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五一劳动节一过, 天气变得更暖和了起来,阳光直射下,就连俞言这种怕冷的物种都在体育课换上了夏季校服。
她和施茴羽毛球打累了, 结伴去食堂买水。
穿过绿树成荫的小路,四周空无一人。
施茴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敢问:“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干些什么?”
俞言回忆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吃饭, 学习;看电影,学习;逛商场,学习。”
“那不是跟以前一样吗?”
俞言淡“嗯”一声。
反正这段时间以来的周天, 翻来覆去都是这三种相处模式。
施茴觉得好无聊:“前天放假你们没出去玩?”
俞言跳起来扯下一片树叶:“去他家了。”
施茴震惊停脚:“见家长?”
“……”俞言落地, 转头,想敲开施茴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多少偶像剧:“丫丫一个人在家没人照看。”
“……哦。”
丫丫施茴知道,李衍的妹妹。
她还知道李衍的姑父是个残疾人, 姑姑在商场里当保洁,工资两千块,还不够她过年的时买的一条裙子。
施茴笑意盈盈地蹭她肩膀:“他家里人肯定很喜欢你吧。”
其实她想说巴结, 就像她最近偷偷在被窝里用mp4看的古装剧,公主招驸马,驸马一家卑躬屈膝,把公主当成皇帝一样供着。
俞言无情摧残着手里的叶子, 干巴巴笑了两声, 没搭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好那是违心, 说不好相当于在背后说李衍家人的坏话。
其实一开始, 李红梅对她真心不错,每次去只要她在,就会出去买零食和水果, 虽然那些饼干粗糙难吃,水果也只有苹果橘子香蕉,但也能看出来是她能在负担得起的情况下买的最好的东西了,因为丫丫平时吃的都是塑料袋包的那种七八大块叠在一起甚至没有保质期的饼干。
她要是留下吃饭,还会专门买鱼买牛肉,每次看到丫丫狼吞虎咽,高兴得像过年一样,就知道平时压根吃不着。
可是,随着她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李红梅似乎变得有些不开心。
总是说“这里脏得很,比不上你家大房子,弄坏了你一身贵衣服那就可惜了。”又或者说“你这么晚都还不回去,你爸不担心吗?”
明明她穿的是校服,明明那个时候才七点不到。
她以为是李红梅不舍得被迫招待她所花费的钱。
所以她每次去,都会提前去超市,两手拎满东西。
可李红梅又会趁李衍不在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晃:“你看你买这么多零食,把丫丫嘴都养叼了。现在只知道吃好的贵的,我们这种家庭可养不起。”
俞言笑笑:“没多少钱,购物卡都是我爸公司发的,你放心,每个月都有。”
李红梅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木着脸问她:“小孩长身体,能一直吃零食吗?”
俞言捏拳,憋气。
忍了又忍,才平缓开口:“下次我少买点,让李衍监督丫丫只能在饭后吃。”
她的脾气从来没被磨得这么好过,回家后,连兰姨都笑着夸她长大了。
她也没有把这些事告诉李衍。
因为她清楚李红梅对于李衍的意义,他没有爸爸妈妈,哥哥也去世了,姑姑一家是他最后的依靠。
直到某一天,她无意听到李红梅和李衍的对话。
那时李衍正端着一盘洗好的樱桃往屋里走。
李红梅拦住他,瞄着他额头涔涔汗水质问:“你不学习,着急忙慌出去就是为了买这个?”
李衍其实也察觉出了李红梅隐约的不满,语重心长地劝:“俞叔叔帮了我们很多,她只是想吃个樱桃而已。”
李红梅盯住他眼睛:“是钱的问题吗?”
她语气沉重而微妙,有明显的画外音,李衍不由得拇指按紧盘口。
见他沉默,李红梅又接着说:“她爸的恩我和你姑父都没忘,就不说给你姑父找医生给丫丫上户口的事了,就你,把你弄进敏行读书,都够我们一家年年给他磕头烧高香的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下,微微眯起因为经历太多风霜浑浊又锐利的眼睛。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小比你哥聪明,可千万不要像他那样走歪了路,十四岁出头就在社会上混了,为了个女人还把命都丢了,现在呢?人家在桥石都相了好几次亲了!”
李衍呼出口气:“我哥是为了我才没去上学的。”
李红梅冷笑一声:“你那个时候能花多少钱?我说了你们兄弟的学费我想办法,我就是卖血也要把你们供出来,要不是为了娶刘梦青的彩礼,你哥至于大晚上还去镇上帮人卸货吗,至于被车——”
“别说了。”李衍打断她:“没有意义。”
李红梅喋喋不休:“那个刘梦青还吃苦耐劳,一直照顾自己瘫痪的妈,她呢?十指不沾阳春水,麦子和杂草都分不清,我活几十年了,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娇气的女孩子。”
李衍无所谓:“她又不需要种地。”
说一句反驳一句,李红梅生气地指着他:“我警告你,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了,你们都还没成年,不要一天想东想西的整出事情来。”她说到这儿,往屋内看了眼,压低声音且不容置喙地道:“还有,以后也不要把她带来家里!”
至此,俞言终于知道李红梅为什么不喜欢她了。
她也在瞬间反应过来,为什么她和李衍在房间里安静学习的时候,她总是不停地敲门,一会儿送茶送水果,一会儿使唤李衍干这干那的。
原来是怕她耽误李衍学习。
可她成绩没比李衍差多少。
她好歹是个年级第二吧,发挥的好的时候,还可以和李衍并列第一。
俞言抿抿嘴,装作什么都发生过地坐回去,然后假装高兴地吃完了李衍递来的一盘酸到牙疼的樱桃。
她心说,不去就不去呗,大不了把李衍拐到她家去。她家可好多了,墙是雪白的,有空调,柜子里塞满了进口零食和高档水果。还有书房的桌子是全实木的,护眼灯是德国制造,坐在那儿,绝对比李衍在他姑家里学得更专注。
可大半个月过去,每次回忆起他们的对话,就跟吞了颗青柠檬没咽下去似的,胸口梗得发酸。
所以她没告诉施茴,却没忍住给周既明吐槽,主要是想问问他的看法。
这个周天下午。
她抱着膝盖靠在床尾,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打ps的周既明,等待。
直到屏幕里的小人终于死了,俞言把手柄抢过来,他才慢悠悠地来了一句:“自古婆媳是天敌。”
“我是让你说怎么办。”
周既明蹙眉:“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清官难断家务事。”
俞言扯了扯嘴角,垂下睫毛,一手拿着一只手柄,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半空中相撞。
周既明唰地把他的宝贝手柄抢过来:“你干什么?!”
俞言抬起眼皮,幽幽吐出两个字:“忧伤。”
“……”周既明一边抖鸡皮疙瘩,一边把手柄藏到自己屁股下面。
“我知道了!”俞言忽然灵光一闪,来劲儿道:“马上要期末考试了,等成绩一出,我就把排名表甩到她脸上,只要我考得比李衍好,就不是我拖累他。”
“哦,可李衍成绩下降了。”周既明觑过来一眼:“还不是怪你。”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俞言烦得要死:“比他差不行,比他好也不行,那得次次我俩都考同样的分数?数学物理都好办,语文作文分数怎么控?”
周既明啧啧摇头,他觉得俞言但凡沾上点跟人的情感有关的事情,就会变得比较白痴。
“他姑就是不喜欢你。”
虽然俞言早就知道,可她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
“因为你住别墅,你家有钱。”
“那不是好事吗。”
“问题是李衍家没有啊。”周既明说:“他姑看着自尊心就强。”
俞言看着他。
周既明有点懒得解释:“想被人看成是人,钱和骨气总得有一样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俞言当然不是浑然不懂,她扭过头,望着窗外因为枝叶过于茂密而被绿化工无情剪掉的槐树,无声叹了口气,又心说,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
周既明等了会儿,见她忧伤的连说话的欲望都没了,转移话题道:“你今天怎么不和李衍约会?”
俞言依然望着槐树忧伤:“他带他姑父去做康复了。”
周既明看看游戏机,又看看她,抉择两秒后大发慈悲地道:“等我这把打完,我请你吃日料。”
俞言摸出手机看了眼,还是没等来李衍的消息,不情愿地同意了。
高二周天晚七点才上第一节晚自习,两人害怕排队去得早,等吃完出来天还没黑。周既明招手打车,俞言拦住他,说吃得太撑走一段路消消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俞言忽然注意到,周既明校服胳肢窝处烂了个洞,裤腿窝有一块鸡蛋大小的脏污痕迹,如果没记错,他三天前穿的就是这一套。
还有他的卧室,泡面可乐炸鸡的包装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都隐隐有股臭味了。
“你最近都一个人在家?”她皱着眉头问。
周既明低头玩着手机游戏,敷衍地“嗯”了一声。
俞言倒是知道秦可然因为那个女人的事和周雄安冷战,早就带着周超越住进海豚湾那边的新房了。
“保姆呢?”
“被周超越他妈带走了,新的还没来得及找。”
俞言觉得他可怜死了:“你爸就不怕你一个人在家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周既明无所谓地道:“他最近烦着呢,没空管我。”
“再烦也不能一直不回来吧?”俞言有个很坏的猜想:“他是不是去另外一个家了,你妹妹那里?”
周既明视线是不会从手机上离开的:“我爸在躲之前那个秘书,就是那天你生日来搅场子那个,他老是守在我家门口找我爸要钱。”
俞言没有目睹搅场现场,但听周既明说了好几回,那个叫罗沼的男人阴森怪异,连周雄安这场混迹官场多年的人都拿他没办法,她一直担心俞淮强会不会有麻烦。
以及,他看李衍时的诡异表情一直在她脑子里回闪,虽然李衍说过n次不认识他,让她不要担心瞎想,但回过神来,总觉得心里一直悬着块什么。
“这个世界居然有这么坏的人,你一个在家千万要小心点,记得锁好院门,算了,干脆你去我家——”
“俞言。”
有人叫她。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
街对面,是被李红梅搀扶着的卢康安,他朝她招招手,笑眯眯的,看着比李红梅和蔼太多。
绿灯一亮,俞言快步走过去。
“李衍呢?”她像只鹅一样左顾右盼。
李红梅也看了看她前后左右,同样疑惑:“他没和你一起?”
两个人面面相觑。
卢康安在这时插话道:“去学校了,说是有什么卷子忘带回来了,要早点去,出门的时候给我说了声。”
啊?怎么不告诉她?而且物理卷早就在周六下午收上去了,其他科也没发新的试卷。
俞言掏出手机看了看,确定对话框还停留在中午的那句“我去吃饭了,下午从医院回来早得话我就来接你。”
她又注意到李红梅手上拎着的印有安心康复医院的塑料袋,把心底的疑惑暂时压下去。
“叔叔,你腿好些了吗?”
“哎,还是老样子。”卢康安摆摆手:“多亏了你爸爸,给我又找医院又找医生的,现在每周去一次治疗,没有恶化就是万幸。”
俞言点点头,问:“怎么不让李衍陪着去呢?”
“他忙,你阿姨也不让,说学习要紧。”卢康安欣慰地笑:“不过那孩子孝顺啊,每天晚上下了课回来都要逼我做一整套的康复运动,比医生还严格。”
所以这意思是……李衍从来不在周末陪卢康安去医院?
那为什么周末总是有半天甚至一整天都没空?
俞言又忽然想起,他住她家的时候,周末也经常见不到人,她一问起来,兰姨就说他去图书馆了。
而且寒假去公园玩后的第二天,她考虑到李衍很卷,主动提起一起去图书馆学习,李衍居然问她图书馆在哪儿,她当时以为李衍又逗她玩。
和李红梅他们告别后,俞言撇开周既明,拨通了李衍的电话。
“还在医院陪你姑父吗?”她问
“嗯,晚上应该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那你要来接我吗?”
那边沉默半秒。
“嘟——”俞言把电话挂了。
她确定了,李衍有事瞒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俞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从她站在卧室门口梗了又梗对他说出“考虑”, 到两人一起在学校犄角旮旯处牵手拥抱,仅仅只过去了三个月。虽然时间不算长,可她一直认为, 他们之间是从那个暑假两人在大门口针尖对麦芒相遇的第一面开始的。
他们只朝夕相处了一年,很多时候她觉得李衍比她还了解自己。
反过来,她也比其他人更了解李衍, 她能琢磨出来他一个平常的动作,一句淡然的话语下隐藏的别人完全察觉不到的态度或是情绪。
痛苦,快乐;孤独, 骚动;甚至是关于未来的理想和狂妄。
她一直觉得, 他们像是被锁在一个密闭的盒子里,外面什么都看不出,但盒子里面, 阳光普照下的角落没有一丝阴影,两人之间透彻得一览无遗。
直到这一刻-
李衍将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屋檐下有个女人正蹲着在择菜, 直到脚步声逼到耳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我来拿钥匙,明天来给星星上药。”李衍站在她跟前。
女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任何谢意, 继续勾着头在烂菜堆里挑挑捡捡。
李衍习惯了, 或者说麻木了, 只是想到刚才那通电话, 有些恍惚。
这不是他撒的第一个谎。
准确来说, 从两年前开始,他就已经开始向周围人、尤其是李红梅撒谎了。
因为面前这个叫星星的小男孩。
他从出生起就得了一种叫遗传大疱性表皮松解症的罕见病,又叫蝴蝶病, 因为皮肤比蝴蝶的翅膀还要脆弱,轻轻一碰就会形成水疱,摔一跤浑身全是血。
当同龄人在校园里追逐打闹的时候,他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或者外面的水泥墙发呆。
更可怕的是,重新生长后的皮肤会黏在一起,只能用纱布将手指脚趾缠绕隔开,很痒很痒,晚上需要把手绑住防止扣挠,即使这样,脚趾早在去年已经粘成一团,手指也只剩下最后一个关节。
他们没有钱,就算有钱也无法治愈。
只有慢慢地等待,或者是熬,熬到器官衰竭死亡。
天色还没完全变暗,时间却已经不早了。
李衍和星星告别,在确定无法准时到校后,他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今天去了医院,医生说可以做分指手术,他问多少钱,医生说要看患者具体的情况。他沉默了两秒,开始在脑子里拼凑卡里和身上的钱,还没算出结果,医生看出他的窘迫打断道:“手术做了还是会复发,护理得好维持得久,护理得不好就……”
他当即又顿住了。
毫无疑问,他们连吃饭都成问题,不可能严格按照医生所说的包扎换药。就算他每周买去送新的纱布和药,下了晚自习都过来帮忙,可白天呢?白天永远只有星星一个人在家。
何况他要是每天都过来,怎么和李红梅解释,毕竟星星是——
“咳。”
李衍滞了一滞,在转头看清靠在路灯杆下,喝着奶茶微笑着凝视他的人是谁时,下意识掉了个车头。
“李衍——”
“不许跑!”
俞言奶茶一扔,拔腿就追。
“你去哪儿了?”
“我遇到你姑父了。”
“你根本就没去医院!”
“叫你不要跑!!!”
李衍跟听不见似地踏板踩得飞快,也就追了个二十米,俞言跑不动了,她喘着粗气,看着前面那个一直不回头的背影,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更是气得鼓到快爆炸。
她站在原地不动,想知道他能走多远,每多走一步,她就多一天不和他说话,可当他忽然回过头来,隔着昏暗的蓝紫调的光线,无措又黯淡地看过来时,她居然感受到了一些悲伤。
她平静地走过去。
“李衍,我们谈谈吧。”
……
说是谈,实际是俞言单方面提问,李衍不太想说话,除了摇头就是嗯一声,弄得俞言也越来越没劲儿,直到问起星星的家庭情况。
“什么——!他是胡伟彬的儿子!?”
俞言震惊到上下扫视他。
“你两条腿够你姑姑打吗?”
李衍没说话。
俞言心里翻起惊涛骇浪,那可是胡伟彬,超载撞死李承的货车司机!李红梅鲜少和俞言唠家常,说得最多的就是胡伟彬这个名字,每次提起前缀不是天杀的就是诅咒被雷劈。
“就算星星生病,那也不关你的事。”俞言难得站李红梅那边。
“他妈没时间护理,星星已经不能走路了。”
“胡伟彬呢?不管吗?”
“管不了。”
“怎么管不了?还在坐牢?”
“走了。”
俞言气愤拍桌:“居然抛妻弃子!”
李衍沉默了一秒:“是死了。”
“啊?”
“借赔偿金的路上淹死的。”
李衍的话简短、冰冷,俞言呆坐在原位处理了好一会儿信息,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望着他。
“有个东西叫谅解书,像胡伟彬这种老婆一只眼睛看不见,儿子又有先天疾病的,有了这玩意大概率是缓刑,也就是不用坐牢,还能在外面打工赚钱。”
“我姑一开始不同意,要让他以命偿命,后面村支书说这笔钱可以供我去城里读书,以后讨媳妇就——”李衍顿了下:“但我姑要五十万,胡伟彬只有五万,是给星星准备的手术的钱。”
他说他不去城里读书,打光棍一辈子,气得李红梅用铁锹打他,又流着泪一遍一遍地说:“那可是你亲哥哥的命啊!”
俞言头一回遇到这么微妙的事情,五十万比起一条人命不值一提,赔偿是应该的,不能怪李红梅;李衍未成年,毫无办法,又似乎因为他,导致了更多的苦难。她无法想象,李衍每次去见星星是什么样的心情,回家想到被星星爸爸撞死的李承,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有胡伟彬,如果他没有超载,没有逃逸,苦难的延伸会戛然而止。可他也死了。
“这是意外。”俞言说。
李衍:“嗯。”
“谁也不想这样。”
“嗯。”
气氛过于低落了,俞言自知不会安慰人,干脆换了个话题:“如果我今晚没抓住你,你是不是会一直瞒着我?
她盯着他眼睛。
李衍老实讲:“不知道。”
“那就是会。”俞言肯定地说。
李衍没否认。
有些东西他还没空去想,俞言会心疼,同情,无论是星星还是他,甚至去找俞淮强帮忙,但这不是她应该踏足的地方,这是他一个人的麻烦。
俞言眉头蹙得更深了,她喜欢他毫不掩饰的坦率,但现在又讨厌他坦率地过了头,哪怕说一句“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我打算过几天告诉你。”都比这三个字让人心里痛快。
可是看着他平平静静站在无人经过的马路上,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形单影只的样子。
她一下又明白了为什么。
算了。
“还上晚自习吗?”俞言默默叹气。
天完全黑了,他们两个同时不在,也不知道米敏琼发现没,不过李衍也无所谓了:“你想去哪里?”
俞言跳上自行车后座,歪头看来的眼睛亮晶晶:“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公园,小吃街,湖边,书店……只要让她陪在他身边都行
李衍思考了一下:“送你回家。”
“李!衍!”
她气恼地瞪着他,然后看到他终于被她逗笑-
俞言第二天跟着李衍去探望星星,星星的情况比想象中更惨不忍睹,曾经和施茴一起去看过蝴蝶展,觉得蝴蝶漂亮又美好,可现在,一只色彩斑澜的蝴蝶从面前飞过,她心里只剩下两个字,脆弱。
俞淮强有个朋友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俞言瞒着李衍,把星星的病添油加醋给出差回来的俞淮强讲述。
饭桌上,俞淮强被催促着给那位叔叔打去电话,对面十分乐意帮忙,听说患者在市三医院建的档,让把个人信息发过去,他好让科室的医生调档,分析下病情。
俞言饭都还没噎下去,抢答道:“胡天星,古月胡,天上的星星,天星!”
谁曾想俞淮强听完顿了好几秒,转过头来时眉头是紧蹙的。
“胡什么?胡天星?”他似是不敢相信:“胡伟彬的儿子?”
俞言霎时抿唇,她想过俞淮强知道,毕竟他是商人做事一向严谨,在把李衍带回栖禾之前肯定把李衍的各种信息都调查清楚了。
她这个爸爸毫无意外是个大善人,但同时因为爷爷那一辈的原因,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看电视最讨厌看主角帮助仇人一家的剧情。
“你去哪个福利院当的义工?”俞淮强把电话挂了,目光逼人。
“我……”俞言脑袋转了几转,实在躲不掉她爸锐利的目光,声音跟着眼皮一起低了下去:“不是义工。”
“李衍带你去的?”
俞言点头。
俞淮强攥紧手机,唇线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俞言心说糟糕,他肯定恨铁不成钢,觉得李衍背叛家人。她赶紧说:“星星很懂事的,换药那么痛,他一声都不吭,他的手和脚都——”
“我在问你话,是不是李衍带你去的!”
俞淮强桌子一拍,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俞言被吼得愣了一下:“你凶什么?又不是他撞死的,他还那么小,关他什么事?”
“你懂什么!”
俞言简直莫名其妙:“你不就是觉得李衍让你失望了吗?你带他回来就是觉得他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像你亲儿子,现在有一点不如你意了,你就受不了了?他本来就不是你儿子!再说了,撞死的又不是你的哥哥!就把星星当成一个需要帮助的小孩不行吗?你不是最爱帮助穷人了吗?!”
听见争吵声的兰姨赶紧从厨房跑出来:“哎唷,你爸好不容易回家吃个饭,就不要顶嘴了。”
俞言对着俞淮强冷哼一声:“假惺惺!”
她扔下碗筷,咚咚跑上楼。
“怎么回事?刚刚不还好好的吗?”兰姨左右两边焦灼地看。
俞淮强深吸口气,望着女儿义愤填膺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慢慢捏紧拳头,起身进了书房。
“你说我爸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大晚上,实在想不通的俞言找到周既明。
周既明说:“心情不好吧。”
“不可能,他吃饭的时候都还笑眯眯的。”
“那就不知道了。”
俞言望着窗外的月色,惆怅地托腮,过了一会儿,讨好地碰了碰他胳膊:“要不你给你爸说说,他不是和那个医生叔叔也是同学吗。”
周既明用一种近乎不可理喻的眼神看过来:“你不知道他现在跟个炸药一样吗?”
俞言愣了下:“那个人还没解决啊?”
周即明耸肩,继续打游戏:“搞不好我爸要提前退休了。”
“啊?”
“哎,我瞎说的。”
高二下学期的课程越来越紧,留给大家的娱乐时间并不多,而几乎每个周末,俞言都和李衍一起去看望星星,李衍给他换药,俞言用电脑带上给他放动画片。
起初俞言是按照去福利院那套教他学习的,可看到他粘成一团永远无法握笔的手,觉得还是先感受同龄人的快乐更重要。
六一儿童节那天,孙秘书接星星去了医院。
晚上李衍送俞言回荔园的路上,俞言侧坐着,晃着腿很高兴,语气却是纡尊降贵地的:“我决定原谅我爸。”
“叔叔人很好的。”
“很好?”俞言呵呵两声,回想起那天中午就一肚子气,“他提钟柔我都没跟他一般见识,结果居然因为这种事吼我。”
“你不是没同意吗。”李衍说。
俞言:“可是我很心平气和啊。”
“叔叔脾气确实暴躁,没见过比他还喜怒无常的人。”
俞言静了两秒:“我爸也只是偶尔心情不好,大多时候他都——”
李衍嘴角一弯,没压住颤起的肩膀。
“笑,又笑?又逗我!逗我好玩是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
俞言掐他腰,李衍回头捉她手,自行车摇摇晃晃。
夜色沉沉,一辆挂车驶过路口,像一道被拉长的黑色幕布,刚好挡住街道左右两边光景。
马路对面,一个瞎了只眼的女人正在和一个干瘦得瘆人的男人说话。
“你上次不是说欠彬子钱已经还清了吗?”赵娟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纳闷。
“这是利息。”
赵娟数了数,咋舌:“这么多?”
“这点算个屁,老子以后有的是。”男人哼笑一声。
赵娟虚虚握着文件袋,打量着面前手抄兜叼着烟的男人。
胡伟彬葬礼的第二天,这个曾经西装革履的男人找到她说:他是彬子的发小,他去广东闯荡前借过彬子钱,赵娟迷茫摇头,说从没听彬子提起过,男人好笑地问:“你知道了彬子会同意借给我吗?”
他说了一些彬子小时候的事,还说这次回来原本是打算带彬子去广州发展的,没想过老天爷如此残忍,他还说,他和彬子是结拜兄弟,只要他在这世上一天,她们母子就不可能被饿死。
一开始的确如他所说,刚好够生活费的信封会定时从门缝里塞进来,星星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也是他帮忙联系的医院,赵娟觉得老天开眼遇上好人了,孤儿寡母的生活不至于全然绝望,她还找了份小工,尽可能自给自足,日子慢慢也能过起来,可惜好景不长,星星需要做分指手术,她付不起医药费,没有办法,只能按照他留的地址找到他。
那天他刚从赌场出来,输得双眼通红,赵娟还没开口,他抄起一把椅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抡了过来,板凳上有钉子,她被砸得头破血流,痛了好久,之后再也不敢去找他。
“拿去。”男人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赵娟的回忆。
袋子鼓囔囔的,赵娟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她很心动,可这个男人喜怒无常,她害怕又和之前一样输红了眼让她连本带利还回去。
“不要不要。”赵娟想起就吓得连连摆手:“我不要。”
她还回去,男人没接,文件袋啪嗒一下砸在地上。
男人吐了烟,在地上碾:“不给你儿子治病了?”
赵娟害怕惹到他,好声好气地道:“要治的要治的,有个大老板见星星可怜,已经安排好手术时间了。”
“大老板?”男人闻言动作一顿,又往地上吐了口痰:“哪里来的大老板?”
“彬子撞死的那个人的弟弟,他找来的。”赵娟看见痰里有鲜红的血,听闻他在外面乱搞,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她害怕,但依旧忍不住战战兢兢地担心:“你怎么了?”
“关你屁事!”
赵娟一哆嗦,马上转回话题。
“星星托他的福,他托那老板的福……”
“那老板见他没爸没妈,又死了哥哥,可怜,收养了他。”
又是一辆车驶过,远光灯一晃,终于照清了罗沼阴森带笑的眼睛。
他捡起地上的文件袋,拍拍了灰尘,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咧得更玩味了:
“可怜?是啊……真他妈的可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星星的手术很成功, 俞淮强请了个兼职护工,李衍不用再隔三差五地跑去,李红梅依旧不知道这件事, 天气越来越热,校园里梧桐树上的蝉又等来了新的夏天。
阳光灿烂,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尤其是周既明。
据周既明本人口述,他爸已经快半个月没骂他了,某天还破天荒进厨房给下晚自习回家的他煮了一碗牛肉面。
俞言和李衍提起这事的时候, 义愤填膺地摧毁了几片手边的树叶:“没骨气, 是我才不吃呢。”
李衍问:“秘书的事情解决了?”
俞言透过树叶上被虫子啃食出的洞看向太阳:“应该吧。”
反正周既明一副松了好大口气的样子,说算是解决了,她好奇什么叫算是, 刚把手搭周既明肩上就被李衍拎着书包带拽走了。
可能是周雄安关系铁,也可能是经得住查,更可能是送给对面一大笔钱。
不管什么手段, 解决了就好,省得周既明一个人住在荔园像孤儿。
李衍在一旁心情大好:“以后少往他家跑。”
俞言歪头,眯起眼:“你真不认识那个人?”
李衍呵一声:“我要是认识我早就去解决了。”
“确定?”
“除了星星的事,别的我没骗过你。”被问了一千遍后, 李衍就差对天发誓了。
关于那个叫罗沼的男人, 他也觉得奇怪, 他不经意间问过李红梅和卢康安, 他们家的确没有姓罗的朋友或是亲戚。
俞言上下扫视他, 没看出什么异样,这件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可另外一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像座山一样压在俞言面前。
——俞淮强想把钟柔带回家。
第一次提及是期末考结束的第二天, 俞淮强忽然从书房出来叫住正准备出门的她,问她明天有没有空,中午一起吃个饭,说果果想她了。
一听到果果,俞言当下掏出手机给施茴发消息,推掉明天去逛商场的约定。
谁料手机屏幕刚解锁,就听见俞淮强说:“你定个蛋糕,不用太大,好看就成,就我们几个自家人吃。”
俞言手一顿,抬起头疑惑:“孙秘书请假了吗”?”
而且果果的生日不是在冬天吗。
俞淮强笑着道:“你婶婶说只有你才知道栖禾哪家店的蛋糕好吃。”
避而不谈,俞言当即就察觉不对,皱着眉头问:“她是不是也要去?”
没有指名道姓,但父女俩心知肚明。
俞言冷眼看着他。
俞淮强这时才拍了下脑门,跟才想起似的干笑一声:“哦,忘了说,你钟阿姨生日。”
哪是忘了说,是为了先把她骗到哪里,道她不会当着大家的面为难钟柔,然后就这样和稀泥似地迫使她接受。
俞言学他那样云淡风轻地笑:“哦,我也忘了说,没空。”
她往外走。
俞淮强在身后叹气:“你过生日的时候你阿姨也在,还专门去香港给你买了礼物,你就算不喜欢她也看在爸爸的面上一起吃个饭好吗?”
俞言想走快一点,再快一点,恨不得下一秒就消失在这个家里,这样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可她真的走不动了,俞淮强夹在中间无奈哀求的语气像根针一样把她的脚钉在门前。
她毅然回过头:“你们是一起去香港旅游的吧?”
俞淮强一顿,皱眉道:“旅游?我哪儿有时间旅游。”
她早料到俞淮强会是这样的反应,也压根不想去探究真假,只是忍不住疑惑:“一个花你的钱买来的玩偶,有什么了不起的?”
“俞言!”
可她偏要说:“以前我生日我妈是怎么给我过的?还有爸爸你,已经忘了妈妈亲手给你做的蛋糕了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还小,你不懂,爸爸知道你——”
俞言打断他:“妈妈不好吗?”
“她很好。”俞淮强毫不犹豫。
“很好为什么要这样?”
俞淮强沉默,俞言继续问:“就因为妈妈不在了?”
简直太好笑了。
她看过他们结婚时的录像带,司仪问他无论生老病死,是不是都不离不弃,永远爱妈妈,他说是,大声回答的是。
“我不去!”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了。
俞言生了很久的气,连着半个月都住在周既明家里,直到李衍从桥石回来,才不情不愿地和俞淮强说了句话。
整个暑假家里气氛压抑低沉。
可能是她的反应过于激烈,俞淮强收起了温水煮青蛙的心思,高三整个上学期,俞言再也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钟柔的名字,俞淮强回家吃饭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
她还从兰姨口中得知,钟柔过生日那天,俞淮强没有去,他在客厅从中午坐到晚上,积满了两个烟灰缸。
婶婶也再没有苦口婆心地劝她,反而在一次饭局上,询问她想报哪所学校时的时候笑着说:“还是近一点好,最好就在栖禾,不然你爸一个人待在家肯定想你。”
一个人。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分开了。
直到冬天来临,一场大雪过后,家里忽然来了好几个工人,叮叮当当的把俞言从被窝里吵醒,她打开门一看,有换窗户的,有维修墙纸的,还有人正一箱一箱地往楼上没住人的房间里搬运东西。
她以为是快过年,俞淮强终于想起要修缮房子,提前买年货。不料想晚上饭桌上,俞淮强冷不丁一句话抛过来。
“你钟阿姨明天过来,我们一起过年。”
“你说什么?”俞言以为自己没听清。
俞淮强说:“她住三楼,你不愿意就不上你那一层。”
“住?”
“对,住进来。”
俞言还觉得听错了,但俞淮强看过来时眼里的坚定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还抱有一丝希冀:“为什么?是不是她逼你的?”
俞淮强皱眉:“不要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那谁是坏人?她吗?
俞言冷冷地瞪着他,俞淮强罔若未闻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见情况不对,兰姨连忙插话解释:“她给你爸送衣服的路上摔了一跤,刚动完手术准备出院了,你爸怕照顾得不好以后连路都走不了。”
俞言听完笑了:“你们的爱情真是感天动地啊,不过我们家是医院吗?我们家有医生吗?还是说她家里人都死绝了所以要来抢别人的家?”
“谁教你这样说话的!”俞淮强桌子一拍,简直不敢相信。
“难道不是吗?”
俞淮强直接了当:“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这件事已经定了。”
“如果我说不呢?”
“你没有权利说不,你爸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俞淮强深吸口气,平淡地道:“包括你妈。”
俞言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那幅睡莲就静静在他身后。
画面一帧又一帧的从脑海里闪过。
妈妈午睡醒来站在窗前打哈欠的样子,在后院蹲着给花草树木浇水的背影,围着围裙端上她最爱吃的饭菜,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逐渐清晰……她定睛一看,站在爸爸身边的女人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张脸,一张陌生的别的女人的脸。
她忽然一个颤栗,后背全是冷汗。
“为什么得病的是妈妈?”她神经颤抖着,轻声说。
“你说什么。”
“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啪——
俞淮强一巴掌甩在俞言脸上,整栋别墅都安静了。
俞言捂着脸夺门而出。
外面大雪纷飞。
俞淮强杵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任由兰姨哭喊什么,始终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维修客房的工人在第二天被俞淮强叫走, 当天下午俞言就回了家。
兰姨以为不过是父女俩吵架比以往凶了些,风刮得再猛总有停的时候,然而年过完, 开学两周了,兰姨向他告状俞言早上不听劝喝冰牛奶胃疼,俞淮强不冷不热地说随她去。而他晚归的饭桌上, 俞言不会再等到菜凉,就算是面对面,连爸爸也不叫了。
他们各自画了个圈, 一个在这边, 一个在那边。
俞言越来越黏李衍。
总是找借口不坐保姆车在岔路口等待偶遇,她喜欢坐他的后座,从背后抱住他腰, 就算人多,就算快到学校也不放开。李衍问她怎么了,她说困。
在学校更甚, 上课时眼睛里除了黑板就是他的背影,体育课不打羽毛球,转而坐在篮球场旁,一看就是一节课, 就差课间一起跟着去男厕所了。
不知情的感慨兄妹情深, 血浓于水。
知情的比如这会儿把俞言死拉硬拽拖走的施茴, 都快吓死了。
她架着她往食堂走, 俞言三步一回头。慢腾腾到了一片树荫下, 施茴实在憋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上节物理课米敏琼看了多少次?”
“…嗯。”
“班上已经有人在传你们了!”
“…嗯。”
“还嗯?你就不怕教导主任请你爸请李衍他姑来学校啊?!”
“漂亮!”
李衍投了一个空心三分球,俞言拍手叫好。
“……”
施茴无语地看着从始至终眼睛没离开过篮球场的俞言的后脑勺,心说周既明说得对, 没救了。
可之前并不这样,年前她突发奇想找俞言去逛街,俞言二话不说鸽了和李衍去公园划船的约定。李衍因为第二天就要回乡过年,板着脸有些不高兴,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准备开口问要不要一起去,然而俞言跟没看见似的,挥挥手挽着她胳膊蹦蹦跳跳就走了。
哪像现在,毫不留情地抛开她和周既明,满心满眼全是一个人。
李衍给她下蛊了?
“马上要高考了,我俩是省状元种子选手,刘主任不敢请家长。”中场休息,俞言终于抽出神来回答她的问题。
施茴很快想起上上届一个年级前三的学姐偷摸谈了两年恋爱,高考五个月前被发现了,教务处谈心请双方家长年级通报一系列操作后,学姐心态崩了成绩一落千丈,从稳京北大学的选手落榜到一个末流211。
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刘主任是教育局调过来的,最反感早恋了,而且很会总结经验教训,大不了不通报批评。”
“请就请呗,反正……”话才说几个字 ,俞言突然停了。
“反正什么?”
反正她只是和曾经住在家里没有血缘关系的同学谈个恋爱而已,她爸不也谈得正开心吗,谁又比谁做得对?
“没什么。”
俞言抿抿唇,往前走。
虽然她话没说完,但施茴越想越有道理。她追上去,因为担心消失而手舞足蹈:“说不定你爸知道了还会高兴,他那么喜欢李衍,你们一起上大学,不愁没人照顾你。”
俞言蓦地停脚:“我们不报一个学校。”
“啊?”
俞言在她的震惊中淡然点头。
震惊的不止施茴一个,还有志愿填报参考书下来后到处打探情况的邹文轩。
在得知李衍已经报名中国航天航空大学的本硕博贯通培养计划后,大跌眼镜到连少了一名竞争对手的喜悦都忘了。
毕竟这个优等生遍布的班里,中航这所连排名都进不去前十的985只能是保底。
“中航招生办给了你多少钱?”某个课间,邹文轩在男厕堵住李衍。
李衍扯扯嘴角:“你也想要?”
邹文轩的妈妈早就打听出李衍的来路,孤儿,穷,没见过世面。邹文轩深表赞同:“你要是读京北以后不止赚那么点。”
李衍有一瞬的诧异:“……谢谢。”
他眼睛发亮:“那你要报京北吗?”
“……不。”
邹文轩拧起眉:“你这人怎么——”
怎么?不识好歹是么?
邹文轩看他的表情和当初把他叫办公室的米敏琼一样,她语重心长地劝,到了这个分数区,再结合他的实际情况,选学校比选专业更重要,他嗯嗯一顿表示赞同,最后还是拿走了她手中的中航培养计划。
现在也一样,没有人能阻挡他要走的路,他拍拍邹文轩的肩膀,笑着低语:“加油,到时候我来京北顺便看你。”
不是……邹文轩回头,还想说什么,可李衍已经毫不犹豫地大步走远了-
又是一节体育课。
“京北虽然是国内top1,但飞动专业比中航差远了。中航院士多如牛毛,实验室放眼整个世界都是顶配,而且走联合培养计划的很有可能从大一开始就进入国家重点型号研发团队,反正造飞机的几乎都是从中航出来的!”
俞言在看台上晃着腿,一边看激烈的夺球比拼,一边抽出只耳朵听施茴侃侃而谈。
“李衍能解释这么多?”俞言抽空疑惑。
“邹文轩说的。”
“哦……”俞言回过头,把视线移到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依然在体育课上抱着书啃的邹文轩:“李衍不考京北,他晚上做梦都要笑醒吧。”
“不至于,他们又不报一个专业。”
阳光过于盛烈了,俞言烦躁地遮住眼睛问:“哪个学校的录取榜会把中航排在京北前面?”
原来是为荣誉抱不平。
“哟,你还在乎这个?”施茴嘲笑。
俞言缓缓转头。
“篮球赛周既明球断得最多盖帽也最多,但所有个人奖都被李衍拿了,你没生气?”
“……”
“你可是好几天没和我说话。”
“……”
而且,她才不想她的名字和邹文轩并列在一起。
施茴马上心虚地转移话题:“李衍要是真造出飞机,校友会肯定不是请邹文轩上台发言。”
俞言拨了拨座椅旁夹缝里长出的小草,笑了。
她这一笑,原本觉得李衍报中航提前批没问题的施茴又动摇了。
“邹文轩要笑醒,你呢?”
“嗯?”
“你会哭吗?”
草夹在指缝间,俞言的神情像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施茴就知道她心底是介意的。
“京北和中航离得实在太远了,两千公里诶。”
俞言的脑子缓慢转起来,拔草:“坐飞机只要三个小时,我们可以每周都见。”
“那你没空呢。”
“他来找我呗。”
“他有钱吗?”
“……我——”
“别说你出,他不会接受,他只会坐火车来找你,火车单程20个小时,见你一面话都来不及说就得走。”
草拔完了,俞言也脑子转不动了,只能转脸,她面朝正前方,没看球场,也没看天空,什么都没看,像是忽然陷入迷茫。
施茴也跟着看向前方,想了想,庆幸道:“幸好我和周既明都坐得起飞机。”
“……”俞言一盆冷水泼下来,“你俩又没在一起。”
“不管,只要我们没上同一所学校我就经常去找他,时间久了不见会变陌生的……我要在大学追他!”施茴鼓起勇气。
俞言沉默,破天荒地不感兴趣。
施茴碰碰她胳膊:“你还记得我那个堂姐不?。”
“哪个?”
“去英国那个。”
俞言当然记得,为了反抗父母和男朋友一起吃安眠药,被救回来后她陪施茴去医院探望,为他们轰轰烈烈的爱情感动到流了一晚的眼泪。
“我伯伯同意他们结婚了。”
“恭喜啊。”俞言终于有了点反应。
“但他们分手了。”
俞言静止两秒,神情宛若被雷劈。
“为什么?”
“你猜。”
“男生出轨了?”
施茴摇头。
“你姐出轨了?”
施茴:“他们一个去英国交换,一个去澳大利亚读研,我姐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他需要我姐的时候我姐不在,天天吵架,吵着吵着就掰了……反正我姐这次分手还挺开心的。”
俞言听完,把头转回去了。
施茴等了好几秒,蹙眉:“你怎么不说话?”
俞言也蹙眉:“你想让我说什么?”
“叫李衍读京北啊,京北又不是没有他想读的专业,也没有差很远。”
俞言毫不犹豫地摇头。
施茴不了解李衍,不知道他卧室的灯是几点钟灭的,柜子里关于飞机的书有多少,练听力是怎么把耳朵练坏的,更难以想象飞动这个专业对李衍意味着什么。
她永远记得在李衍跟着她和周既明一起逛商场,见到飞机模型时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澄澈的眼睛。
“那怎么办?”被否决的施茴撇着嘴问。
怎么办,她也想知道。她确定以及肯定,她不想和李衍分开,她离不开李衍。
“他不读京北,只有你读中航,可中航连个植物学都没有——”施茴盯住她,“总不能你放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百日誓师会后快速迎来二模、三模, 李衍稳居年级榜首,俞言和李柯晶轮番当第二,离高考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争分夺秒抓学习的同时,学校十分注重高考生的情绪状态,心理咨询室每天挤满了被叫去谈心的学生。
俞言站在窗前, 目光始终追随在两棵树之间飞来飞去始终落不下脚的麻雀上。
“高三(1)班的俞言是吧?”
“……”
“俞言?”
“啊……对。”
心理医生见她半天才回过神来,没直接询问,而是拿起她的心理量表又重新看了一遍。
『1. 你现在的睡眠时间大约为:
A. 6小时以上
B. 5-6小时
C. 4-5小时
D. 4小时以下
答案:【D】』
“严重失眠?”心理医生刚看完第一题没忍住开口。
俞言手指在身后搅成一团, 放眼望去, 1班就没人被叫来这里,实在太丢人。
她摇头:“我乱填的。”
医生足足看了好几秒她比熊猫还要吓人的眼睛。
“后面也没有认真回答?”
俞言连连点头:“对不起老师,当时着急做数学卷子题目都没看清, 可以重新再做一份吗?”
医生没搭理她,继续翻页。
『2.快到高考了,你现在的状态是:
A. 信心百倍, 跃跃欲试
B. 紧张焦虑,学不下去
C. 其他
答案:【C】
3. 你现在的学习压力:
A. 过大,影响学习
B. 过小,没有动力
C. 其他
答案:【C】
4. 你认为目前你的压力主要来自:
A. 老师的期望
B. 家庭的期望
C. 自己的期望
D. 社会的期望
E. 其他
答案:【E 】
5. 你认为影响你情绪的最大因素是:
A. 学业成绩
B. 家庭困扰
C. 学校管理制度
D. 其他
答案:【D】
……』
连翻了两页二十道题, 选项全是其他, 的确如她所说是乱填的, 不过学校有严格的制度, 医生准备走下流程就放她回教室学习, 然而余光瞄到某一题时忽然停住了。
该题非常笼统,询问答题者目前最大的困扰,选项给得很具体:睡眠问题, 学习方法、效率问题,考试发挥问题,情绪问题,与家长关系,与同学关系,以及最后一个选项——异性交往。
答题的人没选,括号里一片空白。
可能是忘了选,也可能是选不出来。
但最后的选项旁有一个明显的墨点,纸张被洇透,像是下意识想选择而被理智制止的长久停顿。
人是一种会撒谎的动物,甚至会骗过自己。即使是专门寻求治疗的病人也无一例外。
心理医生放下量化表,抵了抵眼镜,对着面前黑眼圈严重、无意识抠手指,从进门开始就把书包抱在胸前神情却无恙的女学生温柔微笑。
“你看起来很久没睡好了。高三嘛,到这个阶段,睡不好反而是常态。但你愿意来这里说明你心里有件事,自己绕不出来了,对吗?”
她停顿,俞言怔怔地望着她。
“你不用急着说。很多来找我的学生,坐下前五分钟都在想要不要开口。”医生把温热的茉莉花茶塞进她手心,“你可以先喝口水,我们随便聊聊。”
……
俞言回教室时第二节晚自习已经上完了,最后一节课被米敏琼占用评讲卷子,她错了好几道题,但并不想听。发呆。水性笔在手里肆无忌惮地转出残影,直到苏雅婷碰她胳膊示意老师在瞪她,才有所收敛地假装看黑板。
终于等到放学。
“怎么去了那么久?”李衍抢过她正往肩头挎的书包。
“啊?”俞言眼神躲闪。
“咨询室。”李衍皱着眉头说:“我等你半天。”
结果米敏琼还比她先来教室。
“哦……”俞言掠过他往前走:“我去食堂买东西了。”
“买什么?”
俞言低眼摸了下鼻子:“烤肠。”
“饿了?”
“嗯。”
“好吃吗?”
“还行。”
李衍眯起眼:“怎么不给我带一根?”
俞言直接不说话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食堂晚上卖烤肠吗?窗口不都关了吗?”李衍忍到现在,已经装不了若无其事了。
被他那双漆黑锐利的眼睛紧盯着,俞言的脑子完全僵住。
“问你话。”李衍催她。
俞言烦死了:“又开了……还有烤鱼丸卖呢!”
不仅撒谎,还态度嚣张,李衍气不打一处来,但看着她眉尾微扬,做坏事都做出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气又莫名跑了一半,最后只用手掌按住她头顶,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不老实。”
你才不老实,俞言心里反驳着,嘴却没动,撇开他手抢过书包急不可耐地往前冲。
“我今天不坐你车。”
“为什么?”
“我要自己回家。”
“喂?……喂——!”
放学高峰,楼道又窄,成群结队的学生挤作一团,一个晃眼的功夫俞言就钻不见了。李衍见缝插针,借过和抱歉说了无数声,好不容易追到校门口看见了半抹影子,下一秒人就上了出租车。
他留在原地,郁闷地叹了口气。
其实早在两个多月前,他就察觉出俞言的异样,毕竟在十字路口偶遇她的频率高到像是故意,课间破天荒不再吐槽俞淮强,甚至连兰姨都很少提起,离家越近把他抱得越紧。还总是哈欠连天、困得不行,最近一两周眼底更是黑得像是睁眼到天明,而问她怎么了,永远只有三句话:俞淮强出差了,漫画看晚了,话多嫌烦。
俞言嘴有多硬,他深有领会。所以上个月月假,他趁俞言去给星星换药,偷偷溜到荔园,以送咸菜的名义旁敲侧击。兰姨大概是平时没人说话,他还没怎么使劲儿,她便像倒豆子似的全吐了出来。
得知前因后果的李衍既心疼又生气。心疼俞言挨的那一巴掌,气她大过年的离家出走,更气她一个电话都没打给他。
之后,他隐晦地向施茴和周既明试探。作为俞言无所不谈的闺蜜,和穿过一条连裆裤的发小,两个人都表现得浑然不知。
和他设想的一样,俞言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最尊敬的爸爸抛弃了她最爱的妈妈,那是她的骄傲,所以他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可马上要高考了,她的状态看上很糟糕,家里常常只有兰姨一个人在,他也不能时时刻刻守着她,怎么办?
“还不回家?”
保安一声催促让李衍回过神来,他嗯嗯两声往前走,走到俞言很久没喝的那家奶茶店时忽然停了下来。
夜色迷茫。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俞淮强拨了个电话-
叮铃铃,叮铃铃——
新来的年轻秘书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文件,正准备向俞淮强汇报明天的行程时,座机响了。
他拿起听筒:“您好,这里是高力集团董事长办公室……请问您是——”声音忽然卡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俞淮强抬手捏了捏眉心,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
“京立那边的?”他问。
秘书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确定该怎么措辞:“不是合作公司。”
“那是谁?”
“……没说。”
俞淮强皱了皱眉。一个骚扰电话都处理不了,不知道是怎么招进来的。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挂了。”
秘书的听筒已经离开耳朵,但放下去的动作很迟疑。
俞淮强眉头皱得更深:“怎么了?”
“他指名道姓让您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电话那头的人听到,“说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要亲自和你谈。”秘书脸色难看:“还说不接的话——”
他顿住了。
“说什么?”
秘书的眼里全是不安,在俞淮强的注视下,深吸口气才把后半句完整吐出来:
“……把你和周总做的丧尽天良的事全都捅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的振翅。
“他说话语无伦次的,好像喝醉了。”秘书战战兢兢地又道。
俞淮强看着他。
一秒。两秒。
然后呵地一声笑了。
“还是太年轻,这种电话以后不知道要接多少。诈骗的,威胁的,勒索的——孙秘书没教过你吗?”
秘书的脸涨得通红,腰弯了下去:“对不起,俞总。”
俞淮强站起来,大度地挥了挥手:“算了。回去吧,你也累了。明天再和京立那边联系。”
“谢谢俞总。”
“把门关上。”
“是。”
秘书倒退两步,松口气地拉开门,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把手在他手中转动,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门合上了。
俞淮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钉在那扇门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脚步声归于沉寂时,他陡然坐了下来。
那副大度从容的模样早已消失,他颤颤巍巍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连按了五下才打着。火苗舔了一下烟头,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台灯的灯光下散成一片灰蓝色的雾。
然后他就没再抽了。
他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几圈。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影子在墙上快速移动。他走得很急,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但那东西始终贴着他的脊背,寸步不离,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他猛地站住。
屏幕刺亮。
不是罗沼,是李衍。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脑海里像有人拧开了放映机:泥泞的乡道,砸在挡风玻璃上的雨花,倒在血泊中的人影……一帧一帧地过,最后定格在他说服李衍来栖禾的那个下午。
铃声还在响。窗外一片漆黑。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有一瞬的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办公室,还是已经走进了地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2013年夏, 雨夜。
自来水厂招标前的半个月,时任强力集团华东分公司总经理的周雄安做东,在斗南市一处极为隐秘的山庄里宴请了业主、招标代理、评审专家以及几个下游供应商。
俞淮强作为周雄安领来的同窗, 以及里面唯一的一家砂石料供应公司,在桌上长袖善舞,热情地替周雄安敬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晚上十一点, 饭局在各方皆满意的欢声笑语中结束。
由于饭局非常私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没带司机。等待泊车小弟把黑色宾利从停车场开出来的时间里,喝得站不稳的俞淮强下意识打电话找人, 然而电话还没拨通, 泊车小弟递来的钥匙就被周雄安一把接过了。
怎么上的副驾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也不清楚,等俞淮强清醒过来发现开车的是同样喝了酒的周雄安时, 车子已经因为高速维修封路而就近下了乡道。
“走到哪儿了?”
刚过一座桥,泥巴路颠簸不堪,摇得俞淮强头痛欲裂地降下车窗。
没等周雄安回答, 路标被车灯照亮一闪而过。
——桥石镇。
没听过,不过斗南回栖禾就一条路,不走高速只能从开远开油经过。
俞淮强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截路过了又要上高速, 一条道直通栖禾南收费站, 收费站经常有交警值守检查。
周雄安酒量好, 只在动筷前意思地酌了一杯, 但那是五十二度的茅台, 血液浓度绝对超标。
“我叫了小罗。”周雄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会儿应该快到开远的高速路口了。坐我的车,你车先扔那儿, 回头你自己找人来开。”
罗沼是周雄安一手带出来的司机,没什么文化,胜在办事踏实,周雄安很信任他。也不容俞淮强质疑,他点着头,把座椅往后调了些,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车子碾过一个坑,颠了一下。
“老俞。”周雄安又开口。
“嗯。”
“三点五亿的标的,你老实讲,利润空间是不是有点太薄了?”
俞淮强其实也正琢磨这事,这个标的谁都只能赚点辛苦钱,他慢慢睁开眼:“听吕董的意思,还能再商量。”
吕董是城投一把手,强力是可能的承建方,俞淮强的公司是可能的砂石供应商。
再简单点,吕董是周雄安的甲方,周雄安是他的甲方。
一环扣一环。
强力能中标,他就能当供应商。
目前来看中标稳当,但周雄安不满的是标底。可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太大,俞淮强琢磨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你准备这个数。”周雄安也不绕弯子了,腾出一只手来发话。
俞淮强毫不犹豫摇头:“烫手”。
钟奎山刚进去,吕董多么谨慎的一个人,就算这个数减半,也不一定敢收。
周雄安却哼笑一声,胸有成竹:“他侄女今年考上京北了。这么大的喜事,肯定要恭喜一下。听说正在学驾照,还没开学就闹要出去租房住。”
他没说下去。
俞淮强却听懂了。心领神会地跟着笑:“京北好啊,大都市。我刚好有个开4s店的朋友,还有个房开的客户,明天我亲自——”
砰。
话没说完,车身猛地往上一颠,又重重地落下去。那种颠簸不对,没有发出过坑的闷响,而是像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轮胎压扁了。
“完了。”他听见周雄安说。
雨细细密密地下着,砸在挡风玻璃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花,旋即被雨刮器扫掉。俞淮强扶着仪表台抬起头,引擎盖半掀着,车灯照出去,能看到一个人,不,只能看到半个肩膀。其余的部分被车头挡住了,分不清是男是女,什么岁数,什么都不知道。
雨刮器呜呜地响
车内一片死寂。
“死了吗?”周雄安问。他的声音发飘,像是在问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问题。没人回应,他自说自答:“死了就麻烦了。”
车轮已经碾过去了,大概是死了,他又绝望地想。
咔哒。俞淮强解开了安全带。
周雄安瞬间清醒过来:“别下车!”
他呵斥警告。
俞淮强什么都听不见,只盯着车头前方那个模糊的轮廓,太黑了,他看不清,但他确实看到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活着……还活着!”他打不开车门,急得满头是汗。
现在还活着,可能马上就要死了。就算活着,也是个天大的麻烦。
绝不能赌。
周雄安一把抢过他开车门的手按住,“这里没有监控,连灯都没有。”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警惕道:“没有人知道,我们马上开走,马上开走!”
俞淮强跟没听似地低头到处找手机,手机掉在了脚垫上,屏幕还亮着,他弯腰去捡,嘴里绝望又希望地不停念着“打120快打120”。
“你想害死我是吗?我喝酒了……喝酒了!我进去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周雄安气急败坏起来。
俞淮强捡起手机,看也不看他,手指固执地去划屏幕。
周雄安终于慌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脑子飞速转着,他开始许诺好处:“明年我就升总公司了,北郊那块地我保证批给你。还有项目,强力以后所有的项目,全都是你的供应商。”
俞淮强依旧在划屏幕。
“别忘了以前怎么帮你的,你老婆的手术是我给你找的医生,你说过欠我的。”周雄安沉声说。
这句落下,俞淮强的手指终于顿住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从公司辞职开始创业没多久,有点小钱却没有势力,叶筠突然生病,病情严重复杂,他急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塞钱,想尽一切办法还是排不上栖禾最权威医生的手术,最后是周雄安一个电话打到院长办公室。
叶筠顺利转院,并在一周内安排了手术。
见对面有松动的迹象,周雄安也松了半口气:“这是你的车,你知道我喝了酒,这个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觉得你脱得了关系吗?你公司的员工怎么办?你上初中的女儿怎么办?”
俞淮强还是没动,握手机的手却慢慢松懈了。
周雄安的声线在此刻彻底拉平缓:“罗沼就在附近,我马上给他打电话,我们走了他马上就来,是他偶然发现这个人并把他送去医院,医药费我想办法出。”
“如果死了呢?如果没来及呢?”他问。
周雄安恢复了以往泰山压顶都面不改色的领导做派,甚至觉得他的问题傻得可笑。
“最近的县医院离这有二十公里,都是山路,如果罗沼来不及,你下车有用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难道要为了那几分钟那一点概率葬送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吗?
俞淮强扪心自问做不到,所以周雄安倒车的时候,他一声不吭。
车子平稳驶出乡道后,一路逃亡似地飞驰,最后在高速路入口前停了下来。雨也跟着停了,夜却愈发深了,周雄安手架车窗抽着烟,俞淮强望着后视镜出神,两个人都在等待,静静地等待。
期间周雄安宽慰过几句,大约是罗沼很快会赶到,他办事放一万个心,别害怕,吉人天相之类的,但俞淮强一直保持沉默,大学室友四年,再加上这几年的深入合作,周雄安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他在犹豫,纠结,甚至可能已经后悔。
但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烟熄灭,白灰飘散进夜色里。
周雄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拨通电话,打开免提。
嘟——嘟——嘟——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找到人了。”
电话里罗沼的声音有点抖,也有点喘。
周雄安看了俞淮强一眼,问:“怎么样?”
“我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在了。”
听到这话,俞淮强一直绷紧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你马上跟去医院,看看是什么情况!”
那边静了两秒。
“交警也在。”
这么快?……完了,真完了,不如下车救人。
俞淮强好不容易松下的神经直接断开,他使劲儿搓脸。
周雄安用余光阴沉沉地压过去,警告,然后镇定问对面。
“发现什么没?”
罗沼说:“不清楚,围起来了,目前过不去。不过——”他的语气似乎因为一些发现而如堕雾中:“好像是货车撞的……”
他肯定道:“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这么说。”
货车?怎么会是货车?周雄安眉头紧缩,快速思考各种可能性以及应对手段。
俞淮强一把抢过手机,冷汗砸在手背,只问:“人呢?”
“已经盖了白布。”
……
他们离开后不走,一辆装满瓷砖的货车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碾了过去,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刚好有夜归的村民路过,即刻报了警,货车在十公里外的垭口被截停,年轻男人的躯干碎得只能用扫帚和泥土一起扫起来,货车严重超载,以及涉嫌疲劳驾驶,肇事逃逸,司机被依法拘留。
后面的事俞淮强不愿再去回忆,那又是一个接踵而来的悲剧。
他清楚地记得,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他没睡过一个整觉。经常半夜惊醒,浑身都是冷汗。没人知道,他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斗南的自来水厂项目以4.5亿的金额中标。没多久,G362高速项目也被强力集团拿下,作为最大的材料供应商,俞淮强每次过来处理事务都会刻意避开开远县。
又过了一年,他把这个公司连同合同一起卖掉了。
周雄安不同意,因为这个公司原本是在他的授意下创办的,俞淮强一意孤行,强行卖掉,之后他干回了自己的老本行,把所有重心放在出口贸易上。
他早就了解过死者的具体情况,幼年丧父丧母,只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他大概算了算,那个在葬礼哭得抽搐的小男孩已经快要上高中了,但他依旧不敢去打听。害怕,不安,愧疚……这些情绪搅在一起,让他时常喘不上气。
直到两年多前,他参加完一个重要客户的生日宴,回来的路上又路过开远。他照例导航绕路,可看到离桥石镇出口还有八百米的牌子时却鬼使神差地踩下刹车,接着方向盘一转,从高速下来的桥车走上了那条已经被沥青铺满并扩宽的乡道。
他硬着头皮缓慢行驶着。
路过桥后的那段路还是老样子,依旧坑坑洼洼,不过道路两旁安上了太阳能路灯,还有几个监控。
可能是老天爷惩罚,他还没有找到那个地址,一脚踏空,摔进了一个废弃的下水口。
醒来是在医院,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昏迷了三天,幸亏一个男孩打了急救电话,但那个男孩现在要两万块的报酬,问他怎么处理,他点头,这是他昏迷前主动承诺的。
那男孩瘦瘦高高的,有点不好接近的样子,也有点倔,但面对任何人都不怵。
于是在给完红包,表达完感谢后,他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阳光照进病房,男孩抬起一双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黑黝黝的,和那天夜里山坳的颜色一个样。
他笑了笑,说他叫李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铃声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李衍留在原地, 无措又无奈地思考。
打过去干什么?让俞叔叔不要和那位姓钟的女人在一起?俞叔叔会听吗?如果会,父女俩就不会爆发那么激烈的争吵,更不会扇那一巴掌。
其实他很少给俞淮强打电话, 因为知道他从早到晚都在处理公司那些焦头烂额的事,像一只没有鞭子抽打却永远停不下来的旋转陀螺,光想想就跟着心累。
上一次和他联系是因为卢康安的治疗问题, 当时的情况并没有紧急到电话非要在饭后这段俞淮强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里拨过去,但李红梅出于对不确定性的恐惧,脸色惨白到跟天塌了一样似地催促他。
无奈, 他只能拨过去。
想着是午休时间, 他预估会打二次电话甚至无人接听,但出乎意料的是,铃声只响了一下便被对面接通了。以前好像也是这样, 快到俞言吃醋说肯定设了专门的来电提醒,因此他下意识地嘟喃了一句“这么快。”
俞淮强确实被吵醒的,但没有任何烦躁的表现, 话语里反而带笑:“叔叔一直等你电话,老早就想你了。”
虽然这是俞淮强面对小孩时一贯的逗乐作风,被沉默寡言哥哥带大的李衍,还没来得及感受过父爱的李衍, 心里还是猝不及防地酸软了一块。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电话依旧没有接通, 保安又在后面催促起来。李衍挎起书包迈开脚, 神色凝重地敲下一大段文字。
从小他的表达能力就比物理成绩差了很大一截, 作文水平是来到栖禾后在俞言的监督下逐渐提高的,他打完那些字后默读了两遍,觉得应该能让俞淮强意识到俞言状态不好的严重性。
然而准备发送过去时, 他忽然想起兰姨那天的叹息。
她像一个没有办法的老母亲,苦起张满是褶皱的脸:“父女俩没一个省心的。一个不好好吃饭胃疼,一个烟不离手天天咳嗽。哎……谁都说不听。”
他又立刻想起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俞淮强不厌其烦劝他去栖禾读书。又想起俞言反感他的到来,千方百计捉弄他,俞淮强偷偷敲响他卧室的门。他想——他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是一个很好的长辈。
他叹气,抬手,又敲下一行字。
【俞叔叔,少抽烟喝酒,注意身体。】
……
最后一次模考结束,雪花般从前排递来的试卷消失了。大概是分数已经尘埃落定,连狱卒米敏琼也松懈下来,不再从早到晚守着讲台。
时间既快又慢地溜走。
高考前一天,有人紧张,有人高兴,有人忧伤。
虽然苏雅婷入学之初对俞言并不感冒,但坐了一年同桌即将分别时,心底的不舍像傍晚的潮水,来势汹汹涌来。
“上了大学我能找你玩吗?”她拖着腮问。
苏雅婷的美术统考成绩不错,如果正常发挥,京美不在话下,而京美和京北离得非常近,在同一个大学城的两边,打车只需要十分钟,跟当校友没差别。
俞言正握着笔在纸上无聊地勾勾画画,闻言忽然一顿。
“不能吗?”苏雅婷被她的反应弄莫名了。
“可能不能。”俞言老实讲。
“为什么?”虽然比不过施茴那个大嘴巴,但她们的关系也不赖啊。
因为她要上中航。
“万一我没考上呢?”她虚虚地笑。
苏雅婷就差没翻白眼了:“这个班上,你、李衍、李柯晶还有邹文轩,读京北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李衍要去中航……”说到这,话音戛然而止,她佩服又不可思议地试探:“你不会想和他读一个学校吧?”
“我疯了?”
苏雅婷想说她这么激动干什么,但想了想,众星捧月长大的公主被误会为了一个大山来的穷学生低头让步,恼羞成怒也正常。
没人管的教室比菜市场还要吵闹,热脸贴了冷屁股的苏雅婷被吴雷烦得躲去厕所,俞言睫毛低了又低,继续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
下课铃响了,施茴热情地来了,又被她的沉闷赶走,渐渐的,教室里的大多数人都走了,
她回头看去,李衍心无旁骛地刷着英语卷子,角落只有他自己。
其实她想过,对他说:李衍,你读京北吧,我想我们读一个学校,不然我会很想你。她不用哭,甚至连悲伤的表情都不必流露,轻飘飘的一句李衍就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可她怎么忍心。
翌日一早,学校外的十字路口在天未亮时就拉好了警戒线,随手打开的电视台轮番播放着高考资讯,街上是成倍增加的交警,堵在半路的出租车破天荒没有鸣笛,全国上下所有城市都被这种期待又紧张的氛围笼罩。
俞言和李衍不在一个考点,俞淮强打算两个考生一起接送的计划失败,兰姨不放心地跟着来了,絮絮叨叨的,可俞言一路都没怎么接话,不是摆弄手机就是看看外面。
俞淮强心情复杂地从后视镜里收回视线,叶筠去世后,他既当爹又当妈,自诩为是最心疼女儿的人,但李衍发来的短信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
他试图沟通,谈心,尝试像以往那样哄她,但俞言已经缩进壳里,再也不打算出来。
“中午想吃什么?”他只能说点不痛不痒的话语。
俞言头也不抬:“随便。”
“晚上呢?”
她继续玩着手机:“随便。”
俞淮强在心底叹了口长气,沉默了会儿,继续没话找话地说:“放轻松,爸爸什么都不要求。”
“哦。”
俞言并不领情。
车子只能开到这个路口,停下后兰姨还在叮嘱,俞言就迫不及待拉开了车门,俞淮强看了一下腕表,觉得时间尚早,他应该再说点什么。
“闺女儿啊……”他干巴巴地叫她。
俞言定住,慢慢回头。
他犹豫着,笑了笑,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明天考完了是不是有班级聚餐?定什么酒楼搞什么活动都跟爸爸讲。”
俞言僵了两秒,只说了句不用。
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是理综和外语。对于掌握了考纲的优等生来说,和平时的模考只多了一个监考老师的差别,两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最后一道铃声响起,考生像困了很久忽然被打开笼子的小鸟,纷纷震翅,冲在最前面的男生被蹲守的记者拦住采访,问他感觉难不难,考得怎么样,男生楞了一会儿,挠头笑着说没感觉,睡着了,把周围捧着鲜花紧张又松懈的家长纷纷逗笑。
高考结束的聚会又称谢师宴,班长特意定在一看就明亮规矩的五星级大饭店,结果米敏琼和任课老师一个没来,邹文轩站在台上,拿着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稿纸,念前捏着脖子咳嗽了好几声,做作得像传圣旨的假太监。
大家明里暗里地取笑,可他一说是传米老师的话,沸反盈天的包间瞬间安静下来。
“恭喜同学们,高考结束了。”
他代米敏琼说:“我知道,有些同学不希望我来,我也很识趣地难得在家休息,有的同学我带了三年,有的两年,有人抱怨我管你们总像看犯人,毫不夸张,成绩拔尖的,拖后腿的,乖巧的,调皮的,你们每一个都是我的宝贝,独一无二的宝贝……哎,有点肉麻,跟你们文绉绉的王老师学的,其实我原本打算板着脸再给你们上一上学生时代的最后一课,可王老师说你们这群崽子吃软不吃硬,过来人的经验没用,路得自己走,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说好,那行,你们自己走。话不多说,最后祝你们所有人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再祝你们无论高考成绩如何,读了哪所学校,最后走向何方,永远不忘少年初心。爱你们的——米老鼠。”
最能起哄的不说话了,泪点低的跑去了厕所,李衍悄悄拉起了俞言的手。
包厢雅雀无声。
服务员以为走错了地方,一脸懵然。
这副诡异又合情理的画面最后被不知谁放的一个响屁重新逗得热闹起来。大家快速入座,吃完饭后一哄而散,各自抱团赶往早就约好的第二场。
邹文轩作为班里皆知的告状鬼,没人带他玩,他端不起架子了,死皮赖脸地追着李衍。
“物理第二道选择题选什么?B吗?是不是B?还有最后一道力学题,是不是要用——”
他硬生生挤进他和俞言之间,李衍有点眼烦:“能不能改天再问。”
邹文轩乖巧地点点头:“那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我还没喝过酒呢。”
“不怕你妈妈打你屁股啊。”俞言靠着墙抱臂坏笑。
邹文轩恼羞成怒瞪她一眼,李衍冷飕飕看他一眼,他怔了半秒,后知后觉想起他追过来时两人扣在一起的手,雾里看花地道:“你们是不是……”
“对呀!他们在谈恋爱——!”施茴大声吼出来,她早就憋得快要死掉了。
前面走的,后面聊天的,全都停了下来,安静一秒后,酒楼过道爆发了此次彼伏的尖锐鸣叫。
有人兴奋,有人质疑,有人伤心,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堵住两人去路非要刨根问底,最后是吴雷着急喝酒,和周既明一左一右劈开人群,把两人生拉硬拽出去。
一群人一路逃亡似地跑到烧烤摊,放眼望去,座无虚席,全是少男少女稚嫩的面孔。老板娘忙到冒火,劈头盖脸把老板一顿骂,他们在预定的位置坐下。
“我去……”李衍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刚刚不知是谁快把他裤子扯掉了,他抬头,揉了柔鼻尖:“谢了啊。”
周既明干部作风,手漠然一挡:“先吹一瓶。”
吴雷咬开啤酒瓶盖递过去,被自由的风爽翻了:“喝!”
邹文轩见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诚惶诚恐地用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舔。
俞言和施茴坐在对面,俞言为刚刚的事痛殴施茴,施茴抱着脑袋苦苦求饶。
“真羡慕你们。”忽然有人说。
“羡慕什么?”俞言回头。
邹文轩痴痴地笑:“什么都羡慕。”
“不会吧,这就醉了?”施茴看着他像猴屁股一样的脸惊呆了。
话音落下,邹文轩就直直趴下去了,闭眼微笑着,很安详。
“我也羡慕。”施茴转头看俞言。
“你也醉了?”俞言好笑。
“你说我能考上京师吗?”
俞言给她撸了把串:“废话。”
“那我能成为教授吗?”
俞言给她倒上酒:“也是废话。”
“那我还是羡慕你。”施茴说着,回了下头。
俞言看见正被李衍拍着背催吐的周既明。
少女心事啊,全是酸苦辣。
啤酒上了一箱又一箱,偷偷练过酒量的吴雷嫌不过瘾,让老板拿了高度数的自酿梅子酒,周既明早就趴下了,他和体育委员在桌底勾兑故意收拾李衍,李衍连着闷头喝了五杯。
俞言默默地看在眼里,浅笑着,不出声,快结束时,几个平时人模狗样的少年醉得跟死狗一样,连带着李衍都变得傻乎乎的。
唯一清醒的吴雷去结账,李衍起身去厕所,他走路晃晃荡荡的,俞言不放心跟了过去。
厕所在烧烤店背后,出来是一条漆黑的小巷子,李衍喝急了晕得不行,泼了把冷水在脸上,一转身,俞言正抱臂歪头靠在路灯杆上,脸上全是好戏。
他甩甩手上的水,看见她就想笑:“我没事。”
“没事?”俞言抬抬下巴,示意他没系的裤腰带。
“吴雷没醉我怎么可能醉。”
“他酒量比你好呗。”俞言挑眉。
李衍不高兴了:“我走直线给你看。”
“走啊。”
李衍转身就走。
男人奇怪的好胜心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趔趔趄趄像一个才开始学步的幼童,踢着石子三步一回头,嚷嚷着让她快看,说他肯定比吴雷走得直。俞言笑够了,也看不下去了,快步过去拉住快要撞上墙的少年。
力道不小心大了,拉过了头,李衍重心不稳把她拽了回来,俞言背抵上墙,眼前是一只撑在肩旁的手。
夏夜的风清爽,吹起淡淡的酒味,墙上的两道影子在灯光下交叠拉长。
俞言心脏突突地跳。
俊男靓女,像从青春剧里走出的经典桥段,无奈打完夜麻不懂年少轻狂的大妈路过,盯着他们一路咳嗽,俞言难为情地撇开脸。
气氛惨遭破坏。
而李衍晕头转向,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眼里的人,他身体压得更下去了,他找到她的眼睛,喃喃:“俞言……”
“嗯?”她目送大妈走远才回应。
“你好漂亮。”
“……”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
他眼睛亮晶晶的,神情比考试还认真,夸得俞言心花怒放:“是吗?”
李衍小鸡啄米。
难得遇上他醉到神志不清,俞言掏出手机对着他脸,兴致勃勃:“喜欢吗?”
“喜欢。”
“叫我小仙女。”
李衍看了她好一会儿:“小气鬼。”
俞言黑着脸,一手机拍过去。
李衍懵了两秒,捂住头,哇地一声扶墙吐出来 。
夜风不再温柔,俞言蹲在地上,隔着老远递过去纸巾和矿泉水。李衍酣畅淋漓地抱着垃圾桶里吐完,整个人都通透了。
“干嘛喝这么多。”俞言捏着鼻子嫌弃。
李衍咕噜噜漱完口,抬头就是一句:“我没醉。”
嘴硬得俞言起身就走。
“哎哎哎。”
“发酒疯。不想理你!”
俞言在前面跑,李衍在后面追,风大了起来,吹得他脑仁一抽一抽地疼,他想再追会儿可能就要倒下了,好在离巷口还有几米时俞言忽然停住,但她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李衍瞬间清醒过来。
俞言的视线落在脚下,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又哭又笑的:“……踩到狗屎了。”
李衍缓口气,他还以为崴脚了。
“别过来。”俞言捏起鼻子嫌弃地挥挥手,这味道比他吐得难闻多了。
李衍脚步没停,走近后完全不搭理她的抗拒,环顾一圈,周围没有能坐的东西,他干脆单膝跪地把她抱到腿上坐好。
“不臭吗?”俞言看着认真擦鞋底的李衍好奇。
“臭啊。”
“那你靠这么近。”
“你来?”
俞言哼一声。
李衍笑了笑,睫毛就那么颤进了她心里。
她再一次确认了她的决定。
“你会给我擦一辈子的狗屎吗?”她望着天上可以说是永恒不变的星星,突发奇想地问。
李衍哼唧一声:“我又不是奴隶。”
“哦,你不愿意。”
她被李衍放下,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生气:“李——”
“一辈子怎么够,怎么也得三生三世吧,现在不流行这个吗?”他瞬间抬睫接话,啧了一声,按住她肩膀逼近,酒精明显没有全散,语气里是那种劲劲儿的嘚瑟:“话没说完就这么着急,看来我真的太帅了,你已经爱我爱到无法自拔了哈哈哈……”
欠打。
俞言一脚踢过去。
李衍早有准备,腰身一闪撒丫子跑了,短短十分钟,换成了俞言在后面追。
“站住!”
“李衍你给我站住!”
少女娇俏的怒呵从巷尾穿梭到巷头,少年满足的笑声像悦耳的银铃。
月色如水般温柔,一阵风吹过,声音便像潮水一样慢慢褪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高考成绩在6月22日公布, 官方的公告里只说了“当晚”,并没有明确具体时间,当所有学生和家长都紧绷着一根神经早早抢占网吧最好的机子, 不停拨打查分电话时,俞言早在当天清晨八点被招生办的电话吵醒。
她比设想中考得好,全省第九, 在那段和俞淮强闹矛盾以及抉择不出学校的时间里完全算是超长发挥了。
她手舞足蹈地从床上蹦到地下,连鞋都来不及穿,夺门而出欲要告诉在家拜了半个月文殊菩萨的兰姨, 然而楼梯哐哐下到一半时, 她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刹车,掉头。
跑回去的速度比冲下来还要快,她飞扑到床上, 一把抓过枕头旁的手机。
铃声响起。
一秒,两秒……她心脏砰砰跳。
“你接到电话了吗?”没等到听筒里传来李衍的声音,俞言就迫不及待地翻身坐起来。
“电话……什么电话?”
俞言静滞。招生办争取高分生一定是从排名高到低, 她都接到了李衍还没接到,不可能连前省全十都没进吧?
她脑子飞速转起来,今年的高考题普遍不难,只有英语稍微超纲, 最后一篇科普文阅读用了专业性很强的词汇, 有可能是这里失了分。可一篇阅读只有四道题, 每道题两分, 就算倒霉透顶全军覆灭, 李衍也能用一骑绝尘的理综成绩拉平,难道补全对话也出问题了?可那比平时的模考简单。
一定是作文偏题了!
毕竟李衍这人不可能因为紧张而发挥失常,考场越大, 题越难,他只会像猛兽嗅到鲜血那样兴奋,然后肾上腺素飙升,果断抛弃最稳妥的解题思路,不顾阅卷老师死活,激进炫技,他三模做数学和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就是这幅拽上天的样子,被米敏琼拉到办公室狠狠训了一顿。
她也不止一次骂过他,他当时嗯嗯点头,她以为他听进去了。
李衍握着手机同样欲言又止。
俞言问他接到电话没,他没有接到,但米敏琼一大早就敲响了出租屋的门,招生办打他本人电话是空号,李红梅的手机欠费,米敏琼被电话轰炸得不行,又怕出了什么事,穿上衣服脸都来不及洗就按照花名册上的地址找了过来。
李衍因此得知了自己的成绩,总分687,本省理科第一,其中理综289分,也是单科省第一。
米敏琼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对他和李红梅说恭喜。李红梅喜极而泣,不抹着眼泪拽老师进去喝茶。
而跟在她们身后的李衍却没有表现出特别多高兴的情绪。
一是虽是理科状元,但总分比预期低了七八分,英语阅读失误,数学也没能拿到单科第一。二,也是他高兴不起来的主要原因——不知道俞言的成绩。
在李红梅闻声过来之前,在米敏琼告知他成绩的第一时刻,他下意识询问俞言考得怎么样,米敏琼回答不知道,虽然教育局规定,高考成绩是逐级通知下来的,学校会比学生本人知道得更早,但不会像高校招生办知道得那么早。
李衍一直很担心俞言,高兴了可以冲年级第一,不高兴了连邹文轩都考不过,即使每次模考都是普通学生望尘莫及的成绩,但这次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三模没有参加,高考那两天也不怎么搭理人。
他不清楚俞言问出这句话是因为接到了招生办的电话分享喜悦,还是听说别人诸如李柯晶和邹文轩之类的高分生的消息疑惑自己没接到而转头问他。
大概率是前者,但他不敢有一丝的放松。
虽然俞言平时看着并不太在意成绩,但这种全国最重大的考试考不过她讨厌的邹文轩,甚至发挥失常到和周既明、施茴一个水平,傲娇如她肯定会生闷气,甚至会若无其事然后偷偷找个地方掉眼泪。
更要命的是,他在被李红梅压着回桥石的路上,要先把成绩告诉父母和李承,根本不能在第一时间给她递纸巾。
所以他不敢问。
“李衍,晚上就出成绩了,你要是考得不好的话会怎么样?”长痛不如短痛,俞言思虑再三后一边问一边利索地穿衣服,她打算追去桥石。
语气低落,像是在暗暗表明自己。
“怎样算不好?”李衍盯着司机,大巴车会在前面的镇短暂地停几分钟,回栖禾的车这个点应该还没发出。
“上不了喜欢的大学,或者读不了自己最喜欢的专业。”
“……复读吧。”李衍几乎要站起来了,“如果是你呢?”
俞言想了想,她已经知道自己成绩了,实在设想不出另外的结果,沉默了会儿说:“我不知道。”然后继续收拾要带的东西,说:“反正我会等你的。”
电话里安静得像掐断了异样。
几秒后。
“李衍。”
“俞言。”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李衍道。
俞言拎着包包下楼,尽量让自己话语简洁,语气不掺杂任何喜悦:“我早上接到招生办的电话了。我考了全省第九。”
那边安静了一秒。
“真的吗?!”
李衍这么一吼,昏昏欲睡的乘客纷纷蹙眉投来视线。
俞言站在门口,沮丧望天:“你高兴什么都没给你打电话。”
“打了。”
“啊?”
“不是,没打,哎,也可以说打了,我不是换手机号了吗,打不通,米老师找到我家来的。”李衍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你考得怎么样?”
“你猜。”
“李衍!”
李衍真控制不住自己逗她。
俞言在电话里面一遍遍地吼他名字,李衍乐够了,也不顾李红梅探寻的眼神,眯了下眼睛说:“六百八十七。”
对面没吭声,像是被这个分数震惊到了。
李衍在这一瞬间才对这个分数发自内心最完全的喜悦。
“不出意外的话,省第一。”
俞言听完恨不得把白眼隔空传送到他跟前:“卷都阅完了,今晚就能查分,还能出什么意外?”
“万一有人算错分了呢。”
俞言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小心翼翼地问:“真有这种可能吗?”
“有吧。不过。”李衍话锋一转,尾巴拽到天上去了:“算错了也没我高。”
俞言想打他,骂死他,可话到嘴边,统统变成了一句尘埃落定后无比满足的——“真好。”
她说,李衍,真好。
他们在美妙的年纪考出了最理想的成绩,他们会一起上大学,一起深造,然后住在一起,养一只可爱的猫,李衍做饭她洗菜,李衍干家务她追剧……就像重新回到荔园,回到李衍还没搬走的时候。
这是叶筠去世后她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她隐隐有种预感,她以后不需要再回忆,因为未来可期-
夜幕降临,残存的火烧云延绵到城市的另一端。
医院。
年轻的小护士不停追在护士长屁股后面,抽抽噎噎地哭着。下午来了个急救的病人,意识不清且舌根后坠,她按照流畅在救护车上给病人嘴塞口咽通气道,现在血检报告出来,HIV呈阳性,她操作规范,但虎口处刚好有一个伤口,回忆里病人满嘴血沫,被扔进垃圾桶的操作手套也找不到了,破没破完全没印象。
她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脑子里已经想了无数种HIV间接导致的死亡原因,她害怕到无法给其他病人打针换药,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护士长忙得头疼,也被她哭得头疼,再一次想发火,又再一次在转头看到鼻涕口水一包糟的小女生时,忍着安慰:“阻断药72小时都有效,你这才不到一个小时,放心,绝对没事的。”
小护士还是哭,护士长没辙了,打了家属电话接她回去休息。
人走了,治疗室终于安静下来,另外位正在配药的护士忍不住问:“那病人谁负责?”
护士长拿着考勤表勾勾画画,头也没抬:“你有经验,你替她一下。”
护士不说话了,恨不得扇自己嘴一巴掌。
“137号床的病人多器官衰竭,败血症,重症肺炎,并发症全齐了,听苟主任的意思是时间不多了,说不定家属一来就拉回家了。”
护士长顿了下继续道:“你不是想去京北看你女儿吗?趁暑假把年假修了多玩几天,班我找人给你替。”
没等人同意,护士长撂下一句“就这样啊!”,干脆地走了。
……
罗沼醒过来时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在阴暗的病房里滴滴滴地响着。
他目光涣散,意识模糊,可他明明记得刚从俞淮强那儿搞了一大笔钱来,他意气风发地进了赌场,玩他最喜欢□□,沉迷于一次又一次的翻牌机会。
他记得自己那晚坐在2号桌,面前码着整整齐齐各种颜色的筹码。那把天赐的起手牌,在翻了三张后,只差一张红桃K就能组成德扑里最大的牌,没人能击败的牌——皇家同花顺。
还有两次机会。
他当然要推上筹码。
翻牌。
……梅花9。
可惜,他舔了舔嘴唇,沉着气在心里暗暗说。
但对家眼里的光却在此刻尖锐了起来,出乎意料地直接压下所有筹码。
他可能是四个九。罗沼想,他应该是要输了。可他不可甘心,为什么总是首牌漂亮越翻越失利?为什么和他急转直下的人生一样恶心?!
他红着眼,把所有筹码推了出去。
All-in!
池底有近四百万。
他该怕的。
但他没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输了一辈子,为什么不能是你?凭什么不能是你?
全场噤声。
庄家拨出最后一张公共牌。
红桃K。
真的是红桃K!
桌面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旁边的助手拿来筹码托盘,开始清点。
“三百八十二万。”
罗沼恍惚地听着那个数字。
三百八十二万。
赢了……终于赢了……他妈的终于赢了!
他想笑。
他确实裂开嘴笑了。
疯狂地哈哈大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口。那声音太大,盖过了赌场的嘈杂,盖过了庄家宣布下一局开始的敲桌声,盖过了一切。
眼前开始发黑,从四周往中间收,像舞台落幕时的幕布。
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稳如磐石地推筹码,现在在发抖。他看见筹码托盘里的那座小山,黑色紫色深棕色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想说点什么。
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然后幕布彻底合上了。
……
“有家属联系方式吗?”
护士检查完监护仪上的心率,血压,血氧,发现比想象中的还不乐观,但这个病人意识很奇怪,昏迷的时候对外界完全没反应,睁开眼时比正常人还有精神。
比如现在,他摘掉呼吸机,喘着气口齿清晰地骂了护好几分钟了,就因为护士再三劝解他提供家属联系方式。
他叫嚣着他有钱,再贵的病都能治,大骂着让她把医生叫来。
可护士心想,他的免疫功能已经不起作用了,就算现在开始积极的抗病毒治疗,衰竭的器官也无法修复。更何况肿瘤筛查的结果还没出来,像他这种没有持续治疗的病人,几乎都是死于免疫崩溃后的感染或是肿瘤。
护士无奈走了,特殊病房只剩下罗沼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浑身干瘪得只剩下一张皮,他盯着苍白的天花板,马路的人声车声清晰无比传进耳朵……他伸出了手。
他浑然忘记了几天前他在赌场挥斥方遒的快感,光从指缝中投下来,里面漂浮着数不清的灰尘,小到看不清。
活不了多久了吗?
是报应吗?
画面开始呈现灰调,走马灯般地闪过。
事故发生后,罗沼一直受命暗中跟进,在得知李红梅索要五十万的谅解费,俞淮强提议以购买田土的方式给予胡伟彬这笔钱后,周雄安冷笑了。
他嗤声道:“五十万买三分地?不怕警察找上门?”
俞淮强打算想别的办法,罗沼没吭声,因为他没有任何话语权,可谁也想不到,第二天,胡伟彬在借钱途中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被告人死亡,案件终结。
胡伟彬的葬礼办得很简陋,得了病的儿子躺在床上,老婆快把眼睛哭瞎。他在俞淮强的暗示下,瞒着正在商务KTV里千金一杯谈生意的周雄安,在葬礼翌日以朋友偿还借款的名义将钱交给了胡伟彬老婆。
因为害怕出差错,给得并不多。
斗南的工程开始进场,还没出实际成果的政绩在当地电视台大肆宣扬。周雄安从子公司升任强力集团常务副总经理,俞淮安签约大批订单,罗沼也从一个没文化的司机摇身成为穿西装打领带,谁看见都要尊敬称呼一声的“罗秘书”。
三人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罗沼昂首挺胸,底气十足,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直到一三年清明节后的一天,他报告完工作后,周雄安忽然叫住他。
他问他跟了他多少年了,罗沼毕恭毕敬地说八年,
“八年……”周雄安点点头,意味深长:“我对你怎么样?”
“周总对我恩重如山。”他立马这样说。
周雄安听完却笑了:“罗总,李总,甚至俞总,他们身边的人出去开什么车?奥迪、宝马、奔驰,你呢?你开的什么车?”
一辆二手帕萨特。
他工资不低,但他天性爱赌,就算没时间也要去买彩票过过过手瘾。
当然了,他藏得很好,谁都不知道。
“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他撒谎道。
罗沼是弃婴,吃百家饭长大的,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清楚周雄安的手段,公`安查不出的事他都能查到,更何况他手握置他于死地的秘密。
然而周雄安只是背着手叹息了一声。
“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罗沼并不擅长揣摩领导的心思,也不花费精力在这上面,他一直以来都是行动派,但这天的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很快,集团下面的分公司需要采购一批建材,周雄安指名道信让他去对接,说不是什么大事,对方是老合作单位,走个流程就行。
罗沼没多想,去了。
对方公司的负责人姓钱,十分热情,在招待问题上堪称老辣,吃饭喝酒KTV一条龙服务,专车回去的路上,塞了一个信封过去,笑着说:“罗总,一点心意。”
罗沼板着脸推脱,钱总脸上的笑意更深厚了:“正常规矩,周总那边我们都安排好了,您放心。”
罗沼犹豫了一下,收了——两万块。
这是第一次。
之后,钱总又找他谈了几次。每次都有一点点“意思”。从两万,到五万,到十万,数目越来越大,罗沼不是没警惕,他试探性地问过一次,问周雄安知不知道后续的这些钱。
钱总笑着拍他的肩膀,说:“罗总您放心,我跟周总十年的交情了。这种事不需要每笔都跟他说。您在我这儿就是代表周总的,我还能害您吗?”
话说得滴水不漏,罗沼心道:钱总是周雄安的老关系,不会出问题。而且周雄安之前就提点过他太老实。
毫无疑问是封口费。
他放心大胆地收下了。
然而不到半年,那批建材出了问题——规格不符,以次充好,导致一个地方项目出了安全事故,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造成了极大的经济损失和恶劣影响。
集团成立调查组,派出所也来了人。
内部调查的结果很快,负责采购对接的罗沼收受了供应商的贿赂,签字通过了不合格的建材。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甚至有罗沼在饭局上收钱的视频。
证据确凿。
就算罗沼不怎么懂法,但也清楚要是公司把证据移交警方,绝对要进去的。
罗沼慌了,第一时间去找周雄安。他苦苦哀求,周雄安一言不发地揉着眉心。
“钱总说……他说您都知道的……”他不停地重复。
“我知道什么?!”周雄安脸色铁青,一拍桌子:“钱总那人,我跟他是认识,但我什么时候让你收他的钱?!”
罗沼愣住了,又委屈地道:“是您说我太老实的啊。”
“你个蠢货!我有让你对着摄像头收钱吗?”
罗沼哆哆嗦嗦说不出话了。
“你收了多少钱?”
罗沼说了数字。
周雄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很痛苦的样子。
“罗沼,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我说不要搞小心思,我说公司会查账,我说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你呢?你背着我收了一百八十万,现在出了事,你让我怎么保你?”
罗沼浑身发抖:“周总,我……我真的以为您知道……”
“你以为?”周雄安冷笑,“你以为的事情多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代表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行了,你先出去。我想想办法。”
几天后,忐忑不安的罗沼被周雄安叫去了办公室。
“我跟调查组那边打了招呼,定性为‘严重失职’,不追究刑事责任。证据我也给你留下来了。”周雄安掸着烟灰说。
罗沼感激涕零。
周雄安摆摆手:“别先谢,你必须主动辞职,再签一份协议,承诺不泄露公司的任何信息。”
罗沼滞了一滞,他不敢相信他帮周雄安干了这些丧尽天良的事后,把他扔到一旁。
周雄安递了根烟过:“我给你找了个工作,固平建材的副总,工资够你生活。你先去那儿待着,别出来抛头露面,等风头过了我再把你调回来。”
罗沼连连点头,谄媚地笑着。
他爽快签了协议,第二天就去了那家公司。
他以为自己是被“保护”了。
然而去固平没多久,他发现自己名义上虽是“副总”,但公司只有三个人,甚至连出资都没有交纳。
纯粹的空壳公司,没有项目,没有资源,更没有人搭理他。
他从周总身边的大红人变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小角色。这种落差感让他痛苦。他开始喝酒,昼夜赌博。他常常跟人吹嘘:“我以前可是周雄安的秘书,你们知道吗?周总!高力集团的周总!”
没人信他。或者信了,但不在乎。
因为他什么项目都谈不下来了,什么好处都给不了,还是开着一辆二手破桑特,那一百八十万,早就在钱总带他去过的会所输光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他开始怀疑:周雄安说的“等风头过了”,到底要等多久?
他隔山差五给周雄安打电话,一开始周雄安还耐心地劝他稍安勿足,等待机会,渐渐的,周雄安话越来越少,再到后来不接电话了,甚至他去强力集团连大门都不进去。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儿,但总觉得是他犯的错太大,周雄安虽然能包庇他,但为了自己的前程,无法再轻易提拔他,所以只能真话假话参半地拖着。
他念着旧情为他开脱,直到某一天,他偶然得知,周雄安的现任秘书,那个叫佐志远的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是在例行检查中发现款项有问题从而追溯到他身上来的部长的侄子。
他跟踪了佐志远一段时间,又意外发现他和钱总也有不浅的关系,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他逐渐有了一个猜想。
周雄安是故意的。
这是他设下的圈套。
他握住了他的死穴。
他也要拿捏住他的把柄。
对了,他对俞淮强也是如此,即使是多年同窗情谊,挚友之交,周雄安依然让他准备录音笔。
周雄安实在太可怕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会比他更可怕,他不折手段地要钱,以各种形式威胁勒索。然而当周雄安拿出能送他进去至少坐十年牢的证据时,他还是胆怯了。
周雄安从容地泡着茶,嗤笑道:“罗沼啊,人得对自己说的话负责,诽谤和敲诈勒索都是犯罪知道吗?”
罗沼沉寂了一段时间,酗酒,□□,赌博,没钱了就借,借不到就找放高利贷的,浑浑噩噩……直到有一天,他牙痛到不行去医院检查,血常规确诊了hiv,他才破罐破摔地再次找到周雄安。
这次他也学聪明了,他沉住气,狐假虎威地撒谎,也学他那样扯着嘴角冷笑。
“维修的保险杆我可没扔,你猜我放到哪里的?你说我交给警察会怎么样?那辆车可是俞总的,俞总会不会供出你来?如果我告诉他你一直防着他,把那些录音都给他听,你觉得他会怎样?”
周雄安可能不信,但绝不敢赌。
一笔又一笔的钱打进他卡里。
他才又重新活了过来-
高考出成绩到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只有仅仅两天时间。
周既明、施茴、苏雅婷正常发挥,出成绩后早早填了确定的学校,吴雷严重失误,打算复读,但他老爸不同意,希望他报2+2联合培养项目,出国镀金。
大多数人都在为志愿填报抓耳挠腮,俞言却在出分后第一时间忙起了毕业旅行的筹划。
虽然任谁问她,她都一口咬定报京北的植物学,包括俞淮强,甚至在面对他时,她的语气更加笃定。一想到录取通知书下来后俞淮强荒谬的表情,一种近乎惩罚性质的快感就铺天盖地裹来。
不过另外一件事让她有些不开心。
李衍拒绝和她一起去挪威滑雪,理由是他要做家教。
“一定要去吗?”她委屈巴巴地扯他袖子装可怜。
李衍看着她,点头。
俞言想说那点钱我给你好了,旅行的钱也不用你担心,可是男生总有奇奇怪怪的自尊心。
软的不吃只能来硬的,她双手托住他小臂,瞪圆眼命令:“你必须去!”
李衍还是摇头。
俞言气鼓鼓地走了,留下李衍一个人拿着两个冰淇淋,买好的电影票也过了时间。
李衍想追过去,但双脚被无法给出的承诺黏住了。他往回走,一边冰淇淋一口,回到家时,李红梅和卢康安还有丫丫都睡了,他打开台灯,转着笔思考。
很快,他决定推掉没有交定金的学生家长,而已经接受的学生,课程尽可能从早排到晚,这样算下来,离开学还有两周左右的时间。
他找到邻省一个小众峡谷,还没进行完全的商业开发,风景自然,俞言应该会喜欢。
玩个四五天后,再陪她提前去京北大学熟悉环境。
家教费扣除学费和前两个月的生活费还有近五千的剩余,加上政`府奖励的两万块后,就算俞言要住五星级酒店,也应该勉强够用。
而敏行奖励的十万块,他打算先拿七万块还给俞淮强,当初救他的三万报酬,转校费,还有杂七杂八的生活费。另外三万,留给姑姑急用。
一经决定,李衍睡了个好觉,一大早起床去了荔园。
结果俞言不在家。
“不知道那孩子怎么了,一大早就溜出去了,说是想吃什么豆沙包。”兰姨奇怪地说道。
李衍很少来,就算来了也马上走了,相处近三年,兰姨越看他越喜欢,踏实,上进,有担当,这些特质很难同时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她可劲儿地把他留下来吃午饭。
李衍破天荒没有拒绝。
“我先去一下书房,把志愿填了。”李衍把咸菜放下,这是李红梅刚做好的,他偷了一罐当过来的借口。
兰姨连连点头,让他赶紧去,今晚就截止了,不要耽误了大事。
木楼梯年成久远,轻微的嘎吱声响起,李衍很久没有踏上这片属于俞言的领地了,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心境和第一次到荔园时天差地别。
那时他孤身一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敞的房屋,金碧辉煌的陈设,以及第一次亲眼所见电视里上演的场景——精美的毯子只是铺在脚下让人踩得舒服的工具。
而现在的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最纯粹的想法,未来的家也要铺上地毯,还要比脚下这块更柔软。
他有了足够的勇气。
他果断地走上去。
……
李衍径直路过书房,直奔俞言卧室,和以前一样,零零碎碎的玩偶文具散落了一地,俞言不让俞淮强和兰姨进卧室。
他不在,她就一个人乱糟糟地过。
李衍环顾一圈,思索着从哪个角落收拾起,不过收拾前,他先找出一张便利贴和一支笔,俞言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亲手写下的字比发短信更显诚意。
他迅速组织语言,想写得简明扼要一点儿,但字儿还是填满了整张纸。
便利贴被他贴在最显然的位置,笔也放了回去,正当他撸起胳膊准备给公主房来个大扫除时,余光一瞥,忽然看到了书架上的什么东西。
他蹙眉,抽出来。
中国航天航空的招生手册。
封面快要掉下了,破旧得像是被翻了无数道。
是为他担心吗?
明显不是。
很多专业上都画了一道又一道的圆圈,还有交叠的红叉,像是思索很久都难以做出选择。
他继续往后翻。
飞行器设计与工程 。勾。三个绿色的勾。
他很快想起俞言坐在自行车后座无意问过的一句:“要是你设计出一个很牛逼的发动机,但飞机外型很丑怎么办?”
他被她的天马行空逗笑:“那是学飞设的人的事了。”
“飞设是什么?”
“飞行器设计与工程。”-
俞言到家的时候没想到李衍也在,饭桌上她故意不理他,快速吃完上了楼。
李衍帮兰姨收拾厨房,收拾完没多久兰姨马上打着哈欠回房间睡午觉,叮嘱他吃了晚饭再走,他说不了,家里有点事,然而兰姨前脚上楼,关门声刚响起,他后脚就跟了上去。
直奔四楼。
叩叩——
“干嘛?”
俞言露出半张脸。
李衍推门而入,反手锁门,一气呵成。
俞言吓了一跳,不像是他的作风,加上不知道是不是没拉开窗帘,也没开灯的缘故,他脸色很沉冷。
俞言莫名有点发怵,但转念一想,错的明明是他。
她坐在床边,摇晃小腿昂着脸:“问你干嘛。”
“你干嘛?”李衍反问她:“想瞒着我报中航?”
“……”
他怎么知道的!?
“……没有。”俞言云淡风轻地说。
李衍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招生手册。
俞言吓了一条,反应很快:“就因为这个?你不是要报中航吗,我看看怎——”
“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不眨睫毛。”
“……”
俞言被戳得跳起来,抢走他手里的手册,破罐破摔地耍无奈:“我报什么学校你管得着吗。”
“俞言……”李衍无奈道:“你做任何与我有关的决定的时候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
要是等到通知书发下来他才知道,他可能去大学报道的想法都没有了。
“少自恋。”俞言说。
“行。”李衍气笑了:“反正我报京北,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衍!”她急了。
他冷淡道:“你也少自恋。”
“……”
气氛僵持,最后还是李衍先败下阵来。
“中航没有植物学,但京北有飞动,专业排名也是A+。”一想到俞言高考前的糟糕状态可能源于自己,李衍心里就像被人一把又一把揪起似得不舒服。他说:“你有什么权力因为我放弃自己的梦想?故意让我难受?故意让我上课的时候走神?然后最后一事无成?”
……怎么可能。
……他怎么能这样说她?
他到底懂不懂她有多喜欢他!
没等她反驳,李衍斩钉截铁道:
“我们一起上京北。”
“不行。”俞言不同意,她希望李衍成为最优秀的飞动设计师,只要中航比京北有优势,即使是很小的一丁点,就一定要去争取。她鼓着腮帮不服:“大不了你读中航,我读京北,两千公里就两千公里吧,反正就四年。”
“中航我已经拒绝了。”李衍说。
俞言足足楞了好几秒。
“你骗我。”
“考前我没有签字,可以反悔。”
上句是假的,这句是真的,签字可以降低录取分数线,当时他嫌程序麻烦,也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只是联系了本硕博连读的老师。
“你去打电话,说你又后悔了,快打啊!”俞言到处摸着他的手机。
李衍把她推开:“名额已经顺延给下一个人了。”
“不可能只有一个名额吧,你可是理科状元。”
“全国状元都不行,甄院士一年只收一个博连读生。”
“其他导师呢?”
“那还不如京北。”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你还说我!你做决定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你进不了研究院怎么办?”
“你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怪她怎么办?!
俞言眼眶都急红了。
“我不会后悔。”李衍抓住关键。
“万一呢?”
“……你就怎么不信任我?”李衍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抱住,他俯身,她的下巴搁在他颈窝,“而且啊,你不觉得凭借我的智商,读哪个学校都差不多嘛。”
俞言不说话。
李衍疑惑:“难道我在你心里真的是个笨蛋。”
“大笨蛋!”
“我是大笨蛋你是什么?大笨蛋的女朋友,小笨蛋?”
俞言被他话说得又气又想笑,狂锤他肩头,最后猛地抽噎了一下。
“好了好了。”李衍也站累了,把她打横抱到床边,温声细语地哄,一点一点地讲道理。
各种主观客观的论据,有逻辑没逻辑的说法,俞言第一次听见他在没有回应的情况,独自喃喃了这么久。
最后也不知道是听累了,还是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俞言扯着他的衣领眼巴巴地说:“你去做家教吧,我不逼着你去旅游了,我和施茴还有周既明一起去。”
她现在心里一半是一起上京北的喜悦,一半是对李衍的愧疚。
“不行。”
“怎么又不行了?”
俞言要生气了。
“周既明不行。”李衍淡定地说。
俞言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飞醋:“我们是发小诶,而且施茴喜欢他,我打算在中间出出力,如果不行,施茴以后再叫我帮忙我就有理由拒绝了。”
李衍不用想就给出了一个结论:“没戏。”
别人的事,那些情情爱爱的事,暂时放一边,因为要去医院接卢康安,以及照顾丫丫,两个人抓紧时间去书房填志愿,
提交完申请的那一刻。
俞言的心情可太复杂了,她勾起李衍的下巴,怜爱地道:“我会好好对你的。”
“怎么个好法?”
“像主人对狗狗一样好。”
李衍嗤了一声,撇开她手。
“那你想我怎么样?”
李衍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边,俯身,贴在她耳边,用气音说了句什么。
他说——
我有没有和你讲过,你身材很好,我经常在梦里见你。
然后呢?
俞言琢磨着,脸慢慢变成了粉嫩的水蜜桃,等她彻底反应过来,李衍已经走出房门了
“流氓!”她一个枕头砸过去,大骂。
李衍轻松接过,从胸腔闷出很轻的一声笑:“你还是把我想得太正经了。”
阳光明媚,身后隐隐传来俞言痛殴玩偶的声音,李衍笑着走出大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罗沼是在中午接到的病危通知书。
主治医生说:“从目前的情况看,治疗的主要目标已经不是治愈,而是让你舒服一些。”
委婉又直白,他活不了多久,他也早有预感,这幅烂到骨子里的身体,全靠赌博时的一口气吊着。
他没有哭,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手里的通知书,沉默了很久。
正值午休时间,墙上的电视机无声地放着。是地方电视台重复播放的新闻,一个学校建设项目的剪彩,他看到了周雄安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呵。
他晦气地站起来,逃似地走出了医院。
阳光一下子照在身上,不冷不暖,罗沼眯起眼睛,感觉那光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瞳孔。
他挣扎着往四周看去,对面是一栋商业写字楼,从奔驰里下来的人穿着服帖的西装,白领夹着公文包在路上快步疾走,好像随便拎出一个,都前途无量。
和他完全不同。
像他这种人,死了就死了,和阴沟里的臭老鼠一样,没人记得。
可明明他之前也打过领带。
他摸了下脖子,又这么不甘心地想着。
云飘过,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他累了,决定回医院,然而转身时一个年轻的身影忽然闯入了视线。那是个青涩又朝气蓬勃的少年,身穿利落的短袖黑裤,刚从一家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瓶冒着冷气的水,似是赶路赶热了,一出门就迫不及待拧开瓶盖咕噜咕噜仰头灌完。
绿灯亮起,他开始过马路。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也许是热浪搅动得视线模糊,也许是不堪负重的身体在发出最后的求救。
少年明朗的五官,居然在一片久远的哀哭声中,和黑白照片里的人逐渐重合。
罗沼有一瞬的愣怔,又很快想起了什么。
被病毒啃噬的血管在干瘪的皮肤下疯狂跳动。
太阳又出来了,他再也不用忍受这种痛苦了。
“嘿!”他叫住他,愉快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俞言是在填报系统关闭的第三天得知李衍没有报京北。
那天早上, 她在敏行的大礼堂录制“优秀毕业生风采”的视频,邹文轩也在,他东张西望后问李衍为什么没来。
“忙。”
“忙什么?”
“家教。”
邹文轩“哦”一声:“我还以为他没资格呢。”
俞言啪的一声扣上镜子, 转头,冷冷地盯着他。
邹文轩马上反应过来语气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中航排名太低了呀, 这个风采视频是用来招生的。”
俞言顿了顿,收起凶神恶煞的表情,解释:“他不报中航了。”
“啊?”
“他报京北。”
“可是我妈说——”
“你妈掌握的信息落后了。”
他瞪大眼:“系统关了还能改?”
“什么?”
“我去。别装了。你爸这么神通广大?!志愿填完了数据全锁了都还有办法!”邹文轩压低声音兴奋地问:“他能不能帮人调专业?我妈找了好多人都不行, 诶, 要不你把你爸电话——”
俞言终于回过神来:“李衍报了哪儿?中航?你妈说的?她怎么知道?”
她开始着急,因为忽然想到这两天李衍回消息拖拖拉拉、惜字如金,她一直以为是做家教太累了。
“京北招生组的组长和我妈是同学, 他们一起吃饭,说今年栖禾的文理科状元都没争取到,白跑一趟。”
“什么时候的事?”
礼堂很安静, 说话声引得周围人看过来。
邹文轩不好意思开口了。
“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俞言的表情忽然恐怖得像是要吃人,邹文轩害怕地缩起脖子,哆哆嗦嗦:“昨、昨天中午。”
俞言刷地站了起来。
上一位同学的录制快要结束,米敏琼掀开幕布出来, 笑着朝台下招手:“俞言, 该你了。俞言?俞言?……俞言——!”
俞言一路狂奔, 从礼堂到校门口, 再到终于拦住出租车的十字街头, 一口气都不敢停。
她迫切地想知道结果。
是邹文轩逗她,还是李衍骗了她。
以至于司机问她去哪儿,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开快点。
目的地是明湖小区, 李衍做家教的地方,她给他发了消息,但他没有回。
二十分钟的路程,她一直看着窗外。阳光刺激着眼睛,太热,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是一片宁静祥和的画面。可太安静了,静到让人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车子在街对面停下,保安在亭子里昏昏欲睡,门口一个人都没有,慌乱的心就此死了一半。
“邹文轩说你报了中航。”她拨通电话。
李衍刚从罗沼所在的医院出来,浑身暴露在阳光下,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阴翳,他“嗯”了一声,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
“你听清楚了吗?我说的是中航。”
“我改了志愿。”
俞言另一半心也死了。
“为什么?”她欲哭无泪。
李衍低着头,走进更冷的阳光里,呼吸燥热的空气。
时间才过去不到两天,可他总觉得漫长得好像熬了两年。
罗沼的那些话,终于在他近四十个小时不眠不休的思考与挣扎后得到了确认。
太细节了。李承出事时的时间,地点旁的柚子树,手上腕表的款式,上衣补丁的颜色位置……一切的一切比他记忆中的更加具体。
还有他描述的胡伟彬葬礼,给赵娟送钱的经过,没有任何漏洞。
更重要的是,他回忆起这几年来隐隐感觉到却琢磨不出的不对劲儿,终于有了出口。俞言生日周雄安忽然问他开远发展得怎么样,还了如指掌地说那里有座螺丝桥,以及俞淮强,从执意要把他带回栖禾的那刻起,他的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人的善良范围,更何况他是一个擅于权衡利弊的商人,他甚至并不担心自己的女儿被一个穷小子觊觎,李衍早就清楚,对于他和俞言的关系,俞淮强一定有所察觉,他一直很忐忑,但俞淮强闭口不谈,反而语重心长劝他报京北,理由是俞言没人照顾。
这些零碎的疑点,在罗沼说出真相的那一刻,像拼图一样巧妙拼合了。
巨大的冲击让李衍嘴唇发白,他像溺在死水里,又像被铁锤猛烈敲击脑袋。等他挣扎着上岸,所有猛烈的人类应该有的复杂情绪统统消失了,只剩下最简单最直接的愤怒,巨大的愤怒。
暴晒的马路上连车都很少,周围一片死寂,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刺耳。
李衍神色阴沉地招了一辆出租。
“我只想读中航。”他坐上车后,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
俞言固执地站在小区门口,倔强地望着里面。
所以是只想读中航?也不想她让不是吗?好,这个答案她接受。
她握紧手机,“我去复读。”
李衍低呼:“你疯了?”
他死水一般的情绪总算有了波动,俞言在万分的郁闷悲伤和愤怒中,也终于有了那么一分难过的开心。
她抬起头,说不清是惩罚他的欺骗还是在继续试探:“那你复读,上京北,我等你。”
车子快速驶入了主干道,离强力集团只有不到十公里。
李衍看着窗外不断倒退怎么都留不住的街景,平静地说:“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他面无表情:“我不想照顾你的衣食住行,不想有事没事地吵架,更不想有错没错都没脸没皮地去哄你。”
“那不是你愿意的吗!”
李衍冷笑:“我怎么说不愿意?你说要去旅游明天就必须走,不许做家教就不允许做,我不同意你就生气,我在敏行三年的学费,我姑父的医药费,星星的手术费,全是你家的,你让我怎么说不愿意?”
原来是这样,他一直在忍耐,一直在受伤害,可为什么一声不吭?她不理解,可她不想失去他。
俞言深吸口气,生平第一次认错:“我改。”
“你怎么改?”
“我——”
“大小姐,我不是你的狗。”
李衍笑了,传来的声音冷漠得不像是他。
不过两秒,俞言的脸颊开始湿润。委屈、伤心、还是愤怒,已经分不清了。
小区门口有人进出,车鸣从身后传来,安静被打破,可再热闹,也快只剩下她一个了。
她难以接受。
“李衍,我发誓,我什么都改,以后再不惹你生气了,真的再也不惹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
李衍的愤怒在下车后再一次回想起罗沼阴笑地说出的那句“可惜,你哥本来不会死”时撕扯至了顶点。他不顾只剩下三秒的红灯,冲了过去。
正准备抢灯的轿车司机魂都飞出来,摇开车窗大骂他神经病,找死。
李衍回头看了一眼,不符合少年人的阴狠眼色把司机吓得一脚油门窜走。
强力集团的大门有保安值守,保安问李衍找谁,李衍说找周雄安,没有预约,保安拦住不让他进,李衍一把推开他,撑着闸口跳了进去,他直奔前台,问周雄安在几楼,前台是个瘦弱的女生,被他吓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说周总在开会,在十六楼,不,十九楼。
有人尖叫,有人报警。
李衍浑身冰冷地往电梯走,大概是老天有眼,开完会的周雄安正从专用电梯下来,看见大厅一片混乱,一边问助理怎么回事一边朝前面走。然后就看见了站在被人群隔了一段距离围着的李衍。
周雄安意外中有一丝明显的慌乱,他快步过去。
“李衍,你怎么在——”
话还没完全落下,一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脑门上,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脑门像是被砸开了,他仿佛听到了颅骨裂开的声音,血液从血管里涌出的声音,周围乱糟糟的,冷嗖嗖的,惊呼,尖叫,恐惧,和黑暗一起像昼夜交替时涌来的潮水,慢慢、慢慢地将他淹没。
……
俞言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完全熄灭,倒映出一双哭肿的眼睛,才抬起头。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灿烂,白云柔和,可她总觉得快要下雨了。
“你找谁?”保安大爷从瞌睡中醒来,迷迷糊糊觉得眼前的小女孩站了一中午了。
俞言没有开口的力气,可很想和人说点什么。
“男朋友。”
保安大爷笑了:“上大学没?”
“刚高考完。”
“考得怎么样?”
“很好。”
“他呢?”
“更好。”
保安本想多管闲事地教育一顿,听完又觉得算了,爽快地掏出门禁卡:“他住几栋几单元,我给你开门。”
俞言摇摇头。
“不知道啊?”
俞言低声说:“他不要我了。”
原来是吵架了。
这个年纪,谈恋爱是扮家家酒,吵架分手更是玩闹了。
保安大爷笑得更欢乐了:“哎,不要就不要,上了大学多的是帅小伙,过几天就好了。”
对,过几天就好了。
俞言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过几天李衍就不生她的气了。
没关系的,大不了她再去哄哄他。
他从前哄过她那么多次,现在该换她了。
午休时间已过,车辆和行人逐渐变多,她轻飘飘地走在马路上,踩着婆娑的树影,走到岔口时,一辆警车带着刺耳的鸣笛呼啸闪过。
吵闹使她安心。
她想,两千公里根本不算距离。
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她吸吸鼻子,擦干眼泪,步伐变得踏实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俞淮强是第一个接到电话的, 比李红梅和秦可然更早,东城派出所所长和他有私交。大概是老了,耳朵不好, 鼓膜像蒙了一层厚重粘稠的水,没一个字是清晰的。
他颤抖着指尖点开免提。
“他还说什么了?”
“监护人不在场没法询问,暂时就这些, 已经派人去找那个叫罗什么的来着了。”
“罗沼。”他喃喃。
“啊对。”
俞淮强感到一阵既定的绝望:“还提到了我是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立马警觉:“你和这案子有关?”
“……不不不,我是他的养父。”活过来的俞淮强大口喘气。
“他监护人是一个叫李红梅的, 没来, 你是他养父,你们办了领养手续吗?”
“没有没有,算是, 只是算是。”俞淮强对着空气慌乱摆手:“他和我女儿一个班的……哦,老周怎么样了?严重吗?”
“具体不清楚,医院那边的人还没回——”话没说完, 电话里传来敲门声后的报告,过了几秒,所长压低声音道:“目前只能告诉你这些,这事不好处理, 既然打人的人你也认识, 你最好过来一趟。”
钟柔在厨房给俞淮强熬降血压的中药, 轻轻柔柔地哼着一支年轻时最爱的港曲, 其实只会那几句, 却不厌其烦地循环,直到外面忽然没了声音,心里也莫名一阵发慌,
她连忙停声,关了火出来:“怎么了?”
怎么了?
完了。
俞淮强跌坐在沙发里,皮脸痛苦地对她撑着,要笑不笑。
从罗沼疯疯癫癫地打完那个电话后,他就隐隐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慌,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他还沉浸在把李衍带到敏行金榜题名,良心终于好受一点的喜悦里。
人间直转地狱。
白炽灯光苍白地打在两人脸上,钟柔快速走到他身边,一如既往地捋着他胸口问,公司出什么事了。
俞淮强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她当做解语花,而是跟被吓到似的蓦地蹿起来,僵着张血色全无的脸,一声不吭往外走。
“你去哪儿?”钟柔追过去。
“去派出所,不,医院,不不不,还是派出所……”他喃喃自语着,眼睛到处找东西,台面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一颗灰尘都没有,他忽地被惹怒,青筋暴起:“我车钥匙呢——!”
钟柔一楞,怔怔望过去:“……在你手上呀。”
俞淮强低头。这一眼像是一把摧枯拉朽的斧头,毫不犹豫地劈开他强撑起的全部体面,凶狠击碎了他赖以成人的那几根脊梁。
一瞬间,所有伪装轰然倒塌,将他粉身碎骨。
钟柔呜咽着,声音碎了一地。
从她认识俞淮强那一秒起,这个年过半百肩膀厚实、就算天塌也有办法顶起来的男人从来没露出过如此复杂的神色。
他瞳孔像是因为害怕而睁大,然后迅速慌乱躲掉,随即眼角开始泛红,不敢看任何东西,最后在她嚎啕大哭哀求他说话时,那双缓慢抬起来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掏空了,只剩下麻木的、无边无际的痛苦。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心疼地抱住他,可他还是不说话。
这一瞬间,钟柔忽觉自己错了,几年的感情原来比纸还淡薄,她刻意忽略有几分和叶筠相似的长相算什么?假装不在意俞言呼之欲出的厌恶又算什么?她心力交瘁地照顾所有人的感受,凭什么唯独忘记自己的。
“不许走。”她第一次为自己挽留。
俞淮强果断推开她,快步走进恐惧又悲悯的黑夜里,温情又无情地留下很长的一句话:“俞言是个很乖的孩子,吃软不吃硬,好哄,只是从她妈走后没遭受过什么打击,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胆儿小。兰姨年纪也大了,我只能把她交给你。”
“那孩子讨厌我。”
俞淮强停下:“你要是愿意,多哄哄她。”
“我不愿意。”
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复几次,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等我吧。”
“凭什么。”
他不再说话了。
车子毫不留恋驶向前路未卜的黑暗,钟柔站在门前唯一亮起的路灯下,风把眼泪吹干-
2018年夏,栖禾东城派出所接到数个报警电话。警方匆忙赶到时,受害人正满身是血的被抬上担架,民警立刻以涉嫌故意伤害罪拘留了被保安控制住的嫌疑人。原以为是一起平平无奇的打斗事件,谁能想到,询问过程中,竟牵扯出五年前一桩已经以交通肇事定罪的旧案。
因涉及栖禾理科状元、强力集团高管、以及几个小时后主动自首的环洋贸易董事长,各大媒体倾巢出动,一经报道,像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在全国掀起轩然大波。
省公安立即成立专案组,厅长亲自担任专责任人,然而民警加班加点连熬数宿后,案件却没有任何进展——罗沼被找到时已经陷入昏迷,两周后因全身多器官衰竭死亡。周雄安有多年高血压病史,李衍其中一拳打在颞部,虽然脱离生命危险,却陷入了持续性植物状态。
这样一来,桥石车祸案除了俞淮强一人供述外,没有任何证据。
检察院依法将该案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公安机关都尽力寻找新的证据线索,但囿于客观条件所限,肇事车辆早已报废,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三·退三补之后,检察院最终以证据不足为由,对桥石车祸案作出了不起诉决定。
让大众失望后又高兴的是,在此案侦查过程中,查明了斗南自来水厂行贿串通投标一案,且证据链完整清晰,不至于让俞淮强安然归来。
但由于俞淮强一口咬定周雄安不知情,检察院仅对他一人以行贿罪起诉。
同月,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对李衍起诉。
两起案件同时进入审判程序。
要说那几天是什么感受,俞言其实记不清了,派出所积攒了一宿的冷气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身体,爆发十八年以来最严重的一场高烧,醒来后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在一天内被无形大手残忍揪住衣领将骨骼硬生拽长十岁的梦。
她变成了所有人都不敢想象的模样,不分昼夜地跑律所、见律师,找媒体、接受采访,联合学校、小区等社会团体写减轻判刑的请愿书,还有哭坏眼睛的兰姨,她二话不说带去医院,钟柔找关系被骗,她面不改色地去解决,还要时刻小心像疯了一样闯进家里尖叫砸东西的李红梅,世界上千千万万的难事都在一瞬间争先恐后涌了上来。
堆满法律文书的桌子上全是泡好没动过的泡面,穿过的衣服在床角堆成了山,水杯里甚至还有烧了半截的烟,婶婶看着她越来越瘦的身体,凹陷的脸颊,布满血丝合不上的眼睛,像刀在割肉,那痛是钝的、慢的、一下接一下的,好像永远到不了头的。她才终于想起摆出大人姿态,生拉硬拽把她带到一边,然而呵斥的话还未说出口,眼角的泪先流了下来。
“孩子,孩子啊……哭一哭吧。”
俞言奇怪地凝视她,那双曾经明媚漂亮的眼睛里什么都不剩下了。
“哭?为什么要哭?”
婶婶悲戚地道:“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不。俞言连连摇头,喉咙发硬:“李衍一天不见我,我爸一天不出来,我就一天没资格哭。”
婶婶的眼泪流干了,喃喃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三岁时打碎花瓶第一次流泪,五岁抱着瘸了腿的流浪狗嚎啕大哭,七岁,妈妈死了,哭到呼吸碱中毒,枕头半年没有干过,你看,再大的事,哭着哭着,不都迈过去了么。
迈过去。
然后呢?
把他们留在监狱里?
她有执念放不下。
俞言没有一丝动摇,口吻冷漠又不忘礼貌地问:“婶婶,还有别的重要的事吗,我要去找秦可然签谅解书。”
婶婶一把抓住她手臂,试图晃醒她:“周雄安躺在床上醒不来,周超越仕途全毁,她那么要面子,那么宝贝她的儿子,你就算给她磕头,把整个环洋送给她,她还是不会见你。”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吗?!”出事后沉稳冷静的俞言第一次冒火。
她不是可以在法庭上说话的律师,不是能够煽动舆论的记者,甚至连能见李衍一面的家属都不是,难道要让她把希冀全部放在别人身上干巴巴地望着吗?
婶婶眼见说不通,眼见她确实长成了大人模样,像无力改变后的认命,沉默良久良久,叹了一口望不到头的气:“带几句话给你爸吧。”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一把将俞言从怒火中扯出来,毫不留情地扔进万丈深渊下的泥潭里。
她本能抗拒挣扎:“我不想和他说话。”
“律师说他状态很不好。”
“活该。”
“他是担心你。”
这一瞬间,俞言终于有了泥沼没过胸腔、无法呼吸的痛感,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撇开婶婶的手,仓皇逃走了。
荔园另一栋别墅同样笼在阴云里。冷冰冰的大门紧闭,辉煌的大厅只剩下风声来回游荡。
俞言在二楼找到周既明的房间。敲门,没人应。她下楼拿了把菜刀,生生把锁别开。屋里黑乎乎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光照在周既明脸上,惨白一片。他窝在椅子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地糊住了半张脸,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明明是盛夏,这屋里却潮乎乎的,像什么东西烂在了里头,再也散不出去。
俞言抢过手柄的时候,他连眼都没抬一下。
她甚至在来的路上认真思考如何绑架那讨厌又可怜的小孩,逼迫秦可然签下能减轻李衍量刑的谅解书,可恍然回神,她连他们住哪里都打探不到。
“关我什么事。”周既明声音平平,拿起另外一个手柄继续。
俞言盯着屏幕上的小人,这是一个双人配合游戏,他一个人把手柄按坏都不可能跳上去。
她拔掉没有意义电线,“你爸,你后妈,你弟。”
屏幕骤黑,屋里失去唯一光源。
周既明的脖子像是生了锈,一卡一顿地转过来。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可底下全是碎掉的骨头,疼得连呼吸都费劲。
“俞言。”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这话他憋了很久了。从她事发当晚冲进他家,像个强盗一样翻箱倒柜找证据的时候,他就想问了。
“你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儿就伟大了?”俞言浑然不觉责备,到处去找他能联系上秦可然的手机。
周既明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脸色沉得吓人。
“至少我不会像你那样,”他一字一顿,“不会拦着不让你给李衍找律师,不会打听你的进展。更不会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逼你站到我这边。
他们站在对立面,不是你输就是我赢,李衍和俞淮强是她的家人,周雄安何尝不是他的父亲。
俞言从没想过和他争执对错,既然话说到这儿,她也不忍了。
“因为你是窝囊废。”
周既明呵斥:“俞言!”
“因为你爸活该!”
周既明几乎想要给她一巴掌。他咬着牙,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他躺在那里还不够吗?”
“那李衍呢?”俞言的声音比他更大,“他大好的前程呢?你爸死了就死了——死一万次都不够!”
“滚——”周既明指着门口,声音劈了,喘得像拉风箱,“滚出去!”
俞言没动,一脸恨色地盯着他。
他退了回去,坐在床边,勾着头,弓着背。他轻轻晃着脑袋,像是在甩掉什么,可被按住的孩子气忽然又冒了回来,如同小孩呓语:
“我爸没有撞人,没有……法官说了,没有……是货车撞的……”
俞言站在门口。走廊的光拉出她的影子,又淡又长。她看着周既明,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缩成一团,像被什么无法抵抗的东西彻底压垮,缩在这个房间,黏在这张床上,再也爬不起来。
她想辩驳几句,又觉得都没必要了-
婶婶说得没错。秦可然不仅拒绝出具刑事谅解书,还反手聘请了知名律师团队要求巨额赔偿。原本只要能减轻李衍的刑罚,赔多少钱俞言都愿意认。可没想到,对方律师在调取证据时,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李衍身份证与真实年龄不符的证据——他的实际年龄比身份证大了一岁两个月。
即案发时,他已成年。
未成年人犯罪是法定的从轻或减轻情节,这份证据一经补充提交,那几十封上万人签名的请愿书,在瞬间失去了意义。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办案人员在提审中记录下李衍的一句话。他说他唯一后悔的,是没把周雄安当场打死。
毫无悔意。加重情节。
那一刻,俞言蹲在看守所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所做的一切像在拉一根绳子。她以为自己能抓住什么,可绳子另一端早就被牵住它的人割断了,只是她还不肯松手。
判决书很快下来。
李衍有期徒刑七年,俞淮强四年。
两人都没有上诉。
尘埃落定。
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时隔几个月,俞言再次病倒。
不再是简单的发烧,不明原因的背痛、头痛,关节痛。伴随失眠,早醒,胃酸反流,头发大把大把地调。还有易怒,过度警觉,一点声响就能吓得躲进床底。
兰姨又住了一次院后被儿子接走了,钟柔无论来多少次都会被她轰走,唯一进得去卧室房门的婶婶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
俞言从不出门,一睁眼就是一整天。
她常常觉得不真实。坐在窗前看天黑,看天亮,看云从东边移到西边,像在看别人的生活。灵魂好像飘在身体外面,冷眼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自己,心想:她怎么还在那里?她怎么还不起来?
可她起不来。
元旦放假回来的施茴在见了浑浑噩噩只知道打游戏的周既明后,忙不停蹄地哭着去找俞言帮忙,可打开房门看到她第一眼就溃不成声……如果周既明这辈子是算毁了,那俞言像是快要挺不过去了。
强制送医,俞言不配合吃药,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要过,钟柔最后一次按照俞淮强教的那样做了一道她最喜欢的菜端到梳妆台上,那张柔情的脸上只剩下空洞和麻木:“你爸把你交给我。我不愿意。可没办法。我尽力了。我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你爸。”
她停了停。
“至于你对得起谁,对不起谁,那是你自己的事。”
屋里很安静。钟柔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再看俞言,只是掀开帘子看着窗外。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慢慢往下沉,把房间照得金黄。她一直坐到天黑,看着最后一丝光从墙上消失。
然后站起来。
“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俞言背对着她缩进被子里,两天没有出来。
最后让她爬起来的,是黄昏时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刺耳轰鸣。
窗帘被猛然掀开。阳光大片大片涌进来,刺得眼睛生疼。她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冲下楼,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仰起头——
一家银白色的飞机正从头顶越过,机身被夕阳镀成金色,毫不犹豫地划破云层冲向更远的天空。
周围一片寂静。
时光像被什么拽了一下,她忽然站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里。
大门紧锁。小男孩勾着头坐在台阶上,兴致缺缺。等太阳出来了,他才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走。
院子不大,东西十一步,南北八步,他每天要走无数遍。墙根有窝蚂蚁,他经常蹲在那里看它们搬运米粒。有时候他会把米粒故意放得远一点,看它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
看累了,他就头看天,看云飘了又走,鸟飞过又回来,可每次抬头都是同一片四四方方的天。他常常想,如果一直往东走,会走到哪里,一直往西,又会看到什么,可就算真的出了院门,外面的天空还是天空。
院子,柴堆,墙角的蚂蚁。日复一日。
他对这一切渐渐感到麻木。
直到那个黄昏。他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团不成型的泥巴,一阵陌生的轰鸣突然从头顶压下来。
他仰起头——
时光在此刻交汇,画面就此重叠。
你变成我,我变成你,最后谁也分不清。
……
缺席数月的眼泪终于落下,俞言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黄昏依旧被黑夜交替,可她不再感到绝望,反而内心无比踏实,或者说,汲取了一种共生的力量。
她放弃了京北的入学资格。在婶婶的帮助下,以复读生的身份转到了京北第七中学。在这所学校,她不交朋友,不逛街,没有任何兴趣爱好。她的世界只剩下三件事:看书,做题,想他。
模考成绩贴出来的时候,荣誉墙上有一半是她的名字。她的照片贴在榜首,笑得却不怎么好看。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报京北。
她没有。
中航动设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有同学惋惜地问她:“为什么不读京北呢?”
她没头没尾地说:“我在想一个人。”
“谁啊?”
她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有飞机穿过云层。
她没有回答。
那一年她在学校里很少说话。她不开口,别人也懒得再追问。就这样,她成了这所学校建校以来最沉默神秘的理科状元。
又是一年毕业的盛夏。
热浪滚滚,蝉在欢叫。街上有人骑着单车,车铃叮叮当当的,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笑声从巷头飘到巷尾。
俞言停在路边,目送他们远去。
风吹过来,掀起她的衣角,拂过她的脸颊。
她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
……
她也曾拥有过这样灿烂的夏天。
只是一生一次,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
掉帧罗曼史、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