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苔藓 50-60

50-60

    第51章


    “你怎么在这儿?”俞言质问。


    李衍从黑暗里走出来, 视线掠过她看向周既明:“没有钥匙。”


    鸡同鸭讲,俞言眉头蹙得更深了。她明明问的是他为什么出现在栖禾。可看着他,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门开了又关, 李衍和周既明留在原地。


    李衍已经很久没见周既明了。他回桥石后去过几次网吧,每次登录总能看见俞言和周既明的账号在同一房间,状态也总是“游戏中”。


    今天大概没打游戏吧。是去吃饭, 看电影,或者做了别的什么。


    就算心里有了答案,他还是忍不住地想问:“俞言今天开心吗?”


    周既明回想她陪自己打游戏时的状态:“还行吧。”


    李衍点点头。


    开心就好。青梅竹马, 娃娃亲, 一切都很合理。


    空气沉寂下去。周既明隐约察觉出李衍和俞言之间气氛有些怪异,也感到李衍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前僵硬。但他此刻的脑子已被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塞满,就算是忍不了才出来透气, 也还是赶紧想回去看看周超越。


    周既明彻底走远后,李衍才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搬到前院的水池前,用抹布将行李箱和尿素口袋全部擦了好几遍, 才又一件件搬进屋里。


    屋里开了地暖,有些热。他刚脱下外套,噔噔的下楼声就传了过来。


    俞言出现在楼梯口,她站在最高的一层台阶上, 居高林下把他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 然后左看右看, 发现确实没有别的东西后, 视线才最终定格在他脚边一个一个方正厚实的纸箱上。


    “那是什么?”


    上楼时她发过誓, 不会再和他说一个字。可躺进枕头里又想:凭什么?这是她家,他莫名其妙闯进来,她当然要问清楚。


    何况以她对俞淮强的了解, 在她不回消息后,他会第一时间求助李衍,把他当成弥补父爱缺席的现成工具。


    而李衍呢,办事往往很得力。箱子里不是蛋糕就是礼物。


    李衍却回答:“老家特产。”


    俞言打量着他。特产也行,说不定真有点特别,比如手工编的竹偶什么的。毕竟俞淮强是临时打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踏着白色毛绒拖鞋,微抬起下巴,一步一步跳下台。


    可还没走近,一股浓烈刺鼻的烟熏味就扑了过来。


    李衍边打开边介绍:“我姑亲自腌的腊肉,猪是自家养的没喂饲料,熏也是用柏树枝和柚子皮——”


    “谁要吃腊肉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烟味呛到了眼睛,俞言显得有些崩溃。


    李衍顿了一下:“你爸爱吃。”


    俞言深吸一口气,还算平静地看向旁边几个口袋:“这些呢?也是腊肉?”


    “腊鸡和腊排骨。”


    “……”俞言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一字一顿,“扔、掉。”


    李衍知道俞言对气味很敏感:“我马上把它们放到后院。”


    “你不扔我扔。”俞言推开他的手,弯腰去拖纸箱。


    “这又不是垃圾。”


    “就是垃圾!”


    李衍拦住:“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不讲!”


    他都不讲,凭什么要她讲?


    李衍知道拗不过她,干脆撒手:“行,你扔得动就扔。”


    俞言双手试了几次,太重没拖动。踹了一脚,也只挪了几厘米。她左看右看,像是实在没办法,和李衍冷冷对视一眼后,哼了声后气鼓鼓地转身上楼。


    “砰——”


    关门声重重传来。


    李衍站在一楼大厅,站在一堆腊肉中间,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计划是要过年后才回栖禾的,但俞叔叔一个电话打来,说俞言过生日他赶不回来,而兰姨又在老家奔丧,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不接电话,怕她不高兴,让他陪一下她。


    其实在俞淮强说最后一句话前,正在帮姑姑洗菜的李衍就已经毫不犹豫拎起放在一旁的外套脱口而出:“我马上去。”


    桥石到栖禾没有直达班车,本来四个小时的车程,因为三次转车耽误到了七个小时。好不容易拖着大包小包到了,却发现走得太匆忙没带钥匙,而手机也被冻得没电了开不了机,只能站在外面干等。


    然后等到她和周既明一起回来,等到听见她笑着对周既明说“明天见”。


    众星捧月的公主,怎么可能会没人陪?


    李衍扯了下嘴角,有点想笑自己。但腿和手还是不听使唤,把所有的腊货都重新搬了出去,虽然没有直接扔进垃圾桶里,但放在大门旁边,不是被人捡走就是被物业处理掉,和扔掉没有区别。


    接着他来到厨房,储物格里什么都没有。桥石有个传统是过生日要吃鸡蛋面,寓意新的一年平平安安,他翻箱倒柜很久终于找到了一袋面粉,火急火燎地用烤箱发酵完。揉面,擀面,烧水,煎了两个俞言爱吃的溏心蛋,又去后院扯了两根葱切成花,往上面一撒,淋了点热油,香气扑鼻而来。


    他端着面上去敲响房门的时候,还差五分钟到十二点。


    “干什么?”敲了很久,俞言的声音才传出来。


    李衍言简意赅:“开门。”


    “凭什么。”


    “我煮了面。”


    “我不饿。”


    “吃一口就行。”


    门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又被点着了:“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你生日。”


    话音落下,房间、过道、整栋房子、乃至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地暖管里细微的水流声。


    李衍屏住呼吸。过了几个心跳般漫长的瞬间,终于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慢吞吞的脚步声。


    门打开了。


    俞言已经换上珊瑚绒材质的睡衣,和她肤色一样粉白,有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搭在肩后。房间里的光粹在她眼睛里,带着愠怒却依然亮晶晶。


    李衍最后那点对腊肉惋惜的气消得一干二净。


    “在卧室吃还是去楼下?”


    俞言手臂有点僵,做不出接碗的动作,只是嗅了下鼻子:“难吃死了。”


    “你都没吃怎么知道?”


    “我有眼睛。”


    “眼睛又尝不出味道。”


    沉默,双方又沉默了。


    面上的蛋煎得金黄,葱花翠绿,激发出的香气十分诱人。俞言咽了咽口水,突然没那么生气了。她想了想,又忽地抬起睫毛:“你是专门回来给我过生日的?”


    这一瞬间,过道又安静如水了起来,她的声音像山间深泉清清脆脆。


    李衍忍不住不看她的眼睛。


    “是不是专门很重要吗?”他问。


    俞言下意识蹙眉:“我——”


    “如果我说是呢。”


    泉水停止了流动,万籁俱寂。


    过了好一会儿,俞言扯扯嘴角:“我才不稀罕。”


    “那你稀罕谁?”


    “谁好我稀罕谁。”


    李衍从来没有这么怀疑过自己:“所以我很差劲吗?”


    “对!”


    是了。在她眼里他什么都不好,又土又穷,从见面的第一天开始,她就无比讨厌他。即使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李衍把胸口的浊气压了又压,不想在她生日的最后一分钟里惹她不高兴,硬生生地转了话头:“你爸让我转告你,生日快乐,他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俞言眼神更冷了:“你也转告他,我请了很多人吃饭,收到了很多礼物,生日过得很开心。”


    李衍点点头,看向手里坨成一团的面:“还吃吗?”


    “不吃。”


    “好。”李衍缩回手,“那我走了。”


    “记得把大门关好。”


    “不用你讲。”


    李衍干脆地转了身,步子迈得又快又大,俞言本想赶紧关上门,可看着他在眨眼间走向了楼梯,跟极度反感这里似的下一秒就要完全消失,肺一瞬间就炸了。


    他怎么能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闯入她的生活,把它搅得翻天覆地后又一声不吭地离开,然后再回来,再离开。为什么?凭什么!


    “站住。”她往外走了两步,大声道:“我让你站住!”


    李衍回头。


    俞言梗着脖子。


    李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就算有同学朋友相伴收到很多礼物,她还是在意俞淮强的缺席。


    这个时候的她需要人陪,就像下暴雨那天她妈妈的忌日时一样脆弱。


    他完全地转过身来,“那我今晚睡原来的房间,明早再走。”


    “不行。”


    “沙发?”


    俞言不说话。


    李衍苦笑:“你总得给我一个睡觉的地方吧。”


    “不许睡,也不许在这个房子里。”


    大小姐的脾气李衍实在搞不懂,有很多想说的,但想来想去又觉得都没必要,淡声道:“我走了。”


    “你敢。”


    俞言又往前冲了一步,离他不到一米远。一个在楼梯上,一个在下面。他们平视着。


    “那我去哪里?总不能在门口站着吧?”


    “可以。”


    “然后呢?”


    “站着。”


    “……”李衍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捏紧的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我他妈是人。”


    他还敢生气?又谁他妈说了他不是人了?


    积压了这么多天的憋闷烦躁一股脑地冲上俞言头顶,什么理智、矜持,统统被掀翻在地。


    她抬起下巴,几乎是用吼的:“我管你是什么东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应该做什么,你不是亲了我吗?这么快就忘了?我坐你腿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没说完的话到底又是什么?你说啊!”


    让他说什么?说出来再被羞辱一遍,然后就能开心地放过他?


    哐当一声,面碗砸在地上。汤汁四溅,可谁都没去看地上的一片狼藉,互相冷冷地对视着。


    过了好几秒,李衍终于认命。


    他盯着她,松了拳头。声音低下去,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沉重。


    他把他的心都剖开了。


    “俞言,我承认,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喜欢到看见你和周既明在一起还是没出息地放不下。”他顿了顿,上前半步,压迫感陡然倾轧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搬动顽石:“但我不是你的狗,这辈子都不是,永远不是。”


    “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狗。”


    “前面那句。”


    “喜欢你。”


    俞言喉咙哽了又哽,哽了又哽,最后道:“好,我考虑。”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结束。不忍心你们心梗,提前更三章,下章要周五才更了


    另外:觉得慢的可以等完结,发展不符合预期觉得难看的可以就此止步了,世界好文千千万,我们放过彼此好吗


    第52章


    过了好几秒, 李衍的脑子依旧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他喉结动了动,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考虑什么?”


    俞言简直了:“你阅读理解是零分吗?”


    这句话像一记实锤,砸碎了最后一点不真实的泡沫。李衍立刻确认, 这不是胡思乱想,不是幻觉,更不是做梦。


    一种近乎晕眩的狂喜猛地攥住了他,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快又重,不过理智告诉他还有件事需要确认。


    “周既明呢?”


    “关他什么事。”


    “他拒绝你了?”李衍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不是喜欢他还跟他表白了吗?”


    俞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哪个王八蛋造的谣!”


    李衍彻底楞在原地消化。狂喜、困惑、难以置信混在一起, 让他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


    俞言已经等了半分钟, 现在又要她等。在这种事情上,她毫无耐心,也烦得要死。见他还是没个准话, 她一把拉过门:“听不懂就算了,当我没说。”


    李衍还跟根木桩似的杵着。


    俞言深吸口气,把即将关上的门又推开。她盯着他, 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你爱睡哪儿睡哪儿,反正不许走。”


    “砰”的一声,这回是彻底关上了。


    李衍被留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周遭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他的世界却一点也不安静。像有人在他前后左右同时点燃了无数烟花, 噼里啪啦, 炸得他耳膜轰鸣, 眼前发亮。


    ……


    俞言背抵着门板,胸口起伏得比跑完八百米还要厉害。外面的人还没走,她压着呼吸慢慢挪到床边, 心里像打翻了一堆调料瓶,心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他一句话里说了四次喜欢,其中有一个前面还加了个“很”。那种孤注一掷、不留退路的语气,换哪个女生听了都得懵几秒忘喘气。


    可那股淤积的恼怒还是顶了上来。


    她那句考虑说得太快太急,她还没来得及问。问他为什么自作主张就搬走,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跟她商量。天知道这段时间她是怎么过的,像被硬摁上最讨厌的过山车,上上下下,晃得人头晕想吐。


    现在再出去问吗?


    俞言侧过头,瞥见梳妆镜里自己还没平复的胸口,最终泄气似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


    算了。天大的事,也先睡一觉再说。


    俞言很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一夜无梦。再睁眼时,满目都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亮堂堂的阳光。她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下床,推开门的瞬间,差点惊叫出声——


    李衍直挺挺地杵在门口,几乎贴着门框。头发有点乱,眼下泛着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状态骇人。


    俞言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不会没睡觉吧?”


    这他妈谁睡得着啊?


    李衍一手推着门,一手扶住门框,严严实实地挡在她面前,没有任何迂回,单刀直入地问:“考虑好没有?”


    一颗直球毫无预兆地砸过来,俞言即使心理有准备,耳朵还是忍不住有些发烧。


    她飞快地低头从他胳肢窝下钻过去。


    李衍立刻转身跟上:“需要多久?”


    俞言目不斜视地下楼,李衍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接连响起,很快让这个冷清了很久地方有了点活气。


    俞言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暂松口气。在客厅转了两圈无果,她甚至躲进了一楼的洗手间。可磨蹭半天再出来,李衍还是守在门外,像只极有耐心盯紧猎物的狼,沉默又虎视眈眈。


    她心里莫名有点发怵,面上却强撑着那点镇定,索性走到厨房边的餐边柜前,把自己“钉”在那里,好像倚着点什么才更安全。


    “说不准……”她端起他不知何时热好并递过来的牛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神色,慢腾腾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睫,:“可能等我喝完这杯奶,也可能吃完午饭。几分钟,一小时,几天,或者……一年。”


    “……”李衍被她折磨得直蹙眉:“你是不是又在耍我?”


    俞言被他这话刺得一呛,站直身体,用那双总是明亮或骄横的眼睛直视他:“李衍,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骗子。


    口是心非的骗子。


    他在心里回答,却不敢说出口。而且他早就知道了,因为他总是心甘情愿。


    “那我呢?”他看着她,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样?”


    俞言把他烤好的面包片抢过来,咬了一口,眼睛没看他:“我先问的,你先说。”


    “说了你会回答?”


    “看我心情。”


    “好,我没心情。”


    “……”俞言抬起眼,语气是惯有的不容置疑,“你必须说。”


    李衍伸手,无情地把她正吃着的那半面包抽走。像是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很久,唇角扯了扯:“为什么对我总是那么霸道?你对吴雷,对周既明,甚至是你最讨厌的邹文轩都比对我温柔。”


    “因为你是傻子!”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给出原因:“大、傻、子。”


    李衍还想问,就不能对他稍微和颜悦色一点吗?总是像训小狗一样命令他,说他土,说他讨厌,还骂他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她的谁啊?凭什么这样要求她。


    他叹口气,心说行吧,也许真就是傻子吧,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他把面包片递回她嘴边,声音柔了下去:“还有想吃的吗?”


    俞言偏过头。


    “我等会儿要回桥石了。”


    俞言哼了一声:“桥石有什么好的,动不动就要回去。”


    “那是我家。”


    “你有家了不起。”


    李衍觉得跟她扯不清:“我真得走了。”


    “你晚上再回。”俞言说。


    “晚上没车。”


    “家里有的是车,我让小张叔叔送你。”


    李衍忍不住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气的:“大小姐,别人不过年啊?”


    俞言不说话了,表情认真起来:“所以你现在是必须走?”


    “嗯,最晚得赶上下午三点那班车。”


    就算是她一时兴起逗着玩的玩具,也得让人喘口气吧。


    俞言在心里飞快算了下时间,然后做出了决定,带着一种“我已经很让步了”的神情宣布:


    “那好。你现在,立刻,马上陪我去看电影!”


    春节档总是容易满座,又没有提前订票,只剩下小学生看的动画片有几个位置。排队检票的时候,李衍看了眼像个弱智一样傻乐的人物海报,又环顾四周叽叽喳喳的小孩。


    忍不住问:“确定要看?”


    俞言低头玩着手机,不搭理。


    旁边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含着塑料玩具喇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那喇叭随着他的呼吸,不断吐出一条长长的绿色塑料舌头,咔哒咔哒,有节奏地戳在俞言的腿侧。


    李衍捧着爆米花和可乐,默不作声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男孩转了个方向,继续锲而不舍地用“舌头”戳漂亮姐姐的大腿。


    直到几秒之后,小男孩终于仰头,对上这位大哥哥没什么表情、甚至略显严肃的俯视目光,吓得“嗖”一下缩回了妈妈身后,连半只眼睛都不敢探出。


    排队,进场,看广告,电影开始。


    俞言有预料影厅会很吵,但有家长在过道把尿是万万没想到,再配上学前启蒙教育式的幼稚剧情,她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可能比银幕上的卡通人物更像傻子。


    又熬了十分钟,忍无可忍的她决定走人,然而扭头一看,李衍睡着了。


    他抱着双臂,下巴微微缩进那件由俞淮强付钱、她亲自挑选的深灰色冲锋衣领口里。即使在睡梦中,怀里那桶爆米花依然被手臂箍得很紧。


    影厅内一片昏暗,唯有从放映窗口投出的那一束白光,斜斜地擦过他的侧脸。


    李衍的鼻子不是俞言见过最挺拔的,但绝对是最好看的。和他凛冽的眉峰,微微凹陷的大地色的眼窝组合一起,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像一副笔触干净又带着劲骨的黑白素描。


    她忽然觉得,她应该收回以前那些觉得他土的想法。


    他很帅。


    对,很帅。


    难怪那么招女孩子喜欢。


    ……简直就是个祸害。


    可这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能考年级第一却又这么傻,她都主动提出看电影,也不知道趁这个机会表示一下,不指望他浪漫地送束花,但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悄悄触碰她手,或者只是肩膀靠近一点点……总该有吧?


    俞言撇撇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转而变成一丝恶作剧般的念头。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右侧脸颊上那个并不明显的、小小的梨涡。


    然而等半天,他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然后把脸转向另一侧,彻底背对着她,陷入更深的睡眠。


    俞言以为自己会感到更深的愤懑,可奇怪的是,并没有。


    她就那么坐在喧闹与光影的交错里,静静地看了他好久。


    看光束掠过他额前的碎发,看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轮廓,看这个总是显得紧绷而清醒的人,在此刻毫无防备的松弛模样。


    然后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一点点安静下来-


    电影散场,李衍坐公交去了车站,俞言没送,径直回了家。


    莫名其妙的,家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即使还是她一个人在客厅看剧,一个人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她好像听不到自己上下楼时的脚步声了,也不觉得漫话无聊了,甚至在推开后院玻璃门的一瞬,被灌进来冷风吹得好爽。


    人感受的变化真是好快好神奇。


    更神奇的是,她发现后院的窗台上多了一盆苔藓,明明昨天下午上面只有一张被冻僵的抹布。


    中华细指苔。中国特有的苔藓,长在西南海拔几百到上千米的林下湿石头上,极少见。


    以前她在书里看到图片,凑在旁边的李衍扫了一眼,说见过。她当时兴奋得不行,让他带她去看。李衍以“山里条件差,你呆不惯”一口回绝,还说自己在老家那么多年,也就进山帮人找羊时偶然碰见过一次。


    为此,她气了李衍好几天。


    汤碗大的陶瓷盆,苔藓只有很小的一团。


    因为是调查和评估较少的孢子植物,细指苔指并没有纳入保护目录,所以近危。


    在野外发现时最好遵守“只观察、不打扰”的态度,即使取样时也一定不能大面积采挖,不然会导致种群消失。


    这段提示是李衍拒绝后,她让他独自一个人挖回来时念给她听的。


    俞言不服气:“不是说可以挖一点嘛。”


    李衍嗤一声:“我才不干这种缺德折寿的事。”


    她放下苔藓冲进房间,腾腾腾地上楼。路过装饰镜前时,她发现自己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了。


    不至于,她劝自己,然后把嘴角抿平。


    可她拿到手机时,她想,她该怎么问呢,这是专门给她的生日礼物吗?不怕折寿了?那么稀少肯定找了很久吧。


    思索间,手机传来了震动。


    李衍:【我到了】


    俞言看着这堪称及时雨的三个字,慢慢笑了。接下来该问吃饭没、在干嘛,然后就能顺理成章说自己在观察苔藓。


    可她趴在床上,晃着腿,盯着摆在正中的手机,等了又等。哈欠都打了,聊天框再没动过。


    怎么不说了?


    她翻过身,一脸严肃地捧着手机,打了又删。还没想好,新消息忽地弹出来。


    【车子中途抛锚了,司机换了轮胎,所以晚了半个小时才到。】


    苔藓的事暂抛脑后了,俞言关心:【那你吃饭没?】


    【还没。】


    【那快去啊。】


    【嗯。】


    嗯你个大头鬼,俞言盘起腿又等了一会儿,对面没有再回,估计是真的吃饭去了。她把QQ退了又登,点开李衍那片空白的主页看了几遍,觉得时间难挨,开了电脑打游戏。


    连输三把。第四把好不容易推上高地,正要打龙,旁边手机“叮”一响。


    李衍问她睡觉了没。


    画面里的英雄在原地罚站,聊天框队友狂打问号。


    而操控它的人正捧着手机从床头滚到床尾。水晶吊灯的光有点晃眼,但一点也不妨碍俞言咧着嘴打字。


    【我又不是兰姨那种老年人。】


    李衍:【那你现在困吗?】


    【不困,你呢?】


    李衍:【精神。】


    俞言琢磨了一下,李衍的老家她没去过,听兰姨讲是很偏远的山区,肯定没电脑,那有电视看吗?生活在城市里的大小姐想象力实在贫瘠,好奇地问:【你现在在干嘛?】


    过了几秒,回复跳出来:


    【在想,给你打电话你会不会接。】


    俞言呼吸一滞,心口猛地一跳。


    还没等她回,铃声就响了。她清了清嗓子,接通。


    电话那头声音很低,咕哝了一句:“这么快?”


    “……”俞言扯扯嘴角:“有话快说,我打游戏呢。”


    “哦,那你先打。”


    “已经被你害死了,在等复活。”


    那边顿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


    俞言深吸口气,想钻进电话里狂扁他。


    “有本书没找到。单词书,绿封皮的。搬走时忘拿了,我记得放茶几上,但昨天回来没看见。今早你没起,我又找了下,还是没有。可能在我原来那屋。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衣柜或者床底下有没有。”


    “……”


    就这?


    俞言干脆回答:“没有。”


    “你都没找怎么知道?”


    俞言冷笑:“就你那破单词书,初中生都不要,越背你英语成绩只会越烂。”


    李衍语气很平:“期末考试我只比你低两分。”


    你了不起,你牛逼。


    俞言深吸口气:“我没空,要找你自己来找。”


    “那算了。”


    俞言眉眼一点一点地耷拉下去:“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没了。”


    对面答得干脆。话音一落,俞言就挂了电话,立刻坐回电脑桌前。


    她一边狂点鼠标一边想,气死了。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漫画都是骗人的。再也不买恋爱番了,柜子里那些典藏版,明天全打包送给施茴。


    “叮。”


    消息又进来了。


    她觉得自己也欠扁,因为还是没忍住去看。


    【游戏别打太晚,记得吃早饭。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吃的东西?我会提前几天回栖禾,来找你。】


    ……


    游戏里的英雄又不动了,队友在骂。


    鼠标被胳膊蹭到地上,摔出电池。


    俞言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晕乎乎地剩下三个字——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六,不更噢


    第53章


    桥石镇很小, 一共就两条街,平日里空旷安静,像被时代遗忘的旧布景。可一进年关, 所有声音和色彩都涌了回来——在外务工的夫妻、求学的少年,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把两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日子也被各种人情往来填满。今天东街嫁女儿, 明天西街办寿宴,红白喜事的请柬隔三差五递到手上。李红梅带着丫丫赶场子,卢康安的腿疼犯病只能躺在床上。于是招待上门拜年的亲戚邻里的担子全都落在了李衍肩上。


    烧水、做饭、倒茶、递烟, 陪人说些不咸不淡吉利话, 时间在小孩的嬉闹与电视机的喧哗之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正月十二,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


    李衍长舒一口气,正收拾碗筷到一半, 忽然想起什么,蹙眉道:“表婶他们一家还没来。”


    李红梅头也不抬地扫地:“昨天就回广东了,说厂里来了大订单, 提前回去给报销车票。”


    “舅婆呢?”


    “也跟着一起去广东了。”


    “这样啊。”


    听到他不自觉松快下来的语调,李红梅手上动作顿了顿,直起腰指挥道:“碗放灶上吧,我扫完地来洗。这几天可累坏你了。”


    李衍继续收拾:“不差这一会儿。反正明天开始就归你洗了。”


    说到这儿, 李红梅忽然想起来:“开学不是还有几天吗?你这么早跑去栖禾干什么?”


    “……老师找。”


    “找你什么事?”李红梅走近几步, 扫帚也停了。


    自从李衍从俞家搬出来后, 李红梅对他的一切都格外上心, 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很多时候都给李衍一种恨不得在他身上按监控摄像头的感觉。


    他的背刹时绷得有点紧:“不清楚,可能是开学要登记花名册之类的吧”


    李红梅不懂这些,只知道自己侄子从小到大都讨老师喜欢。


    “虽然是老师找你帮忙, 但态度也要端正知道吗?记得给老师倒杯热水,走的时候把办公室的卫生打扫一下。”


    “……”


    “这样以后你找老师,老师讲题都会仔细些,有什么好机会肯定也会首先想到你。


    “……”


    “听见没?姑姑是在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


    李衍连连点头。


    “对了!”李红梅猛地一拍脑门,“给你老师带点家里的香肠腊肉去。


    李衍连忙打住:“不用。”


    “怎么不用?这是心意,没喂一点饲料的,城里人想买还买不到呢!”


    “真不用,”李衍脑子转得飞快:“老师喉咙不太好,刚做了息肉手术,医生说不能吃腌制品。”


    “那可惜了。”李红梅在屋里转了一圈,实在没找出别的能送得出手的东西,只好作罢。


    李衍暗暗松了口气。从桥石到栖禾辗转要四个多小时,提着一袋腊肉,就算再小心,也难免染上烟熏味。俞言的鼻子比小狗还灵,他可不想被嫌弃。


    李衍把碗摞进盆里,刚挤了一泵洗洁精,李红梅的声音又飘过来了:“上次带给俞老板的腊肉他尝了没?有没有说好吃?”


    想到门口消失的几个纸箱,李衍手上又是一顿:“俞叔叔还没回来。”


    “啥?”李红梅的声调扬了起来,带着实实在在的惊讶,“这年都快过完了还没回?那家里不就剩俞言和那个保姆了?”


    “兰姨也走了。”


    李红梅简直不敢相信:“她一个人?”


    “嗯,她经常一个人。”


    “吃饭怎么办?她会弄饭吗?”


    “不会。”李衍答得很快,几乎没犹豫。


    “那饿肚子啊?“李红梅眉头拧紧了,”她爸爸就不担心?“


    李衍甩了甩手上的泡沫,想都不用想:“给钱。“


    “钱……”李红梅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像是被噎住了。她抬手想说什么,又放下,叹了口气,“钱是好,可再多钱有什么用?住那么大房子,冷锅冷灶的,到头来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捞不着。”


    她看向李衍,语气里带了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和不解:“哎,我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早知道就叫她下来一起过年了……不过,”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声音又低了回去,“咱们这儿到处是灰,虫蚁也多,人家城里小姑娘肯定住不惯……”


    她摇摇头,娇气又可怜-


    床上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战争,从柜子里倾巢而出的衣裙堆成小山,各色手链、项链、发饰如星辰般散落在地。


    俞言瘫坐在这片华丽的废墟中央,托着腮,目光呆呆地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剪掉的昂贵吊牌。


    没头没脑地想:自己真是个幸福到罪恶的小孩。


    羽绒服太臃肿,大衣会不会不保暖?裙子好看但穿裤袜会显腿粗,裤子又太普通。手链要粗的还是细的?手链是银色的,项链是钻石的,到底哪个款式更搭现在这身?


    还有头发!扎起来还是披着?要不要卷!


    “啊——”


    她哀嚎一声,一头栽进柔软的衣服堆里。


    要是真有童话里的仙女教母就好了,魔法棒一挥,就能变出一条让人看一眼就再也不忘掉的裙子。


    “叮。”


    被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俞言像只被惊动的兔子,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抓起来。


    李衍:【还有四十分钟到。】


    “——!”


    俞言看到消息的一瞬,几乎是弹跳起来,连滚带爬地拎起几套待选的衣服冲到全身镜前。


    ……


    公园门口人头攒动,被堵在车流里的出租车狂摁喇叭。俞言小跑到桂花树下的石凳边,手撑膝盖微微喘气,还没坐下就先抬腕看了眼手表。


    还好还好,没迟到,差五分钟,也不算太早。


    俞言从背包里掏出小镜子,打算整理一下跑乱的头发,然而刚摸出唇膏准备补一下,余光就远远瞄见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少年。


    他穿了件深黑色的夹克,裤子是灰的。风有点大,吹得裤管紧贴在小腿上,头发也被拂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清爽挺拔,带着一种寒冬也压不住的少年朝气。


    他朝她走来。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俞言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她对李衍的感情。


    因为此刻漫上心头的,远比她任何一次偷偷预演过的都要汹涌。那种感觉难以描摹——像小时候踮脚从老师手中接过的第一颗舍不得立刻含化的糖;像盛夏午后揭开装满冰淇淋的冰柜,舌尖触到霜气时那一下激灵的沁甜。


    更像第一次被推上过山车顶端,在失重前一秒攥紧扶手的兴奋。还有悸动,隔着幽蓝玻璃,看鲨鱼鳍无声划破水体沉默游近时的身体里最原始的悸动。


    一件事永远只有一个第一次。


    “干嘛呢?”李衍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俞言手里握着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唇膏和镜子,目光直直地迎向他:“等你啊。”


    李衍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又抬手揉了揉鼻子,然后视线飞快地瞥了一眼手机,像是这个简单的答案弄得措手不及。


    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应该没迟到吧?”


    他这一路并不轻松。出门前被姑姑硬塞了鼓鼓囊囊一大袋咸菜,说是给俞言送去没人在家也能拌饭吃。那只颇有分量又娇气不能放地上的塑料口袋,跟着他在颠簸的班车上摇晃了四个小时。


    所以车一到站,他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出租屋,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赶来公园的路上堵得人心焦,他盯着缓慢挪动的车流,已经做好了迟到的准备。


    可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终于肯眷顾他一次,一路通行全是绿灯。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


    冬天午后柔和的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在周身晕开一层毛茸茸的、柔和的光边。


    她穿了一件巧克力色的牛角扣大衣,及膝的格子裙摆在膝上安静荡开,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整个人精致、梦幻,像从某个被悉心收藏的典藏版盒子里直接走出的芭比娃娃,美好得有点不太真实。


    而她就这样站在光里,微微仰着脸,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无比自然又无比真挚地对他说:“等你啊。”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李衍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没有,你没迟到。”俞言摇摇头。


    李衍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大衣下摆露出的裙角折痕:“你等很久了?”


    “也没有。”她答得很快。


    “……哦。”那就好,李衍心里松了口气。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再说话。周围人流穿梭,吵吵闹闹,可偏偏又能听见头顶树上的鸟叫。


    他们之间的沉默,忽然就变得具体起来,像一杯被不断搅拌却化不开的热巧克力,浓稠而微妙。


    俞言低头翻背包,李衍弯腰系鞋带。


    就这么又过了半分钟,俞言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正正撞上李衍的视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直起身,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又带着一种全然的专注,好像已经这样看了好一会儿。


    “看什么?”俞言先开了口,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你去参加表演了。”李衍记得俞言钢琴弹得很好,而且不喜欢穿裙子。


    俞言懵了:“啊?”


    李衍奇怪了:“那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俞言脸上的表情像精致的瓷器突然出现了第一道细小的裂缝。


    哪样?不好看吗?她昨天在商场试了不下十套衣服,出门前定下的这身,来的路上还有女生追问她在哪儿买的。为了这头柔顺的头发,她在理发店里坐得颈椎发僵。还有脚下的玛丽珍皮鞋,还没开始逛后跟就隐隐做疼了。


    看他真的只剩下疑惑的神情,俞言心想一切真是白瞎了:“拍了写真。”


    “啥?”


    她扯扯嘴角:“艺术照,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和卸妆。”


    李衍恍然大悟地“哦”一声,心说幸好没来得及换,他可以多看一下午。


    因为害怕自己忍不住把手里的小皮包扣到他脑袋上,俞言觉得必须立刻终止这个话题。


    她拎起放在石凳上的纸袋,不由分说地往他面前一递:“呐,这个给你。”


    “什么?”


    “自己看。”


    其实李衍早就注意到这个包装精致的纸袋了,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以为是她给自己买的什么小玩意。


    可现在递给他?什么意思?礼物吗?他结结实实地愣住了,随即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他压根没想过还要准备礼物,一路上脑子全被“千万别迟到”和“怎么处理那袋香肠”塞满了。


    现在收下,他拿什么回礼?难道说“我给你带了一大包咸菜”?


    李衍有点难受,那种浑身刺挠恨铁不成钢的难受。


    “你不要了吗?”俞言举得手都酸了,“我真的觉得这本单词书编得不怎么好。”


    单词书?什么单词书?李衍接过一看,还真是那本绿封皮单词书。


    他瞬间如释重负,不过——


    “你不是说,没空让我自己找吗?”


    这回换俞言发楞了。


    她就知道他要这样问,所有人都觉得他寡言少语对人冷漠,可她觉得他话挺多的,总是喜欢问一些不该问的。


    问就问吧,她也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可是!刚刚!他实在太不解风情了。


    “我好人,路过,顺手就拿了呗。”


    “拿?”李衍语文不好,但对字眼还是挺敏锐的,“在哪儿拿的?”


    “茶几。”


    李衍从不怀疑自己:“不可能,茶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我都找过。”


    “我记错了,是在沙发——”


    “沙发下也绝对没有。”他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俞言被噎得真想找点什么东西把他的嘴堵上。


    “就是在那儿啊,你没看见是你眼瞎。”俞言比她还斩钉截铁。


    李衍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你爬着路过的?”


    “……”


    他凑近,微挑眉:“嗯?不是在底下吗?”


    “什么时候能改改你口是心非的臭毛病。”他又凑近了点。


    “我——”


    “别说你没有。”


    “你——”


    话还是没说完,但这次是她自己顿住了。


    因为眼前的少年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一点一点缓慢地俯身,并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她看见瞳仁倒影里只剩她自己,清晰得不留任何余地。


    河边的风还在吹,孩童的嬉闹和商贩的叫卖混成一片。人潮涌动,背景喧杂,可无论身处何地,白天还是黑夜,他夺目得好像永远站在舞台的最中心。


    而她又被他的视线牢牢钉住,又仿佛成了他世界里的中心。


    她被迫仰头。


    他们离得很近,很近很近。


    苦柠的气息扑在她脸上,近到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你想干什么?”俞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有点飘。


    李衍眨了下眼,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扫过。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似乎在也这刻松动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恶劣的、胜券在握的微光。


    再开口时,他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她从未领教过的、吊儿郎当的含糊:“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这可是公园!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公园!


    俞言在风中凌乱,乱成一团麻线,可还是有空想:他怎么敢?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又不浪漫?


    不过算了,她忍,她认。


    因为她的身体,她的眼睛,都被蛊惑了。


    她近乎是悲壮地颤颤巍巍闭上了眼,又一鼓作气地踮起脚。


    时间被无尽拉长。


    一秒,两秒,三秒……


    初春的风凉凉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和眼皮。


    嗯……?


    怎么没感觉?


    又等了几秒。


    怎么还是没感觉?!


    她困惑地,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


    天光重新涌入视野,感官重新回到热闹的世界,她迷茫环顾一圈,最后在两米开外的树下找到李衍。


    他一手扶树,一手捂着肚子,低着头,肩膀颤成了花蝴蝶。


    她捏起双拳,走近。


    “……”


    很好。


    果然在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这一笑, 把刚才那点还算美好的氛围扫得干干净净,俞言还一肚子全是火。


    她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想知道他能笑到多久, 笑成什么样。


    然后再考虑给他几拳。


    李衍起初还低头闷着在笑,笑着笑着,索性不憋了, 手撑着膝盖,“噗嗤”一声笑出气音。俞言哪儿还能忍?攥紧拳头,几步逼到他面前。


    可就在砸过去的瞬间, 李衍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头发墨黑, 衬得含笑的眼睛更黑,里头亮晶晶的,还有点红, 神情也因为这点未揩的泪光而显得过份清澈。


    俞言心情忽然就变得有点复杂。


    无论是最初的见面,还是在学校,或者住了一个学期的家里, 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脸上总像戴了张恰如其分的面具,模样是端正的, 情绪也永远是收着的。


    他从没这样笑。


    单纯地、畅快的, 卸下所有重量的、毫不设防的笑。


    像周既明、吴雷、甚至是邹文轩那样, 她见过的所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那样。


    ……算了。


    她松开拳头, 顺手拂掉他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叶子, 想到他的到站时间,以及车站离公园的距离,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你中午吃饭没?”


    李衍被她这堪称三百六十度旋转的态度吓到了, 下意识后退一步,背撞上树,双手交叉在胸前。


    “……”


    俞言想翻白眼,但抬眼皮时隐约看到自己长长的刷了延长液,还用火柴棍烫过的睫毛。


    不能毁了表情,瞳仁秒回正:“问你呢。”


    李衍当然没吃,一是没空,二是没心情。这种感觉不是沮丧难过。相反,是因为过于期待又过于忐忑而忘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只需要氧气。


    “没吃。”他答得干脆,目光一直锁着她的脸,“你要请我吗?”


    “想得美。”她指向街对面:“那里有家面馆。”


    “你呢?”


    俞言想了想,她又不需要坐车赶车,不吃饭没有道理。而且她刚刚是说拍写真了吧?


    “影楼提供午饭。”


    “我是问你陪我么。”


    陪?施茴经常说陪她去看电影,周既明也经常让她陪打游戏。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动词,但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丝丝缕缕全是暧昧。


    俞言跟躲什么似地看向远方树梢,脸有点热:“你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三岁的时候也没人陪。”


    “……”


    “早饭,午饭,晚饭,都没人陪。”


    “……”


    “我还要踩着板凳自己做饭。”


    三句话说完,俞言果然慢慢地转了回来,脸上冷冰冰的表情也融化了。


    李衍忽然觉得李承当年骂他骂得不对,他明明很有追女孩的天赋。


    “三岁?”俞言哼一声:“三岁你拿得起锅铲吗?”


    她是娇生惯养,但也跟着俞淮强去过农家乐,不是白痴。


    李衍:“……”


    “我管你吃不吃,我要划船去了。”俞言说。


    “不吃。”


    他虽然答得飞快,但俞言想到见面不到半个小时,什么事没做,又被捉弄又被欺骗的。


    不太高兴地抬抬下巴:“那你可以回去了。”


    “什么?”李衍懵了。


    俞言说:“我突然想自己玩。”


    “为什么?”


    俞言眨眨眼:“因为你很讨厌啊。”


    又来,又讨厌。


    李衍觉得她真可恶,招招手他就得屁颠屁颠地跑来,挥手就要立刻赶走,还百毒不侵,软硬不吃。


    他看着她,看了她好一会儿,发现她没有一点要他留下来的意思,胸口又开始出现那种闷住的讨厌感觉。


    “那我去图书馆了。”


    他说完,真的转身就走了。


    “喂。”俞言脱口叫住他。完全没想到他说走就走。


    李衍没回头。


    “喂!”


    李衍大步往前走。


    “李衍——!”


    他终于停下,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


    风停叶落。


    俞言等待着。


    李衍也等待。


    最终是俞言叹口气,先败下阵来,她抿抿唇:“我陪你吃总行了吧。”


    李衍迈步。


    “你陪我玩,我陪你吃饭,刚好扯平。”


    李衍把脚收回。


    他语文没她好,无法理解,这两件事能这样不带感情色彩地扯平吗?玩消消乐呢?碰撞后就消失,一点痕迹都不留?


    她想得是有多美?


    他远远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十七岁的少年情窦初开,如同一张打翻调色盘的白纸,染上世界上最纯粹、充沛、复杂多变的色彩。


    他好奇,期待;紧张,又无畏;患得患失,又跃跃欲试。


    “不行,扯不平。”


    俞言皱眉:“那你想怎样?”


    李衍:“说清楚。”


    “……”


    “别装哑,也别装傻。”


    俞言左看看,又瞄瞄,等热气烧到耳朵了,才终于承认自己早就无处可逃了。


    她抬脚,朝他走过去:“谁让你一言不发来我家,又一声不吭说走就走,还一点也不浪漫地那什么我……”


    说到这,俞言满腔的委屈。


    “你正儿八经追过我吗?”


    “吴雷那个傻逼都知道追苏雅婷五年,五年有点长,但怎么着一年总得有吧——喂!?”


    她都走到他跟前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不接话。到底谁装哑?


    她气得锤了他一拳。


    李衍终于回过神来,掏出手机:“你再说一遍。”


    俞言懒得再弯弯绕绕了:“我要你追我。”


    “一年?”


    “……嗯。”


    “好。”李衍扬扬手机,一副唯恐她赖账不认的模样,也像是被她来来回回刺激得彻底没招了,冷声警告:“我已经录下来了,你要是耍我我就放学校广播状告你。”


    俞言:“……”-


    俞言觉得,李衍理解的“追”和自己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她陪他买炸土豆,嗅了嗅鼻子问他好吃吗,他点头答好吃。她又看向他手里的签子,期待地眨眨眼:“有多好吃?”他认真地回:“特别好吃。”然后手一抬,利落地把最后一块送进自己嘴里。


    去公园里面划船,李衍排队买票,回来手里捏着两张六人座的。整整两个小时,他们和一家老小挤在同一条船上。


    他们玩气球枪,旁边有对情侣。男生手把手教女生瞄准,十枪里中了一枪,还夸“宝贝好厉害”。


    李衍就不一样了,完全沉浸在打枪的快乐里。她抱怨打不中,他二话不说接过枪,说我来,然后全神贯注,嗖嗖嗖打完所有子弹。


    一个下午下来,俞言从耳根微红玩到脸色发白。


    而李衍呢?则完全相反——


    俞言反复问他土豆好不好吃,他听出了催促,于是哪怕噎死也飞快吃完最后一块。


    俞言说“好想去湖心岛看”,他立刻加钱和前面排队的人换,因为“六个人的船划得更快”。


    打气球前,李衍背过身,飞快地在搜索框输入“怎么追女生”。页面跳转,点赞最高的回答赫然写着:“低级的追叫舔,高级的追叫钓。”


    后面洋洋洒洒一大篇,总而言之要会耍帅。


    于是他如临战场,五十发子弹只空两枪,还顺手接过她的枪,强迫让她看。


    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玩了一下午,天擦黑时才往回走。


    俞言一手抱着李衍赢回来的那只丑玩偶,另一只手摸出嗡嗡作响的手机。


    俞淮强的风格万年不变:先问她在哪儿,吃饭没,钱够不够用。她照例回“外面玩”“吃了”“够”,对话才进入正题。


    俞淮强说明天下午回来,已经订好了饭店,给她补过生日。


    俞言谈不上高兴,倒也不抗拒,只平平“哦”了一声,问:“都有谁?”


    “和往年一样,今年没团年,要不把你婶婶他们一家叫上?”


    俞言喜欢婶婶,也喜欢从小就黏她的堂妹,没犹豫地说行。


    “哦,还有周既明那小子。你周叔叔最近跟他关系僵,你自己给他打电话。”


    他?俞言不乐意撇了撇嘴,两个人一起长大,都过了多少年了,还跟金鱼一样七秒记忆不知道她生日是几月几号。


    不过说起来……俞言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冰淇淋摊前排成一条龙的队伍。


    天空此刻呈现出一种很深的蓝调,昏暗模糊了所有人的身影,但李衍高瘦挺拔的个子实在太显眼了,即使混在人群中,也朝气干净到不止她一个人在注视他。


    “那李衍呢?”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俞言马上意识到这话问得有点突兀,毕竟在俞淮强眼中,他俩一直水火不融。


    “我是说——”


    俞淮强笑着打断她:“爸爸知道。你生日那天他不是上栖禾来了嘛,我叫的。他还拿了好些年货。你不好意思请的话,爸爸帮你打电话。”


    俞言悄悄松了口气,又未免觉得有些好笑。


    一来是庆幸俞淮强神经大条,免了她绞尽脑汁解释;二来,她过去对李衍明目张胆的讨厌,此刻反倒成了最好的遮光布。


    其实她并不怕被别人知道——无论是同学朋友,还是家长老师。不过是八卦一阵,拎去办公室挨训,根本奈何不了她。


    只是听大人唠叨,的确是件很麻烦的事。


    况且,已经申请到敏行奖学金的李衍,大概率……也不想吧。


    俞言无声叹了口气。


    再过两天就开学了。又要恢复早出晚归的作息,而且从这个学期开始,每周只放周日一天。节奏只会越来越快,偏偏他们还一个坐在第一组,一个在第四组,几乎隔着教室里最远的对角线。


    天完全黑了。李衍终于拿着冰淇淋,快步朝她走来。


    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胳膊肘夹玩偶的姿势,黑暗里表情非常不明。


    其实整个下午,李衍早就察觉出她不太对劲。喂鸽子时他在想,走路时也在想,就连刚才排队,脑子里也反复复盘着——他把下午做的事、说的话捋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哪个举动、或是哪句话惹她不高兴了。


    “给。”他只能把冰淇淋递过去。


    俞言看了一眼,没接。


    “香草的卖完了。”他解释道。


    俞言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李衍心里一沉。


    完了。


    没买到她喜欢的口味。


    大小姐要更生气了。


    李衍下意识抬手,想提前拉住她不让走,然而话还没涌到嘴边。


    俞言先扯住他衣角,抿着唇,轻轻晃了晃:“能不能搬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答案当然是不能, 他没有任何理由。


    俞言僵持,心说我不就是最大的理由么,然而因为显得太自恋并没有说出口。


    可李衍读懂了她的表情。


    “是我自己要走的, 现在回去很没道理。”他顿了下,“我也该回自己的家。”


    俞言不服气:“你家明明在桥石。”


    李衍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其实在误会她和周既明之前, 他动过不止一次在学校旁边租房的念头。


    他只是说:“我哥走了,姑姑就是我最亲的亲人。她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他不想成为真正的孤儿。


    俞言更不服气:“那我爸呢?兰姨呢?”……还有她呢?


    朝夕相处大半年, 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


    何况别墅的环境可比学校后面的棚户区好一万倍, 冬天有地暖,夏天有空调,回到家就能立马吃到营养均衡的热乎饭菜。


    而他姑姑说话粗鲁, 丫丫和姑父都需要照顾。她几乎能看见晚自习后的李衍,如何在一片嘈杂里默默收拾残局。


    换成任何人,只会赶都赶不走。


    可他恰好是李衍, 心如磐石,又一意孤行。


    风吹过,俞言舔了口冰淇淋,冷得她打了个颤。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家吧?”李衍忽然开口, 同时将外套披在她肩上:“你爸给我转学到敏行, 买衣服买手机补课, 杂七杂八花了不少钱, 还有丫丫的户口, 我姑夫看病找医生,都是你爸帮的忙。”


    衣服落下的瞬间,暖意裹住了她。他的气息也轻轻笼罩上来, 像无声的拥抱。


    俞言蹭了蹭鼻尖,盯着开始融化的冰淇淋:“应该的,你救了他。”


    “早还清了。”


    她蓦地抬头:“那可是一条命。”


    李衍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不至于,坑才三米。”


    “三米很高了好吗?一层楼呢!我爸那么胖,没你他肯定爬不出来……”她絮絮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不是——你又笑什么?”


    她要炸了。


    李衍忍住笑,心说这真的还用追吗?


    “不许笑!”俞言瞪他,“未来三个月都不准对我笑!”


    李衍连连点头,迅速移开话题:“对了,你爸刚来电话,让我明天去蔚蓝酒店吃饭。”


    “你怎么说?”


    他看她一眼,仿佛这问题很多余:“给你过生日,我能说不去吗?”


    当然不能。


    俞言也想起另外一件事,有话忘了说:“那什么……谢谢你的礼物。”


    “什么?”


    “苔藓啊。”


    “哦……”她不说他都快忘了,这几天脑子从早到晚都晕乎乎,像不小心落进罐子里的蜜蜂,以为死到临头,睁开眼却是漫天的甜。


    他挠了挠后脑勺:“喜欢就好,养到春天移植到后院,会很漂亮。”


    “可是已经被我养死了。”


    “……”-


    翌日下午,俞言和李衍从市图书馆出来,打车去往蔚蓝酒店。离目的地还有五百米的时候,俞言让司机停车。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五分钟走进包厢。


    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都来齐了。大家一个接一个地送上礼物和祝福,俞言笑着应付着。


    好在俞淮强没有邀请太多人,周既明一家,婶婶一家,还有两个生意上的朋友。


    不至于把脸笑抽筋。


    “李衍呢?“俞言手肘碰了下低头玩手机的周既明。


    她找了两圈都没看见他人,明明他比她先进来。


    周既明头也不抬:“不知道,出去打电话了吧。”


    俞言哦一声,伸出手。


    “干嘛?”


    “礼物。”


    周既明打掉她手,没好气:“我过生你送我了吗?”


    俞言哟嘿一声,作势去抢他手机。周既明一手举高,一手推她,两个人争来争去,哐当一声,瓷碗砸碎在地上。


    包厢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周既明。”周雄安看过来,冷声警告。


    周既明扯了下唇:“干什么。”


    “不知道什么场合吗?”


    周既明轻嗤一声,把手机扔给俞言。


    俞言肚子被砸得生疼,但强忍着没嘶出声,还故作松弛地笑了下,因为她知道,要没笑这一下,周既明绝对会被当众处刑。


    比如被骂“没长脑子”,指责他不如他弟弟,甚至让他不想吃就滚出去之类的话。


    本意是看周既明心情不好想逗逗他来着,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只好等会儿取消和李衍看电影的计划,拉上李衍一起陪他去网吧打游戏。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有人打起圆场来。


    俞淮强也跟着劝:“小孩嘛,不管他们。”


    周雄安这才坐下来。


    俞言等啊等,几分钟后,李衍终于进来了。可刚走到她身后,就被俞淮强拉到众人面前介绍,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什么年级第一,物理竞赛一等奖,市三好学生。


    全是给他脸上添光的。


    俞言听着,心说能不能夸点别的?


    比如他很有刻苦,研究一道题可以坐一整晚。


    又比如,不只是学习,运动也很有天赋,三分球投得比校队的都准。


    差五分钟六点,身着旗袍的服务员开始。最大的包厢极尽奢华,独立的醒酒室,精心布置的鲜花绿植……大家一边寒暄一边落座。


    俞言左边是依旧埋头玩手机的周既明,右边座位空着。她取下挂在椅背上的书包,放在椅子上,看了看,觉得不够显眼,又把围巾取下来堆在旁边。


    然后抱起手臂,欣赏少年人的侧脸。


    又等啊等,服务员醒红酒的时候,俞淮强终于舍得放开他了。俞言立刻低下头,挪书包,取围巾。


    可下一秒,脚步声径直从椅背后绕过。


    她倏地扭头看去。


    李衍已经在斜对面拉开椅子坦然坐下了。


    俞言蹙眉,瞪他。


    李衍瞬间转向另外一边,和堂妹说话。


    俞言:“……”


    干嘛?害羞?还是害怕?


    俞言觉得又气又好笑,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刚解开锁,便听见俞淮强战术性咳嗽了两声。他举起杯。


    “我先简单说两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在正式场合才有的笑容,“今天是我女儿俞言……””


    叭啦叭啦,废话连篇。


    等他说完,婶婶,那些叔叔,包括秦可然都轮番以茶代酒向他举杯。俞言随之起身,把那些得体的感谢话又说了一遍。


    繁文缛节,就这么持续到宴会过半。


    主题终于不再围绕她,逐渐转向社交频道。俞淮强和几个叔叔聊起最近的政策动向,声音时高时低;婶婶和秦可然凑在一起,讨论哪家高端spa服务更好。周超越没到场,堂妹果果落了单,不知从哪儿找出一个小滑板车,在宽敞的包厢里滑起来。


    嗖嗖来,又嗖嗖去,挥舞着一根玩具警棍,对着空气不停喊:“站住!不许动!”


    一看就是在cos她的警长爸爸。


    玩具一闪一闪的,还有警笛声。


    吵得俞言眼睛有点晕。


    她招招手:“果果,过来,到姐姐这里来。”


    “不!我在抓坏人!”六岁半的小女孩正义凛然,一个漂移调转车头。


    俞言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我这里有一个一级任务,急需一名最厉害的小警长帮忙。”


    这句话果然有效,果果脚下一灯,一阵风就卷了过来。


    李衍正和周雄安说着话。


    周雄安与俞淮强交情匪浅,在俞家住的这半年,李衍见过他好几次。但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地单独交谈还是头一回。


    周雄安和俞淮强都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气质却迥然不同。俞淮强的圆融里透着商人的活络,而周雄安则像一块经过严格锻打的铁,规矩、冷硬,连笑容都带着精确的刻度。


    李衍似乎有点明白周既明为什么不愿意待在家,而喜欢泡网吧。周雄安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和他多说几句话都会感到浑身不舒服。就算是笑,也像是隔着一层模糊而遥远的毛玻璃。


    可能是出于客套,他问了他的学业,竞赛和未来的规划,也随口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


    “丫丫的户口是周叔叔帮忙跑下来的。”俞淮强在一旁笑着插了句话。


    李衍立刻微微颔首:“谢谢周叔叔。”


    周雄安随意地摆了下手:“客气什么。我和你俞叔叔的交情,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等俞淮强转过去和别人交谈,周雄安继续刚才的话头:“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既明没你成熟,在学校有什么事你帮叔叔看着点。”


    原来一切的铺垫是为了这个。


    李衍没有给人当监控器的癖好:“班主任很喜欢他,经常在班上夸他。”


    “是吗?”周雄安笑起来。


    “你可以问俞言。”


    “她?”周雄安连连摇头:“那丫头从小就会护他。”


    李衍没接话,只是笑。


    大概是李衍的反应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热拢,周雄安话锋一转。


    “桥石现在脱贫没?”


    “什么。”李衍有点懵。


    “桥石镇,那不是你家吗?”周雄安看着他。


    李衍当然知道桥石还没脱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点在于周雄安竟然知道“桥石”这个地方。


    那只是开远县下属一个偏僻小镇,而开远县距离栖禾市近三百公里,贫穷,闭塞,没有任何叫得响的名头。它普通到连俞淮强都时常记混,总跟人说是从“开油县”来的——因为开油县有闻名世界的石刻,大家耳熟能详。


    “周叔叔去过桥石?”


    “当然。”周雄安笑着道:“开远、开油、开江,沿漓河经栖禾到首都,G362高速全线,都是高力集团承建的。”


    “你们开远有一家人,闹成钉子户,上了电视,还是我亲自去处理的。”


    李衍点点头。他有所耳闻,那家人声称老宅地下埋着家族龙脉,给多少钱都不肯搬,让八十岁的老人躺在门口,最后高速为此多花了上千万的成本改道。


    “我记得钉子户旁边还有座桥,叫什么螺丝桥。”周雄安像是在回忆什么,指尖轻点着桌面:“桥头那段泥巴路烂得不行,现在修好没?”


    “没有。”李衍摇头。村里本就缺钱,既然有了绕开的新路,更不会去修那条旧道了。它至今还是坑坑洼洼。


    李承被货车撞死在那里时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只是出事后,路边多装了几个监控摄像头。


    “怎么了?”周雄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察觉到他瞬间细微的走神。


    “没什么,”李衍抬起眼,神色已恢复如常,“路还是老样子。不过高速通了以后,镇上确实比以前热闹很多,过年回去,街上跑的小汽车也多了。”


    不过还是有些遗憾:“就是开元没什么产业,大家都得背井离乡去外面打工。”


    “不着急,年轻一代还没成长起来。”周雄安伸出手,宽厚的手掌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好好读书,将来有了本事,建设家乡的机会多的是。”


    他说完,刚好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李衍坐在原位,认真想了想,他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


    他只想造飞机,赚一些钱,把那一截路铺成平坦的柏油马路。要在路口和桥边立起显眼的警告牌,“禁止疲劳驾驶”那几个字必须漆得又大又醒目,哪怕是在最深的夜里,车灯稍微一晃也清清楚楚。


    哦,对了,还要装上明亮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把整条路都照亮。


    李衍暗暗下了决定,也收起了情绪,席上已经没什么人动筷了,他还没吃饱。正当他重新拿起筷子时,衣角忽然被扯了扯,下一秒,手心被塞进一个东西。


    他低头。


    是一颗闪闪发光的酒心巧克力糖果。


    还没来得及问,小孩儿“嗖”得就滑走了。


    席上是没有糖果盘的,而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进口货,昂贵,某个人的最爱。他握在掌心里,偏头看过去,俞言正捏着小女孩的脸,笑嘻嘻地在说什么。


    完全不会演。


    李衍有点想笑。


    糖果握在掌心里的感觉,很像捧着小学考了双百分李承奖励的从城里带回来的奇趣蛋,那种期待很久被满足的感觉。


    他一边拆一边想,会是什么味道的?榛果?草莓?还是橘子?不管什么味,反正都是甜的。


    然而拆完的一瞬,笑容消失了。


    里面是一团捏成球形的餐巾纸,上面还沾了点油。


    李衍不信邪,把纸团拿开,糖纸上赫然呈现一个大概是用芥末画的笑脸。


    寥寥几笔,歪歪扭扭,挤眉弄眼。


    笑脸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


    李衍扯了下唇角。


    再看过去时,俞言完全后脑勺对他了-


    无聊的俞言终于等来生日宴的最后一个环节,吃蛋糕和拆礼物。


    关灯,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流程很快走完。真正的“重头戏”是拆礼物。拆一份,便要向送礼人展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即是社交礼仪,也是种温柔的负担。


    演戏很累,拆到一半,俞言的笑意已有几分惯性维持的僵硬。


    细心的婶婶看出来了,把手边一个淡绿色包装的盒子递过去。


    “先拆这个吧。”她笑眯眯地说。


    盒子不重,包装却极精致。俞言拆开,呼吸微微一滞——是一款限量发行的芭比公主,国内根本买不到,在收藏圈里是有价无市的抢手货。天!集齐这一款,她梦寐以求的某个经典系列就完整了。


    身为一个有点收集癖的人,俞言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击中。


    “婶婶!”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扑过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爱你!”


    “爱我做什么。”婶婶被她逗乐了,拍着她背:“这是你爸送你的。”


    “啊?”俞言松开手,扭过头,脸上写着明明白白的不可置信。


    俞淮强看着她,对上女儿的目光,那张惯常在商场应对自如的老辣脸上,忽然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


    这一刻,俞言心里积攒的那些微词——怪他过年没回来,怨他错过自己生日,还有很多很多那些旧账。忽然像初春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就融化了。


    而且还有一股暖融融的东西涌了上来,满满当当塞在胸口。


    “是吧?我也不信。”婶婶还在笑着打趣。“我还说你爸什么时候审美水平飞跃了,刚才那个你夸好看的蛋糕也是他定的。”


    俞淮强显然没料到俞言会有这么高兴的反应,有些受宠若惊,大约也是开心得有点糊涂了,他下意识地笑着摆手,话便脱口而出:


    “嗐,我哪懂这些啊,都是钟柔她——”


    名字说出的瞬间,热闹的包厢里,空气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攥紧。


    最清晰的声响,是俞言手里那个崭新的的芭比娃娃,脱手砸在地毯上的闷响。


    婶婶忙弯腰捡起,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俞言没接,她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松开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脸上的笑意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只留下一片空白的平静。


    俞淮强脸上的笑容也早起僵住了,他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懊恼,似乎是想收回那句话,但明显已经晚了。


    “我接个电话啊。”


    他慌乱地掏着手机离开了包厢。


    “妈妈,钟柔是谁啊?” 果果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睁大眼睛。


    秦书怡飞快地瞥了俞言一眼,轻轻拍了女儿一下:“小孩子家家不能乱问,快吃蛋糕。”


    “哼!”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滞重。大人们心照不宣地重新拾起话题,笑声似乎比刚才更响了些,可眼角余光总不自觉地瞟向那个沉默下来的寿星。


    俞言谁也不看,只盯着自己面前的蛋糕,机械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几分钟后,秦书怡挪了位置,坐到她身边。


    “生日可不兴臭着脸,这么多叔叔阿姨看着呢。”


    俞言的脸绷得更紧了:“今天才不是我生日。”


    秦书怡叹了口气:“连婶婶的话都不愿意听了?”


    俞言顿了顿。


    叶筠去世那几天,俞淮强处理后事忙招待,她从早哭到晚,是婶婶一直带着她,站着抱,坐着抱,睡觉也把她搂在怀里,以至于俞言回忆起那段时间,背脊总有温暖的东西托着,不至于回想起来,身后空空。


    她看向婶婶,僵硬地笑了下。


    “你见过那个钟阿姨吗?”


    俞言看着蛋糕上被切断的“Happy”:“跟妈妈很像。”


    “那说明你爸心里还是有你妈妈的。”


    俞言没说话,只是拿走巧克力做的字母,一个一个塞进嘴里。


    秦书怡看着她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做长辈的,俞言又只听她的,只能硬着头皮说:“你妈去世八年了,你爸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现在你大了,你不需要很多照顾,但你爸老了,他需要人照顾。”


    “可以请保姆啊。”


    “你小时候你爸把你完全扔给保姆了吗?”


    俞言垂眼玩起手指。


    没有,叶筠去世的那两年,都是俞淮强接她上下学,晚上哄睡觉。他的书房里永远有她的小书桌,公司的办公室里也有她玩耍的角落。


    兰姨只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


    秦书怡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听进去了,继续循循善诱:“你想想,等你高考完,去外地上大学了,家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以后你毕业、工作、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你爸怎么办?等他退休了,难道就天天守着空房子,眼巴巴盼着你一年回来那么几次?”


    俞言抿紧嘴唇。


    “我也问过你爸了,”秦书怡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安抚的意味,“他说了,不会领证,甚至不会把人带回家里来。都看你的意思。他怕你不高兴。”


    “绝对不会像你周叔叔那样。”


    秦书怡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成吗?”


    俞言“哦”一声,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秦书怡却不放过她,像是非要一个确切的答复:“‘哦‘是什么意思?”


    “他的事,我管不着。”


    俞言起身,走出包厢,往厕所走,她忽然很难过。


    不是因为钟柔。


    而是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大桌子热闹的人,或许没有一个是单纯来给她过生日的。周雄安想借机缓和与周既明的关系,那几个叔叔忙着和俞淮强谈生意,就连最亲近的婶婶,也是被俞淮强请来当说客的。


    ……都不是为她来的。


    可她还得坐在那里笑,说谢谢,说我很开心,扮演一个被爱包裹、无忧无虑的寿星。


    她忽地停脚,抬起手,砸了一拳墙壁。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又急促的高喊:“姐姐——!”


    俞言回头。


    果果踩着她的滑板车,兴冲冲地朝这边“嗖嗖”奔来。


    而在她身后更远的走廊拐角处,李衍静静地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双臂环抱,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走廊顶灯在他身后投下很长的影子,他的表情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只有那道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俞言马上意识到自己刚刚揍墙的那一拳被看见了。


    太**傻叉了。


    她恼羞成怒地瞪向他。


    果果可不知道这些,完成任务后,挺起胸脯朝李衍敬了个礼,又嗖嗖地滑走了。


    俞言看着被不由分说塞进手心里的糖果,扯了扯嘴角,包装纸的金色炫光一模一样,正是她先前恶作剧送给他的那一颗。


    她捏了下,是软的。


    现在连李衍也来“报复”她了。


    她低哼一声,想直接扔掉,可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不听使唤地剥开。


    果然是团纸。


    不过不再沾着油渍、被人随意揉捏的纸。


    而是一团崭新的,带着香气的纸,还被捏成了新的形状。


    一颗爱心。


    画了生日头冠的爱心。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周五


    第56章


    他们来到酒店顶楼, 上面的风很大。


    俞言趴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下面一言不发。


    李衍琢磨了一会儿,其实压根不用琢磨。俞淮强接电话的借口拙劣到连手机都拿反了, 加上俞言瞬间褪去笑容的脸、以及钟柔这两个字出来时包厢里那一秒心照不宣的寂静。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安慰人是他最不擅长的事。他正在思考怎么自然地提起这件事而不会惹她更生气。


    俞言趴在栏杆上,攥着巧克力纸糖, 像个猴子一样两只手懒恹恹地垂着。她一边生气亲爱的婶婶和俞淮强统一战线,一边心说为什么这么安静。


    等半天终于没耐心了,她扭过头。


    “你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李衍抬起眼。


    俞言简直要被他气笑:“问我为什么不高兴啊。”


    李衍有点懵的样子:“你不高兴?”


    “……”


    俞言冰冷微笑, 之前只是偶尔觉得他有些木讷, 现在看来,简直是块泡在河底经年的朽木,敲上去连闷响都没有一声的那种。


    心里揣着的那块炭火烧得更旺了, 再不吐出来就要把自己点着了。


    “那个钟柔,是我爸的……”她顿了一下,因为找不出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情人和女人在她眼里等同于见不得光, 可俞淮强是丧偶。可她又不想称呼她为她爸的女朋友。


    李衍接过她的话:“我知道。”


    非常好。


    还没木得无可救药。


    俞言从栏杆上跳下来,风吹起肩前的头发。她其实是个憋不住情绪的人。以前这些烂事她都是噼里啪啦一股脑倒给周既明。可周既明自己还在泥潭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听多了不可能不烦躁。


    渐渐的,她说得也少了, 也学会了沉默。


    但现在似乎不一样。


    她看着面前的李衍:“我见过她两次, 我妈过生日那天, 我爸骗我出差回不来, 结果在公司楼下的甜品店给她买蛋挞, 还有上回去南岭滑雪,他们一起吃晚饭。”


    甜品店是叶筠常去的那家,蛋挞也是叶筠最喜欢的口味。晚饭有烛光, 俞淮强还送了她很大一捧玫瑰花……


    不过这些细节在具体的事实面前都显得不重要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只会让人更难受。


    李衍点点头:“然后呢?”


    “……”


    语气这么平淡,不能指望他感同身受,可起码要装模做样的替她抱一分不平。


    还是说,在他眼里就是见怪不怪,理所当然的事情。


    和那些人,和婶婶想的一样,爱情不是至死不渝的,人不可能孤独地过一辈子。


    俞言越想越气,气得把手里的纸团往墙上砸去,爱心被撞成了四不像,扭曲落在地上,瞬间成了一团不起眼的垃圾。


    她看着它,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失望。怪它为什么这么脆弱,为什么如此不堪一击,可风把它吹得颤颤巍巍的时候,又转念一想:一张纸能有多坚固?


    她垂下睫毛,重新趴回冰凉的栏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繁华喧闹又孤寂的城市灯火。


    出租车载着乘客满街跑,家长接上刚补完课的孩子,白领夹着文件匆匆走向公交站……世界在井然有序地流动,没有因为任何人的喜悦或悲伤暂停一秒。


    相反,时间永远裹挟一切向前流淌,势不可挡。


    “说实话。”俞言转过来背靠栏杆上,望着天上寥寥无几的星星:“我妈长什么样,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以前觉得可清楚了。她梳什么样的发型,戴哪对耳钉,配什么项链,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可慢慢地,不知道为什么……”俞言摇摇头:“我记不住了。”


    那些细节就像浸了水的画,一点点晕开、变淡。先是脸模糊,然后是身体,再是轮廓,像隔了层磨砂玻璃,最后只剩下衣服的颜色。


    她现在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家里那张她和俞淮强一起带她参加植树活动的照片,因为每晚睡觉前都要看一遍。”


    所以她下意识还是觉得,他们牵着她的手,他们还并肩站在一起。


    “李衍,你说……”她忽然转过头来,睫毛颤动,脸上是一种李衍从未见过的、近乎茫然的无能为力的痛苦:“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忘记她?”


    像俞淮强,像婶婶,像所有人那样,一点一点地把她遗忘。


    李衍喉咙动了下,那句“不会”在舌尖上滚了好几转,始终没能说出口。


    他想起很多老师都过夸他记性好,过目不忘,可关于哥哥李承的许多事,他们之间的许多对话,也慢慢拼凑不成原本最完整的样子了。


    风卷走了他们沉默的答案。


    俞言双手握住把杆,往后仰着呼出口松快的气,又歪歪头:“不过这样也好,我不会在栖禾上大学,我还想读研,读植物学的硕士,专业排名靠前的学校都在国外,意味着我不可能经常回家,我爸那人就工作一个爱好,等退了休一个在家,待着也怪可怜的,这么多年了,重新找个人陪伴,确实也很正常。”


    “你说对不对?”她重新转过头来。


    李衍淡淡吐出两个字:“狗屁。”


    俞言蹙眉:“你怎么老是屁不屁的,能不能讲点文明?”


    李衍没接话,也背靠栏杆,双臂张开,和她朝同一个方向。


    过了两秒才开口:“我第一次讲,而且还是跟你学的。”


    俞言:“……”


    风又大了起来,李衍说:“你爸是个很成功的商人,但绝对不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这事他做得不对。”


    俞言被他好看的侧脸吸引,但还是忍受不了别人批评俞淮强:“你懂完了。“


    李衍看过来,他眼皮薄,又是晚上,稍微抬一点冷感就挺重的:“怎么着我也是个男的,比你还是要懂点吧。”


    俞言很自然地想到什么,呵一声:“说得好听,你们男人不都一个样。”


    俞淮强可代表不了所有男人。


    李衍兀自盯了她一会儿,好笑地问:“你不是不看肥皂剧吗?难道漫画里也有这种烂大街的台词?”


    “我又没说错。”俞言这回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透着一股凉飕飕的劲儿:“你还不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什么?


    新什么旧什么?


    李衍整个人彻底转过来,像是被这句话给刺到了。他眉头皱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哪来的旧爱?我只喜欢过你一个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面八方的风都戛然而止了。


    声音在耳边无限扩大——


    只、喜欢、过、你。


    这几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两人之间空旷又狭小的空气里撞出回响。


    俞言僵住了,眼睛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连睫毛都不敢颤。耳朵里嗡嗡的,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放。他之前也说过“喜欢”,可这一次前面清清楚楚地加了限定词。意味着,在李衍那里,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心跳咚咚地敲着肋骨,震得指尖都有些发麻。


    话一出口,李衍自己也怔在了原地。他看着俞言瞬间空白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有些不自在地低头蹭了下鼻尖,想找补点什么:“我的意思是……”


    晚风适时地重新拂过,温柔地掠过她的发梢,又蹭过他的耳廓。


    是一个安静得有些美好的夜晚。


    美好到李衍硬生生把话咽回去,目光也跟着沉静下来:“我说真的。”


    俞言还是没吭声,视线无处安放,只好死死盯着地上那块砖缝,仿佛要把它看出个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一句含糊的嘟囔:“那林听晚呢?”


    语速太快,李衍完全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才不信你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他是谁啊?”


    明知故问,俞言抬起头,看过来一字一顿道:“林听晚。”


    “确实不单纯。她——”


    话音还没落完,一只胳膊抡过来,痛得李衍直叫唤。他捂着肩膀,对着居高林下瞪圆眼看着他的人,脸色有点沉:“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听什么?


    听他给林听晚讲题,林听晚给他送药。听他们互送贺卡,在夜晚把Q·Q聊出灿烂的火花?还是一起滑雪,一起吃海鲜大餐,说不定还要描述一番他们肩并肩坐在雪坡上一起看星星的浪漫场景呢。


    俞言面无表情:“不用你说,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 李衍把冲到嘴边的词儿咽回去,换了个稍微文明点的:“毛线。”


    俞言火了:“你骂我?你——唔……”


    剩下的话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堵在了嘴边。


    李衍忽然靠得这么近,俯身低着头,背后是沉沉的夜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近在咫尺:“大小姐,先听我说完行吗?”


    俞言摇头,想挣脱。


    他看着她,没有松开手,语气是平铺直叙的坦诚:“那些传言都是假的,林听晚她……可能确实对我有过一点好感。我跟她说清楚了,她也明白了。她觉得没面子,不想让别人知道,让我别往外说。”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俞言挣扎的力道就已经小了下去。


    “所以我没有旧爱。”李衍又说。


    俞言完全不动了。


    她望着他,眼里有一点碎了的星光,不知道是本来瞳仁就漂亮,还是因为这些话而流露出的动容。


    既然都说到这儿了,李衍觉得自己还能多说一句。


    他声音又轻了些,却咬字更清晰:“当然,我也没新欢。”


    俞言怔了怔,眉心果然蹙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李衍趁机挑眉:“你不是还在考虑吗?“


    “……”俞言看向一旁。


    李衍直起身体,想笑又不敢笑,怕真把人惹急。但他仍没松手,只偏过头去寻她低垂的视线。


    语气是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与坦率:


    “听明白了没?“


    距离拉得更近了。她退无可退,清清楚楚看见他又密又长的睫毛,和那双干净眼睛里自己左右飘忽的神情。


    好像不给个确切的回应,他就会这样一直长长久久把她“扣”在这里。


    俞言抿了抿唇,终于点头。


    总算……


    李衍松了口气,松开手,一边揉着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莫名其妙“被人甩”,又莫名其妙挨揍,哎…真倒霉。”


    俞言看着他。她从小力气就不小,刚刚抡过去那一拳虽然没尽全力,七八分是有的,以至于现在她自己手背都撞得隐隐发红。


    “疼吗?”她声音有点低,透着明显心虚。


    李衍瞥她一眼,眼神幽幽的:“你说呢。”


    俞言还算了解他——或者说,了解这个年纪的男生。血气方刚,字典里好像根本没有“疼”这个字。就像周既明被他爸揍得眼泪直飙,也照样梗着脖子喊“没事”。


    她看向他揉着的地方,锁骨连到脖颈那一片,皮肤薄,骨头也脆。


    “去医院看看吧。”


    “怎么解释?”李衍问,“说你打的?”


    “……”俞言不说话了,嘴角抿得发白,眼里雾蒙蒙的,歉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掉泪,“那怎么办?”


    李衍放下手,往旁边扫了一眼,琢磨了两秒,正儿八经地说:“多揉揉应该就好了。”


    “那你快揉啊。”俞言催他。


    “急什么。”李衍甩了甩胳膊,蹙眉:“这不手酸了么。”


    俞言看了眼手表。再不下去,婶婶的电话就该追来了。要是李衍还跟她一块儿回去,怎么解释?说是来劝她的?俞淮强或许信,可婶婶心细,未必好糊弄。


    李衍像是看穿她的顾虑,眉梢微动:“要不你帮我?”


    “什么?”


    李衍垂下眼,指了指胸口:“这儿,还有肩膀,都疼。”


    俞言犹豫半秒,还是走了过去。


    李衍没想到她这么好骗,清了清嗓子:“你轻一点啊。”


    “嗯。”俞言点点头,手轻轻搭上他肩膀,“我知道。”


    她的手很小、很白,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上面涂了层淡淡的像釉彩一样的东西,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其实无论是学习还是别的什么事,俞言一旦做起来都很认真,但还是头一回见她绷着下颌线,睫毛都不抬一下的小心翼翼模样。


    李衍把脸别向另一边,生怕自己笑出声。


    可嘴角还没扬起来,手臂忽然被猛地一扯——他回过头,只见俞言双手紧紧抱住他胳膊,低头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口。


    “让你骗我!”


    短暂的死寂后。


    “啊——嘶——松口!松口!……俞言!你才是真的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回去的路上,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真在厕所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你送了她贺卡。”


    “瞎说。”


    俞言站定:“你自己去问施茴。”


    叮一声, 电梯门打开,李衍抬起仍在隐隐作痛的胳膊挡住门边。


    “我是说,她瞎说。”


    俞言这才走进去, 不过脸上的表情仍然有几分微凝,尤其是路过他时瞥过来的一眼。


    “你信她不信我?”李衍跟在她身后,按下楼层键, “贺卡很贵的好吗, 我傻啊花那钱。”


    俞言眨眨眼。


    这理由她倒是信——他确实抠得像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她想了下,对着轿厢壁里模糊的影子,语气理所当然:“因为她送你了啊, 有来有往嘛。”


    李衍想了想,惊讶:“你还知道这个。”


    “……”俞言梗着脖子:“就问你对不对。”


    李衍摇头:“我没收,谁送都没收。”


    除了吴雷, 他觉得奇怪拒绝,吴雷都差把他校裤拽下来塞他□□里了。


    “哦……”俞言缓缓扭回头,继续面壁,两秒后, 又开口“……你明明买了一张。”


    李衍怔住。


    不知道是刚刚吹了风, 还是因为太费脑力。


    俞言不想再绕了:“你送给谁了?”


    “谁也没送。”


    俞言瞄过来的眼神明显又是不信。


    “没送出去。”


    “为什么?”


    李衍看着她的后脑勺:“你说呢。”


    俞言不说话了。


    顶楼没人下吗, 电梯里从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个, 运行的嗡鸣声反而衬出一种紧绷的安静。


    几秒后, 李衍忽地笑了。


    声音很小,一点气音,在密闭的电梯里, 顺着耳朵眼儿轻飘飘往里钻,痒痒的,直爬到心底。


    俞言明白了。


    她立刻想起被她扔进垃圾桶里的乐高,也就只犹豫了半秒,转过身来坦白:“其实我——”


    然而话刚起头,电梯门不合时宜地在中途打开,一大波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不由分说地涌了进来,俞言在瞬间被挤到角落。


    她退无可退,退到背完全贴上轿厢的时候,一只胳膊有力地横了过来。李衍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强硬地拨开面前的人,张开手臂撑在她耳侧,圈出一小方空间。


    “没事。”他低头说。


    她被挡得严实,当然没事。只是觉得有点呼吸不上来。抬眼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垂眸他冲锋衣下温柔的胸膛。四周很挤,很吵,可她的世界似乎瞬间被他的气息完全充满。


    她只能低低“嗯”一声。


    从人堆里挤出去时,俞言的脸红得像蒸熟的虾。李衍却没管这些,拉着她手腕没放,继续先前的话题:“其实什么?”


    俞言深吸口气,像要汲取四周所有的勇气:“圣诞节前一天的晚自习,我不是请假了吗,其实我没生病,我是去——”


    话又没说完,因为李衍突然松开了手,一个箭步朝前方冲去。


    有些话真的很难说出口,屡次被打断,俞言心头“蹭”地蹿起一股无名火,可在转身看见前方景象的刹那,她也跟着跑了过去。


    公用卫生间旁的过道上,那块“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牌依旧立着。先前从包厢出来时,俞言就注意到这一片地板光得反光,踩上去有些溜,但想着既然有提示,应该没事。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真的有人滑倒了。


    那个人侧卧在地上,蜷缩着,一动也不动,像是摔得很严重。


    俞言赶到时,李衍已经把他扶起来了。


    “没事吧?”李衍问他。


    男人低头拍打衣裤上的污渍,骂骂咧咧:“妈的,什么玩意儿这么滑,差点摔死老——”他抬头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惊诧的东西,嘴唇都微微张开了。


    目睹这一幕的俞言,悄悄扯了扯李衍的衣角。


    李衍正低头用脚蹭着那片水渍,又顺带把警告牌扶正:“必须让工作人员赶紧来处理,老人小孩摔倒就麻烦了。“


    他说完先看了一眼扯他衣角的俞言,然后又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去。


    视线对上。


    男人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像粘稠的液体,裹着某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李衍以为自己脸上沾了脏东西,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有。他怀疑对方摔懵了:“你确定没事?需不需要帮你叫家人或者打120?”


    男人依旧没应声。


    没等李衍再问,俞言一把将他拽走,力道不小。李衍被带得踉跄一步,却还忍不住频频回头。


    “你干什么?”俞言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快。


    “我看他姿势不太对。”李衍眉头拧着,目光仍锁在后方,“小时候我家邻居一个老爷爷,摔了一跤当时看着没事,晚上人就没了。有时候内伤外表看不出来。”


    “那也不关你的事。”俞言生气。


    不仅因为酝酿很久的对话再次被打断,更因为那男人被扶起后第一反应是咒骂而非道谢。而且他那副样子——瘦如竹竿,头发稀疏,眼珠像金鱼般凸出,爬起来的姿态活像个骷髅架子。


    看人的眼神也莫名阴森。凭她精准的第六感,绝不是什么好人。


    李衍和俞言不一样,在混杂的乡镇摸爬滚打长大,这种模样的男人见过不少。


    “总不能不管吧。”


    “不是扶起来了吗?还在那儿纠缠,转头讹你怎么办?”


    “你不是在我旁边?”李衍看她,“难道不给我作证?”


    俞言哼一声:“麻烦。”


    李衍已经习惯了她的口是心非,瞄了眼她紧紧攥住他小臂的手,语气松快:


    “放心,这世上还是好……”


    “——年轻人。”


    干涩的声音随着脚步从身后追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


    男人站在几步开外,盯着李衍看了好几秒,才扯动嘴角:“谢谢你啊。”


    俞言比李衍先开口,硬邦邦甩出一句断绝下文的“不用。”


    男人没接这客套,也没有寻常人道谢后的笑容。他的视线径直掠过他们,投向走廊深处——再往前是他们的包厢,尽头则是一面墙,空无一物。


    李衍顺着看去,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视线再落回到他身上,一套西装西裤,样式很老旧,衣摆全是没有熨平的褶皱,像是为了见什么重要的人刚从箱底翻出来的。


    蔚蓝酒店是栖禾最好的五星级酒店里,迎送往来,人人都很精致。


    他站在这里,再赔上这副沧桑的面孔,忽然显得很奇怪。


    李衍陡然警惕起来,反手攥住俞言手腕,往自己身后带。


    “还有事吗?”


    男人摇摇头,脸上却缓缓浮现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像干瘪的面具突然裂开一道缝。


    李衍上前半步,把俞言完全挡在身后,下颌线条绷紧,朝相反的方向抬:“电梯在那边。”


    “你……”男人像是根本没在听,兀自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异常清晰:“是不是姓李?”


    李衍一怔,飞快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


    “你认识我?“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声干涩的“呵呵”闷响,像漏了气的风箱。笑声里还带着一种古怪的意味,似乎对李衍的反应颇为满意。


    “他谁啊?”俞言看着男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一脸莫名其妙。


    “不知道。”李衍摇摇头,“认错了吧。”


    “那怎么知道你姓李?”


    “可能是刚才听见你叫我名字了。”李衍猜测道,但语气里也有一丝不确定。


    俞言立刻联想到最近看过的社会新闻:“该不会是什么新型骗局吧?”


    李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毫无印象。算了,懒得深究。他点点头,拉着俞言继续往前。


    ……


    俞言原以为回到包厢的时候,俞淮强会坐在主位等她,和大家一起哄她或是讨好她。结果一进去,饭桌已经空了,连婶婶都走了,只剩周既明还坐在原位,低头按着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环视一圈,才发现俞淮强在。他和周雄安站在醒酒室外的玻璃露台,门关着,听不见声音,但两人脸色如出一辙的沉得吓人。


    那几个叔叔一个没留下来,不符合常理。


    生意谈崩了?


    看来钟柔的事今晚是商量不成。俞言无所谓地拿起没吃完的蛋糕,嚼了嚼,对李衍说:“等会儿不去看电影了,附近新开了一家网吧,吃完我们带周既——”


    “砰——!”


    一声闷响从玻璃门外传来,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话。


    三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周雄安将手里的东西狠狠砸向地面,他胸膛起伏,脸色黑得可怕。而旁边的俞淮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拍着他的肩膀,像是在给发怒的狮子顺气。


    “你爸也疯了?砸什么也不至于砸自己手机吧。”俞言咋舌。周雄安军人出身,脾气是爆,但对外的大领导形象向来沉稳端得住。


    周既明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飞快,“刚刚你不在,有人来找他麻烦。”


    “他不是刚升了二把手吗?”俞言皱眉:“谁敢?”


    周既明终于抬眼,下巴往露台方向点了点:“就我爸以前那秘书,罗叔,初中还带我们去过游乐场那个,记得吗?”


    她想起来了,不过只见过一两次,长什么样毫无印象。


    “吃回扣被开除那个?”


    “何止是吃回扣。”周既明扯了下嘴角,把声音压低:“他干了很多坏事,够进去蹲好几年的,我爸念旧情,没往绝路上逼,只让他走人。”


    俞言隐约知道这事好像还牵扯到俞淮强的公司。当初和高力集团合作,罗沼作为中间环节出了大纰漏,导致工程叫停,俞淮强焦头烂额了好一阵,周雄安也因此接受过纪委谈话。


    俞言心头一紧:“跟我爸没关系吧?“


    “跟我爸也没关系啊。”周既明觉得她护短有点过头了,语气略显烦躁:“我爸后来还给他找了个工作,他自己嫌钱少不干。现在好了,不仅染上赌博,还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不仅钱烧光了,人还弄得像鬼一样。”


    等等……


    “他是不是刚走?”俞言连忙问。


    周既明看手机:“有几分钟了吧。”


    “穿西装,头发有点秃?”


    “你怎么知道?”周既明惊讶完,感慨地叹了口气:“你要是现在见到他,你肯定认不出来。”


    俞言想到刚刚的场景,心有顾虑。


    “我们刚才回来的时候——”


    “咳。”


    俞言抬头,看见端坐在对面发出咳嗽声的李衍。


    今天气温回降,天台上风又很大,他还把衣服给自己穿了,俞言蹙眉:“感冒了?”


    “看电影还是去网吧?”


    李衍看他俩脑袋凑在一块儿就不爽。


    当然是上网。听说和俞淮强无关,她就已经不想多问了,但按理该和周既明同仇敌忾一下。可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儿,这酒店气场不对,短短两小时,憋闷的事一件接一件。


    她把两人拉去了网吧,结果新开业网费打一折,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他们又从人堆里挤出来。


    周既明有点扫兴,李衍倒无所谓,甚至心情舒畅地给俞言消息:【现在去看电影还来得及】


    俞言回了个“好”,下一秒,抬头问周既明:“去不去?”


    李衍本来在喝水,听到这话,猛地呛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对上周既明同样有些意外的视线。


    周既明想了想,和李衍对视了一眼,斟酌两秒后,干脆点头。


    李衍唇线拉平,周既明看向一旁。


    俞言兴奋地冲到最前面当领头羊:“走走走!”


    出网吧,拦车,上车。俞言坐副驾沉浸在,两个男生在后排沉默寡言。


    周既明因为家里频出的状况生无可恋地看着窗外,李衍则面无表情地低头按着手机。


    【只买了两张票】他说。


    俞言无所谓:【到了再买一张呗】


    李衍:【没位置了】


    俞言还是无所谓:【那看别的】


    “……”


    李衍不知道该发什么好,索性熄了屏。


    对面不说话了,俞言抱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等到前方红灯转绿。她回过头,看见李衍侧身朝着窗外。


    车里没开窗,空调温度适中,可她莫名觉得有股凉意,似乎是从李衍那个方向无声漫过来的。


    她想了想,转回身,主动打字。


    [周既明最近心情不好,刚又有人找他爸麻烦,看着快抑郁了,你们不是好哥们么,顺便带他散散心,就当带丫丫呗。]


    发送完,她重重咳嗽了一声。


    李衍没动,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地从窗外刷刷倒退的树影收回,重新落回到亮起的屏幕上时,在扯唇角前,偏头看了眼隔壁趴在车窗上的人。


    心说:有这么大的小孩吗?


    再抬眼,撞进俞言弯起来的眼睛。


    他被里面柔和的光芒闪了一下,有些眩晕。


    情愿又不情愿地敲下两个字——


    【行吧】


    没有标点,也没有表情包,可文字看着像是在叹气。


    俞言扯起嘴角无声坏笑。


    【惩罚】


    【谁让你刚才不听我的/生气.jpg】


    【我就说那人有问题,他是周既明他爸以前的秘书,干过不少坏事,他——】


    对话框上方反复显示“正在输入”,又反复归于空白。删删打打,吊着人心。俞言干脆停下,专心等他。


    可等了快一分钟,车都快到商场了,新消息还没弹出来。


    她一个“窗口抖动”扔过去。


    几乎同时,李衍的消息传了过来。


    酝酿这么久,俞言还以为是一大段。


    结果只有一句简单的问话。


    【那你心情好吗?】


    前方红灯刚跳绿,头车还未起步,后方的喇叭声便不耐烦地响成一片。俞言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心忽然变得有些戚戚然。


    因为这顿本该高高兴兴的生日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大家已经彻底地、平静地忘记了叶筠。包括她自己,也在无可挽回的淡忘。


    难道遗忘是所有人的终点?


    俞言老实道:【不好】


    【还记得《忠犬八公》吗】


    李衍又发来一句。


    俞言当然记得。


    电影是他们一起看的,在李衍还没从她家搬出去的时候,在他干净整洁的房间里,一个做完作业后无所事事的周末下午。


    俞言有点莫名其妙,回问:【重映了?有票?】


    【不是。】


    那突然提这个干嘛?她还记得剧情:帕克教授猝然离世后,八公依然风雨无阻,在涩谷车站的同一个位置,日复一日地守候近十年,直至生命尽头。


    电影最后的画面里,圣诞夜的雪无声飘落,垂老的八公缓缓闭上眼,与帕克在一起的所有温暖时光如同走马灯般闪过——在它永不放弃的梦境里,终于见到了那个推开车站大门的身影。


    当时她哭得不能自己,把李衍的袖子拽过来当纸巾,蹭得一塌糊涂。


    她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他:“你怎么都不哭?”


    片尾曲还没响起,李衍直接关掉了网页,志气十足:“男儿有泪不轻弹。”


    俞言为此气结,大骂他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商场的LED巨幕灯牌已清晰可见,车子缓缓靠边。


    手机又是“笃”的一声轻响。


    【八公一直在等帕克,没有找新的主人】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存心气她吗,显得俞淮强连狗都不如。


    可又不能这样讲,狗当然比人好,它的世界很小,小到一旦装进了一个人,就再也容不下其他。


    俞言扯了扯嘴角:【怎么,你要当我的狗吗】


    李衍:【做梦】


    俞言:嘁……


    车子终于停稳,司机抬手将“空车”的灯牌点亮。李衍掏出皮夹付钱,周既明已经站在街边,背对着霓虹灯下的车流。


    车外行人来往穿梭,光影如同无声的潮水在车窗上流淌。只有俞言还定在副驾驶座上,像沉在热闹的海底。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亮她的脸,也将最后弹出的两条消息照得无无比清晰:


    【可以当个死皮赖脸的人】


    【做鬼也不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短暂的寒假在鸡飞狗跳与百转千回的思绪中结束了。


    开学第一天, 米敏琼踩着坡跟鞋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宣布:“从今天开始,早自习提前二十分钟, 晚自习延长半个小时,周六照常上课,只放周天, 但晚上还是要上自习。”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成片的哀嚎。


    “还有——”米敏琼环视一圈,不近人情地微微一笑:“后天开始月考, 综合卷, 有排名,计入综合评估,期末按评估排名走班。”


    哀嚎声顿时更惨烈了。吴雷直接把脸往课本上一砸, 发出沉闷的响声:“要死了——”


    俞言觉得自己才是真的要死了。


    但重点不在考试,而是一周只剩下一个白天可以自由支配。加上在校时间无情拉长,她完全没时间看课外书, 更别提像以前那样,被人陪着吃吃喝喝、干点学习之外的事了。


    她幽怨地转过头,想隔着几排攒动的人头,和某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再无声地一起吐槽这惨无人道的新规。


    然而, 视线落脚处的那个少年坐得板正, 正低着头, 在教室里刮起的风暴里置身事外, 早就抓紧这一分一秒,心无旁骛地刷起手头的卷子来了。


    啧……俞言默默把脸转了回来。


    除了骤然紧绷的学习模式,每个人身上也或多或少留下了春节的印记。


    吴雷吃多了上火, 满脸冒痘;周既明打游戏太狠,鼻梁上架起了一副新配的近视眼镜;施茴破天荒没剪短头发,还悄悄烫了个不明显的梨花卷;苏雅婷似乎又在节食,校服外套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快要瘦成了一道闪电了。


    而俞言和李衍,变化就更微妙了。


    大课间,无需任何言语或眼神,李衍会极其自然地拿起俞言那只浅粉色的保温杯,穿过喧闹的过道,接回一杯温度永远恰到好处的水。俞言照例在课间补觉,但总会在之后的某个课间,从抽屉深处摸出点小东西——有时是一颗进口巧克力,有时是一小包手指饼干。然后,在和施茴结伴出去“望风”的途中,悄无声息地顺手塞进他的抽屉里。


    于是,李衍那位从未见过他吃零食的同桌,天天看着他一边刷着令人头疼的理综卷,一边淡定地撕开各种小巧精致的包装。


    而施茴则开始严重怀疑,每节课间都必定要出去一趟的俞言,是不是膀胱出了什么问题。


    这种心照不宣的变化,也无声地蔓延到了操场上。


    李衍在篮球场上打着打着就会走神,甚至偶尔会拒绝吴雷热切的组队邀请,转而晃到旁边的羽毛球场,抱着手臂,不客气地嘲笑施茴打得太烂,气得施茴把拍子扔给他“你行你上”。


    俞言也有了新的习惯,每天晚自习下课,都会雷打不动地陪着看周既明训练的施茴,还大方地给每个球员买上一瓶汽水。


    “怎么老是柠檬味的?”吴雷扒拉着塑料袋,眉头拧成疙瘩。


    俞言眼皮都懒得抬:“只有这个,爱喝不喝。”


    吴雷嫌酸牙,看了一圈,精准地抛给李衍:“喏,你爱这个,给你了。”


    由于晚自习延长,训练时间被压缩得只能打一场快节奏的对抗。结束时,校园里已经开始熄灯了,一行人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外走。


    吴雷数着总是凑不齐的人数,火气上涌:“一会儿你不来,他有事,下个月就决赛了,这球还打不打了?明天必须全到!”


    “我家太远了,我妈不让……”罗浩澜声音微弱。


    “远个屁!”吴雷嗓门洪亮,随手一指,“李衍住荔园,骑车回去得四十分钟,人家说什么了?”


    “啊?”罗浩澜楞了楞,看向李衍,满脸困惑:“你昨天不是往西街那边走了吗?”


    而且明明说回去只要十分钟。


    走在稍前方的俞言,脚步蓦地一顿。


    李衍搬出去的事还没人知道。


    一来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二来是觉得没必要——大家知道后肯定会问来问去。而缘由,无论是寄人篱下的过去,还是现在搬去的地方,李衍自己似乎也无意主动提及。


    俞言完全能理解。


    棚户区搬来一家新的制鞋厂,来来往往的人多了,环境比之前更脏乱差。电线成捆缠如蛛网,污水肆流,大白天也有灰扑扑的老鼠从垃圾堆里窜过。


    是养尊处优的敏行学生,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是人,都有自尊心。


    俞言:“我让他帮我买——”


    李衍:“哦,我住那边。”


    两人同时开口。


    两句话撞在一起,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在他俩之间移动,一时没消化这信息。


    李衍单手插兜,很淡地解释了第二遍,像在说今天天气:“我从俞言家搬出来了,现在不住荔园。”


    “我去!”吴雷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震惊大过责怪,“真不够意思啊!这都不说?什么时候搬的?”


    “年前。”


    吴雷立刻想起年前西城那边是有个新楼盘交房,他大伯家还买了栋联排。他自动对号入座,眼睛一亮:“那正好!周日别训练了,去你家玩,开个party,庆祝一下!”


    “不行。”俞言斩钉截铁。


    李衍也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吴雷眼睛里,完全是李衍在畏惧俞言的权威。


    又想到上学期打球,李衍总是在最尽兴的时候被俞言一个眼神叫走。吴雷冲她嚷嚷道:“现在又不住你家了,管得着嘛你。”


    正因为不住她家才要管。


    以前俞言觉得吴雷的贱嗖嗖无伤大雅,现在真想冲过去把他嘴撕烂。


    李衍不动神色地拦住,继续解释:“我家太小,不到二十平,就在职高背后,上次你被揍的卸货厂旁边,还记得吗?”


    “谁被揍啊?”吴雷抓住重点。


    李衍有点费劲了:“……我。”


    吴雷噎住了,并挠起了脖子。他对那片儿很熟,去年和癫子他们鬼混的时候没少去。鱼龙混杂,全是几十年前的老破房子。住里面的,说句难听的,都是靠捡垃圾过活。


    他知道李衍家庭条件有点一般,但没想到这么难堪。


    他敛起玩笑神色,嘴角扯了扯:“不想我们去就直说,开这种玩笑就没意思了。”


    大概是过于不可思议,球队其他几个人也把李衍看着。


    “来吧,反正你们不介意就行。”


    李衍无所谓地耸肩。


    这话落下,吴雷反倒不自在了,干笑两声,摆摆手:“那……那还是训练吧。”


    俞言对李衍的解释非常不满意,果不其然,第二天,李衍住棚户区的消息,像一夜之间长出翅膀,飞遍了整个年级。


    课间路过他座位的人,目光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打量;郭齐麟在教室门口跟人高谈阔论,不经意般大声提起“我卧室的卫生间太小了,只有二十平”;甚至放学后,有别班好奇的男生尾随李衍只为一探究竟。


    李衍一切如常,上课,刷题,打球,跟什么没发生过似的。只是那个跟踪的男生,进了巷子后没多久就被几个职高的混混堵住借钱。恰好李衍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怎么动了手,最后派出所来人,他也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问了好久的话。


    又逢体育课。


    俞言在球场上神采奕奕但脸上挂彩的李衍,没忍住,扔下球拍,堵住从男厕出来的吴雷。


    便秘好几天终于清空肚子的吴雷还没来及舒口气,抬头就撞见脸黑成锅底的俞言,还没反应过来,劈头盖脸就挨了一顿骂。


    等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吴雷傻了,也怒了。


    “卧槽,我警告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


    “就你嘴巴最大。”俞言眼神如刀。


    吴雷冤得不行:“施茴嘴巴也不小啊。”


    “不是她。”


    俞言早就问过了,还问了其他两个队员。


    吴雷被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压得怒火中烧,拽着俞言冲去食堂堵住买水的罗浩澜。三两句逼问,对面就讪讪地承认了。


    没等俞言开口,吴雷先炸了:“你他妈脑子被门夹了?球都没练明白,练什么嘴巴。”


    罗浩澜涨红了脸,脑袋快垂到胸口,嗫嗫嚅嚅地道:“我……我就跟邹文轩提了一嘴,说李衍家离学校特别近,我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说出去!谁知道他……”


    得,破案了。


    俞言就是看他唯唯诺诺,又很内向,才没怀疑过他。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罗浩澜不说,这事也迟早瞒不住,因为李衍这个人,不太会或者说不屑于撒谎。


    周六下午,李衍骑着自行车来荔园接她,俞言看他下颚和脖子上还贴着创可贴,手背的淤青过了三四天也没消完。她没说话,默默地坐上后座。


    “昨晚最后那道物理题,你答案是对的,但步骤太绕,考试浪费时间,我已经给你订正了,卷子在我书包最外面一层,你自己拿。”


    “嗯。”


    “晚上想吃什么?职高那家面店旁边新开了一家三线米线,吴雷说特别好吃。”


    “嗯。”


    “别光“嗯”啊,去不去?”他微微侧头。


    背后彻底没声儿了。


    俞言外表看着高冷,实则熟了之后是个隐藏的小话痨。


    李衍察觉到不对,蓦地捏紧刹车,单脚支地转过身来:“和你爸吵架了?”


    车速不慢,惯性让俞言整个人往前撞去,额头磕在他扎实的肩胛骨上,有点疼。但她没动,脸就那样贴着他的校服。


    声音闷出来。


    “我爸没在家。”


    李衍迅速判断——完全不吭声就是气炸了,爱答不理就是还有哄的余地。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兰姨又逼你喝菊花茶了?”


    “全被我扔了。”


    这就怪了。来接她之前手机上聊天还很正常。


    李衍猜不出,只能直接道:“谁惹你了?我揍他。”


    “你。”俞言抬起头。


    李衍明显一怔,下意识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校服整齐,鞋面干净,没什么异样。视线又落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铁架破旧、锈迹斑斑,俞言之前就抱怨过坐久了屁股疼。


    他踢下车撑,语气果断:“别坐了,我们去前面路口打车。”


    俞言没动:“我不是说这个。”


    李衍疑惑地看向她。


    “我是说,”俞言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你住你姑姑家的事,你不该说出来。”


    李衍这才反应过来她一路沉默的缘由。


    他松口气,不是她遇到什么麻烦就行。


    “他们都在笑话你。”她又说。


    李衍耸肩:“笑呗。”


    他全然无所谓的态度像一根无形的细刺,轻轻又很深地扎进俞言眼睛里。


    她问:“你不觉得难受吗?”


    说实话,有一点。


    李衍看向远处,想起小时候,有条裤子的膝盖磨破了洞,被李承补成了蜈蚣,同桌指着他笑了好几天,还编成了歌谣在班上拍手传唱。那时他可难受了,难受到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终于在某天课间,刺耳的调子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时,他抡起拳头利索地砸了过去。


    然后他就被李承用皮带狠狠抽了一顿。


    他把同桌的嘴角打肿了,同桌不敢再当面笑他。可当体育课跑步,脚下那双旧胶鞋鞋底突然脱落滑稽地张着大口时,他仍能瞥见周围人迅速别过脸去、用力抿住嘴唇的画面。


    他忽然明白,他没有捂住所有人嘴巴的能力。


    而且习惯了,很快就会好。


    “喂……”


    “喂。”


    “李衍!”


    胳膊被推了一下,李衍回过神来。


    视线聚焦处,俞言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忽然想问:“你会觉得丢脸吗?”


    丢脸?丢谁的脸?


    他的?还是她的?


    如果是后者,当然不!


    像被这句话烫到,俞言“唰"地一下站起来:“他们没眼光。你可是年级第一欸,米敏琼都说你是她从没遇到过的物理天才!”


    “是吗。”他垂下睫毛,声音很低。


    俞言急了:“当然!你不信别人总要信我吧?你现在住那不代表以后也住那。李衍,你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


    “说话啊。”俞言着急地推了下他胳膊。


    半晌,李衍才慢慢抬起头。


    目光静幽幽地落在她因急切而微微发红的脸上,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俞言愣了两秒,瞬间明白了。


    “又骗我!”一胳膊毫不犹豫地抡了过去。


    李衍早有准备,敏捷地抓住她的手腕,眼底笑意漫开,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因为你好骗。”


    俞言腮帮子立刻鼓起来,活像只气呼呼的河豚:“我讨厌你。”


    李衍凑近:“俞言,你真可爱。”


    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戳了一下,俞言鼓着的气“噗”一下全散了,只剩一点微痒的麻,从耳根悄悄蔓延。


    握在她腕间的手,力道不知何时松了。从略带惩戒的禁锢,悄然下滑,滑过她的掌心,指尖试探般地穿过指缝,然后,轻轻扣住。


    两人同时僵了一下,谁也没动,也没人松开。


    “妈妈,快看!那两个哥哥姐姐要亲嘴了!”路边的小男孩兴奋地指着他们。


    中年女人望过来一眼,赶忙捂住孩子的眼睛,低声轻斥:“别瞎说,这是在打架,不许看!”


    匆匆拉着孩子走远了。


    “……”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稠的、巧克力糖果味的尴尬。


    交握的手触电般同时松开。俞言别开滚烫的脸,李衍则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我想去你家,吃你煮的汤圆。”俞言盯着地面,闷声说。


    李衍转过身:“好。”


    车轮重新向前滚动。


    初春温柔的风拂过脸颊,空气里全是阳光和泥土苏醒的味道。


    他看见街边光秃的枝桠上冒出的点点新绿,忽然有一种冲动。


    “俞言。”


    “嗯?”


    “我会努力的。”


    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很稳,很扎实。


    俞言歪过头,发丝被风吹到脸颊:“努力什么?”


    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赚钱。


    努力成为你口中,比所有人都厉害的人。


    “说话啊。”俞言等了半天,看他直视前方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有一点莫名其妙,“不说我不理你了啊。”


    李衍低低笑出了声,那声音是从胸腔里闷震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种被全然信赖过的熨帖。


    他忽然觉得,脚下这条布满坑洼、通往简陋出租屋里的路,尽头连接着的是广袤无垠的自由天空。


    这种毫无凭据却又无比坚硬的确信,大约就是年少时对世界的复杂与重量尚且一知半解的年纪里,所能拥有的最纯粹也最热血的信念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下周五


    第59章


    篮球决赛在栖禾四中举行, 每个班级只有一个啦啦队员名额,由于1班是参赛班级,年级主任大发慈悲多给了四个。


    决赛举行前的周二, 米敏琼在课间通过抽签的方式决定人选。


    俞言一向脸黑,小到买饮料买魔法师干脆面,大到商场积分抽奖或是刮刮乐, 不仅全是谢谢惠顾,还经常遇到商品质量出问题的情况。


    所以当她打开纸团,看见上面是一个毫无意外的“×”的时候, 表情很平静。


    李衍倒是有些失望。


    他问她:“你能不能去找施茴?”


    施茴是第一个抽中的。


    俞言凝望他两秒, 欲言又止:“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嗯?”


    “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她喜欢周既明。”


    李衍怔住。


    俞言震惊:“你眼睛长着只会看题目吗?!”


    这么明显到几乎等于暴露在太阳底下的秘密,全班除了米敏琼没人不知晓。


    “你需要配个眼镜。”她由衷建议。


    李衍不屑: “我视力5.2。”


    那也需要,就凭他这双能看出她和周既明有一腿的眼光。但话又说回来, 李衍适合戴什么样的呢?黑框还是银丝边?黑框好土,银丝边过于斯文败类,和他气质完全不符, 那还有什么眼镜?


    她盯着他的脸,几乎不用想,心里就有了一个无比正确的答案——


    飞行镜。


    大而厚重的镜框,金属质地, 露出高挺的鼻梁, 神情冷峻而专注, 在一碧如洗的天空自由翱翔。可是……


    他的梦想是造飞机, 而不是开飞机。


    能又造又飞吗?国内有这种专业吗?国外呢?有的话他会想开吗?


    扩散开来的思绪乱七八糟搅成一团。


    直到一只手在眼前挥了几下, 俞言才回过神来。


    “去不了就算了呗,一场联赛而已,又不是什么奥运会NBA。”


    俞言还在回味飞行眼镜, 敷衍地“嗯嗯”两声。


    李衍抿抿唇,没再说话了。


    虽然看他们训练这么久,俞言对篮球还是一窍不通,但她挺喜欢看李衍带球过人,飞起来扣篮。


    尤其是在争锋相对的赛场上。


    于是第二天课间,她堵住从办公室里出来的邹文轩。对方听明来意,微抬下巴,带着点公告般的语气:“这样不好吧,是冒名顶替,而且米老师已经指定我当领队了。”


    俞言扯扯嘴角,找到另外三个,她们恰好都是女生,又恰好结伴往厕所中,一路上聊得火热。俞言没直接上前,而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想先听听风声。


    女生A井井有条地规划:“我负责带相机拍照,你们一个制作横幅,一个跟着邹文轩当后勤。”


    女生B不同意:“我有最新款的佳能。”


    女生C咳一声:“你们会构图吗?会用光吗?我上过摄影课,还拿过奖。还是我负责比较最好。”


    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三人目光交错,隐约有火花噼啪。


    女生A大概是受不了,主动挑明了那层窗户纸:“你们该不会主要是想去拍李衍吧?”


    女生B脸一红,沉默了。


    女生C抱起手臂,破罐破摔:“不然呢,我根本就看不懂篮球好吧。要不是想看李衍,谁要去啊。”


    跟在后面的俞言立马顿住,脚步一转,直接掉头。


    很快来到篮球赛当天,下午第一节是米敏琼的课。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后排几个喜欢打瞌睡的人腰杆都挺地笔直。


    俞言托着腮,手指在透进阳光的桌面上画圈圈。米敏琼每转过去写一下板书,她就低头看一次手机。


    比赛已经开始五分钟了,施茴还没发消息过来。


    对面厉害吗?现在战况如何,李衍有没有进球?


    她焦灼地等待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呼,转头一看,苏雅婷捂住肚子脸色发白。


    俞言嗖地举手:“米老师,苏雅婷生病了!”


    “怎么了?”米敏琼快步下来。


    苏雅婷很痛苦地咬着唇瓣:“肚子疼。”


    “是那个吗?”


    苏雅婷低嗯一声。


    米敏琼看向俞言:“快送她去医务室。”


    教学楼离医务室有很长一段距离,途经食堂和操场,苏雅婷很瘦,但全部压在俞言身上,到坡底的时候她实在是搀不动了,停下歇气。


    她趁机摸出手机看了眼,对话框还是一片空白,于是转过头道:“你好些了——”


    话在看见苏雅婷跳起来拢住飞过去的小蝴蝶时戛然而止。


    “你……”俞言凑近了点,忽然发现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散粉,回忆了下,上课前苏雅婷好像一直低着头对着小镜子在弄什么,她当时以为她在涂唇膏。


    “装的?”


    “啊。”苏雅婷很爽快地承认了。


    “为什么?”


    苏雅婷撇撇嘴:“六龙那边有一个时装秀,我妈不给我请假。”


    这样噢。那——俞言环顾一圈,思考是假装去一趟医务室给她打掩护,还是直接回教室。


    “一起吧。”苏雅婷说。


    俞言摇头:“我对那个没兴趣。”


    苏雅婷微微一笑,凑到她耳边:“你不想看李衍比赛吗?”


    “……”


    “我大哥和你爸吃过饭。”苏雅婷顿了一下,声音继续压低,很像恶魔低语:“你们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吧?而且你们在谈恋爱对不对?”


    俞言梗了梗脖子,有一种很久没有过,像小时候做坏事被老师抓包的紧张感。


    苏雅婷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下巴往前一抬:“走吧。”


    因为前不久职高出了起群殴事件,敏行有了新规定,上课时间出校,不仅要假条,还要和班主任打电话核实。


    俞言在操场外围的小路找到一处较矮的墙,又费九牛二虎之力把苏雅婷拉了上去。


    胆战心惊,又匆匆忙忙,等出租车停在四中校门口,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俞言趁保安不注意跟着维修工混了进去,越靠近室内体育场,砰砰砰篮球砸塑料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她的心怦怦直跳。看台上全是乌泱泱的脑袋,球场也跑来跑去全是人影,可根本不用找,一眼就能看见场上最耀眼的存在。


    他穿着白底黑马甲的篮球衣,背上写着十三号,带球越人,干脆起跳,一颗三分球空心入框,对面的看台顿时响起一片掀破房顶的欢呼声。


    “啊啊啊——敏行加油!”


    俞言兴奋呐喊完,发现周围鸦雀无声,大家齐刷刷把她看着。他们全部身着天蓝色的四中校服。


    “……”俞言手遮住脸,猫着腰边走边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离比赛结束只有最后三分钟,敏行落后一分。


    “我去,对面怎么这么猛?那个死高个是吃了药吗?李衍你等会儿——”吴雷喘着粗气说了一半,发现李衍正侧着头,“看什么呢你?”


    李衍收回视线:“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听见了。”吴雷抹了把快滴进眼睛的汗,声音发闷:“是我的心在喊要完蛋了。”


    都这时候还在幻听,李衍回过神来,用球衣狠狠抹了把脸:“我被盯得太死,球不用硬传给我。”


    大家点点头。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下一回合,吴雷运球过于急躁,被对手一把掏走,直接发动快攻再取一分。


    比分差距来到二。


    还剩最后五十八秒,除非进一个三分球,可对面的防守太牢固,易建联来也只有五成的把握


    吴雷狠捶大腿,罗浩澜望着计时表叹气,整个替补席一片死寂。


    “稳住。”李衍走到吴雷面前,挡住了他看向记分牌的视线:“还有机会。”


    周既明用力拍手,把大家聚拢。


    十几只汗湿的手叠在一起,带着孤注一掷的重量。


    “敏行——”


    “加油!”


    最后的暂停结束。边线发球,球经过几次传递,还是到了李衍手中。时间只剩35秒。


    防守他的对方球员瞬间贴了上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李衍连续胯下运球,眼神却快速扫过全场。吴雷被死死缠住,周既明没有接球空间……只能自己来。


    他做了一个强突的假动作,随即迅速体前变向,从右侧硬生生挤开一条缝隙,对方的中锋如同巨塔般补防过来,李衍在空中与他猛烈相撞,强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瞬间失衡。


    就在这个瞬间,他凭借手腕的最后力量,将球向篮板抛去——球进。


    两分球,比分拉平。


    与此同时,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刺破空气。


    “嘟——白色七号,防守犯规!加罚一球!”


    这意味只要李衍罚球投进,敏行将取得最后的胜利。


    全家寂静半秒,随后爆发出巨大声浪。四中的观众席齐声高喊加油,敏行的啦啦队也不甘示弱。


    李衍站上罚球线,在巨大的压力下看台鸦雀无声。他似乎又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他没去找来源,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两下球,干脆出手。


    万众瞩目下,篮球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68:67


    赢了!在比赛时间几乎归零的时刻,敏行赢了!


    “靠,牛逼!”


    “帅帅帅帅!”


    整个球场被彻底点燃,惊叫与欢呼炸开。


    ……


    比赛结束,一行人咧着嘴在更衣室里换衣服。


    吴雷兴致勃勃地询问大家晚上吃什么,怎么庆祝。


    “不上晚自习吗?”有人擦着头发问。


    “米老鼠亲口说的,赢了全队免晚修。”


    “我去,这么爽,那必须火锅。”


    “行行行,我请客,吃完上网还是唱K?”


    周既明套上外套,言简意赅:“上网。”


    “李衍呢?他怎么办,他和浩澜都是菜鸡,三带二能带动吗?”


    周既明嘁一声:“人家还没嫌你打球菜呢,那种球都能失误,你干脆退校队吧,今天输了就是你全责,你说是吧李——”


    话音在转头看见李衍的瞬间戛然而止。


    大家都换完衣服了,他还光着上半身,侧对众人,一边快速敲着手机,一边唇角诡异地勾起。


    大家也跟着侧脸看去。


    吴雷赢球后就没合拢过嘴,可李衍这状态,明显已经超出了“高兴”的范畴。他凑过去,想看一眼。


    “中邪了?”


    李衍没接话,一把抓起椅背上的T恤往头上套,动作快得像按了加速键:“你们聚,我有事,先走了。”


    “哎——庆功宴啊!差个人算怎么回事?!”吴雷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人已经溜得没影了。


    “靠。”吴雷挠头:“家里着火了?”-


    体育馆背后,路灯还没有点亮。


    俞言缩在灯柱旁,第N次操纵贪吃蛇撞上自己的尾巴。屏幕暗下的瞬间,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地敲打着水泥地面。


    她没抬头,手指飞快点下“重新开始”。


    两秒后,脚步声在她面前刹住,带着剧烈的喘息。“你怎么来了?”


    俞言这才像刚发现他,倏地抬眼,表情平淡:“哦,路过,顺便看看。”


    “从‘城东’到‘城西’?”李衍喘着气挑眉:“你还挺会路过的嘛,请假了?”


    “要你管。”俞言垂下睫毛,注意力回到屏幕那条注定短命的蛇上,“别说话,游戏没打完呢。”


    李衍往旁边挪了一步,叉腰等待。


    俞言的手指却像冻僵了似的,蛇身扭得毫无章法,不是迅速撞上障碍,就是咬到自己尾巴。再开,又死。继续开,继续死。


    李衍看不下去了:“你好菜。”


    俞言乜他一眼,按熄屏幕,高高在上地道:“我、饿、了。”


    李衍往前抬抬下巴:“请吧,公主。”


    俞言满意地扬起唇角。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什么时候来的?”李衍问。


    “堵车,又不认识到篮球馆的路。”俞言顿了顿,一脚踢飞路边掉落的枯叶:“只看到最后几分钟。”


    李衍冷不丁问:“给我加油了没?”


    俞言看向旁边只有狗尾巴草的荒地。


    “加没有?”李衍侧身一步,挡在她面前。


    夕阳刺眼的光模糊了所有的嘈杂,只剩下眼前人微微泛红的耳廓。


    “……你话怎么这么多。”俞言终于嘟囔了一句。


    “还不是因为你口是心非。”


    俞言不看他。


    李衍笑起来时眼睛很亮,“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心情吗?”


    “赢了球当然高兴啊。”


    “不对。”李衍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是因为你来很高兴,非常高兴,比之前物理竞赛拿第一名,都要高兴一百倍的那种高兴。”


    俞言抿住唇,却没能抿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赢了球有奖励吗?”他得寸进尺。


    俞言愣了一下。逃课、打车、迷路、心跳加速地看他罚球……这一下午兵荒马乱,她哪里想过奖励。


    “你想要什么?”她问,心里盘算着最新的游戏机或球鞋。


    “想要什么你都给?”


    “当然啦。”再贵的东西她都买得起。


    李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沉甸甸地坠在天边,给她的发梢和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风吹过荒地,野草沙沙作响,世界的其他部分仿佛在迅速褪色、远离。


    空气变得粘稠而安静。


    俞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脚尖蹭着地面有点烦:“……说啊,到底要什么?”


    李衍盯着她,眯起危险的眼睛。


    ……


    夕阳的另一侧,通往校门口的小路,十几人的队伍正吵吵嚷嚷地移动。


    吴雷实在没想到邹文轩一行人要跟着一起,上网计划彻底泡汤,只能改唱K。就这,邹文轩还一副害怕米敏琼知道的怂蛋样。


    “……放心,米老鼠没装GPS追踪你。只要你不告状,我保证你平安。”


    邹文轩脸涨得通红:“谁、谁要去告状了!”


    “那就好。”吴雷拍拍他的肩,意有所指:“只有贱人才打小报告。”


    他没再理会邹文轩,转头抱住周既明的胳膊哀嚎:“周公子!周哥!明明!李衍跑了,你再不去,这庆功宴还有灵魂吗?你就忍心看我一个人活跃场子?”


    “忍心。”周既明抽回胳膊,无情拒绝:“我要去上网。”


    旁边的施茴赶紧举手:“我也要去。”


    周既明闭眼:“你又不会打游戏!”


    施茴瞪眼:“KTV太吵,我耳朵受不了。”


    “行吧。”周既明点点头,转头对吴雷说:“我跟你们去唱歌。”


    施茴:“……?”


    “对了,”一个女生听着他们闹腾,忍不住插话,“李衍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一起啊?”


    “谁知道。”吴雷冷呵一声:“衣服没穿好就跑了,跟有鬼撵似的。”


    “是不是家里出了事?”另一个女生担心道。


    “狗屁。”吴雷心说笑得那么开心,那像家里有事,分明是……等等,他忽然顿住,脑海里闪电般划过几个画面:李衍在球场上频频走神望向看台,更衣室里对着手机傻笑时的界面是个聊天框……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想猛地蹦了出来。


    他唰地扭头,压低声音:“喂,周既明……李衍会不会在四中有情况?”


    话音未落,几个女生立刻炸了。


    “怎么可能!”


    “吴雷你别瞎说行不行!”


    “就是,林听晚他都没多看两眼!我看你是打球把脑子打坏了!”


    “……我就问问,你们激动什么?”吴雷被她们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福至心灵,没好气地抬下巴:“该不会你们几个都——”


    三道目光同时杀来,成功让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行行行,我瞎说。”吴雷举手投降,但嘴上阴阳不停:“怪不得相机里全是某人的特写,我们这些流血流汗的配角连根头发丝的镜头都不配拥有。”


    “谁说的!”负责拍照的女生不乐意了,把相机递过来,“最后明明有你的照片!”


    吴雷嫌弃地摆摆手:“可别,把老子这么英俊潇洒的一张脸照得跟高晓松一样,还有老子魁梧健美的身材,再拍敷衍点,可以去当白雪公主的第八个小矮人了。”


    他越说越气,“我说你们这么私不分的态度,但凡……”


    “啪嗒。”


    相机突然从女生手中滑落,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但没人弯腰去捡。


    所有人的动作都按下了暂停键,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七八米外,小路与大路交界的岔口。那里被茂盛的绿化树半掩着,夕阳的余晖如同熔金,正从枝桠的缝隙间汹涌地泼洒下来。


    光与影的交界处,两个人站在那儿,被拉长的影子暧昧地重叠着。


    男生俯身,女生踮脚。


    画面少儿不宜。死寂般的沉默,在队伍中蔓延。


    吴雷的嘴巴张成了“O”型。


    邹文轩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用手捂住眼睛。


    周既明默默抬头望天,施茴迅速转身背对。


    而三个女生,则神情复杂面如死灰地钉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吴雷的灵魂仿佛才归位。他极其缓慢地、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同样石化的队友们,从牙缝里挤出气若游丝的一句:


    “……我勒个去。”


    “李衍这个禽兽……”


    “居然啃自己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俞言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尴尬的时刻。


    对面那群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大家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都僵在原地,只有周既明双手插兜, 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一直走,然后跟瞎了一样, 淡定地从树下的两人旁边经过。


    再转头冲着众人喊:“走不走啊?不走我上网去了啊!”


    闻言,大家陆陆续续迈开脚,走得异常紧凑, 经过俞言和李衍的时候, 都不约而同地看天看草或是低头。


    一副心照不宣装聋作哑的诡异画面。


    施茴伸长脖子,被吴雷一把拉回来。


    他苦口婆心地劝:“这个时候就别凑热闹了。”


    施茴眼睛亮得像瓜田的猹:“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嘘——姑奶奶,小点声。”吴雷额头冒冷汗:“什么谈恋爱, 那叫乱`伦!”


    俞言:“……”


    她闭了闭眼,转过又红又沉的,作势要往前冲。


    “干嘛?”李衍手脚并用地拦住她。


    俞言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压低声音惊呼:“乱`伦两个字你是没听见吗?!”


    哦。


    他还以为她要冲过去抽吴雷呢。


    “你要怎么解释?”李衍问。


    俞言着急:“我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然后呢?”李衍圈住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点,“承认我们在谈?”


    “……”


    俞言脑子迟钝又飞快地转起来,一秒,两秒, 五秒……毫无头绪, 不过她清楚地知道, 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下下策, 因为队伍里有施茴这个大嘴巴以及邹文轩这个告状精。


    不敢想明天会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


    “不行。”俞言斩钉截铁道:“得让他们闭嘴!”


    李衍无声叹口气, 松开她:“你在这儿等我。”


    俞言迈脚跟上。


    “别动。”李衍回头警告:“等我。”


    大概是头一次遇到束手无策的事,俞言还真就定在那里当雕塑。


    夕阳洒尽最后一点余晖,李衍大步流星过去, 又快步走回来,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两分钟。


    他说没事,解决了,问她想吃什么。


    俞言只看见他和吴雷以及周既明各说了两三句话,非常短暂。她狐疑地问:“你确定?你怎么说的?”


    “误会,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她还以为是什么高超的话术呢,这样说连邹文轩那个白痴都不会信,除非——


    “他们眼睛瞎了?”


    李衍往前走,淡定地扔下一串话:“我说是我强迫你的,说我对你爱而不得,一直在追你,你不同意,我没忍住就来了强的。”


    “……”


    俞言两眼一黑,想晕过去。


    不过再倒地之前先抓住他肩膀:“你知道明天学校里会传成什么样吗?”


    李衍看过来一眼,挑眉:“郎才女貌。”


    “……”


    扯淡。


    当初郑启航当初被污蔑偷看女生上厕所,被大家叫淫`魔,李衍口述的行为虽不至于这么严重,但肯定会有人叫他变态。


    俞言掏出手机。


    李衍瞄了一眼,看她正在翻通讯录:“干嘛?”


    “给施茴电话。”俞言翻着白眼拨过去:“告诉他们你没有强迫我。”


    “所以是你主动的咯?”


    “谁让你比我高,我得踮起脚才能——”话说到一半,俞言发现李衍唇角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憋笑,立马反应过来又是在逗她套话,瞬间挂断并一脚踢过去。


    李衍冷“嘶”一声。


    俞言很满意自己的力度,揪着问:“你到底怎么说的?”


    等到痛劲儿过去,李衍才直起身体,笑意收敛了起来。


    “你害怕被大家知道吗?”他问。


    俞言毫不迟疑地摇头:“你呢?”


    起风了,荒草连成一片。


    李衍看过去,太阳在远山后全部落下,天色迅速变暗。


    他神情不变地呼出口气。


    “我知道,你害怕。”俞言看着他说:“你害怕俞淮强觉得你是个白眼狼,害怕喜欢你的兰姨觉得你有利可图,还有米敏琼替你申请的奖学金,还有你姑你姑父,你是他们的希望。”


    即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绞尽脑汁想让她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他依然矛盾地在为暴露在阳光下的后果胆战心惊。


    学生,尤其是优秀且贫困学生,应该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


    要当人才,做社会的栋梁。


    那些大人们觉得,在这个时间点说“你爱我,我爱你。”都是不切实际的小孩子过家家,是走上偏离正道的歪门邪路,长大一定会后悔的。


    可他们并不知道,或许曾经领悟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浑然忘记了,在这个最美好最纯粹的年纪里,一句“我喜欢你,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多么震颤人心,可以带来多么强大的源动力。


    人的一生,回忆起来,真的很难有这么难以磨灭的时刻了。


    但俞言理解他的害怕,他们不一样,她一向我行我素,最多被米敏琼拎去办公室教育几句,至于俞淮强,他有选择钟柔的权利,那她也有喜欢李衍的权利。


    并且事件从一开始也是由他引发,如果不是他途径开远,又莫名其妙地摔进坑里,李衍没有救他,他就不会把他带回家。


    那么,他们根本没有认识的可能。


    她感谢她爸的莫名其妙,或者换个词——命中注定。


    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像河里的鱼,和海里的虾,永远不会有交集。


    可他们现在却奇妙地游在同一片水域里。


    所以每当她逼着他去家里吃饭,或者在学校没有人的角落牵手,他高兴之余隐约流露出的那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晦涩,俞言完完全全能看在眼里,又所以,她半推半就地“吊”着他,希望多给一些喘息的余地。


    她早在他送来那碗寿面,早就他教她认识苔藓,或者时间更往前,在妈妈忌日的第二天痛苦醒来看见他蜷在沙发上陪伴时,比她以为的喜欢,还要喜欢李衍了。


    李衍回过头来:“你不是最烦被唠叨教育嘛,还讨厌别人议论你,至于我……”他摇摇头,有些挫败地坦诚道:“我只怕你为这些事烦我。”


    俞言呼出口气:“你真是……”


    “真是什么?”


    俞言闭了闭眼:“真是应该去戴个眼镜。”


    “你怎么老是说眼镜,因为周既明配了吗?”李衍眉头紧蹙:“你是不是觉得他戴着帅啊?”


    “……”俞言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跟他说不清,只拉起他胳膊往前拽:“走啦,我要饿死了!”-


    那天下午,李衍对大家说的话是——


    “我喜欢俞言很久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周既明淡“哦”一声。


    吴雷瞳孔地震:“卧槽,你不是她表弟吗?!”


    李衍没搭话,只是上前一步把两人拉到一旁。


    “你们知道米敏琼不好惹吧?”


    何止是不好惹,吴雷幸灾乐祸地道:“明天你俩等着校广播公开处刑吧!”


    “是不是兄弟啊?”李衍狠拍了一下他肩膀。


    吴雷继续挤眉弄眼:“我又不会告诉米敏琼。”


    “是兄弟吗?是的话他们就交给你俩了。”李衍看向两米外注视着他们的众人。


    周既明烦死了:“你自己怎么不去说。”


    “没空,我要约会。”


    周既明:“……”


    俞言听完,觉得这方法一点也不靠谱,首先,吴雷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其次,周既明讨厌管闲事。最后,就算他俩尽心尽力为他们隐瞒,可这么多张嘴,又不能无时无刻盯着,随便漏几个字就传出去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一行人刚走出校门口,就有人鬼鬼祟祟地掏出手机,吴雷发现后,把大家的手机都撞进一个塑料口袋里。


    火锅去完去KTV,新到的机子可以用手机点歌,没办法,手机又归还


    大家倒是有顾忌地冷静下来,可吴雷又有点忍不住了,坐在那儿抓耳挠腮。


    他压低声音问周既明:“我给苏雅婷说没事吧?她本来就是俞言同桌,我会让她不要告诉别人的。”


    周既明二话不说将他手机抽走。


    大家唱的唱,玩骰子的玩骰子,大概是包厢里炫彩的灯光氛围到位,胜利的喜悦也冲昏了。


    吴雷把烟掏了出来,周既明点了两打酒。


    “不好吧?”邹文轩连连摆手,害怕地道:“米老师知道了怎么办?”


    吴雷鄙夷:“烟不敢抽,酒也不敢喝,你他妈去做女人吧。”


    “女人怎么了?”施茴拍桌而起,抢过吴雷手里的烟就叼在嘴里。


    “就是!”其他三个女生也应援似地拿起空酒杯倒啤酒。


    推推搡搡的,男生大胆喝起来,女生小心翼翼地品尝,身穿敏行校服的大家,在一片烟雾缭绕的迷醉中歪七扭八。


    周既明在这时候掏出手机,站起来。


    “拍我拍我。”微醺靠在沙发的施茴比了个“耶”。


    周既明垂下手,走过去,把她咬在嘴里一直没点燃的烟扯了下来。


    然后转身,对着每一个人,包括吴雷,尤其是邹文轩,拉近、放大,环绕一圈,展示环境,并给啤酒和利群特写。


    几分钟后。


    1班篮球联赛备战群里就多了八张照片和三个视频。


    周既明:【谁敢把俞言和李衍的事说出去,我就把上面的东西刻成光盘塞进校长办公室】


    ……


    第二天,米敏琼果然只在课间重点表扬了篮球联赛夺冠的事。俞言放松地和李衍对视一眼,又警惕地看向其他人。有的人小心翼翼地低着头,有的愤恨地看向周既明,还有意味不明扫视俞言和李衍的。


    站在讲台的米敏琼一览无余,只当他们是赢了比赛的少年心气,拍拍桌,冷声道:“这事就告一段落了,参加比赛的,还是没参加的,都把心都给我收回来,好好准备第二次月考。”


    晚自习放学。


    俞言坐在李衍后座上,抱着他腰歪头问:“真是难为周既明了,我们要不要买点什么礼物送给他?任天堂出了一款新的游戏机,刚好我婶婶去日本旅游了,要不我——”


    嘎吱——


    车子急刹。


    李衍回头看她,表情抗拒。


    俞言不满:“做人要知恩图报好吧。”


    李衍淡然道:“也要有仇报仇。”


    俞言一头雾水:“什么?”


    “……没什么。”李衍头一回强势:“反正不送。”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俞言送周既明的礼物都快堆成山了。他不仅骗了他,还在半夜打来那通让人心都要碎了的电话,没找个机会把他拉到巷子里揍一顿都算他大度。


    “好嘛。”俞言咂咂嘴,有点遗憾地道:“就是——”


    “就是什么?”


    俞言扇扇鼻子,左顾右盼:“你闻到什么味没?”


    李衍扯了下嘴角:“闻到了,醋味。”


    被抢台词的俞言锤他一拳。


    李衍吃痛地笑,重新踢起踢起脚架时,俞言还是抱住了他,手臂环得更紧了,整个脸颊都贴在他温热的背脊上。


    他感受到她的呼吸,她数着到他的心跳。


    月光澄澈,路人寥寥,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


    如果说此时此刻他们最希望什么。


    那就是学校通往荔园的136号街道,永远没有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掉帧罗曼史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