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入户门另一侧的壁灯坏了,香樟树下黑漆漆一团。那里似乎站了一个人,但太黑了,和夜色完全粘黏连成了一片。是男是女,在干什么,长什么样,完全看不清。


    只是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攫了过来,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掉帧罗曼史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