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
雨乾堂内, 茶香袅袅。
完成了四十六室传达的指令,众人散场。
留下来蹭茶的陆荨表面端坐, 脑内再次开启一场严肃的哲学思辨。
尸魂界眼瞅着要完,罪魁祸首正是她那疯狂作死的前男友及其邪恶团伙。
所以问题来了。
她究竟是该操心尸魂界的生死存亡,还是担心某人会不会被山本总队长一刀扬了?
“小荨?”浮竹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苍白的手指在她眼前轻晃,“脸色如此凝重,在想什么?”
陆荨回神, 火速把脑子里那个反复横跳的眯眯眼乌龟一脚踹飞。
“我在担心尸魂界的生死存亡!”她挺直背脊,正气凛然。
随即又垮下肩膀,忧愁道:
“浮竹队长, 您说灵王大人有没有在尸魂界偷偷安排什么天选之子、神眷分身之类的?万一静灵廷真打不过, 是不是该有个隐藏大佬在关键时刻闪亮登场,拯救世界?”
蓝染嚣张宣称“立于天顶”,几乎一脚踩到灵王宫脸上了。
身为尸魂界主宰,总不能真就躺平任嘲吧?
好歹派个代言人或者开个小号来力挽狂澜啊。
“咳……”听到“灵王”二字, 浮竹不自然地轻咳两声,目光微微垂下:“别担心, 我们一定会守护好尸魂界。”
他顿了顿, 沉思了一阵才缓缓开口:“至于灵王大人的分身……我不太确定那算不算……”
说着,他抬手轻掩嘴角,低声补了一句:“如果真有,或许……他早已在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了。”
“静静注视……”陆荨重复着这几个字, 眉头一皱, 不满地抱怨道:“光看着有什么用,出来干活啊!”
“咳……咳咳……”浮竹猛地侧过脸,宽大衣袖掩住唇角, 肩头止不住地轻颤。
陆荨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看着浮竹比往日更显苍白的脸色,她那点关于世界毁灭、前男友死活以及灵王大人为什么还在挂机的思考被抛到脑后。
“浮竹队长,您最近咳得更厉害了。”她忧心忡忡,鬼使神差地道:
“决战还没影儿呢,您可得保重身体。静灵廷满打满算现在就十位队长,一个都病不起……”
话一出口,陆荨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说的是人话吗?
怎么听着像黑心资本家在病床前催人上生产线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张地扑到浮竹身边,挥舞着袖子疯狂找补,“我是真心希望您好好养病,绝对没有催您上岗的意思!”
浮竹又是轻笑又是咳嗽,气息都不稳了。
他缓缓抬起手,将她那只胡乱拍动的手轻轻握住。
“嗯,我知道了。”他抬眼看来,眸中漾开清浅笑意,又突然坏心眼地曲解她的话:
“我会尽快好起来,认真履行队长职责,为保护尸魂界而战……绝不拖大家后腿。”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陆荨急得想跳脚,没注意手背的温度,解释道:
“如果可以,我宁愿您永远别参与什么打打杀杀,身体不舒服就该好好休息才对……”
一鼓作气说完,她才忽地收声。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浮竹唇角微弯,眸光如水地望着她。
而那温暖的手掌,一直静静握着她。
陆荨下意识想抽手,微微一挣,却被那温柔的力道稳稳留住。
“……浮竹队长?”她狐疑地抬眼望去。
眼前人肤白如纸,却因方才的咳嗽,面色染上许淡淡绯红。
他依旧是清俊温雅的模样,可此刻,凝望她的眼神深沉而专注。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莫名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陆荨移开眼,稍稍用力想后退:“您、您该放手了……”
“啊,抱歉。”他像是才意识到逾矩,微微侧目,指节稍稍松开。
就在她即将抽离时,他又轻轻一收,将她指尖重新拢回掌心。
“一定要放开吗?”他低声问,隐隐有些犹豫。
不等她回应,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隔着衣袖虚虚揽过她,让她与他视线齐平。
他微微前倾,雪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轻声问道:
“不放……不行吗?”
……
行不行什么的……
陆荨的思绪又开始飘忽,竟然真的顺着他的话暗自琢磨起来。
按尸魂界这封建保守的调性,标准答案当然是男女授受不亲。
牵牵小手?成何体统!
可对方是浮竹队长。
那个永远支持她、包容她、温柔待她的前辈,那个让她安心停靠的港湾。
别说牵手了,就算他现在说要预支她未来一百年的工资,她大概都会一边肉痛一边乖乖把钱包双手奉上。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为什么要牵?
“为什么……要这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我觉得……不太合适。”
心跳快得不像话,她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将她吸进去的棕红色眼眸。
浮竹的指尖缓缓收拢,将她微颤的手完整地包裹在掌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却突然话锋一转:“小荨最近,和白哉走得很近呢。”
“才没有。”陆荨别过脸,默默反驳。
本来想装鸵鸟,却又忍不住巴拉巴拉吐槽:“大少爷整天自说自话,根本无法进行有效沟通……”
“我对此,稍微有些……介意呢。”浮竹轻声说。
陆荨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接话。
脑内直觉疯狂报警。
这气氛、这台 词、这欲言又止的沉默……感觉很像冒着粉红泡泡的LOVELOVE告白前置剧情。
但男女主角,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是她和浮竹队长这种离谱组合啊!
“谢谢你总是为我担心。”浮竹低柔地打断,扯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我既为此欢喜……又担心自己像个乘虚而入的狡猾之徒。”
待她呼吸稍缓,他又继续道:“我知道现在或许不是最好的时机,其实我也不知道何时才算合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目光掠过她绯红的耳尖,他终究鼓起勇气:“我——”
“队长~药煎好啦!”虎彻清音轻快的声音由远及近,搅乱了这方暧昧的寂静。
陆荨猛地抽回手向后一缩。
这一次,浮竹顺从地松开了手。
“我我……该回去了!”她猛地蹿起来,看也不看就往外跑。
清音端着药碗迈进屋,正好与夺路而逃的陆荨擦肩。
“咦?”她疑惑地眨眨眼:“小荨不尝尝我新做的茶点吗?”
“下次再说!”陆荨脚下抹油甩袖跑路,只留下晃动的竹帘和未说完的情愫。
*
从雨乾堂出来,凉风也吹不散陆荨脸上的热意。
差点啊,差点就……就什么来着?
她脚下一转,再次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六番队。
六番队队舍内,陆荨鬼鬼祟祟地趴在香织办公室门口,左右张望。
确认四下无人,她一个闪身滑进去,“咔嗒”一声反手锁门。
“又怎么了,千野大人?”
香织头也不抬,没好气地甩来一个白眼:“队长今天不在,我的现世化妆品也清空了,您请回吧。”
陆荨顺着门板毫无形象地滑坐在地,抱起膝盖,眼神放空。
“香织。”她眼神涣散,却语出惊人:
“我怀疑自己可能、大概、也许……觉醒了什么离谱的万人迷天赋,帅哥都莫名其妙爱上我的那种。”
“醒醒吧,千野大人。”香织放下笔缓缓蹲下身,抽出折扇不轻不重地戳她肩膀:“天已经黑了,不是你做白日梦的时段了。”
陆荨一动不动,愣在原地喃喃自语:
“不然怎么解释,我这种平平无奇的社畜,身边的帅哥质量高得离谱,而且……剧情走向越来越像少女漫画了。”
“到底怎么了?”香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压低声音大胆询问:“难不成……是我们队长,终于有所表示了?”
陆荨呆滞的目光缓缓移到香织脸上,机械地回应:“朽木队长?那已经是上周的旧闻了,并且我已经单方面宣布婉拒了。”
虽然那位霸总表示“答案不对”,让她回去重想。
“真的?!”香织杏眼瞪得溜圆,手中的折扇一下掉在地上。
“你糊涂啊!朽木夫人的位置可是多少尸魂界贵族少女的终极梦想!你就这么随意放弃了?! ”她抓住陆荨的肩膀左摇右晃。
看着陆荨不为所动、魂飞天外的模样,香织慢慢冷静下来。
“不对啊……”她狐疑地眯起眼:“既然婉拒了,你现在又纠结什么?”
陆荨咽了下口水,垂下眼对手指:“就……那个……”
那个她一直当作人生导师、温柔长辈敬仰的对象好像要告白但是被意外打断了而且她居然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能性并且心跳加速大脑宕机……这种话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香织眼睛一眯:“该不会,是浮竹队长……”
陆荨停下对戳的手指,惊愕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这应该是绝密情报吧!
连她这个当事人都没理清,香织是怎么知晓的!
“你整天往十三番队跑得比回家还勤,我还不知道?”香织嗤笑了一声,“所以呢?你又婉拒了?”
她心中不由得泛起担忧。
如此身份尊贵、位高权重的队长她都不为所动,果然心里还是想着叛逃那位……
“还……没来得及。”陆荨缓缓别开脸,声音逐渐变小。
“什、么?!”香织猛地凑近,“你都敢婉拒我们队长,现在说没来得及?!”
陆荨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情况不一样嘛……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哦——”香织拉长了音调,顿了会儿,直接得出结论:
“你就是喜欢浮竹队长。”
“没有吧……”陆荨揪着垂落的黑发,整个人乱成一团,“这跟我想象中的喜欢完全不一样。 ”
她努力回想心动的感觉。
和浮竹队长相处时,不是那种心跳过速的眩晕,或是患得患失的煎熬。
有的只是安稳平和,岁月静好。
“那为什么不拒绝他?”香织一针见血。
“那可是浮竹队长……”她小声嘟囔,自己也颇感无奈,“我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香织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优雅地坐上长凳:“我说,你是不是对爱情有什么误解?”
“你该不会觉得,只有撕心裂肺、互相折磨才配叫真爱吧?”
她抱臂环胸,宛如指点迷途少女的情感导师:
“虽然在现世的少女漫画里,那种跌宕起伏的爱恋确实深刻迷人,但现实的恋爱,总归是要回归生活本身。”
陆荨目瞪口呆地看着座位上理论王者、实践小白的香织女王。
她,感情路上踩了不知道多少坑的倒霉蛋,居然沦落到要指望这位纯靠阅读和脑补的砖家来指点迷津?
她当然听得出香织在影射那段黑历史,却还是忍不住追问:
“回归生活……具体是什么意思?”
“啧。”香织瞥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道:
“难道你希望每一天都过得胆战心惊?你本身就是个怂包,我早就觉得你和市丸根本……算了,不提那个名字。总之——”
她合上折扇直指前方,正色道:
“比起总是让你患得患失、内心煎熬的人,那个能让你感到安心、踏实的人,才是真正适合你的、健康的爱情!”
陆荨抱着膝盖,战术后仰:“香织老师,造诣精深啊!”
她真是被前任PUA到神志不清了,居然没发现世界上还存在正常、健康的恋爱模式。
虽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适应这种健康模式,但听起来就很省心很养生的样子。
香织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小姐阅览的少女漫画,比你见过的死神还多。”
“可是老师,这种健康恋爱……是不是有点过于平静了?”陆荨弱弱地举手发问:
“这要怎么区分它真的是爱情,而不是单纯地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她的所有情感经历只有那段剧烈燃烧的初恋,如今面对这种温吞感觉,她连可供参考的案例都没有。
浮竹队长是很好,但她一直是用瞻仰前辈光辉的心态在看待对方。
更何况从以前开始,她的眼睛里,根本就装不下第二个人。
“简单。”香织合起折扇,托着下巴,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你试着把对方当成一个纯粹的异性,然后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会不会在某一刻,对他产生一些,嗯……世俗的欲望?”
陆荨的脸唰地爆红。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她猛地弹起。
居然指望香织真能给出点建设性意见,是她太天真了。
“我又不是变态,怎么可能会对德高望重、温柔病弱、年纪比我大了千百岁的大、前、辈产生那种大逆不道的邪恶想法?!”
这根本是在公然挑衅尸魂界道德底线好吗!——
作者有话说:有人上位,有人下场
浮竹身体里封印着灵王右臂的力量,小荨这是当面开大
第142章
*
虚夜宫, 空旷而寂静。
监控室内,昏暗的灯光映着惨白的墙面, 分析仪器上不断闪过流动的数据。
东仙静立在主控台前。
眼罩遮蔽了视线,他却准确感知每一组数据的波动。
“啊啦~东仙队长真是辛苦呢。”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倚在门边。
市丸银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声线慵懒:“蓝染队长又在和十刃研究‘归刃’,只剩我们两个被丢在这里,真是无聊啊……”
东仙微微偏过头:“这种时候,你居然没去尸魂界。”
市丸银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深意, 慢悠悠踱进监控室,紧眯着眼打量光屏上跳动的复杂数据。
“才不去呢。”他耸了耸肩,半真半假地抱怨:“尸魂界现在戒备森严, 冒险潜入太麻烦了。我可是很怕死的哦?”
东仙回过头, 沉默地操作着控制台,指尖轻敲,将一组异常数据标记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我以为, 就算冒着被十三队围剿的风险,你也乐意去见那位贤者小姐。”
市丸银唇边的笑意凝滞了一瞬。
“见谁?”他本能地想装傻, 话到嘴边却又失去了兴致。
他垂下的眼里掠过一丝黯淡, 声音低了下去:“……她现在,不想见我。”
东仙空洞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
“双殛之丘上,蓝染大人命令带她回来,是你拦住了我。”他平静地陈述, “既然不惜兵刃相向也要留下她, 又何必一次次冒险回去?”
市丸银像是被刺了一下,转过身歪头看向东仙冷硬的侧影。
“我倒是很好奇。”他眼底眸光一闪,又挂上阴恻恻的笑意, “东仙队长怎么对千野荨的事……如此关心?”
监控室陷入短暂的沉寂,只剩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东仙沉默了片刻,重新敲击着按键,“见你强颜欢笑的样子,还算有趣。”
市丸银脸上的笑意更深:“真没想到,一向严肃的东仙队长也会开玩笑~”
他转过身,望向通风窗外漆黑的夜空与无垠沙海。
带走她,未必是更好的选择。
虚夜宫于他而言尚且不是能安眠之地,他那株娇气的小草,又该如何在这片荒漠里存活。
虚假的寒暄结束,东仙心中却久违地泛起一丝波澜。
他天生目盲,从未见过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
他曾经有位挚友,是位温柔又坚韧的女子。
她总是不厌其烦地为他描述眼中的世界,给黑暗深处的他带去光明。
仅仅一段时日未见,她就匆匆嫁人,随后被丈夫杀害。
仿佛与她畅谈理想还在昨天,转眼她就化作灵子,消散在黑暗。
“珍视的人,若不牢牢抓住,转眼就会消失。”东仙忽然慨叹,不知是说给谁听。
*
和香织那场颜色含量超标的情感探讨结束后,陆荨蔫了好几天。
她感觉自己像个恋爱新兵,每天都在琢磨“敬仰依赖”和“男欢女爱”,到底他娘的有什么区别?
香织那句惊世骇俗的“世俗欲望”在她脑子里狂轰滥炸,逼得她不得不严肃思考。
她对浮竹队长……真有那种想法吗?
这天,陆荨瘫在贤者办公室的高背椅上,双臂环抱,满脸凝重。
她决定关掉长辈滤镜,客观审视一下浮竹十四郎这个人。
必须承认,就算静灵廷帅哥如云,浮竹队长也绝对是顶尖梯队。
五官俊雅,眼神温柔,和那些毛毛躁躁的年轻死神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沉淀了千百年的从容。
再加上那头及腰的雪白长发,和低咳时微蹙眉头的易碎感……
“这完全是白月光男神嘛……”陆荨握拳轻捶掌心,在心里给对方比了个星星眼。
按理说,整天在这么一位男神身边转悠,她作为一个正常女性,多少该有点凡心萌动。
可经过她一番全面扫描外加仔细排查,结果是:没有。
“是我出问题了,还是我的心已经跟杀了十年鱼一样冷了?”她狐疑地按了按胸口。
那玩意儿明明跳得好好的,怎么就该死地对别的帅哥激不起半点心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
该不会她的心、她的眼、她所有的情感,至今还被坏狐狸牢牢霸占,导致她压根没把其他人当异性看待?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拼命摇头,拒绝邪恶笑脸再次占据大脑高地。
要是她真的死心塌地、封心锁爱,那为什么浮竹队长握住她手的时候,她会心跳失序,下意识想躲,却又……没那么想真的挣开?
“啊啊啊——想不通!”陆荨哀号一声,往后一瘫进椅背。
什么狗屁情感难题,想不通就搁一边去,工作才是硬道理。
她重新抓起笔,正要批文书,一个念头闪过:
“我那天好像……直接跑掉了?”
她居然把温柔可亲的浮竹队长一个人丢在了暧昧尴尬的告白未完成现场,自己倒是溜得飞快。
这行为,简直像对方刚说“我觉得你不错”,她就当场翻窗逃跑一样粗鲁失礼。
浮竹队长最近本就事务繁忙,身体也不太好。
她不接受好意就算了,还当面给人难堪。
“浮竹队长会不会觉得我很过分?或者……认为我讨厌他?”陆荨捂着脸,满心懊恼。
感情问题可以先放一放,但做人不能没礼貌!尤其对方是一直以来那么照顾她的浮竹队长。
“致歉……必须去致歉!还得带礼物!”
说干就干。
她冲进官邸的仓库里一顿翻找,终于从一堆没拆封的贵族赠礼里扒出个精致木盒。
打开一看,是乔迁时收到的名贵茶叶,光看包装就价格不菲。
“就你了!”陆荨抱起茶叶盒,目光炯炯:“浮竹队长,我来负荆请罪了!”
*
十三番队队舍内烛火通明。
人来人往间,陆荨眼尖地发现几名眼熟的四番队队员。
“出什么事了?”她心里一沉,抱紧怀里的木盒,熟门熟路地往雨乾堂奔去。
刚迈进前厅,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把平时清雅的茶香都压下。
陆荨环顾四周,浮竹常坐的那张长桌旁空无一人,她的坐垫还整齐地摆在那里。
她放下木盒就往里间走,越往里,血腥味越重,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明知旧疾复发,何必这么勉强自己?”是京乐春水的声音。
陆荨迟疑了一下,随后轻轻掀开卷帘。
浮竹披着润朱红色内里的羽织靠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他剧烈地咳嗽着,手中紧握的白帕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卯之花队长也在场。
她刚结束回道治疗,收回泛着青绿光晕的手,话音柔和却严肃:“浮竹队长,拖着病体勉强修行,是打算在冬季决战前就先倒下吗?”
“咳咳……你们二位……”浮竹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气息散乱,“何必这样说我……”
目光一转,他看见了愣在门口的陆荨。
“小荨?”
浮竹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侧过身,下意识地想藏起染血的手帕,“你怎么来了……”
陆荨顾不上和其他人打招呼,快步走上前:“浮竹队长,您怎么会这样?”
余光里,她清楚地瞥见他没来得及藏好的那方染血手帕。
“没什么要紧的……”浮竹想直起身子显得轻松些,却牵动了伤势,身形微微晃了晃。
京乐看了眼陆荨,叹了口气:“你的浮竹队长连自己身体都不顾,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拼命修行,结果病情加重。要不是清音及时发现……”
“咳……没这么严重。”浮竹轻声打断,对陆荨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修行本就是队长的职责。我没事,别听他夸大其词。”
“浮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急于求成了……”京乐看着挚友苍白的脸,暗自摇头。
见浮竹不愿多说,目光始终落在蹲在床边的陆荨身上,京乐无奈地站起身。
“山本老爷子那边还有事,我们先告辞了,你好好休息。”他又拍了拍陆荨的肩膀,“小荨,你看着他,顺便好好劝劝他。”
“好……”陆荨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她来劝,下意识应了一声。
随即连忙站直身子向两位队长行礼:“两位队长慢走。”
*
众人离开,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已经好多了。”浮竹率先打破沉默。
他勉强笑了笑,声音依然虚弱,“小荨,你先回去吧。”
“您最近身体一直不好,为什么要这样勉强自己修行?”陆荨担忧地望着他。
忽然想起上次的对话,她心头一跳:“是不是因为我上次说……”
难道是她那句没过脑子的“一个都病不起”,给浮竹队长造成巨大压力了?
“怎么会,和你没关系……”浮竹轻轻扶起她的手臂,示意她在床边坐下。
担心她多想,他缓声解释:“蓝染确实很难对付。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能保护好尸魂界,还有……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溢出的血迹染上他泛白的唇角。
陆荨看得心揪成一团,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别说了,先别想这些了……”
浮竹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卯之花队长已经治疗过了,过会儿就会好起来。你回去吧……”
“为什么要赶我走?”陆荨拧着眉反问,给自己找了个理直气壮的借口:“是京乐队长让我留在这里看护您的。”
“不是赶你走……”浮竹微微蹙眉,迟疑片刻才终于吐露心底话,“我……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狼狈的样子。”
他苍白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边染着刺目的血迹。
明明已经虚弱不堪,却还是固执地想要维持从容。
陆荨的眼眶一下子泛红,又气又急地瞪着他。
浮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忿怒模样惊住了,一时忘了催她离开,轻声问道:“……怎么了?”
他不解地看着她脸上复杂的表情,愤怒、惊惧、担忧、怜惜,全都糅合在一起。
目光扫过自己掌心的血迹,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模样有多不堪。
他慌忙蜷起手指,想把那些痕迹藏起来:“抱歉,很难看吧……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雪白的长发被冷汗濡湿,几缕黏在脸颊和颈侧,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明明自己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他最先关心的却是有没有吓到她。
陆荨盯着他那张染血的唇,心头第一次涌上强烈的冲动——想让这张嘴别再说话了。
别再说着关心她的话,却丝毫不顾及他自己。
“怎么可能吓到……”她喃喃着。
这一瞬,她忽然想通了那天与香织探讨的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对眼前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那些所谓的世俗欲望。
但她很确定,此刻心中翻涌的心疼与焦急,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敬仰。
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永远温柔强大、需要她仰望的浮竹队长。
而只是一个会流血、会脆弱、需要被关心的……男人。
她气恼他的固执,又疼惜他的温柔。
想照顾他,想安抚他,想让他快些好起来,想他能好好地、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身边。
“……浮竹队长是笨蛋!”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
去他的敬仰。
从前是她太怂,而现在,她决定从、心!
她忽地倾身向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为什么就是不爱惜自己……”她把脸埋在他的长发间,声音哽咽:
“知不知道这样……会让人担心啊……”——
作者有话说:浮竹真是好温柔治愈啊……一时间不知道该叫mama还是papa
第143章
*
双臂抱紧的瞬间, 陆荨清晰地感受到他羽织下的身体如何消瘦。
凑得近了,药草的苦涩与血腥气愈发浓重。
浮竹身体僵硬, 瞳孔微缩,所有反应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的拥抱,和他急促的心跳。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抱她,手臂才抬起,却又强迫自己垂下。
“小荨……是在同情我吗?”他声音沙哑, 不确定这是否只是她一时怜悯。
“怎么可能。”陆荨从他颈侧微微抬起头,蹙着眉道:“您可是浮竹队长,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同情?”
就算病中, 这位也是十三番队队长、静灵廷颜值担当之一。
她一个钱包比脸还干净的咸鱼贤者, 到底谁该同情谁?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感受着掌心下依旧紧绷的脊背,陆荨心一横,索性重新把脸埋回去,让声音闷在柔软的羽织里:
“反正我不是同情。”
浮竹怔在原地, 长睫垂落,一时忘了回应。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 此刻仿佛被温柔撬动。
他以为早已习惯独自承受, 却因为她一句话,生出了不该有的渴望与祈求。
“我也……不希望让你同情。”那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微颤的手缓缓地、试探地,最终坚定地回抱住了她。
他稍稍倾身,雪白的长发轻柔地擦过她的脸颊, 嗓音里溢满歉疚与难掩的欢喜:
“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一时无言,时间仿佛变得缓慢。
沉浸在这令人安心的宽阔怀抱里,嗅着他身上特有的药草与清茶混合的气息, 陆荨焦急的心渐渐平复。
脑后传来轻柔的抚摸,一下下,温柔又耐心。
她几乎忘记了先前的血腥与沉重,找了个更惬意的姿势瘫在他胸前,彻底放松下来。
看吧,浮竹队长的手法就是专业。
她现在就想原地打个滚,然后在他怀里躺到天荒地老……
……
等等!
她现在在干什么?
身为看护人员,怎么能反过来占病人便宜!
“啪——”
她一把推开身前的人,强迫自己从温柔乡抽离:“抱歉,我太没眼色了!”
“我的任务是看护您……不是来享受的!”她话说得义正词严,仿佛刚才那个黏黏糊糊的人不是自己。
她一边说着,一边半直起身子,伸手整理他身后有些凌乱的软枕。
浮竹看着她突如其来的抽离动作,眉眼间闪过一丝失落,但仍是温声开口:
“没关系,倒不如说……”
倒不如说,是他贪恋这份温暖,还想被她多抱一会儿。
“什么都不用说。”陆荨不由分说地打断,扶着他的手臂,将他按回床榻:
“病人就要有病人的自觉。请谨遵医嘱,躺平休息!”
半强迫地让对方重新躺好,陆荨拉过被子,手脚麻利地把浮竹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白色蚕茧,只露出一张俊雅的脸和散落的长发。
她左右查看,确认毫无破绽,这才满意地拍拍手:“这样比较暖和,不容易着凉。”
浮竹被裹得无法动弹,有些哭笑不得。
他想说自己灵压还算平稳,其实并不畏寒。
但看着她那副期待被夸奖的得意表情,他非常识时务地把话咽了回去,弯起眼角:
“嗯,小荨真厉害。”
*
说是看护,其实压根没什么需要她动手的地方。
尸魂界的医疗水平一直是科幻片级别,尤其卯之花队长这种顶级大佬出手后。
后续治疗基本就只剩下等CD回血,全靠浮竹队长自己缓慢恢复。
陆荨这个自告奋勇的护工唯一能做的,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专心致志地……欣赏病美人。
“小荨,你去休息吧,不用一直守着我。”浮竹半睁着眼,倦意让他声音渐弱。
“那怎么行。”陆荨眉头一皱,摆出专业护工的架势,“京乐队长可是亲自交代要我看着您。而我,使命必达!”
浮竹还想说点什么,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确实也累了,在药效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撑了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烛火轻摇。
陆荨坐在凳子上,起初还正襟危坐,没多久就开始对着空气眼神放空。
目光飘着飘着,就落回了浮竹脸上,顺便回想起刚才那个不管不顾的拥抱。
……那情绪上头的冲动行为,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幸好她及时刹车,勉强还能用人文关怀来狡辩一波……
正胡思乱想,床上的人忽然吃痛地蹙紧眉头,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陆荨连忙拿起干净手帕,小心翼翼替他擦拭。
几缕雪白的长发黏在微湿的脸颊边,她又伸手,轻轻将那缕发丝拨开。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鬼使神差地,这次她没收回手,反而用指腹轻轻地、一下下抚过那紧蹙的眉间。
好一阵,那些痛楚像是真的被抚平,浮竹眉间渐渐松开,呼吸也重回平稳。
盯着昏黄烛光下那安静脆弱的人,陆荨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香织老师说什么来着?
世俗的欲望。
不得不说,好看的人就算病中也自带易碎美感。
这睡颜,简直是在引人犯错。
她现在就有点想犯错误的冲动。
……
打住!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陆荨猛地回过神,疯狂摇头忏悔。
浮竹队长还在病中,她居然还在这里肖想人家的美色。
陆荨,你丧尽天良、坏事做尽!
她转过身,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强迫自己闭眼,不许再想什么道德滑坡或心猿意马。
最后,就这样迷迷糊糊,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日光透过窗棂,一束束洒在脸上。
陆荨睡得正香,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几根不听话的头发翘起,蹭到脸颊,痒得她下意识皱皱鼻子。
就在她准备把头发扒拉开时,那几根发丝却被一只手轻柔地拂开,妥帖地顺到耳后。
“要起来吗?”
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陆荨皱了下眉,却没应。
舒服着呢……不想动,继续睡。
可耳后的指尖却没走,反而流连在她侧脸,指腹一下下轻抚着。
“别弄了……”她紧眯了下眼,下意识以为是某个惯会扰人清梦的坏蛋。
正要挥手拍开,门外却先响起了敲门声。
“队长,您好点了……吗?”
门被打开,刚结束现世任务的露琪亚和端着药碗的虎彻清音同时踏进来。
清脆的话音,在看清屋内情景的瞬间,骤然安静下来。
已经被吵醒的陆荨揉着眼睛抱怨:“好吵……还让不让人睡懒觉了……”
她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朝声源投去一个充满怨念的眼神,正对上清音和露琪亚两双瞪得溜圆、写满惊愕的眼睛。
“……你俩干嘛?”看着两人古怪的表情,陆荨一头雾水。
顺着她们的视线,她慢半拍地回过头。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原本属于病人的床铺上。
而她身边,早已醒来的浮竹正静静侧躺在一旁,雪白的长发与她的黑发在枕间交缠。
而他的一只手,还轻搭在她脸颊边,指尖维持着刚才轻抚的姿势。
*
曾几何时,那个普普通通又默默无闻,连路过的霸凌团体都懒得正眼瞧的陆荨,人生头一遭,被人堵在了墙角。
“两位,冷静……万事好商量。”她双手高举做投降状,努力隔开眼前两位气势汹汹的少女:“我都可以解释的……”
“所以,千、野、大、人!”虎彻清音双手叉腰,眉头拧成结,“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躺在我们队长的床上?”
“误会……纯纯的误会!”陆荨干笑着,开始进行苍白且无力的狡辩:
“我昨晚看护太累,不小心在床边睡着了,后来也不知怎么就……滚上去了。”
这话她自己听着都心虚,但仍是竭力撇清:
“但我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是这样吗?”露琪亚双臂环抱,满脸写着不信:
“前辈的意思是,您在我们队长身边睡着后,‘不小心’爬上了床,还‘不小心’和队长……同床共枕、发丝纠缠?”
“而且队长还‘不小心’在摸你的脸!”清音立刻探过脑袋,补上致命一击。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但事实真的只是这样……一场美丽的误会。”
陆荨也很难相信,睡着的自己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她现在只想回到昨晚,给那个迷糊的自己两巴掌。
到底是怎么滚上去的……见鬼,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这是狡辩!是始乱终弃!”清音眼里燃起怒火,按着她的肩膀左右摇晃:
“我们队长可是重伤未愈的病人,小荨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他!”
“什么爬床什么欺负啊……你们这都是从哪儿学得乱七八糟的啊!”陆荨抓狂地挠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她就算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病人。
她是颜控没错,但不是禽兽好吗!
“事已至此,你必须负责!”清音扬起下巴道。
陆荨愣住,不敢直视两位少女灼 灼的目光:“……负、负什么责?”
“当然是负责我们队长的清白和名誉啊!”清音挺直腰板,誓死捍卫自家队长清誉:
“我们队长多年来洁身自好,是静灵廷出了名的正人君子。如今被你……这样那样,若是不给个说法,队长的名声怎么办?十三番队的脸面怎么办?”
“你们不说出去不就没事了……”陆荨弱弱地补了一句。
她本来还想说自己的清白也是清白,怎么就没有人替她伸张正义,就被露琪亚的死亡凝视瞪了回去。
“果然,前辈对浮竹队长其实是有意的吧,之前还不承认。”露琪亚手背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随后板起脸认真道:
“虽然您从前和市丸……有些纠葛,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在我们队长身上,绝不能坐视不理。请您务必给我们队长一个交代!”
陆荨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明明是来当护工的,没有辛苦费就算了,怎么转眼就成了全责方了?!
“不是……你们讲点道理好不好?”陆荨咽了下口水,余光瞟向屋内一眼,垂死挣扎道:
“浮竹队长他本人什么都没说啊……你们这样真的好吗?”
“那是因为我们队长温柔又体贴,不想让你为难!”清音反驳,随即又换上苦口婆心的模样:
“队长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如今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你难道要让他一个人默默承受吗?”
露琪亚也凑近一步:“前辈,大哥那边……我会帮您解释的。但浮竹队长这边,您可不能再逃避责任了。”
陆荨绝望地看着眼前两位正义的伙伴,再一次瞥向房间里那位无辜静坐的受害者。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组团做局了。
但人赃并获,被抓了个现行,她现在还能说什么?
“好啦好啦好啦!”她自暴自弃地一挥手,打断二人的声讨,彻底豁出去了:
“不就是负责嘛……我、我负责还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要好好对人家浮竹队长负责哦~
猜猜小荨是怎么滚上去的
第144章
*
在得到陆荨“全权负责”的庄严承诺后, 清音和露琪亚终于满意收手,将被怼在墙角的苦主陆荨刑满释放。
刚经历完一场道德批斗, 陆荨认命地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抚平了衣袍上的皱褶。
她磨磨蹭蹭刚挪到前厅,正好撞见披着羽织缓步走出的浮竹。
“咳咳……你们,别为难小荨了。”他一手拢着衣襟,一手虚掩着唇轻咳。
俨然一位刚刚知情,体弱又无辜的当事人。
“……”
陆荨死死盯着地板, 没敢抬眼。
浮竹队长,现在才出来打圆场,是不是稍微迟了一点?
刚才她被他那两位亲卫队队员轮番拷问的时候, 这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受害者本人, 不是正静坐在屋里隔门观战吗!
“队长,您现在感觉如何?”露琪亚快步上前虚扶住他,满脸担忧,“听说您又旧疾复发, 请务必保重身体……”
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往陆荨这边一扫。
陆荨后背一凉, 生怕这两位铁血队员再蹦出什么“始乱终弃”“必须负责”之类的暴言, 赶紧摸了摸鼻子,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
“咳、那什么,露琪亚你怎么突然回尸魂界了?现世那边出什么大事了吗?”
话题终于从情感伦理剧拐回正经工作汇报,露琪亚立刻站直身子, 一板一眼地向浮竹报告:
“目前空座町暂无破面出现, 但出现了几种形态异常的虚。”她稍稍停顿,继续道:
“我们派驻现世的死神暂时以一护家作为据点,共同维护空座町安定。”
陆荨在心里默默给黑崎一护点了一排蜡。
黑崎一护这倒霉孩子, 家里的死神浓度,恐怕已经超越米花町的侦探浓度了。
“只是……”露琪亚语微蹙眉头,严肃起来:
“现世与尸魂界毕竟界域相隔,手段滞后,情报往往延误半日以上。万一遇到突发状况,恐怕难以迅速应对。”
浮竹静静地听着,指尖搭在膝上一下下轻点。
“这确实是个隐患。”他沉吟片刻,抬眼道,“或许……可以尝试建立一条临时的特殊通信渠道。”
一旁跪坐摸鱼的陆荨眼睛亮了。
特殊通信渠道?
那不就是……实时通信吗!
好耶!
尸魂界这封建社会终于要一脚迈进信息化时代了。
“我会向总队长禀报此事。”浮竹的目光转向正在神游天外的陆荨,微微笑道:
“小荨,这件事也需要四十六室的审批权限,就麻烦你尽快提交申请了。”
“没问题!”陆荨一秒收起懒散表情,正色应下。
实时通信都有了,尸魂界专网、线上办公、摸鱼群聊……还会远吗?
她在原始社会一样的尸魂界苟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望实现网上冲浪自由了!
*
露琪亚汇报完毕,便和清音一同行礼告退。
雨乾堂前厅竹帘轻垂,此刻只剩他们两人。
陆荨没有急着起身,反而认真询问起来:“浮竹队长,关于建立跨界通信渠道,有几个问题需要先确定。”
她顺手解放『天书灵文』,做起了记录:“例如保密等级对标队内机密还是更高?使用权限怎么分层管理?是不是还要考虑防窃听?”
浮竹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许:“你考虑得很周到。”
他细致说明要求:
通道要能稳定传输灵压波动构成的影像与语音,保密等级至少达到队内机密,权限则仅限队长、副队长及现世驻守人员。
当然,重中之重是严防虚圈的势力中途窃密。
『天书灵文』化作钢笔在纸面上游走,一字不落地记下浮竹的话。
偶尔碰到专业性太强,不太明白的地方,陆荨就停下『天书灵文』细问。
两人一问一答间,搭建跨界通信渠道方案的框架逐渐清晰。
记录间隙,陆荨偶尔冒出些跳脱的念头:“我觉得这项目得起个响亮的代号。比如‘死神通’?或者‘静灵钉钉’怎么样?”
“‘静灵钉钉’……小荨起的名字,总是别出心裁。” 浮竹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
随后,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拉回务实:“这个……或许可以等请示总队长后再定。”
“明白!”商议告一段落,陆荨整理好写满的纸页,“我马上草拟申请,今天走完流程,下周就提交贤者会议。”
技术细节写得再专业也没用,大老爷们大概率不会细看。
关键得想想,怎么让保守的贤者大人们接受这种超前、有泄密风险的通信方式。
合上记录,陆荨正琢磨着说服话术,身侧光线微微一暗。
浮竹不知何时已坐到她旁边,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发顶,温柔地揉了揉。
陆荨动作一顿。
“……浮竹队长。”她没抬头,声音有些干涩。
果然,说了要负责是一回事,真正相处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上班时间,尚能用“对方只是跨部门合作的领导”来麻痹自己。
此刻工作结束,四下无人,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尴尬又暧昧的关系了。
“嗯?”浮竹应了一声,落在她发顶的手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又揉了两下。
“只是想告诉你,别太紧张。稍后我会亲自去向总队长说明,申请流程会很顺利的。”
陆荨没作声,僵直着背脊,眼睛盯着纸面,不敢看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浮竹看着她紧绷的侧影,眸光黯了黯,缓缓抽回了手。
“清音和露琪亚的话,你……”他轻声开口,想替她解围。
“浮竹队长,昨晚……”陆荨几乎同时出声。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陆荨深吸一口气,决定先道歉:“真的很抱歉……”
“昨晚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滚上去了……”她越说越觉得冒昧。
饶是自诩脸皮不薄,当着正主的面复述这种爬床未遂的离谱剧情,也足够让她羞愧致死。
“不怪小荨。”浮竹却轻轻摇头,坦诚又促狭地笑道:“是我看你睡得不舒服……擅自将你抱上去的。”
“什、什么?!”陆荨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的人。
所以不是她自己睡相太差,潜意识里的禽兽作祟导致的意外?
是浮竹队长……亲手把她挪上去的。
那她根本就不是全责方,凭什么刚才要接受审判!
浮竹看着她脸上瞬息万变的精彩表情,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随后,又轻声试探询问:“清音和露琪亚的话,让你有压力了吗?”
“……我觉得自己亏大了。”她欲哭无泪。
见她不正面回答,浮竹垂下眼,唇边虽然还噙着微笑,却透出一丝不自然:
“不用放在心上,那只是她们在开玩笑。”
陆荨张了张嘴,很想大声反驳她们可半点不像开玩笑。
那架势分明是如果她敢说个不字,立刻就要被扭送四十六室,以欺凌病弱队长的罪名论处。
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人微微垂首的模样,她那点沉冤昭雪的斗志又悄然熄灭。
她又让他露出这种表情了。
说好的从心呢?
陆荨,不能怂!
“那……既然主要责任不在我。”陆荨心一横,语气一转:“我就不能负责了哦?”
浮竹闻言,原本轻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抬起眼,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还没等她细想那眼神的含义,就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声音又轻又缓,难掩失落。
陆荨看着身边的人微微偏过头去,雪白的长发滑落,半遮住落寞的侧脸。
这、这被遗弃的小动物般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真是的……”陆荨忍无可忍,双手捧住浮竹的脸颊,稍稍用力将他轻轻转了回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明明是浮竹队长使坏在先,害我被清音和露琪亚公开处刑,我脸丢大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胆子也大了起来,指尖放肆地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所以,按道理,是不是该换您来对我负责了?”
浮竹一下子愣住了。
垂下的眼眸微微抬起,如同初雪消融,春如水破冰,随后迅速化为难以言喻的惊喜。
“好。”这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清晰而坚定。
“我会的。”他缓缓抬起手,温热的手掌完全覆上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对小荨,负责到底。”
话音未落,陆荨只觉腰间一紧。
转眼间,就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道稳稳地圈进怀抱。
“浮竹队长!”陆荨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退,却又被他身上清洌苦涩的药草香气钉在原地。
最终,只是别过脸小声嘟囔,“这里是前厅,请注意形象……”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浮竹面上露出些许歉意,然而环抱着她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因为小荨……”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低柔的声音里是再也掩藏不住的欣喜:
“总是这样,让我轻易就方寸大乱,心动不已。”
做鸵鸟状的陆荨把脸死死埋在他柔软的羽织前襟,坚决不肯抬头。
所有的纠结和心防,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真诚直白的话语击碎。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却组织不起一句像样的回应。
她依稀记得,浮竹队长不是温柔纯情、含蓄内敛的年上系吗?
原来……这么会抱,也这么敢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纯情年上火辣辣
第145章
*
没有人的周一清晨会快乐, 尤其当自己还是那个负责打头阵汇报工作的倒霉蛋时。
高耸的穹顶下,陆荨站在代表新生代苦力的第三排席位, 对着前方长桌旁那一位位贤者大老爷,汇报她和浮竹队长、『天书灵文』一起赶工出来的《静灵廷-现世实时加密通信通道建设议案》,代号:静灵钉钉。
“……综上所述,建立一条稳定、加密、可控的跨界实时通信渠道,是应对蓝染惣右介及其麾下、保障现世安全的刚性需求。”
陆荨放下稿子,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很好, 今天开场白节奏较快,几位重量级老爷子还没进入省电模式,预计能通过几个议案。
“千野贤者。”首席开口, 语气还算讲理:
“两界直连, 非同小可。若操作不当,恐有被虚圈势力反渗风险。此项提案,是否万无一失?”
“这正是议案最核心的考量,首席大人。”陆荨点头接招, 开始介绍:
“通道保密等级对标十三队队内最高机密。只有预先在静灵廷核心结界登记过的队长、副队长及特定驻现世人员灵压,才能启用。任何未授权灵压试图接触通道, 都会触发警报并自毁, 从根源上杜绝非法侵入。”
她稍作停顿,继续解释关键点:
“此外,针对蓝染的‘完全催眠’,特别设置了非感官认证。依托技术开发局提供的灵压比对技术, 绕开感官, 直接核对灵压波动。理论上,能免疫完全催眠的干扰。”
这可是浮竹队长基于对前同僚能力的深刻了解和血泪教训,提出的防御思路, 靠谱值拉满。
首席伸手在桌面轻叩两下,未置可否。
另一位席位靠前、胡须花白的老贤者悠悠开口,提出顾虑:
“数千年来,依靠地狱蝶与穿界门传递消息,虽有迟滞,却是稳妥。蓝染之患固然紧迫,但若为此动摇静灵廷运行千年的稳固之基,是否……本末倒置?”
来了。
陆荨心中了然。
什么技术细节、安全风险,都是表面话术。
老爷们真正在意的,是权力。
一旦静灵钉钉真的上线,前线指挥官们,甚至代理死神黑崎一护,获取情报的速度几乎将与静灵廷核心同步。
这意味着某些人可能比坐在高堂之上,依靠层层汇报的贤者老爷们,更早看清战场动向。
而四十六室与大贵族们牢牢把控的信息控制权,将被大幅稀释。
对于四十六室这座运行了数千年,等级森严的古老机器而言,这无异于是一场令人不安的变革。
陆荨正了正身形,切换成产品经理模式。
不能光讲参数,得直击他们内心最深处的安全感焦虑与权力危机感。
“大人所言极是,稳固是静灵廷根本。”她点头肯定,随后话锋一转:
“然而,在下浅见,静灵廷真正的稳固,在于整体的安定与存续。”
“蓝染的目标是颠覆整个尸魂界秩序,他的手段不会因我们的通信滞后而仁慈。情报延误半日,在现世战场可能意味着一支精锐小队全军覆没,意味着一座城市生灵涂炭,甚至意味着,错过唯一能重创甚至阻止他的战机,酿成无可挽回的惨案。”
她稍作停顿,给足时间让思绪发酵,随后又缓和语气道:
“设立实时通信,是非常时期的无奈之举。它让信息流动更快,让前后方联系更紧,看似让渡了部分知情权,但请您放心,最终的控制权、最高决策权,依然牢牢掌握在四十六室手中。”
说着,她摊摊手,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微笑:“等事情结束,大可将权限收回,恢复旧制。”
这话说得轻巧。
她想起议案附录里那行小字:核心服务器计划安置于一番队队舍,由山本元柳斋重国总队长亲自坐镇。
嗯,到时候哪位贵族老爷胆肥,就去跟总队长商量权限回收的事吧。
陆荨脑内小剧场启动间隙,议会厅内空气微微凝滞,表决的天平逐渐倾斜。
最终,首席肃穆地扫视全场,沉声宣布:“此项议程,通过。”
陆荨负责的十三队兼现世维□稳任务汇报就此结束,她躬身行礼,退回席位。
呼……
刚坐下,她就暗自舒了口气。
总算忽悠过关了。
接下来就是技术落实和权限管控,十三队里有山本总队长背书,估计也扯不出什么花来。
下一位贤者起身,汇报的是静灵廷外围结界出现异常波动、有松动征兆的常规维护议题。
正值多事之秋,静灵廷不仅要御外敌,更要防内患,少不了一番加固结界。
无所谓。
陆荨百无聊赖地吹了吹刘海,神游天外。
社畜生存守则:不是她的活,不听,不懂,不沾边。
*
贤者会议熬到中午才散场,陆荨如蒙大赦,拔腿就跑。
“荨大人,今天照例去雨乾堂?”明彦抱着一摞刚通过的议案副本,稳步跟上。
“不了,直接回去。”陆荨拂袖转身,一脸高冷。
“啊?”明彦看着陆荨脚下生风直奔贤者宅邸方向,脸上写满困惑:
“表姐今日不去蹭……不去与浮竹队长商议要务了?”
这位表姐大人可是习惯把十三番队当第二办公室,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虽然她美其名曰“优化沟通流程”“深化跨部门合作”,实则谁不知道她是去雨乾堂蹭吃蹭喝,顺带躲懒偷看病弱美男。
“我……今天有点累。”陆荨努了努嘴,随口搪塞。
今时不同往日了啊,明彦小朋友。
以前去,那是光明正大地蹭福利,喝茶、摸鱼、顺带把活干了。
就算被人鄙夷,也能梗着脖子说一句她这叫工作社交两不误。
而现在,不管套上多少公务的名头,她都觉得踏进雨乾堂等于变相约会。
“可恶啊……”陆荨捂着脸,耳根发烫。
这种心里小鹿乱撞,紧张、期待还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跟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女生似的,太奇怪了,她得缓缓。
明彦看着陆荨脸上精彩的表情,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随即还是没忍住嘀咕:
“真奇怪……表姐以前可是天天往雨乾堂跑。如今和浮竹队长关系更亲近了,却反而躲起来了?”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陆荨甩过去一记眼刀。
明彦想反驳自己早就成年了,论心理年龄没准比这位奇怪的表姐还成熟。
但看她那副“敢顶嘴就弄死你”的架势,还是老实把话咽了回去。
他换了个话题,感叹道:
“虽说没能跟朽木家联姻是有点可惜,但浮竹队长也是极佳的人选。十三番队初代至今唯一的队长,资历、威望、人品皆是顶尖,家主大人若是知晓,想必也会十分欣……”
“你说……什么?” 明彦那一句句感慨,像一道晴天霹雳将陆荨从混乱思绪里猛地拉回。
她忽地转身,一把揪住自家小表弟的衣领,眼神凶狠:
“你敢把这事往外漏半个字,我立刻、马上把你打包送去跟流魂街东区最彪悍的暴发户联姻!不、论、性、别!”
“唔!”明彦被揪得呼吸一滞,识相地闭嘴。
“啊啊啊啊——我怎么会忘了这茬!”陆荨松开手,绝望地抱头。
她这几天光顾着飘飘然,怎么忘了,她和浮竹,早就不是喝茶聊天的纯洁前后辈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
决战前夕!
她,千野荨,四十六室最年轻的贤者,兼著名叛逃人员前女友。
此时此刻,竟然拉着静灵廷资深队长、山本总队长最器重的门生之一——浮竹十四郎,在关乎尸魂界生死存亡的备战关键期……谈、恋、爱?!
总队长知道了会怎么想?
陆荨脑子里猛然浮现总队长那张眼角带疤、不怒自威的脸。
大佬要是知道,自己一手栽培且寄予厚望的得意门生,被自己眼中这个麻烦精给拐跑了,大概会直接送她去双殛之丘重温旧梦。
四十六室会怎么看 ?
看不惯她的政敌们,正愁没机会下黑手。
这现成的私德有亏、惑乱队长等大帽子递上去,还不得连夜写弹劾檄文,提议严查。
朽木家呢?
虽然她跟朽木白哉算是和平拜拜,但这事传出去,霸总的面子往哪儿搁?
至于千野家……
陆荨闭着眼都能想象千野宏会如何敲锣打鼓、喜极而泣,并在三天之内筹划好婚仪将她打包出嫁,从此牢牢抱住浮竹队长这条大腿。
“我只是谈个恋爱,还是稳妥的第二春……怎么就这么多麻烦事!”陆荨痛苦哀号。
所有现实阻碍一一在她心中闪过。
名声,她早就不在乎了。
从她跟市丸银搅在一起那天起,她的名声就没好过,再创新低也无所谓。
至于总队长发火?
嗯……她相信浮竹队长会护着她,小命暂且无忧。
重点是最后一个,也是最恐怖的那个可能性……
市丸银。
虚夜宫对静灵廷,可从来都没停止过注视。
如果……如果市丸银知道了。
按照他之前展现出来的那种偏执和疯劲,她毫不怀疑,那家伙会立刻杀回尸魂界。
要么砍了浮竹,要么砍了她。
或者干脆一点,两个一起办,血溅当场,谁也别活。
“表姐?”明彦看着突然面如死灰的陆荨,担忧地唤了一声。
“天……”陆荨盯着自家官邸那扇近在咫尺的门,失神地低喃。
“天怎么了?”明彦不明所以,抬头望了望静灵廷晴朗的天空。
陆荨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仿佛已经预见了世界毁灭:
“天……要塌了。”——
作者有话说:银:背着我谈恋爱是吧……
感觉小荨是那种,感情里浪漫致死,事业上相当务实的人
第146章
*
昔日光明正大登门拜访的贤者, 如今沦落为趁夜翻窗的宵小。
陆荨像个业务不精的采花贼,半边身子刚骑上窗沿就卡在那里, 上不去也下不来。
“小荨?”
长桌旁,正翻阅卷宗的浮竹闻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他放下卷宗走到窗边,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不费什么力气就将她从窗台上解救下来。
“怎么可能不来……”陆荨借着他的力跳下来。
果然采花需要一定技术含量,下次她一定先练核心。
站稳了, 她才得空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他明明还在病中,脸色苍白,眉宇间残存疲倦, 可望向她的眼却异常清亮, 整个人仿佛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柔和的神采。
雪白长发发梢微湿,松散地垂在肩头,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浮竹队长,今晚的气色似乎很好呢。”陆荨拖着自己的软垫, 熟门熟路地蹭到长桌边落座,目光还黏在他身上。
“是吗?”浮竹被她看得有些赧然, 顺势将微湿的长发拢到另一侧肩头。
衣领随着动作松了松, 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陆荨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这突如其来的活色生香的画面感是怎么回事?
浮竹弯着眼轻笑,回应她上一个问题,“或许是心情格外好的缘故。”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毕竟, 小荨在这里。”
陆荨:“……”
又被直球击中了。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算是明白了
浮竹队长表面看着含蓄内敛, 实际上根本是个深藏不露的情话天才。
说好的千年母单,结果撩人的台词张口就来。
然而,这些好不容易破土的欢喜雀跃, 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反倒让人手足无措。
一想到那些理不清的麻烦事,陆荨肩膀一垮,长长地叹了口气。
浮竹敏锐地察觉她情绪低落,温声询问:“有什么烦心事吗?”
“浮竹队长,我……有个提议。”陆荨换了个正襟危坐的姿势,双手覆在腿上,头埋低,犹豫着开口:
“我们……明面上,能不能暂时还像以前那样相处?”
浮竹神情微微凝住,侧过脸看她。
“我绝对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陆荨连忙摆手,飞快地解释:“也不是想搞什么玩弄感情,虽然听起来很像……”
她把白天的顾虑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担心影响您的声誉。山本总队长要是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我不能再让您因为我的事……”
“还有千野家……要是让家主知道我和您的事,我敢打赌,不出三天他就能备齐嫁妆把我打包送来十三番队。”
至于浮竹会不会拒绝,这种问题她都没脸问出口。
……总感觉他一定会答应啊!
可说到底,隐瞒就是隐瞒,所有正当理由都是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陆荨感觉自己像个刚得手就翻脸不认人的情感骗子,虽然这个称号在她心里早就被某人占用了。
她一定是在不知不觉间被同化了,否则怎么会恶劣到这种地步?
才确认关系第二天,就厚着脸皮要求转入地下。
“小荨。”浮竹轻声唤她的名字。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隐瞒提议而不悦,反而平静地开口:“你说得没错。”
迎上她惊讶抬起的目光,他缓缓点了点头,“如今的局势……我们的关系,确实不宜在此时公开。”
他当然没有被温情与喜悦冲昏头脑,甚至比她更清醒,想得更远。
“尸魂界将面临一场恶战。当下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私事,都应当暂时搁置。”
“你身为贤者,应当持中守正。而我,亦有必须坚守的职责与战场。”
浮竹的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却始终没有点破那个两人心照不宣的名字。
一旦这份关系被置于众人目光之下,他也无法保证她不会再度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招致更多无法预料的危险。
为此,他甘愿收起心底那一丝落寞,只留给她一个安稳的现在。
*
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委屈和抱怨,一段崭新的恋情,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选择隐瞒下来。
雨乾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连倾洒进来的月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陆荨忽然意识到,在“恋人”这个甜蜜身份之前,他们首先是静灵廷的浮竹十四郎和千野荨。
动荡的时局与各自背负的责任,让刚确认的心意还来不及舒展,就不得不被默契地珍藏。
“啊啊啊……”陆荨松下身形,泄气地哀叹,“当大人好麻烦,静灵廷好麻烦,活着都好麻烦……”
她缓缓挪到他身侧,背过身向后一倒,把自己投入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浮竹下意识伸手接住她,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肩,随后手臂轻轻环拢,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是啊。”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静灵廷的责任,确实很重呢。”
陆荨安心地靠着他,不一会儿就得寸进尺地跷起脚,任由药草的微苦与清茶的淡香将她层层包裹。
“浮竹队长。”她顺手捞过一缕雪白的长发,在指尖把弄缠绕,“你当了好久好久的大人了,不会觉得累吗?”
“从前并未觉得累。”浮竹任由她把玩自己的发丝,微微低头迁就她的动作。
“履行职责,守护此处,本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依然如此。”
他稍作停顿,下颌试探地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接下来的话语却泄露了难得的私心:
“只是现在会想,在繁忙的间隙能多见你几次,多匀出些时间与你相处……就好了。”
“!!!”
陆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猛地从他怀里弹起一点,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浮竹队长……我早就想问了,你私下里究竟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为什么这么会说情话啊!”
平时那么温柔持重的人,说起情话来直击人心,连怀抱的姿势都如此妥帖舒适。
她越想越觉得可疑,揪紧指尖缠绕的发丝,眯起眼睛:“我严重怀疑……浮竹队长你根本不是第一次谈恋爱!”
看着她脸颊泛红的恼怒模样,浮竹忍不住低笑出声。
“不是那样。”他缓缓摇头,话语真诚,“是想着你,这些话就自己浮出来了。”
“反而,我更担心自己太过笨拙,让你觉得和我相处……实在有些无趣。”
再铁石心肠的女人,看到浮竹这副低眉垂眼、诚恳告白又暗自忐忑的模样,都不可能不动容。
更何况陆荨这种纯种白毛控。
“我不同意你这么说自己!”
她双手穿过他雪白的发丝,用力捧起那张温润雅致的脸。
“什么无趣……浮竹队长到底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就您这张脸、这美貌,我现在光是维持人形,不直接扑倒,就已经耗尽了所有意志力!”
结果对方还摆出这副委屈弱小又可怜的模样。
她合理怀疑,浮竹被什么不正经人士(比如京乐队长)带坏了,这根本就是蓄意引诱。
“总之,别担心那些。”陆荨抬手帮他理顺刚才被自己扯乱的发丝,小声道,“虽然明面上是转入地下了没错,可生活又不是只有公务。”
她耳根悄悄烧了起来,手指绕着发梢不肯松开:“私底下……我们也还是可以偷偷做小情侣的。”
小情侣之间有趣的事可太多了,懂的都懂!
*
经浮竹与陆荨紧急磋商 ,新任小情侣一致决定将恋情定为最高机密,并火速对已知情人员展开保密培训。
十三番队那边,自然由浮竹队长亲自出面,完成统一口径和严肃纪律。
陆荨则负责向闺蜜香织进行友情通报。
晚间的贵族街,雅致茶室内。
“我恋爱了。”
陆荨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鼓起十二分勇气向闺蜜汇报最新战况:
“对象是浮竹队长。”
“哼,果然。”香织抽出折扇掩嘴轻笑,眼中却没见半分意外。
“真没想到,一贯温和的浮竹队长竟是主动派,连你只这万年缩头龟都能一举拿下。”
“喂喂,什么叫缩头龟?我那是深思熟虑!”陆荨强行挽尊,又正色补充:
“但目前……需要严格保密,暂不公开。”
她简单陈述缘由。
总队长、四十六室、千野家,桩桩件件,相信作为死神的香织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香织边听边微微颔首,折扇一下下点在掌心。
“从前那个不顾一切当众告白的千野荨,如今竟然也会思前想后了。”她忽然轻声感慨。
“你变了许多……更稳妥,也更像一位真正的贤者了。”
“什么叫像?”陆荨立刻端起架子,得意挑眉,“你知不知道,如今新生代贤者里,我的业绩可是一骑绝尘!”
“是是是……听说千野大人近来深得首席青睐。”香织附和了两句,话锋悄然一转:
“可现在的你,也会在感情里权衡利弊了。”
陆荨闻言一怔,方才还洋洋得意的表情垮了下去:“不权衡怎么行……”
“我名声差点无所谓,总不能让浮竹队长那样清风明月般的人,因为我沾上非议……”
话音未落,她又色厉内荏地拍案:“我说香织……你这人怎么回事?!”
“当初拼命撮合的是你,现在我宣布恋爱了,你怎么反而打起退堂鼓了?”
“我还不是担心你?!”香织狠狠瞪她一眼,“我在意的是,现在的你……真的快乐吗?”
她没说完的是,背负着这么多顾虑,真的快乐吗?
和浮竹队长在一起,真的快乐吗?
陆荨却听懂了。
她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现在……说实话,挺讨厌的。”
“尸魂界讨厌,静灵廷讨厌,四十六室更是讨厌透顶……可我没办法,所有事情都在推着我走,无路可退。”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才抬起眼看对面的香织:
“唯一让我觉得这糟糕的一切还不算太坏的,是你们。是香织,是露琪亚,是乱菊姐……是所有关心我的人。”
“而现在,更是浮竹队长。”她轻轻扬起嘴角。
“因为你们在,因为他在……这讨厌的尸魂界,总算还有一些,我想守护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我回了我回了!久等了亲爱的宝芝们!
年底加班真是折磨人……
第147章
*
地下恋情, 说起来轻巧,真执行起来简直反人类。
陆荨自认为装傻充愣是一把好手, 可万万没想到,隐恋竟是这种难度。
每周例行的雨乾堂队长会议,从前她只当是打卡摸鱼,顺便鉴赏美男。
如今,一想到坐在旁边那位正是自己新鲜出炉的恋人,她就坐姿诡异、眼神乱飘, 浑身不对劲。
京乐队长还在侃侃而谈:“技术开发局那边正按方案搭建通道,预计两周后就能稳定连接。”
陆荨表面上认真听,实则额角冒汗, 心思早已飞到天外。
以前她和浮竹队长……也挨得这么近吗?
会不会太明显了点, 他的羽织都快搭上她的衣角了!
为了落实秘密恋爱,两人在公务场合都有意避嫌,今天这场例会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寥寥无几。
可邪门的是,她居然能清晰听见他缓和而绵长的呼吸声, 以及他开口前,习惯性地浅笑轻叹……
*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离场。
陆荨立刻扭过头, 装模作样地掩唇轻咳,试图缓解那股微妙感觉。
浮竹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俯身看向她:“不舒服吗?”
他姿态克制有礼,指尖悬在她身侧, 并没有真的触碰。
陆荨却莫名绷紧了身体, 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没事……就是被自己呛了一下。”
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借口实在烂得丢人,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喝口水缓缓就好。”
“好, 我去泡茶。”浮竹笑着收回手,目光缓缓移向别处,悄声道:“……要留下来吗?”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暗流涌动,那现在,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约会邀请了。
“呃……”陆荨飞快地环顾四周。
正厅的人已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京乐队长还悠哉游哉地坐在原位,耷拉着眼皮,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
如果说她和香织是亲闺蜜,那京乐队长和浮竹队长之间,应该算得上是好基友了吧?
虽然她不太确定男人之间会不会互聊感情进展,但让京乐队长知道……应该,问题不大?
她正想像往常那样,坦然地应一声“好”,然后美滋滋地享受接下来的二人时光……
却见对面那位八字眉微垂、面容倦懒的京乐队长,随意地来回扫了她和浮竹几眼,忽然开口:
“你俩……已经睡过了?”
空气静默了一秒,随后发出尖锐的呛咳声。
“咳咳咳咳——!!!”
这一次,陆荨是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京乐队长究竟是什么老司机,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面不改色地问出这种爆炸性问题!
她甚至没顾得上思考“为什么会睡”这个前提,嘴巴已经抢先一步自证清白:
“没有!还、没有!!!”
话一出口,她真想给自己邦邦两拳。
……没有就没有,什么叫还没有?
你在期待什么?我问你究竟在期待什么?!
浮竹迅速收敛那一瞬间的青涩与窘迫,自然地侧身,将咳得满脸通红的陆荨半护在身后,手掌轻抚她的背脊。
“春水,别开这种玩笑……”他抬眼看向好友不赞同地道,耳根却泛起薄红。
“哎呀,我不过随口一问,别激动嘛。”京乐春水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难得见好友惊惶失措的样子,支着下巴调侃道:
“瞧你们俩刚才的气氛,跟刚谈恋爱的愣头青似的,黏糊得没眼看。”
……
陆荨此刻只想在脚下的木地板扣条缝钻进去。
什么好基友不会聊感情,她还是太天真了。
她怎么就忘了,京乐队长可是静灵廷著名乐子人,这种送上门的猛料,他能放过?
此时不溜,等着被公开处刑吗!
“那、那个!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有外勤任务!”陆荨推开浮竹搀扶的手,猛地弹起身子往外冲:
“浮竹队长,茶……下次喝!京乐队长,告辞!”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外,留下浮竹僵在半空的手,和京乐玩味的眼神。
……
雨乾堂内,京乐春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擦了擦笑出来的泪花:“这小姑娘,也太好玩了。”
“你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浮竹无奈地摇摇头,重新坐直身子。
“但你总算开窍了。”京乐收起玩笑神色,颇有些欣慰:
“山本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不知是该吹胡子瞪眼,还是替你高兴。”
“他不会知道。”浮竹语气平静,目光仍落在空荡荡的门边,“至少现在不会。”
“这倒是,现在确实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京乐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啧,凉的。
说好去泡茶的人,因为小女友的落荒而逃根本就没动,他这个旧友只配喝这杯凉透的旧茶。
放下杯子,京乐又忍不住好奇:
“不过说真的,你俩到底……”
“春水。”
“好好好,不问不问~”
*
自从京乐队长那句“睡没睡”的灵魂拷问之后,陆荨感觉自己这张脸算是彻底挂不住了。
于是她果断润了,逃离静灵廷,一头扎进流魂街西一区正在举办的竿灯祭。
好歹是个官方庆典,她这位贤者大人亲临现场,既能凹个亲民人设,又能完美避开一切可能让她社会性死亡的人际接触。
普菲克特!
刚到现场,陆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一排排目测至少八米高的竹竿直指夜空,竿身上层层叠叠挂满了各式花灯。
远远望去,真像一大捆饱满的稻穗飘在天上,壮观是挺壮观,就是……多少有点费竹子。
“千野,你也来了?”一道清亮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陆荨转头,看到一位身穿白袍的年轻男性,正是她在四十六室的同僚,经常在议会厅第三排和她一起当背景板的浅野贤者。
“浅野君?”陆荨有点意外,“你不是去边缘街区处理结界松动了,怎么有空来参加庆典?”
浅野好脾气地笑笑:“刚视察完,顺路过来感受下氛围。”
两人一边完成简单的点灯开幕仪式,一边闲聊起来。
陆荨顺口问:“那边结界情况怎么样?松动严重吗?”
“老问题了。”浅野习以为常地解释道:
“尸魂界的结界随着时间和灵子环境变化,偶有松动,太正常了。有专业的结界班盯着,定期加固,问题不大。我正准备下次会议提交议案,申请加快这一轮的加固速度。”
陆荨了然地点点头。
尸魂界这个地方,什么都讲究灵子平衡。
尸魂界外围的结界,本质上就是一个需要持续消耗灵子的巨型防护罩,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衰减。
虽然有结界班这种专业团队常年维护,但现在虚圈那边可是住着位随时可能搞定点爆破的前队长。
这么一想,抓紧时间把自家外墙糊厚实点,可能比琢磨怎么冲出去跟人干架更务实。
活动正式开始时,人群渐渐热闹起来。
看着男女老幼手中提着象征丰收的花灯,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容,陆荨心里莫名有些感慨。
流魂,尸魂界最普通、最微小的存在。
他们没有贵族们与生俱来的高贵血脉和特权,也没有死神们强大的灵压和斩魄刀。
可偏偏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存在,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劳作、延续,一点点建设和维系着这个世界。
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和狂转酷炫的死神,他们才是尸魂界真正沉默而坚实的基石。
“说起来……”旁边的浅野悠悠开口,目光也落在下方熙攘的人群中。
“自从上次四十六室被血洗,不少家族可能被蓝染的手段吓到了,生怕坐上贤者之位就成了下一个靶子,纷纷把家里那些……嗯,不太重要的年轻一辈推出来暂时顶上。”
他自嘲且无奈地笑了笑:“结果就是,我们这届贤者,像我和千野你这样的年轻一辈,倒是多了不少。”
陆荨回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这……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好事,年轻人有干劲。”
“确实是好事。”浅野点头,认真道:
“年轻一辈里,总有几个是真的想改变点什么,而不是只想着维持现状和家族利益。你看如今流魂街各区的情况,是不是比过去好了些?虽然改善缓慢,但……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陆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祭典的气氛欢快而平和。
人们脸上挂着真切的笑容,为了丰收,也为了当下这份安宁。
浅野说得没错。
换上一批还没被陈腐规则完全同化的新鲜血液,哪怕力量微薄,也总能带来一丝不一样的改变。
这让她这条咸鱼贤者都觉得,自己好像真干了点什么正经事。
“这样说来,连我都觉得与有荣焉……?”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下方流动的人群。
忽然,视线一顿。
攒动喧闹的人潮边缘,一个身影静立不动,格格不入。
那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浴衣,一头银发在灯火下分外醒目。
他手里提着一盏素净花灯,脸上戴着一个红白相间、似笑非笑的狐狸面具。
明明遮住了容貌,明明隔着喧嚣的人群和灯火。
陆荨却觉得,面具后那双眼睛,正穿透一切,牢牢锁住她。
和同僚商业互吹的台词瞬间卡在喉咙里,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完犊子,前男友来索命了——
作者有话说:年底太忙了,更新不稳定,抱歉各位宝
第148章
*
四目相对的瞬间, 陆荨就知道自己栽了。
他不但看见了她,还在等她自投罗网。
她第一反应是逃。
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逃回静灵廷, 逃进结界守护的贤者官邸,或者……干脆躲进雨乾堂。
然而这想法刚冒头,就被她一脚按了下去。
她可太懂狐狸的恶趣味了。
现在逃跑,除了给他增添点猫捉老鼠的变态乐趣之外,屁用没有,甚至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况且……
陆荨视线往下一滑, 落在那截被浅色腰带勾勒出的劲瘦腰线上。
大哥,您左手提灯岁月静好,右手搭在斩魄刀上是几个意思?!
她敢打赌, 自己要是真敢撒腿跑路, 不出半条街就会被悄无声息地打包拖走。
至于身后那位战斗力约等于零的小表弟,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都得看运气。
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把浮竹队长卷进来,引发狗血大战。
“千野?”一旁的浅野察觉到她突然僵硬的神情, 疑惑地转过头。
“没事。”陆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看见个……老熟人。我去打个招呼, 浅野君你先忙。”
她没等对方回应, 一边快步离开一边对身后的明彦吩咐:“我有些私事要紧急处理,你先回静灵廷!”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一步步穿过喧闹的人群, 朝那个静候多时的身影走了过去。
“……难道我上辈子炸了银河系?”
她现在严重怀疑, 市丸银是不是在她身体里装了什么定位追踪器。
不然怎么解释,每次她前脚溜出静灵廷喘口气,后脚就有惊吓准时送达。
*
终于面对面站定, 陆荨停在一个理论上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离。
几步之间,她早已拟定作战思路。
总之,像上次一样,直接劝退!
“……你来这干嘛。”她全身戒备,脚步忍不住往后缩。
眼前的男人不疾不徐地抬起手,素净的花灯在他指尖轻晃了一下。
“听说祭典很热闹,就想着,荨会不会来。”
他低下头,面具上的光影随之暗下,冰蓝色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看来,我运气不错。”
……不错个鬼啊!
劝不了一点,她想直接开炮了。
自从上次她单方面重申和平分手,他勉强消停了那么一阵。
她居然天真地以为,这位前男友的偏执型情感障碍终于进入了可控阶段。
原来不是病好了,只是潜伏期变长了。
“看完就赶紧走。”她绷着脸,声音压低,“这里不是虚圈,被发现你就完了。”
“在担心我?”他轻笑一声,脑袋微微歪向一侧。
陆荨别开脸,用后脑勺回答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她当然担心。
担心今晚的尸魂界会不会因他而鸡飞狗跳,担心自己刚搭建的新生活会不会就此完蛋。
更担心的是……那个温和的背影,会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波及。
“要一起逛逛吗?”
市丸银像是没看到她脸上的抗拒,手臂一送,将花灯递到她面前。
“是荨从前最喜欢的样式哦~”
陆荨垂下眼,盯着那盏灯。
简洁,素净,一看就很能装的性冷淡风。
确实是她从前最钟爱的款,拎着它往流魂街一站,瞬间化身不问世事的清冷美少女。
而他,年年祭典,回回奉陪。
站在她身旁,笑眯眯地看她做作地表演自命清高,从不拆穿。
……真该死。
“人是会变的。”
她面无表情地裹紧外袍,双臂环胸,刻意避开那盏灯。
“这种老土的款式,我早就不喜欢了。现在看到,也只会让我觉得过去的自己既可怜,又可笑。”
这话说得决绝。
那只提着灯的手臂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却没有撤回,依旧固执地悬在她面前。
又来了。
就算隔着那张该死的狐狸面具,她都能知道底下会是什么表情。
改策略了是吧?
不玩强取豪夺,改走怀柔路线了是吧?
陆荨心底窜起一把无名火。
她真是烦透了自己每次都被他轻易挑起情绪。
“不管你是来搞侦查踩点,还是纯粹闲得发慌。”她猛地抬起脸,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对峙。
“总之,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没有义务陪你怀旧,恕不奉陪,我要回……”
“啊呀呀……”市丸银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在惋惜她的不配合。
下一秒,风声掠过。
他手臂一伸,微凉的指尖已稳稳捏住她因气愤而微微鼓起的脸颊肉。
“这张嘴,净说些任性的话呢。”他倾身凑近。
过近的距离里,陆荨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面具孔洞下那双蓝色眼睛,它们此刻已然晦暗阴沉、失去光彩。
“要不,还是先堵上比较好?”他语调轻缓,吐出的字眼却让她脊背发凉。
……玩脱了。
刚才还自以为掌控局面,毫无顾忌嘴炮输出的陆荨,此刻连假装镇定地咽口唾沫都做不到。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飘的?
大概是看他今晚人模狗样,让她产生了可以平等对话的错觉,居然真把心里的垃圾话就这么倒了出来。
直抒胸臆的效果不亚于在对方雷区蹦迪,果然,一下就把哑炮点成窜天猴。
“唔、我那个——!”她试图从被捏紧的脸颊里挤出一句找补的软话。
结果,对方手指一松,直接放开了她。
没等她惊愕中回神,那只手无比自然地滑下,牵起了她的手腕。
“好啦,算啦~”他说得轻快,仿佛刚才捏脸威胁的人不是他,拉着她就要转身融入身后欢声笑语的人潮。
“我不是专程来惹荨生气的。机会难得,就陪我一会儿吧。”
陆荨下意识就想甩开那只微凉的手,无果。
她气急败坏,干脆双脚顿在原地:“我说了,没有奉陪的义务!”
市丸银也跟着停下,微微侧过头,颇有些苦恼:“我啊……其实真的不想对荨用强硬的手段呢。”
那你倒是松手啊大骗子!!
陆荨在心里咆哮,手上又挣了挣,疯狂明示:“不想强硬就放手,言行不一可不是好男人该有的品质。”
“真的……不愿意吗?”他再次轻声询问。
废话,当然不愿意!
陆荨简直要气炸。
她现在可是有正经男朋友的人,跟前男友手拉手逛祭典算怎么回事?
浮竹队长要是知道她和叛逃人员叒牵扯上了怎么办!
“这样啊……” 市丸银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居然真的松开了手。
陆荨一愣,瞬间警惕。
以她对此人的了解,顺从往往预示着更阴间的后招。
果然,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悠悠开口:“那个总跟在荨身后的男孩,稍微有点碍眼呢。”
随后转过身子,面朝静灵廷的方向,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尸魂界最近不安生……偶尔出现意外,也很正常吧?”
修长的指节,无声地搭上了蓝色织带束着的斩魄刀柄。!!!
陆荨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明彦……那个刚被她轰走、可能还没跑远的可怜小表弟。
“快给我停手——!!!”
恐惧压倒了一切,她猛扑上前,双手死死按住了他搭在刀柄上的手。
可恶啊……为什么偏偏是『神枪』这种无视距离的刺杀神器!
就算明彦已经快跑回静灵廷外围,估计下一秒也会被破空而来的刀光捅个透心凉。
“……逛、逛街是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还得拼命挤出一丝心甘情愿:“去,现在就走!祭典好玩,我最爱逛祭典了!”
浮竹队长对不起!
她的人权是很重要,但此刻她小表弟的命更重要。
“真的?”冰冷的杀意褪去,面具下传来一声满足地低笑:“那可真是太好了,毕竟我也不想暴露灵压啊~”
*
在陆荨宁死不从的坚决抵抗下,市丸银总算没再坚持那个眼下已然不合时宜的牵手。
但被迫游街的陆荨依然憋屈。
硬拼不用想,呼救会连累无辜。
最气人的是,犯罪分子还知道换上素色浴衣、扣个狐狸面具,勉强算是伪装。
她身上这件可是白得晃眼的贤者袍!
路人投来的眼神从好奇到惊疑,逼得陆荨只能鬼鬼祟祟缩在他背后的阴影里。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过这片灯火璀璨的街巷。
周围欢声笑语,食物香气勾人,孩童追逐笑闹……一切熟悉得仿佛是记忆中的场景,可明明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走出一段,前方的人忽然开口:“荨看起来,过得很好呢。”
陆荨死死盯着地面,假装自己是块木头。
“从容又开心的样子。”他继续说着,语调平平,她却莫名感受到他情绪不佳。
“是不是就算没有我,也能过得这么自在?”
陆荨差点被这茶言茶语呛得破功。
她难道就不配过几天舒心日子吗?
非要她为他茶饭不思、寻死觅活,他才觉得这段感情算没白谈?
“还是说……” 前方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缓缓抬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状似随意,轻快地道:
“有了别的,能让荨开心的人?”
第149章
*
陆荨还是头一次亲身体验, 前任拷问现任的抓马情节。
按理说她无可奉告,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僵住。
“哎呀, 表情变得有趣了呢~”
市丸银向前逼近半步,饶有兴致地开口:“让我猜猜看……会是谁呢?”
“朽木白哉吗?”
顿了一下,又轻轻笑出声:
“还是……浮竹十四郎。”
“你少胡扯了!”陆荨条件反射地低吼回去。
“没有吗?”那语气轻飘飘的,四周的空气却骤然下沉。
他很少这样步步紧逼,陆荨死死掐紧袖口里的手指,逼自己清醒应对。
打死也不能认。
认了直接【全文完】, 本作喜提BE。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恋爱脑,整天琢磨这些?”
她猛地抬手推了他胸口一把,刻意让声音变得冷硬:
“静灵廷上下都在认真备战, 就等着把你们这几个叛逃分子一网打尽。有空在这儿胡言乱语, 不如多操心自己吧!”
“解释得稍微有点多呢。”市丸银显然没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
他手指一伸,不轻不重捏住她横在两人之间的手臂:“在害怕什么?”
……果然。
在老狐狸面前撒谎,她还是太年轻。
对付这家伙,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用演技碾压演技。
陆荨深吸了口气。
心一横,鼓起脸, 如同从前无数次那样, 小声嘟囔:“说不是就不是……你到底凭什么管我。”
就是这副傲娇又倔强的经典表情,百试百灵,专治狐狸不服。
面具后的目光依旧冰凉,空气凝固了好几秒。
就在陆荨以为这招居然失效, 准备启动B计划时, 他懒洋洋的声音才缓缓飘过来:
“故意摆出这副样子……是想让我心软吗?”
他的话音未变,捏着她的手却松了几分:“真是个坏孩子。”
成……成功了?
陆荨在心底疯狂鞠躬道歉。
对不起!浮竹队长。
事急从权,牺牲一点演技实属迫不得已。
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 这股莫名的愧疚到底该指向谁。
明明该为自己的封神演技躲过一劫而窃喜,但心底却忽地涌上一股浓烈的自我嫌弃。
为了保护现在的感情而对前任说谎……这跟当初那个利用她的混蛋,有什么区别?
她自己,不也成了编织谎言的骗子。
“逛完了吧?够了吧?”她趁势抽手,只想火速逃离现场,“快放手,我要回……”
话音未落,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逻死神们雷厉风行地穿过街道中央,眼看就要行至他们面前。
陆荨看着黑压压的人影,僵在原地。
……有没有将她这身显眼包贤者白袍一键销毁的办法?
这要是被当街抓获和叛逃人员纠缠不清,她连申辩环节都可以省了,直接喜提永久坐监。
预想中的当街被捕并没有发生。
腰后一紧,天旋地转间,她已被卷入道路旁最深的树影里。
他没有真正抱住她,只是用高大身形与宽大浴衣虚虚圈拢。
那姿态如此熟稔,仿佛他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将她藏进自己的影子里。
陆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想暂时掐断。
有没有搞错……这种和前男友一起狼狈躲避正义铁拳的狗血桥段,到底是哪位天才想出来的?
心里的控诉还没骂完,身前的人却缓缓低下头,冰凉坚硬的狐狸面具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他声音变得沙哑:“忽然……想抱你了。”
“敢动一下你就死定了!” 陆荨竖起汗毛,从掌心里挤出警告。
侧前方,结束巡逻任务的死神们显然松懈下来。
谈笑声渐近,众人目光随意地扫过道旁的杂货摊,与他们藏身的这片树荫。
感觉到身前人的存在感又近了几分,陆荨瑟缩着身子,忍无可忍地伸手抵住那张碍事的狐狸面具,用力往外推。
“离远点……你靠得太近了。”
“那样的话,就没法把荨藏好了。”他答得理所当然。
“骗鬼呢!”
她气得想当场怒骂,又怕动作太大引来关注,只好压着嗓子反驳:
“你偷偷摸摸潜入尸魂界那么多次,潜行、伪装、反追踪技能早就点满了吧?装什么无辜小白!”
“不行呢~” 他甚至得寸进尺地用面具边缘蹭了蹭她的发顶,“会暴露灵压的。”
怕暴露就别来尸魂界晃悠啊混蛋!
陆荨内心疯狂咆哮,身体却一动不敢动。
他的影子彻底笼罩下来,混合着干净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两半。
一半,是灯火摇曳、人声鼎沸的现在。
而另一半,则是被这片被树影与他的身影,共同遮蔽的过去。
如此贴近的距离,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却是早已千疮百孔、无法修补的过往。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念头。
如果最开始的一切更简单点、更纯粹点,或者哪怕……他愿意更坦诚那么一点点……
他们之间,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还没来得及把这突如其来的矫情摁死,身前的人毫无征兆地抽身后退。
骤然拉开的距离,让外界的光亮和喧哗重新涌入,晃得陆荨一愣。
……诶?
这种危机之下顺势树咚的桥段,她还没开始反抗挣扎,他倒主动放手了?
这根本不符合这位一贯的疯批人设!
陆荨重新裹紧袍子,嗓音有些发干:“……他们走了?”
“嗯,回静灵廷的方向去了。”市丸银已经转过了身,仿佛刚才短暂地贴近只是错觉。
他重新执起那盏素净花灯,径自迈开步子:“从小路回去吧。”
*
树影婆娑、杂草丛生的林间小道,一盏昏黄花灯勉强点亮黑暗,映出一高一矮两道沉默前进的身影。
为了避开死神大部队,陆荨不得不跟着这位危险人员走上这条偏僻小路。
不对劲。
一万个不对劲。
她刚才那么不设防,这人居然没有强抱强吻强行上演任何限制级戏码,甚至还主动提出送她回静灵廷?
这很绅士。
但放在市丸银身上,就显得惊悚了。
这里真的是尸魂界吗?
眼前的人,该不会是什么新型虚假扮的吧?
陆荨脚步微顿,迟疑地开口:“……你确定,这条路是对的吗?”
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走回,在她面前低下头。
“……干嘛?”陆荨没好气地瞪起眼,身子悄悄往后仰。
“面具,帮我摘了吧。”
“我拒绝!”
陆荨连忙退后一步:“狐狸就该好好戴着狐狸面具,这是本体,不能摘!”
她才不想承认,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面具底下那张脸。
“稍微有些看不清路呢……”他苦恼地歪了歪头,语气纯良又无辜。
“自己没手吗?”陆荨双臂环胸,坚决拒绝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
“那……” 他手腕一转,将那盏昏黄花灯递到她面前,“帮我拿着这个?”
“……”
陆荨沉默了。
这接种过往信物一样的东西,接了好像就默认了什么似的,坚决不能接!
“你真的……好麻烦啊!”
她骂了一声,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伸手去够他脑后的绳结。
“低头、低头,长这么高做什么?显摆吗?”
恼怒让人降智。
她完全忘记了两人作为死神的悬殊差距,开始无差别嘴炮攻击。
市丸银没有反驳,甚至非常配合地又低下头,凑近了些。
过近的距离让陆荨猛然清醒。
这站位,这范围……已经不是微妙可以形容了,根本就是高危暧昧区。
虽然从颜值角度来看她可能不算吃亏,但对方是个有前科的变态。
“我警告你,手敢乱放,我立刻喊人!”
她一边摸索绳结,一边虚张声势地威胁。
“不会那样做的。”他低笑了一声。
指尖不知什么时候,缠进了柔软的银发里。
……真可恶,凭什么一个反派发质能这么好?
陆荨愤愤地想着。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她手下故意用了点力,不小心揪下了几根银白发丝。
被她粗暴对待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反抗,异常乖巧地任由她蹂躏。
“好了。”
终于解开了那个该死的结,她迅速把面具从他脸上扒拉下来,看也不看就胡乱塞回他怀里。
她松手太快,那红白面具从空中滑落,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别……”市丸银反应极快,单手稳稳地接住。
陆荨向前走了好几步,才发现身后没动静。
她不耐烦地转过头嘀咕:“快点带路啊,这里阴森森的……”
视线里,市丸银仍站在那里。
昏黄灯光下,他垂着眼,静静注视着手中那张红白狐狸面具。
好一会儿,才将它仔细地别在了腰间的束带上。
没有不悦,没有指责,没有她预想中任何可能的风暴,他一个字也没说。
陆荨却感觉比被用最刻薄的语言刺伤还要难受。
……干嘛摆出那种表情。
“不过是个面具。”
她别开脸,让声音变得生硬:“旧东西而已,早就不重要了。”
粗暴的举动,贬低的言语。
她像个通过疯狂践踏别人珍视之物,来证明自己早不在乎了的幼稚鬼,此刻的嘴脸一定难看又可笑。
所以,拜托别再那样看着她了,不要再对她抱有任何期待了。
她已经往前走了很远,不会,也不能回头了。
“我知道。”市丸银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
敛去所有神色,默不作声地越过她,重新走到了前面。
第150章
*
一路无言。
陆荨看着那挺拔的身影, 始终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山路幽寂,光晕朦胧。
她像是踏入虚幻的梦境, 被蛊惑一般,亦步亦趋地跟随。
那场撕裂一切的信任危机已经过去许久,崩塌的心境也已平息。
如今,虽然没有旧情重燃的念头,却也再难对他提起强烈的抗拒和敌意。
花灯将熄未熄,静灵廷外围的灵子结界在不远处若隐若现。
“就到这儿吧。”市丸银停在树影边缘, 朝前路抬了抬花灯。
陆荨警惕地挪了两步。
确认安全送达,但她还是端起高冷姿态,决定不给这个拿表弟小命要挟她逛了半宿灯祭的歹徒半点好脸色。
市丸银侧身让开窄道, 看着她一脸冷漠地从身边擦过, 面上仍是那副浅浅的笑意。
“荨。”他忽然开口,“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陆荨想也不想:“我现在唯一想去的地方是被窝!上了一天班还被你抓去夜游,你知道这对一个社畜来说是多大的伤害……”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呢?”他没理会她的怨念,继续追问, “到时候想去哪儿?要做什么?”
陆荨噎住了。
这破烂尸魂界,除了在静灵廷混日子她还能去哪儿?
这憋屈的人生, 除了吃饭睡觉写报告, 偶尔被前任迫害,她还能做什么?
她感觉受到了侮辱,立刻反击:“你是不是存心找茬……”
“不急,慢慢想。”
手中的花灯不知何时悄然熄灭, 执灯的人却似乎毫不在意。
他垂下眼, 声音低了下去,温柔又期待:“我想去,荨想去的任何地方。”
“呵。”陆荨正要跳起来怒斥他痴心妄想。
市丸银忽然俯身靠近, 自然地抬手,替她拍掉袖摆和肩头蹭上的草屑尘灰。
“现世接下来会很乱。”他叮嘱道:“不要离开尸魂界哦。”
“难道尸魂界就安全吗?”
陆荨简直气笑,忍无可忍地吐槽:“整天非法潜入的家伙居然说这种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哦~”他轻笑一声,似是而非地答:“我只会为荨心痛呢。”
“……”陆荨被突如其来的这土味情话尬住。
“回去吧。”他顺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最后看了她一眼。
“要乖一点。很快会再见的……等我。”
说罢,那身影一晃,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求你千万别再来了。”
陆荨对着那片虚无叹了口气,无奈转身。
整理好情绪,才朝着静灵廷大步流星地走了回去。
*
推开贤者官邸那扇气派大门,陆荨满脑子只想扒了这身累死人的贤者袍,立刻扑进榻榻米里长眠不醒。
她正想冲刺直奔卧室,余光却隔着客室的窗,猝不及防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脚步猛地刹住,她身子一转,拐了进去。
“浮竹队长?!”
她又惊又喜,心头却没来由地一跳。
“……您怎么来了?”
惊喜是真的惊喜。
累成狗的时候看见自家男朋友,简直是天降甘霖。
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该不会是突击查岗吧?
浮竹安安静静地坐在矮桌旁,手里翻阅着她随手丢在客室的话本,身侧放着一份雅致的伴手礼。
见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他眉眼舒展,起身迎向她。
“欢迎回来。”他的声音平和如常,指尖点了点桌上那盒已经拆开的糕点。
“托人去流魂街买的。不过看这时辰……怕只能当宵夜了?”
陆荨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像是被这句话温柔安抚,忽地松懈下来。
管他是不是突击查岗……就算是,她也认了!
她几步冲上前,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整个埋进他怀里,脑袋在他胸前的羽织上贪恋地蹭了蹭。
“呜……浮竹队长,您简直是救赎我的天使!”
“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浮竹被她撞得微微后仰,却稳稳接住了人,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
“……好香好香!”陆荨盘坐在软垫上,一块接一块地把点心往嘴里送。
浮竹适时递来一杯温热的麦茶,轻声问:“今天公务很繁重吗?”
“还好……主要是心累。”
陆荨暂且收住狼吞虎咽的架势,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拉踩那个强迫她竞走整晚的人。
就知道瞎逛,连口吃的都不知道买,就这态度还想挽回?
“对了,浮竹队长。”她抿了口茶,瞥了眼手边的伴手礼,“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显然是礼数周到的正式拜访,只可惜她回来得太晚了。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浮竹解释道:“只是担心白天春水的话让你多想,想等你回来,亲自说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没想到等了许久,一直不见你回来。明彦只说你去处理私事,好像是去……见朋友?”
陆荨身体微微一僵,连忙又灌下一口茶,只回答上一个话题:“啊……那个啊。京乐队长只是开玩笑,我理解的。”
“他只是喜欢打趣我罢了。”浮竹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这位损友也有些无奈,“我和他都是总队长的学生,相识多年,相处起来确实随意些。”
“这样挺好的。”陆荨点点头。
浮竹似乎没察觉到她一瞬间的僵硬,顺着话闲聊一般问道:“小荨今晚也是去见朋友了吗?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在流魂街的朋友呢。”
“嗯……”陆荨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尖。
她现在只想把明彦那张嘴缝个严实。
早就警告过那小子,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他倒好,不仅看热闹,还反手把她卖了个干净,直接把自家表姐架在火上烤。
但缝嘴是后话,眼下怎么蒙混过关才是要事。
“朋友啊……流魂街那边,确实有几个熟人。”她干巴巴地应声。
“就以前在酒馆端盘子那会儿认识的。渡边老板、后厨师傅,还有总照顾我的阿文姐……”
浮竹静静地听着,丝毫没有因为她提及那段狼狈过往而流露半分轻视。
他弯起眼,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在酒馆工作吗?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吧,一定很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简直是惨绝人寰!”
陆荨抓住机会卖惨,身子一歪就扑进浮竹怀里,遮住僵硬的表情闷声控诉:无良老板压榨童工,克扣我的血汗钱,至今没讨回来……”
她声情并茂地讲述花季少女惨遭黑店剥削的血泪史。
浮竹队长这么温柔正直的人,肯定听不得这个。
说不定心一软,刚才那个要命的话题就顺势揭过去了。
浮竹如她所愿,周身气息都柔软下来,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真是辛苦了……”他声音放轻,掌心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满是怜惜,“要是那时候就认识你就好了。”
陆荨享受着脑后温柔的顺毛,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往下放。
好险……总算糊弄过——
“不过。”浮竹忽然又开口,“这么晚去见朋友,我还是有点担心。”
“那位朋友……是可靠的人吗?”
他像是随口一提,说出来的话却让陆荨后背发凉:
“明彦那孩子也很担心你。说看见一位个子很高、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士……”
啪嗒。
陆荨听见自己悬着的心,终于死透了。
千野明彦。
死刑,立即执行。
最好今晚就埋了!!!——
作者有话说:小荨:汗流浃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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