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时间能够抚平一切。
施茴起初是这样认为的。
那是大三开学的第七周, 她正在上一堂缺席就挂的专业课,昏昏欲睡之时,她收到了一条不知名短信, 在看到“哈啰,我是俞言,这是我的新号码”时, 她在这又是谁的恶作剧或骗局的烦躁中,不顾一切地当场回拨过去。
然后一张机票,当晚就跨越了两千公里。
“俞言, 我惹你了吗?”这是时隔两年, 她看到她的第一句话。
“没。”
“那你为什么要拉黑我?”
沉默。
“你他妈的……我要和你绝交——!绝交!你知不知道找不到你我有多担心?我们都以为你……”施茴愤怒的声音越吼越低,在某一次因为后怕停顿后,终于委屈地哭了起来。
一年多了, 她去教学楼,去图书馆,在寝室, 去哪儿都带着笔记本,屏幕右下角总是挂着英雄联盟的图标。因为qq和微信都被拉黑,手机也停机,她只能寄希望于俞言哪天无聊, 施舍般地打两把游戏。
“抱歉。”
俞言松开刚接过的行李箱, 走过去抱住她, 很用力。
“有屁用啊!”施茴啜泣着, 泪水鼻涕全糊在她肩膀上。
俞言抱得更紧了, 再一次道歉。
这不是她的本意。
刚转到京北七中那会儿,创伤后遗症非但没有减轻,甚至越来越严重, 在换了数种药并未得到有效治疗,又考虑到她正处于复读的重要阶段,一级专家建议先采用反治疗姑息法。
回避关键字,远离事发地,甚至切断一切能唤起痛苦的关系。
俞言并不同意。
直到某一次突发惊跳反应。
她晕倒在寝室,连夜赶来的秦书怡趁她昏迷,拿起手机,一个一个地拉黑删初分组里的所有同学,等她醒来时,身边只有装好新卡的手机。
或许是吃药损害了记忆里,也可能是只剩下学习的力气,她试图全部加回来时,原本清楚的号码变得模糊不清。
再然后,她看到了秦书怡那双熬出血丝不再优雅的眼睛。
她被迫放下了手机。
“对不起。”
短暂而又漫长的五分钟里,她第三次说对不起。
却还是不能表达心意。
施茴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那天恰好碰上京航作为教资考试的考场,周边酒店全部满房,俞言只能把她带回寝室。
本博连读是双人寝,另外一个室友林涂是本地人,刚好有事回家,在征得同意后,俞言给空出的床位换上了新的三件套。
只是熄灯没一会儿,施茴就抱着枕头爬上了俞言的床。
“所以你是好了吗?”假装若无其事很久后,她小心翼翼试探。
俞言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差不多好了。”
考上中航后,她迅速接受了延长暴露的脱敏疗法。
在温暖又冷冰的治疗室,遵循专业医生的指导,主动回忆,返回场景,再改写情绪逻辑。
偶尔缓解,频繁加重。
但她没有放弃。
终于,在一个不算明媚的下午,第一百八十三次,她靠着柔软椅背,不会再因为只听到“李衍”这个名字就泪流不止。
不到一米宽的床很拥挤,两个女孩手臂挨着手臂,施茴却莫名感到安心。
“真好。”听完她平静的描述,她又红了一圈眼睛。
“你呢?”俞言问:“这两年过得好吗?”
不好。
明明大家都说要考去京北,俞言不见踪影,李衍蹲大牢,周既明辍学,吴雷复读,只有苏雅婷按照约定的那样上了京美,结果不到一个学期就交换去日本了。
“……还行。”岁月的增长让施茴收起了没用的牢骚。
“周既明呢?”
这句话问完后很久都没有等来回答,俞言睁开眼睛,碰了碰旁边的胳膊,又等了一会儿,施茴才翻了个身,像是故意地背对她道:“你终于想起他了,我还以为你们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俞言沉默了会儿,“我的问题。”
她只顾自己,忽略了他的感受,蔑视他们长达十七年的友谊。
施茴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周既明也曾这样说。他的错。
她幽幽叹了口气:“他死活不上大学,除了睡觉就是打游戏,偶尔去看一下他爸,他爸——”算了,还是不提最好,她话锋一转,“李衍呢?还是不愿意见你吗?”
“嗯。”
恨她吧。
“这不是你的错。”
施茴坐起来,郑重地对她说。
四周漆黑,外面传来几声像是醉酒学生的笑闹。
俞言不接话,寝室更安静了。
“他的错,如果没那么冲动没那么极端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换我也忍不住。”
“可他不是喜欢你吗?”施茴越想越觉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铁石心肠,只顾自己,“就是他的错,把你害成这样,等他出来,我第一个打死他!”
“不是。”
“嗯?”
“和他没关系。”俞言再一次重复。
施茴还想说点什么,俞言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想起自己眼中的周既明。
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一蹶不振的废物。
可怜多还是可恨多?
理不清。
几个小时后,天还未亮,施茴搭乘最早返回京北的飞机。下午有院长的专业课,再逃难以交差。
俞言将她送至安检口,快要进去之前,施茴回头,依依不舍地抱住她。
“你好好的,等五一放假我再来找你。”
“好。”
“苏雅婷也要回国,我把她一起叫来。”
“好。”
“一定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好。”
因为疲惫,也因彻底的放松。施茴一觉睡到下机。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她点开置顶的微信群,连发了几条消息。
群里的人很快冒泡,大概率也是置顶。
苏雅婷:【我马上改机票!哪个机场离她学校近?激动/激动/激动】
吴雷:【行,我提前回栖禾,把周既明那傻逼抓过来,让他看看我们俞姐多么坚强牛逼!】
周既明的确也是傻逼,施茴跟着骂了一句。
很快到了五一,俞言热情地招待了他们,走遍桐城美景,吃尽美食。难得聚齐,每个人都表现出久违的开心。
由于组会时间提前,俞言没有送他们,三人自行搭车到机场。
“她应该是没事了。”几天接触下来,吴雷胸有成竹地下结论。
苏雅婷:“当然啦,中航帅哥那么多!”
吴雷撇过去一眼,她在学校里加了好几个男生的微信,这会儿不知和谁聊得正欢,说话头也不抬。
他努努嘴,把苏雅婷的包扔回去,冷声道:“拿去,我要登机了。”
苏雅婷才不管他,消息发出去后,才舍得抬眼:“你们学校帅哥多吗?”
施茴正在想没来的周既明,愣了会儿才回答:“美女多。”
她情绪一直不高,苏雅婷拍拍她肩膀以表安慰:“不要太担心,说不定我们国庆再来,俞言已经有男朋友请我们吃饭啦!”
“不会吧。”施茴难以接受地直皱眉。
“为什么不会?时间长了慢慢就忘记了,又不是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人。”苏雅婷顿了一下,看着她意味深长:“你也是哦。”
施茴不信。
暑假前夕,她独自一人悄悄来到中航,准备给俞言一个惊喜。按照花钱买来的课表时间,她躲在三教405教室后门的走廊拐角,下课铃声很快响起,人群鱼贯而出,她看见俞言和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肩并肩走在一起。
她震惊地尾随一路。从教学楼到图书馆,明媚的阳光下,他们畅聊没停。
“那谁啊?长得挺帅的。”又是校门口的火锅店,等待锅底沸腾的时间里,施茴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是吧,我们学院院草。”俞言抿了口茶水,笑道:“喜欢他的女生能排满操场。”
施茴想问你呢,你喜欢吗,是的话李衍怎么办,原来真的会忘记吗。
然而火锅太辣,她张不开嘴巴。
大三课程结束,施茴一边准备考研,一边在京北某所高中实习。俞言同样很忙,她成绩优异,积极性高,脾气又好,导师无论是开会还是去研究所研讨项目都喜欢带着她,从大二开始就满地图的跑。
她们见面的次数逐渐变少。
又过了一年,施茴考研失利,事业编上岸栖禾一所公立高中,成为了一名政治老师,虽然有寒暑假,但总能碰上俞言出差。
最长的一次,她们有八个月没见。
再一次碰面,是在敏行举办的校友会上。
她在一次意外的火灾中维护学生先跑,被记者报道后,成为了当年感动栖禾十大人物。而2015级另外一名被邀请上台发言的校友,是毕业刚继承家业给敏行捐款一千万的吴雷。
两个人站在铺满红地毯的舞台上,手捧鲜花,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好笑起来。
因为吴雷成绩倒数,而施茴总能想起,就在对面的操场看台,倒数第四层台阶,她笃定地对俞言说“李衍要是真造出飞机,校友会肯定不会是请邹文轩上台”时,俞言被她哄笑的样子。
不禁感慨,物是人非,造化弄人。
好在俞言已经忘了有这回事,不仅只字未提,甚至在校友会结束后,高兴地招呼大家去KTV二场。这个时候,她看着又唱又跳、活力四射的俞言,忽然有一种,就算冒出一个男朋友,他们当场接吻,她也不会感到奇怪的感觉。
没有谁应该留在过去。
二轮结束,俞言意犹未尽,吵着要去酒吧第三轮。
施茴担心地把她拽了回来,看向没喝酒的周既明:“能送我们一下吗?”
彼时的周既明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胡子拉碴,沉默寡言,他点点头,拿起钥匙。
酒店离KTV并不近,但车子似乎很快就到了。
“你等我一下,我把她送上去,你再送我回家。”施茴撒了个谎:“我也喝酒了。”
“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别管。”
周既明一脚油门踩走了。
施茴习惯了,独自搀扶俞言上去。喝得太多太杂,还没进门人就倒在了地上,歪着脖子,闭着眼睛,呕吐物顺着嘴角流淌出来。
第一次见有人醉成这样,施茴感到震惊。收拾完残局已经凌晨一点了,房间酒味弥漫,施茴困了,打算挤一挤,她起身洗漱,只迈出一步,忽然有人抓了她的手,她回过头,看见俞言紧皱眉头呓语。
“……脸。”
脸怎么了?施茴凑近。
很红,有点肿,像是酒精过敏。
“是不是痛?”她着急问。
“李衍。”
她又喊了一遍,很清晰。
时间停止流逝,施茴呆坐在床边,昏暗的台灯下,她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俞言泪流满面。
然后,她在她的包里,发现了三年前,俞言告诉她已经停掉的镇静药物。
各种形状,有很多片。
时间匆匆而过,到底抚平了什么?
她看看俞言,又回望楼下目送车尾气的自己。
是爱吗?恨吗?
可为什么她们还是这么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
计划赶不上变化,先恢复日更,晚上18:00见
第72章
那晚的酒醉到俞言很长一段时间没回栖禾。生活继续在寝室、教学楼、食堂三点一线中毫无起伏地度过。看不完的文献、做不完的实验、频频参与的会议。
等回过神来, 已经被推着走过了第五年。
“你有这么忙吗?”
“你们学院没了你是不会转吗?”
“喂,俞言,和你说话呢……停一停吧!”
桌上的面才刚吃两口, 俞言接了一个电话就要走,压抑已久的施茴彻底发飙。
作为一名被各种竞赛、考核、党建资料忙得头晕眼花的班主任老师,施茴终于熬到暑假, 早早买了飞桐城的票,结果一落地,俞言就要跟随导师去参加一个会议, 好, 她走,和苏雅婷去日本看樱花,去韩国做美容, 还特意绕道去普吉的沙滩多晒了两天太阳。
这下俞言总有空了吧,然而回来,人除了在教学楼就是实验室, 总是让她在酒店等等,马上,快了。
然后等到天黑,等到睡着都看不到她一根毫毛。
“学妹的仿真数据出了问题, 她现在很着急。”结完账的俞言一脸心虚又歉意地快步过来。“你慢慢吃, 吃了回酒店补个觉, 我保证午饭前——”
施茴冷哼一声, 才不会被她骗到, 擦擦嘴巴站起来:“我不回,我和你一起去。”
飞动的新实验半个月前才修好,很大一栋楼矗立在学校最南边。中航更大, 去哪儿都要坐小飞车。
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校园里鲜少有学生走动,安静得只有烈日炙烤下空气扭曲的声音。
几分钟的车程,俞言又接了三个电话,施茴在一旁竖起耳朵偷听。
什么数据采集,频率采样,45000转的时候记录推力值,波形异常,轴承可能有磨损……施茴一概不懂,不过听到对面的小学妹因为回家看望生病的父母,恳请俞言帮忙取一下快递以及每天去她的出租屋浇一次花,俞言毫不犹豫答应时,施茴又怒了。
“这种事明明可以在跳蚤街花二十块解决。”
俞言像是喜欢被琐事缠身,头也不抬地回着消息解释:“我是学姐嘛。”
“嘁,搞得你们师门只有你一个大师姐似的。”吐槽到这儿,施茴忽然想起什么,有点激动地去碰她手肘,“不是也有学长吗。”她挑眉:“那个长得很帅追他的女生可以挤满整个足球场的院草呢,哪儿去了?”
俞言想起一人扛两个人的担子就头疼:“德国。”
“毕业了?”
“实习。”
“这么远,你们还平时联系吗?”施茴又问。
“我现在就在回他的消息。”
施茴凑近,屏幕反光看不见:“回什么。”
“学弟的三维模型”
“还有呢?”
“飞动最新一期期刊。”
大约是感到有些许失望,施茴收回视线,坐直了身体,厌厌吐槽:“一天到晚都是数据论文模型,无不无聊,就不能谈点别的。”
她的发言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俞言总算抬头了:“谈什么?”
“谈恋爱啊。他有女朋友吗?我觉得他喜欢你。”
出去玩了一圈,苏雅婷冷不丁语出惊人的功力,施茴不说学了八成,及格是有的。
果然,很少发楞的俞言恍惚了一下。
“我不是他的菜。”她回过神来说。
“可他问你吃早饭没。”
俞言好笑:“这不是很正常的客套寒暄吗。”
施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的姐,现在几点,德国几点,他一定是未来中国飞机制造第一人,才能刻苦到凌晨三点不睡觉也要和小师妹讨论微型涡轮的飞行时长。”
一秒,两秒,三秒。
施茴好整以暇地观摩她的反应。
然而俞言麻木了几年的脸一丝异样的波动都没出现。
小飞车在此时停下,俞言下了车,施茴追上去,她步伐又快又急,穿过滚滚热浪,周身却散发出一种倔强的冷冰冰的气场。
施茴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可这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她在电梯打开前抓住俞言的手。
“别上去行不行,我想你陪我逛商场,买衣服,做指甲,看电……”施茴委屈巴巴的央求在俞言坚定的摇头中渐渐消失,转而正色起来:“你太忙了,必须休息一下。”
如果黑眼圈有等级,她已经不用化妆就能去演丧尸了。
“我昨晚睡得很好,一点也不累,下午一定陪你玩。”俞言一边安抚她,一边冷漠地掰开她的手。
是吗。
那为什么她的眼睛不再明媚,脸颊不再饱满,眉心也总是微微蹙起。
为什么放弃自己,选择他人的理想。
甚至忙成一个没必要的陀螺,好像停下来就会死。
岁月没给骄傲的公主留任何情面,连最后一点光泽都磨成了灰。
施茴忽然难过起来。
“茴茴,不要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我。”俞言有些痛苦地说。
“那用哪种眼神?无所谓?祝贺?羡慕?”有句话施茴很早就想问了:“是不是觉得他在里面不痛快,你也不能好过?”
俞言滞了一滞,大概是觉得荒谬,笑了出来:“开什么玩笑。”
她这样若无其事云淡风轻的样子真让人想拽住领子把她摇醒。
但她也只是无奈陈诉:“你这样困住自己有什么用?他想过你吗,考虑过你吗,你对他恋恋不忘,可他连见都不愿意见你。”
俞言深吸口气,平静地道:“还有两年。”
施茴觉得她简直无可救药,甘之如饴地陷在泥底,总有一天会溺死。
她烦躁起来:“行,你等得起,出来了,然后呢?他可比你还倔,你们真的还能重新在一起,这次你又打算等多久?又一个七年?一辈子呢,你也要等吗?!”
冷静点,她们都冷静点。
咄咄逼人不是施茴的本意。
俞言放缓声音,耐心解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替我抱不平,可好与不好,什么算好,只有我自己知道。你不用太担心我,我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那你说什么是好。”
“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要是喜欢别的女人,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你也会觉得很好吗?”
“施茴。”俞言连名带姓叫她。
施茴才不怕:“人一辈子又不是必须只喜欢一个人,你也是,他也是,再说了,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看上去眼睛红得下一秒就要哭了,俞言很快反应过来这莫名的愤怒背后藏着什么——周既明拒绝施茴时说,她很好,但他是个没感情的人,这辈子谁也不会喜欢。但现在他谈恋爱了,和一个比他大三岁的护士。
“不一样。”俞言摇头。
“什么不一样?”
不知道出于什么复杂的心理,俞言挣扎数秒,还是痛苦的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周既明从始至终都没喜欢过你。”
结局当然是不欢而散,施茴当天买了机票回家,俞言没有挽留。
她们以前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吵架,总是过几天就好了,继续嬉嬉笑笑,但这次,施茴一个月都没接她电话。
天等了很久都没亮,俞言独自一人坐在实验室里,听着窗外落个不停的雨声,攥着等不来消息的手机。
大概是习惯了失去,她变得不再害怕。
时间匆匆,又过去一年。
端午节,在钟柔的恳请下,俞言回了趟栖禾。
俞淮强自从前年出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他不愿意待在栖禾,俞言也不同意他来桐城,父女俩一直靠中间人传话,就这么拉锯了几个月后,钟柔把他带去了香港。
这一别又是近一年。
和婶婶一家吃过午饭后,俞言驱车来到墓园,父女俩在门口买了祭奠用的鲜花和蜡烛,钟柔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在车里等候。
和小时候那样,俞淮强点蜡烛,俞言摆鲜花。不一样的是,他们几乎不怎么说话。
起初是俞言单方面冷漠,俞淮强嬉皮笑脸的哄,大概是过了几年暗无天日的生活,年纪大了,累了,半年不见成效,俞淮强也就随她去了。她不想认他,可他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于是在把公司所有股份和资产都转到她名下后,听钟柔的话去了香港。
“再过两年就博士毕业了吧?”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骄傲自己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女儿,又痛恨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嗯。”俞言蹲在墓碑前,一遍又一遍擦照片上妈妈的笑脸。
“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
这是不愿意再说话了。
“我和你钟姨明天就回香港。”俞淮强说。
俞言过了会儿才站起来说:“我晚上的机票。”
俞淮强无力到想笑:“那爸爸就不送你了。”
“不用。”
晚饭是在荔园吃的,害怕耽误她时间,吃得很早,俞淮强和钟柔一起下厨,等待的时间里,俞言窝在一楼的沙发里,一动不动,从昨天回来到现在,她没有踏入过三楼半步。
那个紧闭的房间,连看都没看一眼,谁都知道为什么,但谁也不敢提。
吃完晚饭,俞言没有停留,搭车前往机场。
“这孩子……”钟柔目送她远去,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也没等来一个留恋的回头。
她直叹气地往屋里走。
俞淮强在听到院门打开时就点燃了一支烟,他窝在沙发里,深深地吐出口白,他头发已经花白,直不起的背脊,已然是一个再经不起风霜的老人。
“说了多少遍了,不能抽!不能抽!怎么就不听话呢?!”
几年的煎熬等待让这个从前小心翼翼的女人变得强势起来,俞淮强手里的东西被夺走,扔进垃圾桶,被茶水浇熄,冒出刺鼻呛人的味道。
男人总是喜欢在手足无措时拿起香烟。
钟柔讨厌又心疼:“你要是告诉她李衍提前出狱了,说不定能在栖禾多留几天。”
大约是累了,俞淮强没吭声,坐了一会儿后,踏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
俞言坐在出租车后排,风吹起头发,她趴在车窗努力去回忆这座城市。
几年的光景,拔地而起的商业楼,沿江的大桥,还有新修的机场。
闪烁的霓虹灯下,从熟悉逐渐变得陌生。
无法逆转。
司机是个年约五十的女人,从后视镜看了眼她后,疑惑地问:“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吗?”
口音听起来像栖禾城里的,但眼巴巴望着窗外的模样又像是没来过。
“是,不过很久没回来了。”俞言摇上车窗。
大概是近乡情怯吧,回到这片故土,她反而喜欢和陌生人说几句话。
“难怪。”司机笑着又问:“在大城市上班吧。”
“还在念书。”
“哟,厉害啊,研究生吗?”司机瞧她模样不大。
博士也算研究生吧。
俞言“嗯”了一声
司机又夸了句厉害,便不再说话了,只是时不时通过后视镜打量她,离上机场高速只剩三公里时,才又开口。
像是打了很久的草稿,又在心底反复练习,一个字都没带停。
“我有个侄儿也是研究生,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进了海慷,就市中心那个国企,去年升了经理,领导也器重他,现在又在攻读什么在职博士,五官端正,不抽烟不喝酒,样样都好,就是不谈恋爱,把他妈急死了,他妈一急就来找我,我有什么办法,我还不是只能——”
“我有男朋友。”
俞言低声打断。
司机傻了一下眼。又立马接话道:
“也对,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愁没男朋友。”
大概是缓解尴尬,也可能是继续试探,司机又问:“谈了很久吗?”
俞言沉默了一下说:“没有很久。”
眼看有戏,司机更加卖力地推销自己的亲戚,从身高体重到学历工资,洋洋洒洒介绍一大堆后。在提到他刚提了一辆新车时,后排的女孩终于微微蠕动了下嘴唇。
只是声音太小,听不太清。
“你说什么?”她欣喜地问。
“七年。”俞言垂下眼睛,淡淡地说:“我们谈了七年。”
过了今晚,就是两千二百四十三天。
司机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勉强地附和几句后,便识趣地不再吱声了。
高速行驶在路上,开着空调,车内依旧很闷。俞言重新把窗户摇下来,直到风全部灌进来,呼吸才变得稍微顺畅起来。
漆黑的柏油马路倒映出婆娑倒退的树影,远处商铺张灯结彩,来往行人匆匆。
她定定地想,这座城市很热闹,也很寂寥,有抗拒,也有不舍。
下一次再回到这里又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太复杂,不知道,总归不再是一个人。她想到这里,对着夜色纵容地笑了笑。司机被风吹得咳嗽了两声,前方马上汇入高速路口,俞言顺势关上车窗,只是在偏头的一瞬,目光下意识停滞起来。
狭长的路边停了一辆破败的面包车,出租车驶过时,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刚好从后排跳下来。寸头,灰色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很重的包。平平无奇的打扮,背影却像狂风暴雨来临前一团抹不开的浓雾。
车速很快,其实只有一眼。
至于目光为什么一直停留,大约是轮廓和记忆里的太像。
不过她连停都懒得喊一下,过去的五年里,她已经记不清楚在十字路口,在拐角的书店,在香气扑鼻的面馆,一次又一次地拍过多少人的肩膀,他们回头看来时,她总会在瞬间从惊喜跌入失望。
然后心情就像冬天的细雨,断断续续,潮湿寒冷,延绵数月。
快了,只剩下一年。
夜空中有飞机驶过,俞言的心异常平静。她毫不犹豫地回头,只关注前方:“阿姨,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端午假期还未结束, 俞言便一头扎进实验室。除了推进项目,给学弟学妹开课题,还要分出额外的精力撰写大论文。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框架早已搭好, 只需要按章节填充,另外,她已经过了+一篇小论文, 其中六篇发表在影响力因子超过6.5的Q1顶刊区。加上三项发明专业,四次科研获奖。按照师兄的话说,毕业答辩她完全可以打老师一拳。
说起这个师兄, 和施茴吵完架后, 她暗自观察了两个月,再确认他只是单纯的微型涡轮狂热爱好者,且认为师门只有她够水平和他讨论后, 俞言松了很长口气。
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可能一直不善于。不过岁月的磨炼,迫使她戴上一张虚假的名为人情世故的面具。
就好比现在。
下午两点, 她刚跑完最后一通工况数据,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最近的食堂吃个炒饭,屁股刚离开板凳,就接到了师母的电话。
“俞言, 你下午有事吗?”
俞言脑袋转得很快:“要给杨老师写项目申请书, 时间快截止了。”
“晚上写来不来得及?”
俞言犹豫了一下, 师娘马上说:“你现在马上去机场, 有个很重要的人要来学校, 我临时有事,你替我们接待一下。”
和高校很多博导一样,师母作为贤内助, 在外面开了好几个科技公司,迎来送往的人几乎都是各个行业的精英。
俞言形象好,会开车,见过世面,谈吐自然又不多管闲事,所以隔山差五总是被派去接待。
“行吗?”师母又问。
俞言挣扎了会儿,最后闷口气问:“几点钟?哪个航站楼?”
……
“各位贵宾,晚上好。
我们的航班已安全降落在桐城机场。桐城目前的地面温度为 11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
广播还未结束,坐在头等舱最后一排的男人摘下了眼罩。他有着英俊的混血长相,气质成熟,衣着华贵,从上飞机开始,就吸引了几乎在场所有女性的注意。
“先生,外面在下小雨,我们有免费的雨伞提供,请问需要吗?”
空姐半蹲在他身旁温柔询问。
傅知行颔首,空姐很快拿来一把伞,傅知行说谢谢。
头等舱的旅客拥有优先下机权,几乎是廊桥对接好的下一秒,空姐就开始引导乘客往外走。
傅知行不喜欢拥挤,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舱门口的空姐和空少满脸笑容的欢送乘客。
“请带好随身行李。”
“注意脚下,小心台阶。”
“路途辛苦了,再见。”
“……”
“先生!”
轮到傅知行经过时,空姐的语气忽然高昂起来。
男人停脚。
空姐大概没想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看向她,脸一下子涨红起来。
“请问随身行李都带齐了吗?前方有台阶,注意安全。希望很快能再次与您相遇!祝您一切顺利!”
傅知行微顿,跟才想起什么似的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东西,礼貌地道:“你的东西掉了。”
头等舱的缘分大致由此开始,空姐欣喜接过。
却又在看清的一瞬,脸白成一片。
那是一张印有航徽的淡蓝色便利贴,上面写有一串娟秀的数字,长度很像期待中的电话号码。
只是,那是半个小时前,她用口红写下的。
到达大厅人来人往,屏幕显示从京北飞往桐城的CW1406次航班早已到达,但俞言等了快二+分钟了还是不见有人朝她走来。
又过去+几分钟,出口只剩下安保人员,俞言放下写有导师名字的接机牌,就在她掏出手机欲给师母打个电话之时——
“这里。”
一道声音从VIP通道传来。
俞言放下手机,抬眼。几乎是隔着人群清人脸的一瞬,掉头就走。
为什么又是他?
傅知行,高二滑雪时遇到的“白发癣”,向检察院提交李衍成年证据的对方律师,现在是师母公司法律顾问团队的老板。
大概是老天为难她,她避了又避,还是这么出其不意地遇上他。
傅知行大步上前,有失风度地拦住要跑的人。
“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导师的项目涉及专利侵权争议,他很忙,我需要从你这里了解具体情况。”
俞言深吸过一口气后才回过头。
她的脸色果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很臭。傅知行早有预料,也并不在意,所以当杨博导的夫人抱歉地说只能派学生来接待,并告知他姓名时,他毫无歉意地撒了个小谎。
说他们认识,是他父亲朋友的女儿,很久没见面了,想给她一个惊喜。
现在看来是惊吓。
“项目组还有一个学弟参与,你找他了解吧,我会和师母解释的。”
她不觉得他们能心平气地坐在一张桌子上,至少她不能。
傅知行淡淡道:“我说了我很忙,这次只是顺路,两小时后我得去见另外一个当事人。”
俞言不为所动。
傅知行觉得她的倔强可爱又好笑:“你应该清楚,那只是只是我的工作。作为一个律师,实事求是地提交证据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俞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傅知行笑了:“我实在没空和一个成年人玩情绪化的游戏。你走吧,回去让你导师打电话给我。”
不知道是哪句话让俞言产生了动摇。
她攥紧手上的车钥匙后,冷冷地说:“车停在负二楼。”
一路无言。低调的商务车在一家花园式的茶餐厅前停下,地点是傅知行提议的,因为很近,俞言没有意见。
妆容精致的服务员进行一对一点菜服务。
“我吃过了,既然赶时间,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俞言把菜单推回去。
傅知行也不多说,将包里提前准备好的文件拿出来。助理提前拟好了内容,只需按照提问进行回答。
俞言接过笔却没动,她拧起的眉心从见他开始就没松开过,眼下因为这份问卷皱得更深:“你完全可以发邮件给我。”
“不要以为只是简单地写几个字,我会根据你的回答提额外的问题,比起发不完的邮件,打不完的电话,聊不完的微信,面对面弄清所有事情,这样效率更高不是吗?”
俞言打过官司,当然知道和律师沟通的过程有多么折磨繁琐。
她不再吭声,埋头写起来。
餐厅爆满,他们被安排在花园角落的位置,雨水滴沥沥将花簇打得一片狼藉,傅知行却觉得有些许动听。
他+指交握,看着对面神情专注的女人,心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起初是在一场盛情难却的饭局上,因为特大暴雨,送完红酒的她被导师留了下来。饭局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她就在角落不动筷地坐了两个小时。世上漂亮的女人太多,他并没有注意。
散场之际,他拒绝了院长的热情邀请,独自搭车前往酒店。大概是喝晕了头,上了出租很久才想起遗留在椅子上的公文包。
他焦急又迅速地赶回去,然后就看见了站在酒店门口的她。
雨还是很大,她没有伞,肩膀湿了一大片,有些孤零零。
大约是等了很久,在看到有出租停下时,她一刻不停地挥手跑来。
风吹起发梢,雨水沾湿了她的脸颊,在车灯的照射下,即使身后是乌龙密布天空,那双眼睛依旧很亮。
傅知行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可怎么也说不上来。他下了车,撑开伞,出于对她导师的尊重,经过时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你叫傅知行?”
不意外她叫住了他,但意外她的称呼居然如此粗鲁。
这可能是某种新型搭讪方式,他想,毕竟在刚刚那场饭局上,她不动声色地偷看了他很多眼。
傅知行单身多年,对女人不感兴趣,更何况对面还是个年轻的学生。他目不斜视地走开。
然而她放任出租离开,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
“你是律师?”
傅知行转身,他对此感到厌烦。
“请问有事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傅知行总是被打量,他能轻松分辨出对方对他的痴迷程度,可奇怪的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印出他精致的面孔,却从里面看不出任何钦慕的情绪,甚至像有熊熊怒火在燃烧,当然,她的话也很奇怪,他思索片刻,没有得到答案。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她忽然拧开手中的矿泉水瓶,毫不顾忌地泼了过来。
傅知行学生时代是风云人物,毕业后更是人人尊敬的大律师。活了近三+年,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他理所当然地记住了这个女疯子。
再次见面是三个月后,在栖禾监狱外面,他刚和一个金融犯进行完一次会见,然后毫无征兆的,她出现在他面前,准确来说,是他闻声跟过去的。
她不再是泼水时盛气凌人模样,卑微地抓着一个中年妇女的手,即使被骂得狗血淋头,被推倒跌坐在地上,手臂擦出鲜血,依旧在倔强地乞求什么。
常年紧绷的神经让傅知行对除工作以外的事物漠不关心,但妇女那张苍老的脸很快唤醒了一幕多年前的庭审记忆,法官宣判时罪犯亲属嚎啕大哭的不少,但抱住法官双脚下跪磕头的还是头一回。
于是很快又想起了一个名字,李衍,一个可惜的少年。
他回去调了记录,重新看了一遍案卷。他使用了一些手段,查到了她的姓名,家庭背景,以及他们之间的渊源,不知出于什么复杂的心理,第二天,没有任何会见的他独自开车前往监狱。
意料之中,她果然还在那里,坐在隔了一条马路的花坛前,昨晚下过一场大雪,屋檐一片白茫茫,她缩在黑色羽绒服里,低头摆弄着手机,神情麻木,只有有人进出大门时,才想起抬头望一眼。
在一个普遍速食爱情的时代,近乎偏执的忠诚,让她像一件散发迷人气息的古董。
也因为那一眼,和苍茫雪景映衬,傅知行在怜悯之外,在震惊之中,欣喜地明白了一件事——饭局不是他们的初次见面。
五年前那个奇妙的夜晚,雪山脚下,她也是这样落寞地坐在石墩上,在冷风之中,泪眼汪汪地望向他。
他们说了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好像控诉他是个讼棍,还可笑地叫他叔叔。
他以为她很小,其实他们只差了七岁。
缘分还远不止这么简单,在得知那位蛮横的妇女是他曾经打过的官司的被告人监护人的两个月后,杨教授的夫人,也就是宇珩科技的郑总,向他的律所发出了远低于市场价的顾问邀请。
征服一个死心塌地的女人,远胜于打赢一百场官司。
他想,他之所以愉快地接受,就是这种奇妙的感觉造成的。
……
菜还没上完,俞言已经写完了,其实她并不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成员,打杂成分居多,至于为什么找到她头上,她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追究。
她不耐烦地递过去。
“总得让我把饭吃完。”傅知行优雅地用着刀叉,不紧不慢。
俞言胸口始终闷着股气,她环顾一周,想去别的地方冷却一下,但唯一空出的角落早已被几个时尚漂亮的女孩占领。
雨已经停了,她们在花墙前摆出各种姿势拍照打卡,笑声不间断地传来。
“诶,在看你呢。”
“哈哈,让你不要偷瞄别人男朋友,再帅也不行,小心过来扇你一耳光。”
“别乱讲!我没看!我才不是来看他的!”
意识到她们误会了什么后,俞言转过来面对傅知行时的表情更冷了一度。
傅知行毫不在意,只是在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后,冷不丁说了一句:“快出来了吧,还有三个月。”
他们虽然没有明确地戳破过往,但双方心知肚明。
“关你什么事。”
俞言实在不想和他说话,再次把头转了过去。
那女孩抿着唇,脸色难看,似乎被逗生气了,眼下其他几个女生都在哄她。
“哎呀,别生气,我错了,大家都知道你不喜欢这种。”
“就是,我们才不崇洋媚外~”
“不过几点了,人怎么还没来?不会看不到了吧,我可是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来的。”
生气的女生终于松动下来,看了眼腕表后道:“快了,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今天排这几桌的班,下午五点上到晚上+点。”
“最好是真的很帅,帅断我的腿,不然——我去,她怎么还盯着你?不会真想过来打你吧!?”
俞言又只好把脸转回去。
傅知行快速浏览其实并没有多大用处的问卷,他有些想笑,这么漂亮的女人居然能写出丑陋到像够爬过一样的字。
他抬睫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说着和手上案子无关的事:“知道出来什么流程吗,要准备些什么吗,长期监禁普遍会导致罪犯心里损伤,何况是在最年轻气盛的年纪,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世界发展得太快了,外面的人都不一定能跟上。”他慢悠悠看到最后一页,又倒着翻回来,贴心提议:“你最好提前联系一个心理医生,要懂罪犯心理的,你要是找不到,不介意的话我可以——”
“不是。”
“什么?”
“他不是你们口中的罪犯。”
亲朋好友总是会美化那些规则之外的行为,还是太幼稚,不客观,傅知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然而在看到她攥到发白的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时,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愣怔。
年少的感情就真的这么刻骨铭心吗?
很愚蠢,他想,可是他仍然违心地道:“抱歉,我收回那两个字。”
“来了来了,是他吗?天,这也太帅了吧!”
女人压不下去的低呼盖过了他的道歉。俞言开始讨厌她们的聒噪,傅知行却一反常态地望了过去,并打了个响指:
“waiter,麻烦帮我们添壶茶水。”
俞言早就待不下去了,她迫切地拿起手机和车钥匙,无论什么原因,她是否能顺利毕业,她都不想再见到他,那是目睹李衍丧失更久的自由后,一种恶心到想吐的背叛。
“喝完这杯水再走吧。”傅知行+指交叉,并不着急地望着她。
俞言转身的速度像风一样快,傅知行的姿态还是那样从容不迫,角落的几个女生依旧在兴奋低呼。这里的世界太无趣了,俞言越走越急,步子越来越快,路过打卡的花墙时,倒霉地被造景用的木桩绊了一下,她趔趄站稳,再抬头,大脑蓦地炸成一片空白。
这世界上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好像不会,就算双胞胎也能用感觉区分,可为什么他看过来的眼神这么冷淡?
餐厅的米色围腰并不适合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瘦了,黑了,头发变短了,眉毛旁还有一块显眼的狰狞疤痕,几乎脱离了记忆里所有的少年气,阴郁、沉重、冷漠,像黑暗中一团再也琢磨不透的雾。
他是李衍。
就是李衍。
什么时候出来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都在颤抖。手机和钥匙滑落砸在地上时,李衍已经与她擦肩而过了。
桌子上的水杯被掺满,傅知行绅士地对他说谢谢。
她看着他再次经过,步伐没有任何犹豫,很快消失在花园的长廊尽头。那几个女生微红着脸,你推我攘地跟了上去。
她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欣慰的感觉。
无论身在何处,在干什么,他还是那么受欢迎,像故事里天生的主角。
这就够了。
“李衍——!”俞言拔腿就追。
微凉的秋雨又斜斜下了起来,傅知行目送她急不可耐的背影,端起刚沏好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罂`粟三天才会凋零,期待破灭只用一瞬间。
所以他依旧能保持微笑,继续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正值饭点, 屋内高朋满座,外面大排长龙,点亮的琉璃吊灯梦幻溢彩地映衬出形形色色有说有笑的脸。
餐厅生意兴隆, 聘请了许多服务员,但好像忙碌的又只有他一个。
俞言站在通道岔口,在接连不断“麻烦让一让”的催促声中, 揉搓着垂在裤缝旁的手指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的反应比设想中更糟糕,她需要多一些耐心。
滴滴的叫号声非常聒噪,顾客鱼贯而出, 又蜂拥而入。俞言原本打算安静地等他忙完, 可一桌终于结束服务,另一桌又迫不及待地招手示意。
十桌有九桌还都是美女。
“不好意思,先借用一下。”俞言快步过去, 截过李衍递过去的菜单,毫无歉意地说着抱歉的话:“我找他有点事。”
这家餐厅开业以来生意其实一般,能吸引这么多人前往是因为一个爆了不少流量的探店贴。博主大骂它是米其林的价格, 苍蝇小馆的味道,为了证实上当受骗,还细心地贴出了菜品图。这一贴,评论区争议的重点很快从这家店的水平转移到虚化背景里的侧影轮廓上——一个看不清五官, 光看感觉, 就帅得非常有味道的男人。
离得近的颜狗迅速出动, 没过几天, 餐厅便开始爆满。
所以谁不是找他有点事。
女人非常不乐意:“我们还没点菜呢。”
“你想吃什么?”俞言握着圆珠笔“噔”的在餐本杵了一下。
大概是她的脸色吓人, 也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女人犹豫了一下,望向李衍说:“我——”
俞言挡在俩人中间:“粟米斑腩饭来一份吧, 好像是招牌,奶油猪仔包看着也不错,避风塘炸鸡翅吃吗?可能会有点腻,再来一杯杨枝甘露吧。”不等女人同意,她迅速写下菜名,只是才写完粟米两个字,身后的人迈脚走了。
俞言扔了菜本和笔,在女人气愤的“喂喂”声中追了上去,追到她刚刚站了很久的岔路口,正好有收拾碗碟的餐车路过,李衍的脚步被挡得顿了一下,她趁机抓住他手臂,李衍抗拒地抬了一下胳膊,她用上另外一只手。
每个指关节都在拼尽全力,像漂泊的孤舟终于抓住了它唯一的锚。
漫长煎熬的几秒后,李衍终于回头。
几乎是对视的一瞬间,俞言红了眼睛。
“……李衍。”
时隔六年,无数个在彻夜难眠的夜晚百转千回念不出口的名字终于在此刻面对面地诉说出来。
“你刚刚没听见我叫你吗?”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哐当——,上菜员撞上被堵住的餐车,汤粉撒了一地,在保洁阿姨急忙赶来的抱怨声中,周围的客人纷纷望过来。
这不是一个好时机。
他还是不该来桐城。
李衍沉默,眼睑垂下一片阴翳。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直至两手空空,才抬头道:“出去说吧。”
……
从何说起呢?
当李衍和经理打完招呼,领着她穿过长廊,停在仓库门前,看不出任何期待甚至有些不耐地看向她时,她满腹的草稿忽然就变成了一张张白纸。
什么时候出来的?为什么不告诉她?在监狱里过得怎么样?吃得饱睡得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想过她没,不见她也不告诉她,是不是……还恨她?
可她一个字都不敢问,她清晰地知道他们之间有一片雷区。关于李承,关于周雄安,还有她爸,再牵连作为女儿的她。
俞言打起精神来,斟酌片刻后开口:“你在这里工作?”
大概是没想到她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显而易见的话,李衍从胸腔闷出一声分辨不出情绪的嗤笑。
“你来这里吃饭?”
俞言神色微囧,但很快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是我导师…不,是我师母公司的法律顾问,案子牵扯到学校一个项目,我有参与,我导师很忙,所以——”解释到这里,李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她和看那些慕名前来的顾客一样,淡淡的,无所谓的,没有任何探究欲。
她像吞了一片苦柠,从胃里一直涩到舌根。
“你不要误会。”她顿了一下后继续说。
李衍眉心动了动:“你还在读书?”
更苦了。
原本还有那么一点希冀,即使冷漠不是因为撞见她和傅知行在一起,但无论如何,他始终来了桐城,她所在的城市。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嗯,在读博。”俞言低声说。
你喜欢的学校,你喜欢的专业。
“挺好。”李衍点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兴趣。在俞言的注视下,他掏出手机边看边道: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得回去上班了。”
这是在赶她走了。
“不回去会怎样?”
“扣工资。”
“扣多少?”
“一百来块吧。”
我给你。
她这样想,却说不出这样的话,她已经无法拥有在荔园那样居高临下的态度。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走在路上,坐在教室里,甚至连在睡梦之中都在反省:如果她当初再温柔一点,再对他好一点,仇恨和爱意此消彼长,他是不是就乐意见她了。
“能请假吗?”她问。
“不能。”
“为什么。”
李衍抬下巴:“你电话响了。”
手机其实已经在裤兜里嗡嗡震动很久了,俞言早有察觉,但完全没工夫、也不想去管。大概是给双方一个喘息的机会,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导师,头一回摁灭、息屏。然而刚放回去,电话又打了过来。
犹豫间,李衍与她擦肩而过。
俞言迅速抓住,扎进西裤里的衬衣被扯得松弛凌乱。
被放弃的手机砸落在地上,这次没有一个小时前的好运气,屏幕碎成了惨不忍睹的雪花。
李衍看着手机,她看着他。夜晚还未完全降临,天空是令人讨厌又喜欢的蟹壳青。
“不要了?”他问。
俞言摇头。不要了。
“不要也松手吧。”李衍叹气。
俞言还是摇头,抓得更紧,衣角像长进了手心里。
李衍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等不到结果,像是被逼到没有办法而暴躁转身,他紧咬后牙槽,怒目圆睁:“我再说一遍,放手,我不是不打女人,不要让我——”话音在她眼角溢出泪水的瞬间戛然而止。一颗又一颗,接连不断,滑过比记忆中消瘦太多的脸颊,依次落在手臂上,砸在心里。
像坚硬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李衍实在凶不下去了,深吸口气道:“我十点下班,对面有个咖啡厅开到很晚,你在那儿等我吧。”-
李衍走后,俞言点了支烟抽完才给导师回电话。
她从入学开始就是兢兢业业的乖巧形象,别说挂电话了,无论是老师们布置的任务,还是学弟学妹的有事相求,铃声几乎响不过五秒。
导师离奇地问她怎么了,俞言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没事就好,你现在马上去博学楼找李书记签字,文件你师兄应该已经发给你了。你看下邮箱,没有的话给他电话。”
俞言低头碾着夹缝里的小石子,往座无虚席的餐厅里面望了一眼后,头一回没了干劲儿:“杨老师,我不在学校。”
“明早不是要去京北,怎么没在学校?”
“师母让我来机场接傅律师。”
“哦哦……”那边像是忙晕了头,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接到没?”
“接到了。”俞言环顾一圈,没找到傅知行人,毫不心虚地道:“但他有事先走了,问他什么都不说,态度……反正感觉不是很想接这个案子,要不我们重新——”
“你不管这事。”导师打断她:“先回来,李书记还没下班,专门在办公室等你。”
俞言嘴上答应着好,脚把石子踢出几米远,挂断电话后,她点开导航看了下路况,只是回去签个字的话,时间绰绰有余。
她决定先回学校一趟。毕竟李衍是一个干什么都全神贯注的人,无论以前的学习、运动,还是眼下在餐厅打杂,只要是手上没停,他都不会希望有人打扰。
她也需要找点事忙起来,消磨等待时间,以至于不过于胡思乱想。
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月亮露了出来。
来时餐厅少得可怜的车位已满,车只能停在对面商场楼下,俞言快步甚至小跑了起来。
她记过位置,B区703,拐过去就到了。她拿出钥匙解锁,然而在车灯亮起的一瞬,脚步蓦地停住。
“你终于来了。”傅知行摘下眼镜,疲惫地揉起眉心。像是等了很久。
俞言有些惊讶,视线从他脸上移动到放在车顶正在关机的笔记本上时,表情已经有些难以形容了。
就算是工作狂也不会在地下车库把车子当桌子办公吧?
“律师就是这么惨,看着光鲜亮丽,实则24小时待命。”傅知行似看穿她内心所想,重新把眼镜戴了回去。银色的金属边框反而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折射出更冰冷的光芒。
拿走秦可然支付的高昂律师费时,怎么不说惨?
俞言很快恢复了冷若冰霜的表情:“你不是要去见当事人吗。”
“虽然我很忙,也不想,但和你师母通过电话,还是得去你们学校一趟。”他似乎同样懊恼。
俞言朝车里抬了抬下巴,没再多说。
傅知行坐进后排,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库,前方第一个路口就是红灯。
摄像头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非常刺眼,他却依旧目视前方:“叙旧的感觉如何?”
“很好。”
俞言打着方向盘,兵荒马乱之后,完全沉浸在和李衍见面的喜悦里。
“还真是他,我居然没认出来。”
“你和他又不熟。”
傅知行看了一眼窗外凄冷的夜色,幽幽道:“减刑有一年吧,看来为了早点见你,他在里面表现得很好。”
话音落完,车子忽然来了一个急加速。
傅知行被椅背推得往前趔趄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车窗。他扶稳眼镜,好笑地问:“你自己不了解清楚出狱时间,和我生什么气。”
不过他承认语气确实阴阳了一些。
绿灯只剩两秒,俞言选择减速刹停。
刹车同样踩得很猛,似被这话浇了一桶油,火烧得更旺了。
傅知行指尖敲着膝盖,等待她的宣泄怒火。
然而她转头看来时,嘴角却牵起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弧度。
“谢谢你。”她由衷地说。
傅知行一顿。
“虽然我很讨厌你,但这次要不是你坚持要来这家餐厅吃饭,我可能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见到他。”
俞言说着说着,不知因为想到什么而笑了起来。
傅知行也跟着笑,只是笑容未达眼底。问道:“你准备怎么谢?”
俞言讨厌得寸进尺的人,拉平唇角,扭头回去,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放歌曲,并把声音调到很大。
以表明她的态度——仅在这件事仅此而已,她依旧厌恶和他接触。
比起兜头泼一瓶被人喝过的水,沉默不语可以算作一种恩赐,只要她没有讨厌到一把方向盘撞上路栏,要和他同归于尽的程度,他都无所谓。
傅知行擦干净镜片,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屏幕在他脸上笼起一层薄薄的幽深蓝光。
他工作的时候几乎心无旁骛,在改完诉状,打开助理发来的证据清单时,破天荒地抬头望了一眼。
后视镜里女人的唇角依旧勾起浅浅的弧度。
他想,她还真得谢谢他。
其实在今天之前,他已经见过李衍。出狱的第三天。作为律师,他十分擅长用话术旁敲侧击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李衍比他想象中的聪明,即使在牢里蹲了几年,缺少社会化训练,依旧有着高出常人数倍的觉察力。
在他还没切入正题时,他就阴鸷地看来一眼:“你喜欢她?”
“是。”他大方承认。
“你们现在什么关系?”他又问。
“男女朋友。”他故意撒了个谎。
他以为,以他和这个案子的关系,李衍会二话不说地挥来一拳。
像当年那拳一样,冲动、幼稚,毫无益处地伤害身边所有人。
然而他只是沉默了两秒。
“开个玩笑。”傅知行很快说。
李衍的脸上并没有表出现任何的愉悦,甚至蹙了下眉头,不冷不热地道:“这个玩笑不好笑。”
“不过以后会是。”傅知行又说。
“那是你们的事。”李衍还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已经出来三天了,俞言没人知道的微博还在傻乎乎地更新倒计时,傅知行微微替她鸣了下不平。
“你不打算告诉她吗?”
“不了,你最好也闭嘴,我不想惹麻烦。”
“可她还在等你。”
李衍滞了一秒,再开口时眼睛里是空的:“我们已经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傅知行还想说点什么,李衍戾气十足地挥了挥拳头,让他不想挨揍就马上滚。
武力是不成熟的表现,几年的磨砺居然还没有让他蜕变成真正的男人,傅知行觉得很可惜,也愈发觉得,他们不合适,毕竟从本质来看,俞言同样是一个天真且幼稚的人。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
“看来你的牢饭还没吃够。”他在走之前如是讽刺。
……
一个小时后,车子到达中航博学楼下,俞言把傅知行抛之一边,让他自行走出校门到达师母约定的地点。傅知行毫无愠意,很乖地走了。
李书记等了很久,话里行间有些抱怨,好在字签得爽快。
俞言跑到校园里最近的复印店,将文件扫描发过去后,一秒不停地将车往餐厅开。
抵达约定的咖啡馆时,还差二十分钟到十点。
她点了一杯咖啡,一杯柠檬水,没有玩手机,托腮望着马路对面陆续出来的食客,慢慢地、耐心地,忐忑又喜悦地等。
她有好多的话想说,她考上了中航,读了他最喜欢的专业,一刻也不停地努力,和学校老师领导都打好了关系。他才二十四岁,还可以参加高考,凭借他的头脑不用读研也能完成梦想,她这几年攒了不少奖金,不用俞淮强的钱,也能在校外租一套很不错的房子,到时候装扮成他们喜欢的样子,阳台养满苔藓。他读书拿学历,她先一步去研究所,两人齐心合力,很快就能赶上这个世界的脚步……她已经为此打好了所有基础。
关于未来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
使得每一秒的等待,都变成了激动的延迟满足。
“小姐,不好意思,请问还需要咖啡吗?我们的咖啡师马上要下班了,不过其他饮品还是能点的。”
俞言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已经过了十点半。
对面的餐厅依旧还有很多客人在吃饭,店员进进出出收拾残桌,一口气也不喘。
看来是生意太好加了班。
俞言蹙眉,穿过马路。
餐厅很亮,接待员迎上去:“一位吗?有些菜已经点不了哦,没食材了。”
俞言环顾一圈,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后才回答:“我找人。”
接待员顿了顿,俞言直奔收银台。
“请问李衍在哪儿?”
“嚯,又来一个找李衍的。”旁边路过的服务员拖腔带调地戏谑一声。
俞言没搭理,收银小妹妹抬起头:“他走了。”
“走了?”俞言反应很大,但很快冷静下来,“什么时候走的?”
兵荒马乱的不止是她,李衍可能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刚刚,下了班就走了。”
“哦……那他明天几点来上班,也是五点吗?”
有顾客结账,收银小妹站起来。
“他明天不会来。”
为什么?
“休息日吗?”
俞言被顾客挤得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她拨开争相付款的男人,急头白脸地问:“什么意思,说清楚行吗?”
收银小妹有点烦了,声音陡然拔高:“就是辞职了呀!以后都不会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十月末, 一股堆积在西伯利亚的强大冷空气突然爆发南下,全国各地在一夜之间进入寒冬。
施茴下巴缩进围巾,手捧热茶。对面是许久未见, 眼见又憔悴不少的女人。听完她平静的描述后,施茴始终一言不发。
“帮我这个忙。”俞言说。
李衍在那一面后彻底消失。从餐厅经理那里询问到的电话无论打多少次都不在服务区,好不容易费尽力气找到居住地址, 门后却是一张陌生的老人面孔。老人是房东,告诉她租客已于两日前退租搬走。
等不来,找不到。她只能毫无办法地回到栖禾——李红梅在市里打工, 桥石同样是李衍老家, 无论他去了哪里,始终会回来。而她即将毕业,项目也正处关键时期, 实在分身乏术。
除了施茴,这里已经没有了可以拜托的朋友。
施茴放下杯子,还是不说话。
今天周六, 这届不是毕业班,连班主任都不需要上课,她在家里练习瑜伽。接到电话时那一瞬的欣喜使她衣服没换就冲出家门,然而俞言连恳求都是用的理直气壮的陈述句。
“行吗?”俞言又问。
“我还以为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俞言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是很长一声叹气:“我给你打了一个月的电话。”
“哦, 就不能再多打几天吗?”
“我太忙了。”
“那你现在又是干什么?”施茴蹙眉:“找李衍的时候就不忙了?”
俞言不吭声, 再对峙下去大概又回到一年前争执的原点, 这不是她的来意, 是非对错也没人能说清。
她只是过意不去没有包容一颗喜欢他人的心。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句话。”
哪句话俩人心知肚明,反正也是客观事实。冷漠不是施茴的本色, 她索性不装了,把碟子里的小蛋糕切一半给俞言,又把她的泡芙抢了一个过来。
“用不着,反正周既明已经分手了。”
俞言顿了顿,一时语塞:“那挺好。”
“好什么,分手了也轮不到我。”
“其实……”施茴把泡芙当仇人撕咬,奶油蹭在唇角,俞言看在眼里,递了张纸过去,极力安慰:“说不定还是有机会的。”
然而不如不安慰,这话刺得施茴直跳脚:“不是吧?为了找李衍这种违心的话都能说出口?你简直不比他混蛋!”
俞言识趣闭嘴,看向地面。
“算了……”原本打算奚落一下她的处境,来句恨铁不成钢的“当初我怎么说来着”,可在看到她苦闷的侧脸轮廓时,转而敲了敲桌面:“我一个高中老师也没什么关系,我爸妈倒是能帮上忙,但你应该知道,他们比较古板,不干这种违规乱纪的事。”
“你撒一下娇。”
“……多大人了。”施茴羞耻地抬下巴,“你怎么不找你爸?”
俞言差点翻白眼:“你说呢。”
施茴反应过来后悻悻挠头:“我想想,葛老师的哥哥好像在纪检,说不定能”——说到这儿时,她脑子倏忽闪过一道白光,猛拍大腿道:“找吴雷呀,他不是有个亲戚在公安系统吗,高中的时候已经是派出所所长了,现在官只会更大,别说住址了,李衍底裤都能查出是什么颜色。”
“……”俞言梗了一下,心说喜好没变的话大概是深黑。
“喂,发什么呆?”施茴见她愣了足足四五秒,掏出手机,“我联系吴雷了哟。”
“他会帮忙吗?”俞言有点没话找话。
“当然,不过就算不乐意我们也有必胜秘籍。”
“什么?”
“苏雅婷啊,”施茴微笑:“狗熊难过美人关。”
俞言:“……”
那岂不是全天下都知道李衍不要她了,她蹭了蹭鼻尖,犹豫起来。
“别不好意思。”长年的独处可能让她变得连朋友都不愿意麻烦,施茴宽慰道:“大家都想见他,吴雷在群里念了好多回了,本来说一起接他出狱的,邹文轩连去晦气的火盆都准备好了……李衍对朋友一直都很好。”
“嗯。”这点俞言赞同。
施茴又说:“除了女朋友。”
“……”
天气居然好了起来,远山扯出一丝温柔的橙黄霞光。
施茴把最后一块小蛋糕吞进肚子,瘫在椅子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儿后,才抬抬下巴:“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
俞言木起一张脸:“不算。”-
蜗牛爬行的十二月终于过去,辞旧迎新的元旦节后,在实验埋头赶进度的俞言总算等来了吴雷的消息。
“有好有坏,先听哪个?”
多年过去,已然是西南片区最大胶水公司的吴副总,说话还是这么欠揍。
俞言走出实验室,表情因为失望太多次而平平:“坏的。”
“——嘿嘿,那就先说好的,”吴雷兴奋起来,“李衍太man了!在狱里和一个强.奸犯赤手搏斗,把狱警的手枪抢了回来,见义勇为,被定为重大立功表现,所以才减了十一个月零二十三天的刑。”
俞言想起他眉角狰狞到令人深吸口气的疤痕,只感到阵阵后怕:“坏的呢?”
“他半个月前回过栖禾,在市三医院附近给他姑一家租了房子,然后又去卢天星家里留了三千块,然后——”
“又走了?”
“嗯,去越南。他姑不告诉我,我从他狱友那里打听到的,他们之前一起干过维修工,偶尔还有联——”
“他去那里干什么?!”
“……搞钱。”吴雷仿佛能听到对面比石头砸地还要沉重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他工友说的,我不清楚。”
他们似乎在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只不过改了规则,不再是倒数十秒,一人找其他人,而是不给任何反应时间,很多人去找他一个人。然后越躲越远,她离他也越来越远。
“师姐,小数点错位了,不是5.0MN,是0.5MN。”
俞言短暂地回过神来:“……噢,不好意思。”
“你是不是累了?”
“嗯?”
师妹欲哭无泪:“……你又改成500MN了。”
俞言叹口气。
师妹只敢默默叹气。她们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挤满了学院的教授,书记,以及项目组的重要参与人员,混血律师极富磁感的冷淡声音从前方传来——她目前还处于打闲杂阶段,因为小论文审稿在即,需要师姐把关,才硬着头皮跟了进来。
见师姐完全不在状态,她小心翼翼地挪过笔记本自行修改,再抬眼时,师姐的脸色更显疲倦了。
“学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要不跟杨老师说一声先走?”
“我这里有巧克力,你先——”
没等俞言回答,小师妹莫名感到一股压迫感,抬头看去,冷不丁和律师森冷的目光撞上,便闭嘴噤声了。
会议结束后,傅知行在某一条长长的通往图画馆的路的中段追上俞言。
“不要跟着我。”俞言不耐烦地说。
“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
俞言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不要小瞧一个律师的手段。”傅知行等待着,然后说:“请我吃顿饭就行。”
俞言蹙眉:“只是吃饭?”
傅知行笑了:“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再看场电影。”
昨夜一场冬雪苍茫铺满大地,傅知行隔三步之远立于朱红色的教学楼前,顶着张混血面孔、身着熨帖西装,气质成熟矜贵到走在哪里都能引起一片女生的倒吸气。她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
“你觉得呢。”
“我到底哪里让你……”她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道:“——我改。”
她在学校蓬头垢面,在外面不苟言笑。没有俏丽的性格和亮眼的兴趣爱好。回到高中时代,她甚至不屑于和这样的人多说一句话,太沉闷无趣。
傅知行的出身、履历,实在是不像会对她感兴趣的人。
傅知行轻描淡写地道:“我喜欢的都是你不好的地方。”
比如执迷不悟;比如对一个当缩头乌龟的男人死心塌地。
俞言眉心拧成一个被冒犯的疙瘩:“你有病吧?”
傅知行耸肩笑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斗南市西郊的天际线并不由高楼勾勒而成,一排排蓝灰白的铁皮厂房紧密拼接,像一个个巨大的火柴盒方方正正码在这片灰扑扑的土地上。
紧挨围墙或马路对面,总能看见几栋颜色暗淡的楼房。通常只有七八层,外墙刷着廉价的涂料,在雨水和灰尘的侵蚀下,早已面无全非。
凌晨十二点,一个下了夜班的男人拎着一盒廉价的炒面,疲惫地穿过长长的充满阴湿霉味的走道,门锁咔哒一声打开,只见屋内灯光大亮。
“还没睡啊?”
文子惊讶地换鞋走近。这是他新来的室友,性格孤僻,一天说话不超过十句。眼下正撑膝站在阳台角落,垂睫专注地看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房子老旧灯光过于昏暗的,他的轮廓总是陷在阴影里。
“你也上了夜班?”文子又问。
李衍直起身,光线露出额角的疤痕。“没。”
“你不用厕所吧?”
“不用。”
“那我先去洗个澡。”
“嗯。”
他还是低着眼,气息瘆人,不过文子还是没忍住瞅过去一眼,“那点杂草有什么好摆弄的。”
李衍目光不移,没回答。
文子嫌弃地啧了声。
滑不溜秋的,他老家石头缝里一大片,也不知道什么癖好,浪费阳台空间,不说种花来赏了,种点蒜苗下面吃也好。
文字摇着头往厕所走,路过李衍敞开的卧室门,瞄见叠得豆腐干还规整的诡异被子时,忽然想起楼上保安老头的话。
“——欸,李衍。”他倒回去,硬着头皮讨好地笑:“你那厂子还招人吗?”
在发现他上班比他晚,下班比他早,工资还比他高,且没读过大学还蹲过大牢后,文子彻底绷不住了。
——凭什么?他从背后沉沉打量他,因为人高马大长得帅吗?可螺丝又不用脸打。
“我明天问问。”李衍用指腹将玻璃罐上面的灰尘轻轻捻去才回头。
“你怎么进去的?”文子挑眉,“是不是有关系?”
“说来话长。”
文子眼巴巴地等下句。
李衍拍拍手,很冷漠:“困了,回头再说吧。”
话既然提到这儿了,文子不打算放过,连哄带拽地把人拖到沙发——他早就对热水器厂心生不满,工资虽说比一般工厂高,但长年累月接触涂料导致皮肤发红皲裂,掌心烂得像一块破布,以后还怎么牵女人的手?
其实李衍也没想到能进这个厂,虽说规模很小,还在前期筹备阶段,但老板有些关系,是军用飞机次承力结构零部件的意向三级供应商。
要说被牢狱生活磨平棱角不假,但不甘心也是真的。他在牢里学的是电工技术,出来后一边打散工一边四处找机会。由于没有学历,上千封简历在将近大半年的时间里通通石沉大海——直到这家工厂的HR对他夺目的高考分数、耀眼的竞赛成绩下却没有读大学的神奇经历而产生兴趣。
HR在软件上问他为什么。
他如实告知:“坐牢。”
对面果然不再说话了。
大概是失望过太多次,李衍无所谓地抹掉聊天记录,继续在网上查询招聘信息。又过了两个月,对话框冒出了新消息。
——[你能看懂这篇文档吗?]
是通过软件翻译的英文说明书,复刻的零件样品出了点问题,下周就要竞标,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HR开始乱投医。
李衍仔细看过后,调动尘封的知识,提出了几种可能的解决途径。
又过了一周,HR再次上线。
“谢谢你,虽然你说的理论已经过时了,不过给我们技术员提供了一些正确的思路,送检合格了,我们老板很高兴。”
李衍发了个“嗯”过去。
“你愿意来上班吗?质检员岗位,包吃包住。”
那时李衍还没遇见俞言,餐厅爆火后,经理陆续给他提了一倍的工资,得知他还是要辞职,以为是恃颜傲物的大胃口,只得硬着头皮又加了一个月三千的住房补贴,但李衍拒绝了。
经理压下冒了三丈的火气,苦口婆心劝:“我们餐厅环境这么好,你要是走了,很难找到工资这么高又比较轻松的工作了。”
当然,除非去做鸭。经理心说。
李衍不为所动。
“……嘶,你这人脑子到底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一步一步,踏实过日子。没机会就先过生活,有机会就不遗余力去争取。
李衍不说话,经理没辙了,只好缓兵之计地让他先把这个月干满。
由于兜里没钱,李衍在询问HR具体的入职时间在下个月后,便欣然同意了。只是造化弄人,在他即将离职前的一周,遇到了和傅知行言笑晏晏的女人。
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说不清了。
他一直坚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必须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以前是,现在同样是。
放弃俞言,是他觉得眼下最正确的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直追更到现在都没有放弃这个故事的你们,百分之百是我的问题,写这个故事前我定好了大纲、人设、走向。但没想到故事的脉络这么复杂,细节这么难处理,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我经常在电脑面前坐一整天,甚至连着通宵,然后写出几千字又全部删掉,只为写出满意的情节,从第四卷开始,人物其实已经不受我控制了,他们挣扎着说不是这样的,他们不会说这样的话,不会做这样的事,不是这样的态度和反应……我码字的时候甚至有种精神错乱的感觉。
但不管怎么样,是我更新食言,辜负了大家的期待和喜欢。
鉴于我的状态,我也不能保证什么,即使手上有一些存稿,可我写得真的太慢了,我只能保证我会把这本文好好写完……这大半年的时间我深刻体会到呕心沥血是什么感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给你们带来了糟糕的阅读体验。是我的问题,我很抱歉。
第76章
“什么?就一千五?”文子还没打探完就嚷嚷质疑起来, “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斗南虽然不是什么发达城市,但也算工业重地,随便从哪个厂里拎出一个七十岁的保洁老头都不止领这点窝囊费。
李衍松开环抱在胸前的双手, 踢开茶几。开裂的黑皮沙发在一片冷淡的安静中缓慢弹了回去。
“哎哎哎,别走嘛,再聊会儿。”文子嘴上还挂着没咬断的炒面, 吞下去后擦了一嘴的油,含混不清解释:“我是听楼上郭老头说的,他儿子也在你们厂, 说只要进去一个月最低七八千呢。”
“……死老头尽唬我。”半天没等来李衍接话, 文子只好低骂了句给自己台阶下。
“差不多。”李衍忽然说。
“啊?”
“其他员工差不多这个数。”茶几和沙发间隙很窄,坐在小方凳吃炒面的文子挡住了去路,李衍只能被迫又坐回去。
“还想来吗?”他问。
“不是, ”要不是李衍神情认真,文子会误以为他是在继续骗他,“不会就你这么低吧?”
李衍“嗯”了一声, 文子大为不解地问为何,李衍又恢复了那副阴沉沉的神色。
很明显,大概是吝啬的老板以他有犯罪记录为理由减薪,文子义愤填膺地骂了句“麻了个逼”, 顺其自然吐槽起自己厂里撒尿都要扣钱的傻逼规矩, 原以为能引起旁边男人的共鸣, 然而口水在地上溅起一层、喉咙管都快冒烟了, 狭小昏暗的客厅里还是只有自己的声音。
他不悦地转过头去——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佝偻起背, 岔开腿,脸颊深深埋进掌心。像是睡着了,又好像醒着。糊弄钉在墙上的廉价灯泡是这片破旧出租屋里唯一熠熠生辉的东西, 不算亮,可即使换个更贵的,也难以驱散他如同被大山罩住的黑影。
李衍才二十四,比文子小了好几岁,文子羡慕过他年轻,嫉妒过他的工作,可如今看来,似乎也暮气沉沉,没有了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那样炽烈蓬勃的朝气。
现实对每个人都很公平。
他忽然有一点心酸。
“李衍。”
“要不你来我们厂?”文子仗义起来眼睛很亮,“我和产线组长能说上两句话,明天你去超市拎两瓶五十度的刁酒,我带你去——”
“不用,谢谢。”李衍回过神来,搓了把脸。
不知为什么,自从在餐厅见了那一面后,他就有种浑身骨头都散得使不上劲儿的错觉。
落在文子眼里,就变成了破罐破摔。
“不就坐过几年牢嘛,多大点事?谁年轻的时候没冲动过,没做过几件偷鸡摸狗的事?”文子情绪上来,递了支自己都舍不得抽的软云过去,李衍抬手拒绝,文子自己叼住点燃抽起来。浓白的烟雾很快充满这个逼仄的房间。他眯起眼,一边拨开一边劝:“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再多想,不服气不甘心就忍着,慢慢就好了,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更自以为是,觉得天下都是老子的,现在还不是这个卵样……嘿嘿,不过倒也不错,总比缺胳膊少腿好,攒点钱,取个老婆,生一双儿女,吵吵闹闹,普通人的日子不就是这样过么。”
李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许久,才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文子已经习惯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了,想了想,坏笑道:“你出来找过女人没?”
李衍没听清:“什么?”
文子以为他是不好意思,隐晦地挤眉弄眼告诉他,纺织厂背后那条街有几个发廊,灯光是彩色的可以进去,问敲不敲背就成。
李衍听明白了,眉心一皱,额角的疤痕随之鼓动,看得文子心里一噤——心说自己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多年,可以让对面叫哥了,为什么被他这么冷不丁看过来,还是莫名有些发怵。
是因为健硕的体格吗?他也有。戾气吗?好像看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
让他处境抑郁糟糕,气场却又在无形之中拔高,和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格格不入。可格格不入在哪儿?好像也说不上来。
半天没琢磨出,文子干脆抛之脑后。
不过男人再怎么装正经,骨子里绝对都装着一个色批,文子见他如此抗拒,心领神会地笑:“有女朋友?”
“没有。”这回他答得很快。
“我来猜猜……”他摸起下巴笑,“是不是抛弃你了?”
李衍觉得今晚坐在这儿和他聊天是个错误的决定,即使他会在这个厂子待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也没必要和室友深入了解彼此。
而文子透过迷人眼的烟雾看去,发现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终于溅起了一圈水花,他有些幸灾乐祸,不过嘴上还是在安慰人。
“算啦算啦,男人三十而立,女人三十就开始枯萎了,让人在花一般的年纪白白等你好几年太残忍。”
李衍不愿意回忆过去,可脑海里的画面总是一遍比一遍更清晰。她比以前瘦了,高了,眉眼彻底长开了,的确是花一般的年纪,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以至于他踏入餐厅花园的一瞬间,就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了她的侧脸。
文子嘬了口烟,幽幽道:“女人小时候看脸,长大了爱钱。要是你女朋友是个美女……说真的,就算没进去你们也不好说。我前女友就是,呵呵,当初给我唱死了都要爱,结果出来打工没两年就跟着香港一个有钱秃头跑了。”
跑了好,李衍心想,跟着一个前途未卜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往前走才是出路。可不知道为什么,等他回过神来,放在腿旁的拳头不自觉攥紧了,胸腔也隐隐有种被粝石挤压摩擦的抽痛,他闭了闭眼睛,可能是有点累了,他想,他需要一个人待一待,于是他站了起来。
“慢慢吃,我洗个澡睡了。”
“别呀。”大概只有文子自己觉得他们相谈甚欢,兴致颇高地道:“明天周六又不上班,我刚点了后街的烧烤,还有啤酒,一块儿吃点。”
“不了。”
“那么多,我一个人吃不下。”
李衍头也不回地往厕所走。
“我专门给你点的!”
李衍把门关上了。
“喂?你——”
文子气急败坏的声音消失在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中,他只好先倒回去,一边不甘心地喊“快点洗完出来吃”,一边踢开门口堆积的臭鞋。
门一开,感应灯同时亮起,一张美到失真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映入眼帘。
“我去……”文子惊艳到忍不住低骂了声。
然而美女却用一种很失望地表情上下打量他。
文子无声嗅了嗅自己肩头,难道是因为臭?
女人偏头看了下门牌后,眉心拧得更深了,“又找错了?”
“没错没错,就是这里。”文子看她手里只拎了个女士包,疑惑问:“……我烧烤呢?”
“什么烧烤,你认识李衍吗?”
十分钟后,洗完澡出来的李衍便看见这一幕。文子挺直腰杆地坐在沙发上,女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屋里的烟味还未散尽,灯光也不算明亮,两道直直过来的视线像胶水一样定死在了他身上。
李衍有一瞬的错觉,是不是太困倦,还是被滚烫的水汽熏坏了眼,为什么脑海里的画面会突然呈现。
“不冷吗?快去穿衣服吧。”俞言说。
他定在原地,毛巾拎在手里忘记了擦,就好像忘了正确的事是什么一样。
“你想让我给你穿吗?”俞言又说。
李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把毛巾盖在头上,胡乱揉搓了一把往卧室走,水珠在灰色地板上砸下一串凌乱的痕迹。
等关门声响起后,文子终于忍不住问了:“你们什么关系?”
这个女人不仅美,还很讲究,站在沙发旁边半天累得揉起小腿也没坐下,虽然李衍长得帅,可还是下意识觉得不会和这样的白富美产生交际,但看到李衍比平时回房间更快的步伐,以及旁边女人紧张的呼吸,又觉得,他们俩可能真有点什么。
“你觉得呢?”俞言缓缓转过头来,这个问题她也在思考。
文子呵呵打马虎眼:“不知道。”
俞言不太高兴,“你不觉得我们很配吗?”
文子看着女人精致的面孔和昂贵的裙摆,又想到李衍擦头发的毛巾上破的大洞:“这……”
“就是很配。”俞言肯定把头转回去,不想再搭理他。
李衍很快从房间里出来,一晚上的车程也累得俞言不管不顾地坐进沙发。两人视线在争锋相对中夹杂着不明所以的文子,但没人在乎他。
“你来干什么?”李衍面色沉沉地问。
“怕你被挖心卖身割腰子。”俞言捞过茶几上不知是谁的烟,抽了一根衔嘴里,下巴一抬,神色凌厉:“你不是去越南了么。”
“关你什么事。”
才说一句他就开始不耐烦了。
“李衍。”俞言抖着烟灰,好笑地问:“你什么时候变成骗子了?”
骗不骗子的无所谓,理智回来后,李衍一秒都不想看到她。
“走。”他往门口抬下巴。
俞言大力靠了回去,背部恨不得嵌进沙发里,眉尾飞扬地挑衅他。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李衍说。
“那我该去哪儿?”俞言真的好奇。
“学校,你家,任何地方,反正不是这里。”
烟灰掉在手背,俞言却好像没有痛觉,她淡淡地问:“你不知道我没有家了么。”
李衍一顿,有些恍惚:“俞淮、你爸他……”
“活着呢,出来后跟那女人去了香港,兰姨身体不好,高考后就回老家了,还有吴雷、施茴……你想知道吗?”俞言从他略显迷茫的神情里再一次感到失望:“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了解,不关心,一意孤行地抛下所有人。
哦不对,李红梅一家和星星,他倒是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眼巴巴凑了上去。
他只在乎他觉得对不起的人。
可他们呢?昔日的师生情、同学情、朋友情,甚至是爱情都不要了?
他没有一点错吗?没有一点愧疚吗?
她只是不允许其他人说他错了。
她轻笑:“都是坐牢出来,我爸都知道跟女人走,你怎么不知道?”
李衍印堂发黑:“别和我提他。”
“为什么不能提?他已经坐了牢,接受了惩罚,你还想怎样?”
“我让你别提!”
接连数月在学校忙得像狗喘,又要挤出时间应付神经病一样的傅知行,好不容易找到他又是这种态度。
就好像努力了很久终于够到了吊在面前的胡萝卜,结果满心期待地咬下去,居然是苦的、烂的。
俞言忽然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感,只要玻璃碎片在他结疤的伤口划得越狠,割得越深,淋漓鲜血迸射而出,她才能感觉他像个活人一样站在她面前。
“你当初就应该把他也打成植物人!最好也顺便把我打死!这样你就痛快了!舒服了!我也不用一直……”一直等你。
她快把牙咬碎了,才把最后两个字吞进去,他现在的样子实在不配。
“走,你给我走。”李衍被她惹怒到极点,大步上前,毫不怜惜地钳住她手臂,同时粗暴地捡起手包扔她怀里,指着门外,“有多远滚多远。”
“我不滚,就不滚,凭什么?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租的房子,文子你……”俞言抓着沙发套,使出全身力气还是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拽住往门口拖行,“疼!好疼!你弄疼我了!——李衍你他妈混蛋!”
眼看俩人真打起来了,一直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信息量爆炸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文子猛地蹿起来,就凭李衍那体格,一拳过去这女人就得进医院。然而等走近后才发现,担心实属多余,从头到尾都是李衍单方面挨打。
柔弱的女人战斗起来疯劲儿十足,李衍只是松松地拎着她肩头的布料,女人却浑身炸毛、一副遭受天大欺负的委屈模样,抓住他腰又打又踢还咬。
“呃……有话好好说吧。”没处理过这种情况,文子的语言相当匮乏。
“没什么好说的。”
“你闭嘴。”
两个人同时开口,但都没有看向他。李衍咬紧后牙槽,俞言不甘示弱地瞪眼。
“要吵出去吵,老子要睡觉了!”
文子眉头一皱,两人这才回过神来,松开对方。
小孩吵不赢架会哭,但俞言已经不是小孩了。她低头,理了理精心烫过的头发,很久没粘过的假睫毛也掉在唇角,缓慢擦去,再抬头时,表情和语气都异常平静。
她没有能回到过去的月光宝盒,不是能挥动魔法棒的仙女,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过去。
所以只能这样了吗?
这一次见面,她不再有了固若金汤的答案。
“为什么?”可她还是想问。
“你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恨我是吗。”
“……”
“你说恨我我就走。”
“我恨你。”
他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俞言轻声道:“好,我走。”
“走了就不要再来了。”李衍说。
俞言没接话,推开文子的手,捡起地上的包。
屋子里其实一直开着暖炉,但这会儿气氛已经凝结成冰了。
“李衍你……”文子没说完的话被他冷冰冰的视线看了回去,他改口道:“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俞言打开门锁。
“这片区治安不好,全是工人,你一大美女很危险的。”
“我不怕。”俞言推开门。
文子失笑:“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俞言不开腔,走出去。
文子看看没有表情的李衍,又看看一头扎进黑暗里的女人,他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挂在墙上的时钟在这时滴了一声,已经是凌晨一点。李衍看向外面,不知是在飘雨还是落雪,天沉得像是不会再出现太阳。
他紧闭双唇,忘了呼吸,就像忽然忘了走在哪条路上一样。
收回视线时,人已经走了过去。
没等俞言反应过来,一件带有体温的夹克丢在她身上。
然后看见李衍冷着一张脸说:
“穿上,我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他们以前吵完架是怎样的?她会把手机关机, 将自己锁在卧室里,不出五分钟,脑子刚开始复盘哪句话能吵得更好时, 李衍就已经不怕死地从隔壁房间翻过来跳进窗……一百次里有九十九次都是他哄她,还有一次好像是被气哭了。
时隔几年,两个人居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若无其事地走在雨夹雪的路上,有点好笑。
没有伞,李衍走在前面, 俞言踩着他屋檐下的影子。
出了不算小区的居民楼, 再往前就是能打到车的路口,路过一盏坏了的路灯下时,俞言实在忍不住了。
“周雄安没醒, 跟死了没两样,周既明辍学,我爸身体从出来身体就很不好……”她梗了梗, 宽慰他:“他们都比你想象中过得都不好。”
这应该算哄吧,她心想,可李衍并没有露出痛快的表情,甚至比之前还不开心。
“你呢。”他脚步没停, 却发出了很低沉的嗓音。
“什么?”俞言没听清, 追了上去。
李衍并不想停下来, 可能是寒风阻止了他的步伐, 视线在今晚第一次不带冰霜地注视她:“你过得好吗。”
俞言却躲开了他审视的目光。
她会问施茴过得好不好, 偷偷打听周既明过得好不好,还有苏雅婷、吴雷、甚至邹文轩,她都会过问他们的情况。
但没人问过她, 他们都不敢问,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明知过得糟糕的人说出这样话,除非天性残忍。
“好与不好又怎样,你会关心吗?”
“不会。”李衍后悔自己停了下来。
“那你呢,你过得好吗?”俞言停在原地,大概是倔强又忧伤地望向他:“我关心你。”
飞驰而过的汽车该死不死在此刻鸣了声刺耳的笛,完全掩盖了她的声音,李衍一刻不停地往前走,细细的雨打湿了两人的肩头,俞言低头叹气,可又在抬眼撞上他忽然松松握起的拳头时明白——他听见了,只是不愿回答。
傅知行说得真没错,他就像一个可恶的乌龟,缩在自己厚重的壳子里,你敲得越响打得越重,他越躲在里面不出来,只有你走了,安静了,世界只剩他一个,才慢慢地探出头。
至于是高兴自由,还是闷闷舔伤口,她不清楚答案,但唯一确认的是,她还是想“蹲守”他。
至少目前,现在,这一秒。
她不打算放过他。
前方有显示绿色“空位”标志牌的出租车讨厌驶来,李衍更讨厌地站在马路边招手,俞言一步一句拖拖拉拉地走过去。
“我不知道去哪儿。”
“我手机没电了。”
“身份证也掉了。”
“坐上去连车费都付不起。”
车子减速靠边,李衍摆出一副他并不好骗的冷淡模样:“那你怎么来的?”
“我走路来的。”俞言面不改色。
“从桐城走到斗南?”
俞言继续重“嗯”。
李衍视线从上往下移,落在她那双大衣裙摆下露出的穿着长靴肉眼分不清是否有丝袜但冻得和桃子一样红的腿,她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知性的风格了?他不喜欢,但没问,因为脑海的画面里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很般配。
“这里有三百块。”李衍掏出一个钱夹,挑出所有的红钞。
俞言从面不改色变成面如死灰,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随身携带现金。
“三百不够。”
李衍重新拿出一张二十的,淡定地抬下巴:“去超市给手机充个电总够了吧?”
“……”无论过去多久,俞言在面对李衍时还是理所当然地理直气壮,“充不上,上楼的时候手机摔坏了。”
“怎么没把你脑子摔坏。”
俞言鼓起腮帮,他变了,居然敢骂她。
“喂——走不走——?!”车窗后的司机不耐烦地狂摁喇叭。
李衍大概是服了她,打开车门示意她跟紧上。俞言巍然不动,鞋底仿若黏在地上,直到李衍坐进了副驾驶,她才在司机的催促声中松口气般地钻进去。
可能是车内开了暖气,也或许是视线所及是李衍全部的背影,俞言渐渐放松了下来,连轴转的疲惫趁机偷袭,她害怕睡着,却又清醒不过来。
车子开了很久很久,久到地老天荒,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工厂逐渐变成霓虹灯闪烁的高楼大厦。
一个重重的颠簸后,俞言从噩梦中醒来。
“这是哪儿?”她揉着眼睛看向窗外。
司机在男人的沉默中回答:“和盛。”
可能是这片区的名字,也可能是路过的这条街,俞言对这座城市相当陌生。她略微抗拒地回头,视线落在前排。他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不再痞气地紧贴头皮,可还是短得像寸头,俞言能想象摸上去的手感,是硬的,刺的,她不喜欢。
“还有多久到?”俞言凑近问。
呼吸从前排座椅中间穿过,司机侧头看过去,男人环抱起手臂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可喉结又在轻微地上下滑动。
“快了。”司机看了眼导航,心说年轻情侣就是火气旺,多磨合几年别说吵架了,柴米油盐下话都懒得多说,不过车内气氛虽然压抑沉闷,总比上回激烈到要跳车的那对夫妻好。
之后,俞言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靠坐在后排,对街景毫无兴趣,也不再打量李衍的背影。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大脑放空地发呆。
司机说的“很快”大约都不可信,车子又行驶了十几分钟后才在一家酒店前停靠下来。这是斗南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虽然顶着耀眼的桂冠,岁月的痕迹早已爬满建筑的里里外外,扑面而来全是陈旧感。
“凑合住吧。”李衍说。
他残存的记忆里是不是只剩下自己很挑剔?
俞言蹙眉:“我现在要求没这么高,青旅你知道吗,我有一次和我导师——”
“一点行李都没带吗?”李衍打断她,似乎只对她空空的双手感兴趣。
俞言瞬间头疼,走得太急,日用品全在寝室,甚至连笔记本都没来得及去实验室拿。
李衍记得来的路上有一家比较大的超市:“需要什么。”
“嗯?”
“算了,酒店里什么都有。”李衍迈步道:“不要浪费时间,进去吧。”
进去了,然后呢?给她开好房间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走掉。
“我饿了。”俞言在他回过头来时重复:“我饿了,我没吃晚饭,午饭也只吃了一点点。”
“酒店有夜宵服务。”他面无表情地道。
“我想吃烧烤。”
“点外卖。”
“外卖不好吃,我要吃现烤的。”
李衍腮帮绷紧,至于为什么没发火,至于为什么又领着她四处找烧烤店,鬼知道。
雪落在半空就变成了湿润的雨,好在没几步路就看见一个24小时营业的小卖铺,俞言先走了进去,当看见货架上堆成山的雨伞时,她想转身,换一家只剩一把伞的超市。
然而李衍没给她这个机会,手臂从她头顶越过,很快,两把伞外加一瓶水被放在收银台上。
“请问附近有好吃的烧烤店吗?”李衍问。
收银员打着哈欠扫着商标敷衍道:“对面有一家。”
“关门了,还有其他地方有吗?”
直到这时收银员这才看清男人的长相,脑子忽然就清醒了过来:“出门右转,六七百米有个巷口,穿过去,有家摆在马路边的移动摊,他家的牛肉串很好吃,还有——”
“我要吃这个。”俞言从货架后走出来,放了一包手指饼干在上面。
“一起的?”
“嗯。”
在见到这个女人前,收银员想,要多漂亮的女人才能入得了这位帅哥的眼。
可在看清女人的五官后,她又想,大概只有这么有型的男人才配得上这么耀眼的女人。
“再拿一包芙蓉王,细的。”
收银员轻车熟路地找到递过去。
俞言说谢谢。
只是还没来得及撕开透明塑封,烟盒就被人从手里抽走。
在俞言的不悦注视下,李衍丢了回去:“没那么多钱。”
收银员有一点震惊,原来这帅哥是个穷光蛋,顿时在心里向女人投去怜悯的目光,毕竟脸不能当饭吃。
“行吧。”俞言纡尊降贵般地点头同意。
两人一人拿着把伞走出店门,雪却很不赏脸地突然停了。按照店员描述的路线走去,果然还没穿出巷口,就看见在马路拐角腾腾直上染白夜色的烟雾。孜然和辣椒混合炙烤出的香味扑鼻而来时,俞言还真有点饿了。
“你不吃吗?”烤串上来没多久,俞言就席卷了一半。
而对面的男人像苦守戒律清规的和尚巍然不动。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牛肉吗?”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哦,又如何,我以前喜欢吃鱼,现在还是喜欢,我永远都吃不腻。人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改——”
“吃完没?”李衍冷冰冰地催她。
俞言放下筷子,眉心痛苦又不服气地拧起,像一个没要到糖吃的小孩。
“我收回刚刚的话,你变凶了。”
李衍眉心拧得吓人:“你再磨蹭,我还会更凶。”
骂她?还是打她?俞言竟然神经质地觉得比不理她好。不过他这幅着急要走的态度依旧让人想发火,只是这时身后的桌子刚好吃完散场,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油腻大叔扯着嗓门大喊大叫,叮叮咚咚踢倒一堆放在地上的啤酒瓶后,有人从她身后挤过。
俞言越往前挪,身后的人越不走,潮湿油腻的视线黏在了她身上。
酸臭的酒气让人作呕。
就在她恼羞成怒准备转过头时,李衍投过去一眼,狠戾的一眼,和额角耸动的疤痕一起,让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顿时酒醒,慌里慌张地搀着狐朋狗友逃走了。
俞言再回头,又一件衣服砸在了身上,只是砸的方向不同,布料铺满了她只着一层薄薄丝袜的腿。
“你不冷吗?”
李衍打了个喷嚏,脸比夜色沉:“不冷。”
俞言这才发现,就算现在的李衍口是心非,不近人情,其实还是那么可靠。和以前一样,只要他在身边,所有不好的事最终都能化作安心。
俞言加快吃完。
这次没有磨时间。她乖乖地跟李衍回到酒店大厅,又乖乖地办理完住入住后,把肩头披的、腰间系的,一件夹克,一件冲锋衣都还给了他。
李衍只接过冲锋衣套上:“这件你留着。”
俞言颤了下难得乖巧的睫毛。
“反正准备丢的。”李衍转身往外走。
“李衍。”俞言叫住他。
后面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笃定他会回头。
“又怎么。”片刻后,李衍果然转了半边身体,很不耐烦。
第一次赶到咖啡厅被骗,第二次追到斗南被赶,第三次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俞言有自己的傲气,她说:“我不会再来找你了,该你来找我了。”
李衍像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可笑地扯了扯唇角。
“我懂了……”俞言好像失望到再也无法失望了:“既然这样,我们最后抱一下吧。就一下。”
就像每一段故事都应该有一个完整的结局。
李衍没动,俞言朝他走来,迟疑之中微抬了下胳膊。他们真的就只抱了一下,快到不过半秒,快到到胸腔和胸腔都还未贴近,快到听不见彼此心脏的跳动……
就这样吧,李衍走出酒店大门,招来的出租车在湿漉漉的地面停下来时,他心想。
“去哪儿?”司机摇下车窗问。
“工业园。”
“这个点不打表哦。”
“好。”
“加上过路费,要一百三。”
“现金加微信可以吗?”
司机楞了一下:“……可以。”
俞言很能吃,现金没剩下多少,而手机里紧剩的一千也给她开了酒店,李衍算了算,应该是够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松开了车门把手,想再确认一下。
然而手往衣兜里一摸,顿住了。
……
不远处的酒店房间,俞言没有着急洗漱,而是幽幽靠在床头的软包上,高高地抛起一个钱包,然后再稳稳接住。
老式的仿翡翠台灯下,床头柜上还静静地放了其他几样不属于她的东西。
夜很深,外面很安静。她看了眼不用充电摁一下就能立马亮起屏幕的手机,视线又随之落在没有挂上防盗锁的门上。
让她猜猜。
还有几分钟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钱包、手机都不见了, 李衍的第一反应是落在了便利店或是烧烤摊。可他离开任何地方前都有检查随身物品是否携带的习惯,并且他的记性很好,在把身上的外套扔给俞言前, 衣兜的拉链并没有滑开。
是在吃烧烤时他全程坐在对面没有离开的情况被俞言从桌底偷偷摸走的,还是抱的那一下不解气的惩罚。
李衍不得而知,只有些气愤的同时, 惊叹于她惊人的手法。
她又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手段了?
“到底走不走?”半天没听见有人上车的动静,司机有些不耐烦了。
李衍回过神来,说了声抱歉。
“等你半天, 早说啊。”司机烦躁地踩下油门, 只是刚起步没一米就从后视镜看到了依然等在马路边的身影,他再次摇下车窗,打商量:“这样吧, 我给你少算点,就九十,当你搭个顺风车, 跑完你这单我就回去睡觉了。”
李衍走过来,蹙眉回望了一下酒店最高几层的方向后,双手撑在床沿,也打商量地道:“一百三没问题, 不过我钱包和手机都掉了, 到了的时候需要你在楼下等我会儿, 我上去拿钱。”
话音还没落完, 司机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上一秒问现金和微信混合付行不行, 下一秒就张口没钱。
他跑出租多年,什么留个微信转给你,我让家人下来接我, 各种想白嫖的情况见多了,当然十个里面有两三个是真实情况。
大晚上的又这么远,他当然不会去碰这个运气,乜了李衍一眼后,油门一脚踩出好远。
夜色沉沉,马路上只有被寒风吹起狰狞晃动的树影。
李衍把衣服拉链拉至最顶端,下巴缩进去,抬眼看向来时的方向,然后目不斜视地从酒店门口走过去。
……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文子被尿憋醒,当他迷蒙着双眼往厕所的方向去时,便看见这样一副景象——
男人坐在沙发中间,双臂完全搭在靠背顶沿,脚也搭在茶几上。微仰着头,似乎沉沉地睡了过去,但鬓角沾湿,呼吸急促,脸色白中泛红,又像是快速爬了楼梯刚回来的样子。
“操。”
客厅忽然出现个人,文子着实吓了一跳。他也顾不上快要爆炸的膀胱,快步走过去,“喂?你怎么了?……醒醒。”
李衍在一阵摇晃中睁开眼,对上文子那张惊讶又慌张的脸时,微微松了口气。他好歹走回来了,没有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在半路调转脚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房间睡?”文子好奇,他还以为他会和那女人在外面过夜呢。
“有一会儿了。”
李衍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他回来时一身汗臭,打算随便去厕所冲一下就睡觉,哪知去阳台拿晾干的换洗衣服时,路过没沙发没忍住累得坐了下去。
心想就一会儿,喘口气,然后再醒来就是文子的声音。
文子看了眼门前的鞋架,又环顾一圈,房子里的确没有第三人存在的迹象。
“她呢?你……你那朋友呢?”
“走了。”李衍搓了把脸,站起来。
男人也是有八卦之心的,何况是美女。再加上昨晚他们的激烈争执仿佛还在耳边,文子理所当然地想再问点什么,可在看到李衍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身体不适,亦或是其他原因造成的冷沉脸色时,他只是赶在他脚步前面说了句“等等我先,我撒泡尿,快憋不住了!”
李衍点头,文子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打开厕所门,发现李衍又靠在门框边闭上了眼睛,手里拎着的毛巾已经掉了在地上。
他加夜班熬通宵都不至于这样,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睡一觉起来再洗吧。”文子皱着眉头说,都在厂里上班了,哪有那么多臭毛病。
李衍拧着眉心睁开眼:“把你手机借我用几天。”
“啊。”
“旧的那个。”
“那不好用,破手机,用一会儿就没电了,走哪儿都得带个充——”文子反应过来:“你手机呢。”
“被偷了。”
“偷了?!”看着李衍一脸凶狠又带伤疤的脸,文子简直不相信,“报警没?”
“报了也没用。”
“也是。你那手机没几百块钱,警察估计都懒得理你。”文子转头往卧室走:“等我给你找找啊,能用的话我送你。”
李衍捡起毛巾走进厕所:“你找到放桌子上吧,等这个月发了工资我把钱给你。”-
俞言等睡着了,然后在睡梦之中继续等待,最后是保洁的叩门声将她敲醒。
在隔着门告知不需要打扫服务后,俞言拉开了窗帘,昨晚下过雪,大片大片的阳光刺进来。
是个好天气,但没有好心情。
学校积了一堆重要的事,俞言定了两个半小时后回桐城的机票。在前台办完退房,接待员欢迎下次光临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
“请问昨晚有一个姓李的男人找我吗?”
“稍等,我查看一下。”接待员小跑到一旁翻阅记录。
俞言靠在前台,指尖敲起冰冷的大理石。
“抱歉,好像没有。”
“留言或者纸条呢?”
接待员看向放在架子上空空如也的储物篮,摇头:“也没有。”
俞言眯了眯眼,她果然低估了李衍的忍耐力。换成其他人,感情残存的借此机会藕断丝连,心如磐石的冲上来大骂她一顿,而李衍就这么悄无声似,像天边看得见摸不着的白云一样,默默飘走了。
“请问还需要什么帮助吗?”接待员看她站了很久。
俞言回过神来,打开一个小纸袋——钱包里没剩几颗硬币,手机还处于解锁次数过多的锁定状态,有几张刚办不久的银行卡,工作证也在里面。
其他的就没有了。
电视剧里的剧情果然不可信,她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发现诸如被摩挲得泛黄的她的照片,精心呵护过的头发丝,或者其他带有情感记忆的纪念品。
“你们能帮忙邮寄东西吗?”俞言把纸袋放大理石台上,照片可以没有,但没有手机和各种证件寸步难行。
“可以的。”接待员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张快递点,指着二维码:“扫这里,邮费自负,填一下地址就行。”
俞言没有李衍的电话号码,但位于工业园的住址倒背如流,然在她掏出手机,黑色屏幕倒映出一双疲惫到对不上焦的眼睛时,忽然改变了主意。
“算了。”
“嗯?”
“不寄了。”
俞言冲她歉意一笑后,拎起纸袋干脆转身。
既然她心情不好,他也别想过好。
……
俞言回到学校后依旧忙得团团转,固定刷新在图书馆、老师办公室以及实验室,只不过她开始频繁推掉跟随杨导去见各种大牛的机会。
而在导师出差的时间里,她变成了自己以前最讨厌的样子,无论是正事还是杂事一股脑地推给学弟学妹,然后买上一张飞往斗南的机票,冷不丁出现在那间破旧出租屋的客厅里。
李衍有时在,有时运气不好在外地出差。
听文子说,虽然他加班严重,但已经从质检员升为质量工程师,工资涨了一倍,当然他也提了一嘴,涨完也才三千。
“挺不错。”俞言听完,淡淡地抖了下烟灰,然后靠坐在她买的刚叫人搬上来的真皮沙发上。
“你来回一次的机票钱就不止这个数吧?还有这个……”文子惊讶于扶手光滑的触感:“这个沙发肯定很贵。”
不知道顶他几个月工资。
俞言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敷衍地“嗯”了一声。
接触过几次,文子和她也混熟了,发现俞言不仅是个白富美,还是所知名大学的博士。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半夜忽然坐起来咬牙,心说李衍那块又冷又硬的臭石头到底是怎么招惹到这种天仙一样的女人?然后又在打开灯从玻璃窗看到自己那张脸的瞬间,选择倒头就睡。
某一天,俞言离开不到十分钟,李衍风尘仆仆回来。
文子看他累瘫在沙发里,拧着眉心还要拿起茶几上全英文看着像是装逼但确实快被他翻烂了的书籍,忍不住问了一句。
“兄弟,你是不是牙口不好?”
“嗯?”
“能吃上软饭也是一种本事。”文子由衷地说。
李衍有点烦他,接着翻页。
“你再努力老板再赏识又毛用?你辛辛苦苦赚几个月,人家心情一好,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就有了。”文子羡慕又嫉妒地道:“何况你们还是曾经的同学。”
不过他们之间好像有别的矛盾,文子不清楚,但多深的仇多浓的怨,在现实的鞭打面前都不值一提。
说完这句,李衍终于看过来一眼:“她又来了?”
文子挑眉:“你现在出门的话,说不定还能追上。”
“你想吃软饭你就上吧。”李衍拿上书,进了卧室。
文子骂了句卧槽,他总要能吃得上,那女人也不是好惹的。他承认李衍是有点头脑,给点机会和资金说不定就能扶摇直上,所以他指望着他发达后跟着喝口肉汤-
“没见到?”还没出机场停车库,傅知行就忍不住问了。
俞言低头摆弄着手机:“他出差了。”
傅知行轻笑:“我要是能像你一样能学会自欺欺人就好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白光骤然袭来,俞言想到被李衍换掉的锁——她好不容易从文子那里弄来了钥匙。
“你说得对,他确实有些混蛋。”俞言放下手机,第一次在别的男人面前说李衍的不是。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傅知行高挺鼻梁上的镜框,折出数不清的光点,比他的蓝色瞳孔还亮。
“其实也没那么坏。百分之八十的少年犯出来不是心里出问题,就是适应不了社会,然后又回头走上犯罪的道路,起码他在想方设法赚钱、生活,当然了,也没心思谈情说爱。何况你们之间还有一些无法解决的不愉快。”傅知行说完,转过头赞许:“你找男人的眼光还是不错。”
俞言抿抿唇。
其实在她的穷追猛打之下,李衍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冷漠,甚至在她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框冷起一张脸注视他时,会转过头来问,要不要给她也煮一碗。
然而这种不热也不冷的态度,就如同温水煮青蛙。循循善诱,等泡在里面很久终于意识到烫的时候,她应该已经松了手。
“为什么这样看我?”傅知行没等来她的声音,却等来了她打量的目光。
“你很奇怪。”俞言说。
傅知行挑眉。
“你们律师是不是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傅知行明白她的意思,似笑非笑:“我要是顺着你说的坏话,你会不高兴,我和他不一样,我希望你天天开心。”
俞言顿了顿。
傅知行掠过她的反应,看着远方已经亮了很久的绿灯:“打开扶手箱看看。”
“这是什么?”里面是一张对半折的A四纸。
“李衍的工作号码,经常和他一起出差的同事的个人信息,以及零件厂老总的联系方式。”傅知行说:“很巧,我有位亲人和那个厂有合作关系,需要我为你们引荐一下吗?”
“千万不要。”俞言急道。
傅知行眸光淡了淡:“好。”
俞言快速存完李衍的工作号码,转头对他道谢。
“我说过很多次,谢谢不能只靠一张嘴。”
俞言猛然想起什么,敲了敲眉心,从包里拿出两张门票:“听你助理说所有乐器里面你最喜欢长笛,这是一个奥地利的演奏家,下周来桐城演出,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傅知行扫过去一眼,门票上印着“费利克斯·胡贝尔”,这是他最讨厌的演奏家,没有之一,不过能和她一起欣赏,说不定会改变对他风格的看法。
“不止是感兴趣,我很喜欢他。”傅知行笑着回答。
俞言松口气:“那就好。”
……
几日后,傅知行在百忙之中从京北赶回桐城。
音乐会在七点二十正式开始,航班晚点半个小时,再加上堵车,达音乐厅入口处时,演奏已经开始了。
好在俞言的回复并没有生气。
——[没关系]
——[在里面等你]
傅知行很少会有松口气的感觉,他整了下领带,验票入场。
演奏厅的灯光已经关闭了,只有舞台有一束追光,费利克斯正在演奏第一篇章。傅知行找到VIP区,入眼几乎是满座,洁癖的他深吸了口气,压着身体挤进去。
然而等他略微兴奋地猜想俞言今天的装扮时,引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彪形大汉的脸。
“傅律师!你真来了,你——”在周围人不悦投来的视线里,壮汉消音了。
傅知行盯着他,觉得自己这会儿的脸应该很白,他记性很好,这壮汉是俞言的学弟,性格不错,最近经常帮她打杂。
只不过打杂打到这种份上,也是真的够可以。
傅知行没搭理他,下意识想走,可一起身,后面就抱怨起来,往两边看去,很倒霉,好几个身高马大的男人,每过一个都要说“抱歉,麻烦让一下”,而台上的演奏正到了最精彩的部分,于是只能有素质地重新坐回去。
好在演出时间较短,没有折磨傅知行太久。
“我还是第一次听长笛,比我想象中有意思,费利克斯的气息简直绝了,怎么能听起来又温柔又忧郁的!”一走出厅门,学弟就迫不及待交流起来,“傅律师,你觉得呢?”
“难听。”
师弟愣住。
傅知行掏出手机,在他打出一个问号后,俞言再也没有回复。
“你师姐呢?”他冷冷地问。
“在、在学校吧。”
“确定?”
看他脸色和乌云一样沉,师弟害怕他点头的下一秒,傅律师就冲进学校抓人。
“对不起,是我求师姐帮这个忙的,我爸最近遇到点事,有些复杂,找了很多律师都不太愿意接,所以我……”
她还真是会两头还恩情,再两头卖人情。
傅知行态度依旧冷厉:“票也是你买的?”
他低下头:“师姐买的。”
傅知行动作一滞,把准备撕掉的门票折好放进西装衣兜。
壮如牛的学弟有一双清澈憨蠢的眼睛:“傅律师,你就帮帮我这个忙吧,我知道你品行正直,乐于助人,经验丰富,是中国最优秀的律师……我真的没办法了。”
“你认识我吗?接触过我吗?小小年纪为了达到目的就这样油嘴滑舌。”
给他下跪求帮忙的当事人都不少,傅知行从来不吃这套。
学弟有一点受伤,撇了撇唇角:“……师姐和我说的。”
傅知行一顿:“是吗。”
学弟在心底叹了口长气,他就知道不可能,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打扰了傅律师的时间他也很不好意思。然而就在他准备再道一次歉回学校时。
傅知行叉腰,向远方眯着眼:“行吧,这附近有个咖啡店,去那里说说你爸的具体情况。”
两个小时后,学弟拿着双方签过字的委托书和代理合同后,开开心心地走了。
傅知行目送他远去,自己却没有半点开心。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在通话中。
再打。
依然在通话中。
傅知行扯扯嘴角,起身拿起车钥匙。
心说,用了就丢可不行。
另一边,俞言正在和其他人通话。
她背靠走廊栏杆,低垂着睫,大概是在听对面讲,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
只是空洞的眼神和忽然变白的脸色,让路过的小师妹担心地停留了两秒。
挂断电话后,俞言沉沉呼出口气,低头揉了下有点泛酸的鼻尖。紧接着,拨通了另外一个电话号码。
“李衍吗?”她开门见山。
那边沉默片刻:“这是我的工作号。”
“我知道,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我在加班。”
“请个假吧。”俞言整个身体靠在栏杆上,冰凉的温度隔着衣料慎进背脊心:“请个假,我们一起回栖禾,斗南离得近,你看看是坐飞机还是高铁,我三个小时后到,我要见到你。”
李衍这段时间经常接到她电话,有时候简单问问他下班没怎么还没睡,有时候会旁敲侧击说哪个地方的樱花开了,哪个地方的小吃很美味。
因为通话时长不会超过三十秒,他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几句,避免她气不过又连夜冲到斗南来找他。
但今天太无厘头了,语气又恢复了多年前不容置疑式的命令。
李衍不想回到过去,没好气地道:“大小姐,我在上班,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
“……李衍。”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想到回忆里那些不计其数的画面,终于微微红了眼睛。
“兰姨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网页有bug ,存稿总是弄不上时间
第79章
兰姨本名叫兰芳, 除了那年哭坏了眼睛,身体还算硬朗。翻了年过去就该过七十大寿,俞言老早圈好了日历本, 连寿礼也提前备好,没想到一个电话打来,寿礼变成了祭品。
“是我不孝, 没照顾好妈。”
把他们领到棺材前,兰姨三十八岁沉默了一路的儿子,是这样说的。
李衍缄默地看着棺材, 俞言静静地环顾四周。
灵堂还未来得及布置, 空气里全是长久未住人的灰尘。
这是兰姨老家,一个比桥石还偏远的乡下。夜晚看不出它的山清水秀,只觉得黑得可怕。
“怎么不孝?”
大约没想到会被俞言追问, 卓人杰楞了一下才解释起来。
这世界大概有一半的老人是摔死的,兰姨就是这一半中悲剧的一个。她在医院养好病后,独自住在老伴生前分的单位房里, 她住六楼,每天爬上爬下两次,今天中午毫无征兆地从五楼最高一层台阶滚了下去,那栋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 住的人很少, 被发现时老太太的瞳孔已经涣散了。
医生说是主动脉夹层破裂, 大出血休克死亡, 卓人杰不懂这些, 只知道母亲生前必须要土葬的叮嘱,连忙找车把遗体拉回了老家。
卓人杰说完,俞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在电话里告知过死因, 但没细说兰姨是在买菜回家爬楼梯时出的意外。
而在兰姨回家前,她特意在县城离医院最近的地段买了套小区环境像公园的新房,给她养老。
又知晓她儿子卓人杰没什么赚钱能力,却生了三个孩子,专门买的最大户型,一个一百六十平的套四,还额外掏了装修钱给郭丽。
因为当时状态糟糕,加之复读,这些事都是婶婶帮忙办的。
她一直以为兰姨住在养老房里,毕竟郭丽隔山差五会打视频过来,每次兰姨都坐在她买的那张按摩椅上。她也去过那房子几次,和他们一家人吃饭。
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地其乐融融。
“那你确实不孝。”俞言冷冷地说。
李衍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袖,以至于不在兰姨面前冲过去踹他一脚。
比她大上不止十岁的卓人杰此刻像个犯错被老师批评的小孩,面露愧色地勾着头。
“也是怪她自己,非要拎那么重的南瓜上去。我说了多少遍了,差什么打电话,我们马上买来送过去,她非不听。不仅不听,说两句还板着张脸生气。”卓人杰的老婆忽然冒出声音。
“说屁呢你,赶紧出去。”卓人杰连忙挥挥手赶她走。
“本来就是,我没说过吗?没这样做吗?哪次生病住院什么不是我们?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过?搞得像是我们害死她似的!”郭丽火是冲卓人杰发的,余光却不服气地瞄向俞言。
卓人杰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郭丽和俞言中间,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起来,新账旧账一起算,最后郭丽捞起桌上的蜡烛往卓人杰脸上砸了个红印,李衍冷斥了一声吵够没,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
“兰姨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老屋后面,俞言望着大山沉重的轮廓,实在想不明白地说。
她以为会是哭作一团的景象,或者默不作声的悲伤,即使成年人的情绪变得足够稳重内敛。
没想到是在灵堂大吵一架后,卓人杰在电话里和刻墓碑的石匠讨价还价,郭丽张罗着迎接吊唁的客人租麻将机。他们的小儿子因为害怕躲在隔壁房间玩手机,时不时传来几声咯咯的笑。
一切都不合时宜,一切好像都又诡异般的合理。
“普通人就这样。”李衍淡淡地说。
“是吗。”俞言蹲在地上,从兜里摸出包烟。
“别抽了。”李衍夺走。
手里一空,俞言扭头看他。
这是他们今晚第一次对视,从机场碰面,到打车,再到走进灵堂,两个人之间除了兰姨,没谈过其他。
他们都经历过亲人去世,知道死亡开不起任何玩笑。
不过被卓人杰和他老婆大吵一架后,两个人肃穆的神经都放松不少。
“我不想吸二手烟。”李衍说。
俞言挑眉:“那你离我远点。”
李衍胳膊一抬,黑暗中响起烟盒砸到石头上的脆响。
“——喂!”
李衍忍了很久了,上次就在忍:“你什么时候学的臭毛病?”
“给你打官司的时候。”
李衍几乎没顿:“这不是理由。”
好整以暇的俞言却顿住了,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三遍,眼神从不屑的幽幽到无可奈何的服气。
也对,他从里面出来,除了当骗子,没有染上任何堕落的恶习,文子说他每天雷打不动晨跑,晚上按时睡觉,从不抽烟喝酒,自律到连夜宵都不吃。
他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动不动就纠正她生活作风的习惯也没变。
俞言仰头,眉毛微微扬起,意味深长:“李衍,你在关心我。”
李衍滞了一滞:“没有。”
“有。”
“你说有就有吧。”李衍不想和她争。
“那你看我啊,你敢看我吗?”
李衍转过头:“为什么不敢,就算关心,也是因为我们是同学,或者算是朋友。”
俞言一字一顿纠正:“是女朋友。”
“不是。”李衍说:“当初你没答应,我也没追上你。”
明明是两个人间玩笑的情趣,如今却被他用冷淡的口吻当做推辞,俞言险些被气笑:“你现在像一个拔吊无情的渣男。”
“不像。我们没有上过床。”
俞言咬牙切齿。
她盯着他,闷闷地生起气,在脑子里打了好几遍气他的草稿,正准备一股脑说出来时,不远处传来郭丽的大嗓门。
“原来你们在这儿,找你们半天,床铺好了,热水也烧好了,洗漱一下就去睡吧。”
郭丽来前被卓人杰骂了一通,脸色不太好,但依旧提起最大的笑容。
不过想来这个卑躬屈膝的窝囊废说得有道理,万一这位大小姐一生气,把自己一家五口住的房子收回去了怎么办,到时候她没地方哭去,只有一头撞死。
俞言不想理她,可今晚要住在这儿,面无表情地问:“不用守夜吗?”
“日子还没算呢。”
“那也得守吧。”俞言说。
郭丽心说又没客人,守给谁看,却弯着唇角道:“你们赶路累了,好好休息,今晚我守。”
俞言讨厌在灵堂附近看到任何人的笑容,所以她看向了李衍:“你呢?你守吗?”
李衍没说话,与她擦肩而过。
被拒绝的俞言撇撇嘴,跟着郭丽去了灵堂。
外面的天很黑,棺材更黑。外面的空气很冷,供台上的黑白照片更冷。
俞言抱臂坐在火盆前,煤烟熏眼睛,她一眨不炸地凝视安静燃烧的蜡烛。
其实她从没守过夜,姥姥姥爷去世时她还没出生,爷爷离世时两岁,婴儿没有任何记忆的能力。而长大后,病逝的叶筠是火化的,只有焚烧前的告别仪式。
灵厅像一个白色的盒子,周围摆满了挽联和花圈,唯一扎眼的是大家胸口处别的黑纱。
仪式结束后,她被俞淮强按住肩膀站在原地,目送工作人员推着妈妈消失在冰冷通道的尽头。
火那么大,妈妈会不会痛。一个小时后,她看见工作人员递过来的陶瓷盒子,小心翼翼地仰头问爸爸。
俞淮强双手将骨灰搂进怀里,搂得很紧,说不痛的,不用打针吃药,再也不会痛了。
……
火星子啪得一声炸响,俞言回过神来,也把旁边昏昏欲睡的郭丽吓一大跳。
“门怎么打开了?”郭丽回头一看,额头猛地渗出冷汗。
“晚上风大。”俞言说。
郭丽避讳地看了眼老太太的遗像,起身把门关上,在见到俞言坐在小板凳把自己保住蜷缩成一团时,好心问:“冷不冷?”
俞言没理她。
先前那妖风一吹,郭丽背心都钻凉了,也不管她,自言自语地往房间去:“还要撑几天呢,不能感冒了,我得去加件衣服。”
郭丽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几十年前建的祖屋几乎没有隔音效果,鼾声此起彼伏地传来。
俞言看了眼手机,才凌晨两点,往盆里加了几块煤炭后,又把头埋下了。
小时候害怕闪电打雷,和俞淮强吵完架,或是想妈妈的时候,兰姨总会敲开她的房门,彻夜不眠地陪着她。
现在兰姨一个人躺在小小的黑屋里,她长大了,该换她陪她了。
反正她也睡不着。
她挑剔床垫和枕头,走得太急还忘了带药。即使在很困很疲惫的情况,精神也无法放松。
何况李衍在这时来了,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完全裹住了她。
这让她感到很安心,绷紧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可一想到这个男人不会一直陪在身边,她还是无法真的睡着。
而此刻李衍正注视着俞言埋头露出的后脖颈,白皙纤细,韧劲十足,又不堪一握。和她这个人一样,坚强又脆弱,明明不行却偏要强撑。
同时她感性、善良,富有同理心,很念旧情,可因为太倔又容易受伤。
他不想和她有过多的接触,跟她出去,是怕她难过,从床上起来,也是害怕她躲在一边偷偷抹眼泪。
因为她总是这样。
李衍以为她睡着了,伸手搂过来,让她的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翌日一早, 俞言接到俞淮强的电话。
“你在哪儿?”那边问。
“栖禾。”
“已经到了?”
“嗯。”
俞淮强顿了顿,没忍住责备起来:“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爸爸?”
因为俞言没打电话过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不知道, 为此还琢磨了一早上让她不至于太难过的开口草稿。
“忘了。”俞言说。
俞淮强去了香港后就换了那边的电话号码,卓人杰联系不上他,通知俞言的时候着重强调让她告诉她爸, 她说当然,结果电话一挂,联系完李衍, 莫名其妙就忘记了。
也可以说是自然而然, 因为早就没有了单方面联系他的习惯。
女儿的回答如此冷漠,当父亲的也哽着说不出其他话,只能另起话题:“什么时候下葬?”
俞言说:“十三号。”
电话倏地安静下来, 俞淮强应该是翻起了手机日历,又很快,旁边出现了一道压低的女音:“下周三。还早呢, 不着急。”
“你马上定张下午的机票。”
“你病没好,医生说这几天要休息。”
“让你定就定。”
“不行,最早周一走。”
“手机拿来,我自己——咳咳——”
咳嗽只传来了一声, 剩下没听见的应该是俞淮强把手机拿远了, 或者捂上了嘴, 像是怕被她听到, 怕被她关心。
沉默了很久的俞言在这时开口:“不用回来。”
俞淮强明显又怔了一下, 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怎么不用?兰姨是从小把你带到大的人。”
俞言说知道,甚至比他更清楚。
俞淮强以为她抗拒的态度是另有芥蒂,看了眼旁边背对沙发生闷气的女人, 走到另外一个房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老态龙钟地笑:“爸爸这次一个人回来。”
“李衍在。”
这句话像一根冷硬的棒锥,毫无征兆地从高处落下,把俞淮强的背砸得更加佝偻,甚至穿过胸膛直戳嗓子眼,堵得连呼吸都进不来。
这个世界的情绪总是存在一些反常,对活人的愧疚反而比死人多。
因为那是一种被持续提醒的悬而未决状态,比一个已然封存的结局,更容易让人坐立难安。
俞淮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颤颤巍巍挣扎着开了口。
“他过得怎么样?”
俞言淡淡地回答:“能怎么样?就那样吧。”
李衍幼年父母双亡,心智成熟后相依为命的哥哥又惨遭横祸,从此孤苦伶仃,寄人篱下。好在老天爷怜悯地开了一扇窗,给了他聪明的头脑,远大的志向,他不怕累,肯吃苦,为此付出了百倍的努力,然而这扇唯一能看见光亮的窗户也在命运的戏弄下牢牢关上……所以还能怎样?
这通电话很快在各自的沉默中结束,并且是俞淮强先挂断的,在俞言准备开口让他注意身体前。称得上是破天荒,毕竟做父亲的从来都是等待被挂断的那一方-
俞言接个电话回去的功夫,郭丽已经煮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等她洗完手,饥肠辘辘地端起碗一看,眉心瞬间打了个结。
遗传叶筠,她从小挑食,唯独最爱的汤圆做成什么样都乐意吃,但有个前提,不许加蛋,尤其是充满腥味的荷包蛋。
俞言幽怨地瞟过去——李衍正端着碗背对她站在门口,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大快朵颐。
他明明知道这点。
“有别的吃的么?面包什么的。”这间灶屋只剩他们两人,她走过去。
李衍只剩最后一口了,他仰头刨完,单手拎着碗和筷子往灶台走:“问郭大姐。”
俞言不想在这种时候还要让别人“伺候”自己。她捧着碗跟过去,想着措辞,却发现案板上有揉好没煮的生汤圆。
她欣喜指向已经熄灭在冒黑烟的土灶:“李衍,你教我弄这个吧。”
“哪个?”李衍背对着她在盆里洗手。
俞言捡起地上的铁钳蹲在灶前胡乱捣鼓:“用打火机直接点吗?”
李衍看过去一眼:“点什么点,没柴给你烧。”
俞言环顾一圈,四周的确空空,她仰脸,蹙起好看的眉毛:“那怎么办?”
李衍两条长腿从视线里冷漠经过,明显是不想管她:“不吃就饿着。”
在捏起鼻子尝试几次还是无法吞咽下去后,俞言把汤圆倒进了隔壁家门口的狗碗里。
大黄狗很快闻着味过来狼吞虎咽,它没洗澡,身上很臭,俞言依旧温柔地抚摸起它的头。
她边摸边望着雾气未散的天空,如果昨晚被李衍搂进怀里的自己不是在做梦,那就是有人把温柔藏进了冷漠的外壳里。
这个地方的土葬有着相当繁琐的流程,俞言却像来山里度假一样空闲。卓人杰每进出一次就要关心俞言一次,而俞言每次都会问他自己需要干什么。
卓人杰连连摆手说:“有的是人,你昨晚肯定没睡好,坐着休息就行,你能来就是最大的忙了。”
可能是自己看着过于娇气,也可能是她主动承担丧葬费用,俞言不想细究,转头找上了郭丽。
郭丽正忙着核对办丧席用的食材,夫妻同心,头也不抬地说不需要,直到打完两通报丧的电话,转头发现纤薄的女孩还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才跟忽然想起似地拍脑门道:“哦哦,还差点香烛、纸钱、还有孝布。”
“哪里能买到?”
“镇上就有。”
“需要多少?”
“随便,少买点。”
敷衍的口吻像是打发闹着要做家务的小孩,没有办丧的经验,不被信任在情理之中,但俞言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方圆一里内,只有两个人她最在乎,一个不会再醒来,一个不见踪影。
她必须忙起来才不至于胡思乱想,就和过去的几年一样。
于是俞言换了件更厚的外套,又掉头卓人杰拿车钥匙,卓人杰却说:“刚被小李拿走,我让他去镇上租台发电机,过两天有雪,害怕停电。”
俞言追上去时,车子还没启动。
“你要去镇上是吧,捎我一下,我要买点东西。”俞言二话不说坐进副驾。
李衍手肘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时眉心是微微蹙起的,“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俞言讨厌他对自己总是拧着眉心,一言不发地拉起安全带。
李衍收回视线,点火。
俞言不开口,李衍更不可能主动找话聊。车内便一直保持沉闷的安静,直到车子驶出山,来到镇上。
两个人是第一次来,镇上店铺大多没有导航,俞言始终戴着耳机,李衍走走停停地问路。
又绕过一条街,与写有发电机租赁的店铺招牌错过时,趴在车窗很久的俞言忍不住回头:“开过了。”
李衍没理她,油门也没松。
俞言抿唇,继续听歌。
车子最后在一根破电线杆前停下,位于十字交叉路口,摩托三轮和人挤在一起,热闹非凡。而电线杆后面,是一家没有招牌很难让人发现的老式面包店。
俞言这才反应过来,李衍在镇上兜来转去好几圈的原因。
“郭大哥说他中午要用车,尽量一个小时内回来。”李衍解开安全带,面无表情地说。
俞言却弯了点眼睛:“我想和你一起去租发电机。”
李衍不由分说地把钥匙递过去:“各干各的事,不要浪费时间。”
俞言不想接。李衍直接把钥匙搁在仪表盘上了。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人很多,高大的男人下车没几步路就钻不见了,一如既往不惯着女人的情绪。
俞言从后视镜里收回视线,又转头看去。
小镇街道逼仄,天空也灰扑扑的,但耐心看得久了,会发现很热闹,有温馨的烟火气。
……
俞言吃饱后,干起正事来十分较劲儿。
虽然郭丽叮嘱过不要买多了,她把镇上的丧葬用品店全都跑了一遍。即使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美钞、英镑、半人高的蜡烛,绢花,各个品种的好货都来一遍,甚至还定了一个豪华纸别墅,可惜对面不会做汽车,只会做轿子,俞言加了一倍的钱,让店家赶在下葬之前做好送来。
她喘着粗气拎着满满两大口袋往回赶的时候,李衍正好从对面的岔路口出来。
他快步过来接过袋子,俞言暗暗搓着勒疼的手指。
两个人肩并肩往前走,和旁边赶集的小夫妻比起来,只是模样俊美。
但走近了又会发现,两个人脸上都没有笑意。
“东西全都买好了?”李衍打开后备箱,挪开发电机腾位置。
“嗯。”俞言将袋子提到他手边的高度,读大学后的她俨然变得很会干活。
李衍右手接过,左手把地上剩下东西全部提起,一起放进去。
他拍拍手,环顾四周:“还有没有别的要买的?”
“没有。”
李衍抬下巴:“上车。”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更短,俞言盯着沿途的标志物,余光瞄着仪表盘上并没有飙高的车速,在拐过一个岔口看见屋顶时,略微遗憾兰姨老伴的爸爸当初怎么没把房子修到山顶。
然而遗憾尚在酝酿,车子忽地“吭哧”一声,停了。
李衍下车去查看,没一会儿,敲开她车窗拧着眉心说:“爆胎了。”
“啊?”俞言恍然了一下,然后在嘴角勾起的瞬间,硬生生把眉头皱到一块去儿。
面包车是十年前的老古董了,车上没有备用轮胎,只能等人来修。给郭人杰打过电话后,李衍打开后备箱,抱出柴油发电机。
“放这儿,现在又不用。”俞言说。还有一公里多呢,多重。
李衍手臂一抬,扛上肩头:“不便宜,容易被偷。”
轻松的动作让俞言觉得可能也不是很重,她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
沿着水泥路走了大约五百米,李衍呼吸只是微微加重,没有喘气,俞言知道他身强体壮,再加一台扛几公里都不成问题。
可还是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这一伸手,就出了问题。
帮忙是好心,摔倒也不是故意的。但要说假装痛得走不了路的坏心思是怎么引起的,俞言看着被人无情抛弃在排水沟摔烂了的发电机,觉得实在不能怪自己。
“能起来吗?”李衍问。
俞言摇头。
“把裤脚掀开看看。”
“痛。”
俞言抗拒完,胳肢窝就被人架之,随之坐上了李衍的大腿。
他的大腿很扎实,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扑过来,是藏在冷漠下的安心的感觉,俞言不怕这会儿被他推开,厚着脸皮搂上他的脖子。
李衍只关注她的伤情,轻戳踝骨:“疼不疼?”
“疼。”
指尖挪到另一侧:“这里呢?”
“也疼。”
“那这呢。”
“还是疼。”俞言愈发放肆地埋在他颈窝说。
“哪里都疼是吧?”李衍的语气忽然变得冷冰冰起来,俞言支起脖子一看,李衍手指着空气,头顶飘着一片戳穿她骗局的乌云。
俞言没承认,也没否认,直接靠了回去,耍赖道:“我走不动了。”
李衍盯着她藏在头发里的眼睛:“你才走几百米。”
俞言在他颈窝里轻轻摇头:“就是走不动了,你抱我吧。”
反正昨晚也抱过了,还给她掖了被角。
李衍站起来,女人仅靠一双纤细的胳膊挂在他身上,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
“下来。”他声音淡淡的,但听得出是警告。
俞言一直很少听他的,现在更不会顺着他。
手不仅没松开,双腿反而圈住他腰,并顺势借力往上撑。主动把自己按进他怀里。
“再不下来我把你扔沟里去。”李衍往山边走,没开玩笑。
俞言把鞋子踢了,晃了晃脚:“起泡了。”
李衍垂睫看了眼,捡起鞋子后,便任由她抱着了。
车坏在路上,发电机遗弃在沟渠里,只有俞言两只裹满泥巴的鞋子被人好好地拎在手上。
山路难走。
俞言从费劲儿地挂在李衍脖子上,变成舒服地趴在他背上。
面无表情的李衍则逐渐松了神经,累得面颊泛红微微喘息。
冬日拨开云雾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在他们身上。
这是俞言故意制造的场景,喜欢和满足并进。
而对于李衍而言,情绪太过复杂,不想弄清。
他们从光束里穿过,微风钻进耳朵,一步一步,走到路的尽头。
“总算回来了!”郭丽吃惊于睡着的俞言,李衍额头冒出的汗水,不过更急于脱口而出是:“有朋友来找你!”
俞言睡得很浅,一下就醒了过来。
听明白后蹙起了眉。她不是这里的人,也没在这个地方生活过,一个人都不认识,哪来的朋友?
正狐疑着,一群脑袋从屋里钻出来。
他们还分成了两派阵营。
左边是张嘴震惊的施茴、快哭了的吴雷、打趣挑眉的苏雅婷、还有还是那么猥琐的邹文轩,以及几个早已记不得名字的篮球校队成员。
右边则是……一个人站一边微微眯起眼的傅知行。
十几双眼睛带着各种复杂的,不尽相同的,百感交集,玩味调侃,又或是被画面刺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李衍也转头看过来,对上来的视线很不高兴,并让她下去。
俞言脑仁一痛,点点头,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把男人的脖子搂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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