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
陆荨大脑一片空白。
说?
这怎么说?
浮竹会不会当场拔刀就去清剿叛徒?可他身体才刚好转一点啊……
“我……”她顿了顿, 犹豫着措辞:“我碰到了一个麻烦的人。”
浮竹轻轻将她从怀里挪开些距离,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催促, 只是等。
沉默的注视,却比任何拷问都更具压迫力,陆荨瞬间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他根本早就知道她去见了谁。
刚才那些温柔体贴、循循善诱,只是在等她主动坦白。
她吸了口气,心一横眼一闭,干脆自首:“……是市丸银。”
没有怒火, 浮竹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地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
“为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陆荨却硬是从里头听出几丝寒意。
“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通知我, 或者任何一位队长?”
他看着她, 眼睫微颤,“为什么直到现在……你仍在为他遮掩?”
“我没有!”陆荨被他渐冷的眼神刺了一下,急切地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怕他真的会对明彦下手,怕他做出更过激的事。你身体才好一些, 我不想让你涉险……”
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
“他……就是逼我陪他走了段夜路, 说了些没头没脑的疯话。我以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自己能应付, 没必要兴师动众,影响……”
“无关紧要?”浮竹打断她。
他似乎想扯出个笑,嘴角却牵起苦涩。
“在你看来,单独去见他……是‘小事’。”
“不是这样的……”这无从解释的情景, 让陆荨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她把事情想太简单了。
想护住明彦的小命, 护住浮竹刚转好的病情,和他们才萌芽的甜蜜时日。
为此,她不惜对市丸银撒谎, 对浮竹同样隐瞒。
她习惯性地想靠自己,将那些难以言明的糟心事摁下。
结果事情没捂住,人倒得罪完了。
她叹了口气,放弃所有狡辩的念头,蔫吧地垂下脑袋:
“对不起……是我搞砸了。”
说到底,瞒着现任跑去见前任就是原罪。
这口锅,怎么算都是她的。
浮竹缓缓摇头,声音沉了下来:“小荨,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我只是不想再惹出风波。要是他潜入的事传开,我也很难说清,所以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保证,真的不会有下次了!”她悄悄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声音放软:“以后……任何事情我都会先告诉你的。”
她自觉认错态度良好,交代也算及时,怎么也能从轻发落。
可浮竹的神色依旧凝结成霜,眼底蕴满化不开的失望。
“你清楚他的手段。上一次是双殛之丘,下一次呢?如果这次不只逼你走段夜路,而是干脆将你掳去虚圈,我该怎么办?”
他不敢去想的是,是否她心底其实甘愿独自赴约,所以才连一句求助都不肯给他。
浮竹闭了闭眼,强压下胸口翻涌的焦灼。
他应该冷静下来,像往常一样体谅她处境不易。
然后温柔地告诉她,不必独自面对,一切可以交给他。
可一想到她独自走向他,话到嘴边,却不受控制地变了调:
“你是死神,是贤者。代表的是静灵廷的立场。可直到现在,你还在和一个叛逃者私下纠缠。”
他的话语不知何时变得锋利,明知道该立刻停下,却止不住将积压的不安倾吐:
“你在乎过自己的身份吗?还记得……身为贤者、身为死神该有的尊严、立场与荣光吗?”
话音落下,客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荨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脸上的血色褪尽。
她原本还在盘算着怎么哄他消气,却没想到,在他眼里,她这样不堪。
“我……”浮竹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方才的冷硬被慌乱替代,话音仓促地停在半空。
他看见她的眼眶迅速泛红,伸手想去擦,却怎么也拦不住。
滚烫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滑落,重重砸在他的手背上。
陆荨挡开他递过的手,往后稍退,别过身去:“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她抓起袖子胡乱往脸上抹,可眼泪根本不听话,依旧大颗大颗往下掉。
“抱歉,是我说话太重了,我不该说这些的……”浮竹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想碰她又不知道怎么伸手。
他究竟是怎么了。
是因为京乐那句玩笑搅乱了心绪?因为长久等待而滋长不安?
还是……听到“市丸银”这个名字时,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惧与妒意。
他明明听懂了她的顾虑,却只顾着宣泄自己的情绪,用职责与大义去诘问她。
却忘了最该问的,是她是否安好,是否受了委屈,独自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她是否也在害怕。
“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心里猛地燃起后怕与自责。
陆荨咬紧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整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浮竹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让她陌生又恍惚。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辩解的念头,可她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浮竹队长,您说得对。”她摇摇头,意外平静地开口,“我不是个称职的死神,更不是合格的恋人。”
这话让浮竹心头一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缓缓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凑近唇边,声音低哑下去,“我只是有些不安,有些嫉妒……”
“让您失望了,我不是您想象中懂事的好孩子。”
她抬起眼,望向眼前这个总是温柔待她,却因为她的任性而受伤的人。
“我知道市丸银是坏蛋,是叛徒,是静灵廷的敌人……这些我都清楚。作为静灵廷的一员,于公于私,我都该反抗他,该立刻上报他的行踪。我该那样做,也……试过。”
“可是,不行。”
她缓缓闭上眼,遥远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
“在死神千野荨、贤者千野荨之前……还有一个没人看见、没人在意,在流魂街边缘自生自灭的小荨。”
“那个人坏事做尽。利用我,伤害我,坏得要命……可他确实救过我。偶尔……偶尔……也曾经对我好过。”
“如今,与他早已站在对立的两端。我可以不看他、不理他、不再管他死活……但我好像……做不到亲手把他推向绝路。”
当着浮竹的面,说起从前的恋人,这无疑是一种残忍。
她原以为自己能周旋妥当,把一切意外悄无声息地掩埋,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可显然,她做不到,反而伤害了最重要的人。
“真的对不起。”她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这样一个……混乱、软弱的人。”
说完这些,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对浮竹,究竟有多不公平。
她的心里藏着一片感情的废墟,即便开始重修整理,依旧一地狼藉。
因为从浮竹身上真切地感受到了心动,就天真地以为废墟已经夷为平地,以为可以毫无负担地踏入新的人生。
直到现在才明白,即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心系何处,也不代表那片废墟已经彻底消失。
那里依旧盘踞着一道道深刻裂痕,需要她时时警惕、小心应对。
而市丸银,无论她是否承认,至今仍是那片废墟唯一的主人。
浮竹静静地听着,一字一句,无声扎进他心底。
他亲眼见证过他们的过往,比谁都清楚那份纠葛有多深。
可此刻听她亲口承认那些无法斩断的牵绊与动摇,心脏依旧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别这样说……”他再次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小荨只是……太纯粹,也太重情。”
在那样撕裂的立场与汹涌的情感里,还能始终守着底线,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再要她仅凭自己对抗那个曾构成她整个世界的人,实在太残忍。
“追捕叛徒是我的职责,是我把不该把不属于你的重担强压给你。”
怀中的人身躯僵硬,他却仍深深将她按进怀里,一遍遍重复着愧意:
“明知你经历过什么,却还用刻薄的言语对待你……抱歉,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陆荨麻木地靠在他胸前,仿佛所有念头都被疲惫吞噬。
带着这样一片沉重的废墟,去开始一段崭新的感情,真的可以吗?
不负责任的人,是她自己。
浮竹第一次踏入如此亲密又复杂的关系,此刻所有情绪都陌生而尖锐,心口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竖起了屏障,变得疏离,一点一点退回到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是我不好……嫉妒起来的男人,原来这么难看。”他垂下头,轻轻吻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停顿片刻,几乎恳求般问道:“原谅我……好吗?”
陆荨在他怀里安静了许久,听着他胸膛下急促而紊乱的心跳,缓缓阖上眼皮。
“浮竹队长……我有点累了。”
浮竹的身体明显一僵。
顾不上心里传来的阵阵抽痛,他手臂的力道骤然收紧。
“累了就休息吧。”他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顶,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安抚地道:“我就在这儿陪你。”
漫长的沉默后,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陆荨缓缓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对不起。”
因为她,将他原本平静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谢谢你。”
谢谢他即便如此,依然愿意拥她入怀里——
作者有话说:银祸害荨,荨祸害浮竹,浮竹又挖了银墙角,形成闭环了hhhhhhhh
本来有些不忍给浮竹加“黑点”,转念一想,银、小荨都大把黑点了,浮竹怎么能不合群
第152章
*
第二天, 陆荨被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刺醒。
她懵懵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安稳躺在卧室的大床上。
身上被角掖得严实, 但身侧空空如也。
“……说好的‘我在这儿陪你’呢?”她揉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混乱的记忆逐渐回笼。
昨晚她不仅成功进行了一场情感自爆,还顺带暴露了自己遇事就逃、苟且偷安的怂包本质。
总以为只要闭上眼睛高喊“翻篇了”,就能把前男友的巨大阴影一脚踹进犄角旮旯里锁死。
结果这次直接翻车,连她自己都差点被创飞。
事实证明,在感情里左右横跳、仰卧起坐, 最终结局只能是伤人伤己。
不过……还是多往好处想吧。
尽管过程惨烈,但至少,她和浮竹之间那些谎言、隔阂以及那些她一直假装看不见的事实, 总算全摊开了。
废墟就废墟, 大不了和浮竹队长一起搞废墟重建计划!
“从今天起。”
陆荨用力拍了拍脸颊,握拳郑重宣誓:
“我要努力做一个对男友坦诚、学会依靠、坚决不搞地下工作的新时代优秀女友!”
*
然而,残酷的现实很快给陆荨上了一课。
自从那晚的坦白局黯淡收场后,浮竹嘴上说着“会陪着你”, 行动上却疑似人间蒸发,音讯全无。
“荨大人, 您今日的安排……”
明彦抱着文书推门进来, 就看见他家表姐正坐在书案后,用两根食指死死抵着太阳穴,眉头紧锁,念念有词。
“表姐?您这是在……做什么?”明彦脚步一顿, 眼神里透出清澈的迷惑。
“我在进行严肃地思考。”陆荨缓缓睁开眼, 目光死寂。
“尸魂界的死神恋爱教育体系是否出现重大缺陷?怎么培养出来的,全是一些不懂得修复关系、只会玩冷暴力的坏男人!”
明彦看了一眼她满含怨念的眼神,犹豫着低声问道:“您和浮竹队长……是不是闹别扭了?”
陆荨眼角一抽。
“还不都是你!”陆荨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一巴掌拍在桌上。
“什么个子高高、狐狸面具……说得那么详细,你怎么不干脆报人身份证号算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年幼无知且对某些危险人物缺乏敏感度的小表弟,完全没把狐狸面具和某位著名叛逃人员联系起来,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地。
陆荨张了张嘴,甩锅的话硬生生卡在半路。
……好吧,客观来说,确实不能全怪明彦。
他是告密了。
但归根结底,瞒着现任,深更半夜跑去见了前任,理亏的是她自己。
可那点心虚,很快就被更加汹涌的怒火和委屈淹没。
她是做得不对,可她都道歉了!连埋藏在心底的软弱、纠结都扒出来给他看了!
这种连底裤(划掉)都交代干净的敞亮行为,居然还遭遇冷处理,这不合理!
陆荨一向贯彻自己定下的恋爱铁律:情侣无故失联超过三天,自动默认分手。
而浮竹队长这个人,表面温柔似水,骨子里根本就是个闷声不响的倔驴。
每次闹点矛盾,他就默默关上心门,不搭理、不沟通、不见人。
上次闹别扭他也来这出,害得她拉下脸连写五封声情并茂的道歉信,结果全都石沉大海。
“死神怎么全是这种倔脾气啊……”陆荨绝望地抱头长叹。
“我就不能拥有一个善于沟通、主动解决问题、偶尔写点小作文哄人的正常好男人吗?!”
反正这次,她绝对、打死也不先低头!
*
十三番队队舍,微风穿廊,竹帘轻扬。
京乐春水披着招摇的粉花羽织靠在椅背上,斗笠随手丢在一边,整个人闲散慵懒。
跟浮竹把几件正事聊完,屋里的空气就松懈下来。
他抿了口茶,眼光扫过对面好友那副比平日更沉静的眉眼。
“说起来,最近好像很少见小荨来你这儿了。”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浮竹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垂下眼,浅浅地应了一声
“怎么?”京乐眉梢一挑,顿时来了兴致,“该不会是后悔了?终于觉得跟小年轻有代沟,嫌人家闹腾?”
“胡说什么。”浮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却没什么笑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腹缓缓蹭过温热的杯壁,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偶尔会想……自己是不是想要得太多了。”
京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起来:“真稀奇,你居然也能有这种念头。”
他自顾自地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半真半假地调侃:
“你连后辈……啊,现在该说是‘前’后辈的女人都敢下手,这下倒犹豫起来了?我都分不清你这是真烦恼,还是拐着弯跟我炫耀。”
浮竹有些无奈地看他:“你非得提这个……”
“别误会,我这是佩服你。”
京乐迎上他的视线,目光似乎飘远了点。
“没想到一向从容温和的你,也有这么果决的时候。这份不管不顾……真叫人羡慕。”
他咂了咂嘴,才接着道:
“所以,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就别再考虑什么要得多不多。依我看,你就该得到你想要的全部。”
浮竹怔了怔,下意识皱眉,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这话,未免也太偏心了。”
“因为你不是别人,而是浮竹。”
京乐看着身边这位认识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友,认真地道,“说真的,整个静灵廷,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觉得……”
“打住吧。”浮竹这次真的笑了出来,神色松动了些,“山本老师听见,真要动怒了。”
“说起山本老爷子。”京乐像是刚想起什么,语气一转,“他知道你们的事了吗?”
浮竹摇头:“并未。眼下这情况……”
“那就怪了。”京乐打断他,托起下巴道:“我来的时候,看见小荨被一番队的人‘请’走了。”
“……”
浮竹脸上的笑意僵住,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了桌面上。
*
一番队会议室。
这里平时是队长们进行高端决策的圣地,而此刻,它迎来了史诗级的软脚虾。
陆荨站在光线亮得晃眼的会议室内,对着上首那位连白胡子都充满压迫感的总队长,感受着空气中压抑不住四处乱窜的强大灵压,身体不争气地开启了抖动模式。
“千野荨。”
山本元柳斋重国总队长声音并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缓缓落下。
“你怕什么?”
很简单,怕死。
陆荨悄悄掐了把大腿,试图强行关闭抖腿,面上却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总队长阁下,请问我这次……又做错了什么?”
她选择放弃迂回,直奔主题,主打一个早死早超生。
上一次来这间屋子,还是在全体队长面前,被当作叛徒女友接受审讯兼批斗。
就算她再侥幸、再乐天派、再擅长精神胜利法,也不相信日理万机的总队长阁下特地“请”她来,是为了跟她友好商谈。
总队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好一阵,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浮竹——”
嘎哒。
陆荨仿佛听见自己灵体碎裂的声音。
果然是东窗事发了!
早说了地下恋情要不得,现在好了,直接喜提总队长单人审讯套餐,可千万别把浮竹队长连累了……
“我……”她想说点什么,却喉咙发干。
按理说,领导都起头了,她就该立刻滑跪,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可问题在于,她该交代什么?
是应该诚恳认罪:
“是的,总队长,我和浮竹队长有一个孩子……呸呸呸!是有一段不成熟、但绝对真诚的恋情!”
或者是果断切割:
“报告总队长!我和他已经分手了!因为对方超过三天没有主动联系我,根据情侣失联默认分手规则,我们已经自动解除关系了!”
她大脑疯狂运转, “与您爱徒发展地下恋情” 和 “疑似对您爱徒始乱终弃” ,哪个罪名听起来能让总队长怒气值稍微低一点。
结果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
陆荨绝望地看着总队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目光缓缓移到对方腰间那把多看一眼都要吓死人的斩魄刀——『流刃若火』。
尸魂界最强,火系斩魄刀。
……有没有一种可能,总队长只是贯彻环保理念,打算给她来个一键火化?
火化、火化、嘿嘿……画画的baby,画画的baby,奔驰的小野马和带刺的玫瑰……
啊……大脑!快停止这种临终前混乱的颅内跑马!
生死攸关之际,是听小阿giao搞文艺复兴的时候吗?!
“总队长阁下!我……那个……对浮竹队长……”
话音未落,会议室沉重的大门忽地被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携着微风掠过陆荨身侧。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不着痕迹地向后一揽,她整个人被妥帖地护在他宽阔脊背之后。
“山本总队长,请不要为难她。”浮竹清润的嗓音在身前响起。
话音落下的同时,陆荨周身瞬间凝聚起一股温和的灵压,将她从山本总队长那骇人的压迫中温柔隔绝。
她怔怔地望着身前挺拔的背影, 还有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及腰雪白长发。
她有点懵。
这人不是正在对她实施冷暴力吗?怎么又突然闪现救场了。
还有点慌。
总队长可就在对面看着呢,要是心情不好辩辞都不听,给她来个一键火化可怎么办?
心跳快得像在擂鼓,脑子乱成一锅粥。
可莫名其妙地……胸腔里又酸又胀,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小阿giao救不了千野荨,但浮竹队长可以。
“浮竹,这是你第二次闯会议室了。”山本总队长缓缓睁开了白眉下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目光冰凉。
“我只是召见一个人,你就这么忙不迭地闯进来。你眼里,还有队纪法度吗?”
“抱歉,山本总队长。”浮竹微微颔首行礼,姿态恭敬,却背脊笔直。
“我不知道您为何召见千野荨,但我想……问题大概都在于我。请让她回去,一切责任与解释,由我来承担。”
“浮竹队长,我不回去……”陆荨扯了扯身前人的衣袖,往下拉了拉。
没等她说完,浮竹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反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他侧过脸,垂下眼睫,低声安抚:“别怕,交给我。”
陆荨狠狠地咽了下口水。
……这是什么绝世好男友!这是什么教科书级别的护妻操作!
全体起立!
所有人立刻为绝美爱情鼓掌……等等,山本总队长怎么还在啊?——
作者有话说:请原谅年末牛马的精神状态……
第153章
*
什么宽袖遮掩、悄悄话, 在总队长绝对的实力面前,都跟裸奔没区别。
但身前那宽厚的背脊, 宛如一座山脉横亘,让惊惧退去,安全感上涌。
陆荨识相地缩缩肩膀,脑袋一低,安心地当起鸵鸟。
思绪逐渐放空,她连两位队长严肃的对话都听不进去, 眼神飘啊飘,就落在眼前这捧倾泻而下的雪白长发上。
这长度、这光泽、这发质……不编个麻花辫简直是暴殄天物。
正琢磨着是该从三股辫起手,还是直接挑战高难度的鱼骨辫, 总队长那浑厚的嗓音就传了过来:
“我先不问你现在是该做什么的时候……你究竟清不清楚, 这个千野荨,到底是什么人?”
被点名的陆荨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这什么用词啊?说得她跟什么见不得光的下水道老鼠似的。
她可是正经考试上岸的前秘书官,如今成功上位的贤者大人, 是有职务、有身份的体面人!
“我……知道。”浮竹的声音沉了下去。
所有的不合时宜,所有的不应该, 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就这一次。
就让他任性一回, 不被身份束缚,只做他自己。
“元柳斋老师,这是我一意孤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守护静灵廷是我的使命, 这一点绝不会因任何事动摇。但除此之外……在此之外, 我也有了想要特别守护的人。”
他话音很轻,可无论是上首的总队长,还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陆荨, 都怔在了原地。
山本睁开眼,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弟子。
与其他那些个性张扬、各有盘算的队长不同,浮竹是静灵廷里最特殊的存在。
他几乎是神圣地将守护静灵廷当作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
看似温和体弱,却比谁都坚韧,也比谁都更能忍耐。
一个清心寡欲上千年的灵魂,此刻却站在他面前,亲口承认自己有了私心。
而那个人,偏偏还是底细不算清白的千野荨。
作为总队长,山本此刻应该震怒,应该斥责。
可在那份升腾的怒意之下,他却莫名感到一丝……欣慰。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不再只是一件完美无瑕的神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陆荨同样震撼。
这维护的姿态、坚定的宣言,远远超出她脑子里那些简单的粉红泡泡恋爱幻想。
她从没想过,浮竹会以如此郑重的姿态来定义她的存在。
一股奇异的热流从心底窜起。
既感动,又为自己能够成为他的选择而骄傲。
但是!
感动归感动,他为什么非要在总队长面前搞真情告白?!
“……”山本闭上了眼,沉默了好一阵。
陆荨屏住呼吸,几乎预感到下一秒总队长就要怒斩孽缘,然后把她发配去流魂街挖土豆。
可预想中的怒火没有到来。
总队长重重叹了口气:“你早已不是需要我看顾的学生,而是独当一面的队长。你的私事,老夫不想再多管。”
他顿了顿,苍老锐利的目光看向浮竹:“你好自为之。并且,用行动向我证明,你的选择不会动摇你的职责与判断。”
“我会的。”浮竹微微躬身,肩背稍稍舒展了些。
陆荨惊讶地看着眼前收敛威势的山本总队长。
就、就这么过关了?
山本总队长,尸魂界最严厉的老父亲。
面对自家温润如玉的极品白菜,被她这只灰扑扑的流魂街老鼠给拱了的事实,居然没有当场棒打鸳鸯,反倒像个被叛逆期姗姗来迟的儿子整得无话可说的普通老头。
“还有——”山本再次开口。
陆荨刚塞回肚子里的心又悬了起来。
果然,大招都在后头。
她挺直腰背往前挪了半步,紧紧挨着浮竹,摆出一副生死与共的忠贞架势。
来吧!
不管是什么地域难题,权当是给他们可歌可泣的唯美爱情上强度!
山本扫她一眼,慢悠悠吐出一句:“等蓝染的事了结,尽早诞下子嗣。”
……
“咳咳咳!!!”陆荨脸颊瞬间爆红,又缩回浮竹背后。
失敬了。
到底是总队长,婚恋流程全省,直接空降催生。
“老师……”浮竹耳尖泛红,神色窘迫,一时语塞。
“否则为何结合?”山本瞥向他,目光隐隐透出一丝凄哀与恳切。
“浮竹,从前你清心寡欲就罢了。如今既已选择牵绊,老夫想看见你的血脉、灵压、你的一切,得以延续。”
“我……”浮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是垂下眼,只剩沉默。
陆荨敏锐地察觉到身前人的情绪忽然低落,以为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生育指标给砸懵了。
很好,是时候轮到她展现女友力,分担火力了。
当务之急,是必须把话题从生育恐怖片拉回纯爱片!
“总队长阁下,您可能有点误会!”她鼓起勇气,从浮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道:“我们是非常纯洁的关系,主打灵魂共鸣、精神契合……”
怕说服力不够,她脑子一抽,又补了一句:“连小嘴都没亲过……”
空气凝滞了一瞬。
山本总队长的长胡子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一挥衣袖:“那就去亲!去做!这等事还要老夫教你们吗?!出去!”
*
两位身份还算体面的死神,被毫不客气地“请”出一番队。
陆荨和浮竹面面相觑,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总队长那句中气十足的怒吼。
陆荨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虽然过程有点离谱……但地下恋情总算喜提总队长私人认可了?”
“嗯……”浮竹尴尬地附和一声,别开了视线。
幸福来得太突然,陆荨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浮竹熟练地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他人的路径,几个瞬步带她回了贤者宅邸。
留守的明彦听到动静探头,看见并肩回来的两人,眼睛瞪大。
随即又飞快地缩回去,还贴心地替他们掩上了门。
很好,小表弟关门的时机,终于稍微卡上她的点了。
然而,刚才在总队长面前同生共死的革命情谊迅速消散,室内陷入了沉默。
陆荨偷偷瞄了眼身旁的人。
浮竹安静地坐着,雪白的长发垂落肩头,可那双棕红眼眸里,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气氛……有点沉重啊。
这跟她脑补的劫后余生、互诉衷肠,接着快乐贴贴的剧本有些不一样。
她决定主动破冰:“没想到总队长阁下还有如此……接地气的一面,他对您真是关怀备至。”
浮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努力表现轻松的脸上。
“总队长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顿了顿,继续道,“他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大约是忧虑他的病体,想在可能的终结到来前,为他在这世上留下一份存在过的证明。
可这份沉重的期许,非但没给他带来慰藉,反而生出满心愧疚。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渴望是否太过自私。
明知道既定的宿命,却任由自己将她拉进一个注定沉没的漩涡。
对她而言,这太不公平。
陆荨看着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心事重重。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眼看向自己:“浮竹队长,是后悔了吗?”
“什么?”浮竹一怔。
“明明刚才在总队长面前还那么深情告白,现在怎么看上去像在打退堂鼓?”陆荨撇了撇嘴,相当不满。
尸魂界的男人啊,你的名字叫善变。
“不是……”浮竹下意识否认。
见她仍满脸不信地盯着自己,浮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覆上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
“我……和其他死神不同,身体并不算好。不知道能陪你多久,担心会成为你的拖累。”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最真实的顾虑。
陆荨认真地听着,看着浮竹眼里化不开的忧虑,心里涌上酸楚。
“什么嘛……”她松了松手上的力道,指腹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原来就这个?”
浮竹被她一戳,有些愣住。
陆荨收回手,坐直身子,摆出一副“贤者大人要开始讲道理了”的正经模样。
“浮竹队长,您身体不好,是静灵廷众所周知的事情。老实说,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双手交叠放置身前,煞有介事地分析着:
“但是!咱们要辩证地看问题。病弱是事实,可那也是相对而言。您再‘弱’,‘弱’得过我吗?”
“蓝染队长……呸,蓝染那厮不是说了吗?灵压就是死神的一切。”
“您顶着‘病弱’之躯,还当了这么多年十三番队队长,就您这灵压强度和续航能力……”
她伸出大拇指,由衷地赞叹:“我感觉您再活个千八百年,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而我——”她指了指自己,语气悲凉。
“我这种水平,才更像那个随时会因为灵压不足或是天降横祸,而当场销号的短命死神。”
“怎么看,我才是那个不知道能陪您多久的人啊……”她越说越悲哀,肩膀耷拉下来。
可恶的灵压至上尸魂界,数值低根本没人权。
“不完全是那样。”浮竹摇摇头。
“灵压强弱,于我从来不是全部。这副身体里,还寄宿着更沉重的东西,既是力量,也是使命……或者说,枷锁。”
陆荨闻言,下意识蹙起眉。
……又是“使命”。
这个词对她来说简直是PTSD开关,一听就脊背发凉,总觉得下一秒恋情就得完蛋。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冰冷的刀光与决绝离去的背影。
可是此刻,她没有丝毫犹豫退缩的想法。
经历了白日种种,如今的她,愿意相信他的一切。
“那是什么?”她真诚地发问。
浮竹缓缓摇头,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抱歉,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气氛又微妙地沉了下去。
陆荨有种明明快要触及真相,却又被推回起点的挫败感。
“……不说就不说。”她长舒一口气,索性放弃追问,耍赖般靠在他肩头。
“现在要紧的是我灵压真的好弱啊,说不定明天就因灵压耗尽原地消散了,工龄短到连贤者抚恤金都混不上……”
她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他颈间,闷声问:“浮竹队长,您老实告诉我。以我这个灵压水平,按静灵廷平均寿命算……我还能活几年?”
浮竹被她这没头没脑的哀叹惹得低笑,掌心温柔地抚过她发顶:“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久到……你或许会开始嫌弃,怎么总是我陪在你身边。”
陆荨在他怀中缓缓闭上眼,嘴角终于扬起:“那听起来……可真是太美妙了。”——
作者有话说:银、浮竹在文中各自都有一位“大家长”,“恶婆婆”蓝染,“严父”总队长
第154章
*
恋情喜提山本总队长默许, 终于能从地下转为半公开模式。
虽然没到官宣发喜糖的地步,但至少不用再鬼鬼祟祟地翻窗私会, 陆荨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每天处理完那些绕得人脑壳疼的公务,就能溜去雨乾堂,钻研怎么给浮竹队长开发新发型,简直是社畜日常的顶级疗愈。
这天休沐日,陆荨攥着不知从哪顺来的发绳,光明正大地摸进了雨乾堂。
刚进门, 就撞见浮竹提着斩魄刀从训练场出来。
额角挂着薄汗,呼吸微喘,整个人清爽又涩……咳, 英气逼人。
陆荨深吸了口气, 强行压下鉴赏美色的冲动,小跑着迎上去:“浮竹队长,日安!”
“今天不忙?”浮竹见她来,眼角弯起。
“还好, 最近主要在忙结界加固,不过那不是我负责的工作。”她随口应着, 目光落在那柄还未来得及归鞘的斩魄刀上。
浮竹的斩魄刀, 外形跟普通浅打差不多,刀身修长,刀柄缠着朱红织带,看着十分低调朴素。
“在看它?”浮竹顺着她的视线, 将刀往她面前递了递。
“嗯。”陆荨点点头, 好奇心被勾起来,“它叫什么名字?”
浮竹并未隐瞒,温声答:“『双鱼鲤』。”
“『双鱼鲤』……”陆荨重复了一遍, “是两条鱼的意思吗?”
她隐约听过传闻,京乐春水和浮竹十四郎这两位队长的斩魄刀,在名刀扎堆的尸魂界都算得上特别。
浮竹看着她满脸“想看、爱看、快展示看看”,好脾气地笑了笑:“想看看吗?”
“可以吗?”
浮竹手腕轻转,将刀横于身前,低吟出声:
“波尽为吾盾,雷尽为吾刃——『双鱼鲤』。”
清越的吟唱落下,陆荨眼睁睁看着那柄朴素的长刀在灵压涌动下一分为二,化作两支一模一样的刀。
“两、两把『双鱼鲤』!”陆荨眼睛瞪圆。
怪不得特别,原来浮竹队长是深藏不露的双刀流大师!
别的死神都是一把刀砍遍天下,他直接双倍输出,加倍快乐。
然而,比起双刀流带来的震撼,陆荨的目光很快被另一件东西死死锁住。
始解后的『双鱼鲤』,两刀刀柄由一根朱红色绳索相连,绳上挂着五面古朴符牌。
而其中一柄刀的刀柄末端,赫然挂着一个眼熟的红色流苏刀穗。
“这个……”陆荨盯着那个突兀的刀穗,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浮竹指尖拂过那抹红色,解释道:“是小荨做的那个。”
陆荨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这失败的手工作品,不正是当年送给前男友,然后被她怒扔进河里的黑历史旧物吗?!
被浮竹队长抢救下来后,本以为会压箱底,没想到居然被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挂在了斩魄刀上。
这要是被哪个知情人看见了,她一世英名估计毁完了。
她真的不是那种一件礼物送两任的资源利用大师啊!
“哈哈……”陆荨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感觉我这拙劣的手艺,严重拉低了『双鱼鲤』的格调,要不还是摘……”
浮竹没在意,指尖留恋地蹭过流苏尾端:“觉得很合适,就挂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另一柄空荡荡的刀柄末端,意有所指道:“不过『双鱼鲤』始解后有两柄,好像还缺一个?”
接收到暗示的陆荨把头埋低,弱弱地补了一句:“下次……给您补上……”
*
浮竹沐浴出来,没穿那身威严持重的队长羽织,而是换上了一件素白浴衣。
衣襟微敞,锁骨和一小片洁白肌肤若隐若现,微湿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头。
陆荨端坐在软垫上,腰背挺直,眼神肃穆,半点不敢乱瞟。
生怕自己多瞧一眼,就会当场暴露出什么不轨心思,惨遭正义铁拳制裁。
浮竹像没察觉到她的窘迫,理了理衣襟,又仔细掩了掩背脊,才在她身侧不远处坐下。
他微微偏过头,将长发大方地拢过她眼前:“不是要编辫子吗?”
“嗯……”陆荨悄悄捏紧了手里的发绳。
明明在脑子里排练过八百遍,但真到了实操环节,她感觉自己比这位长发主人还紧张。
她磨磨蹭蹭挪过去,小心地捧起那捧冰凉顺滑的长发:“要是弄疼您了,一定出声啊……”
浮竹忍不住轻笑,“放心,我还不至于那么脆弱。”
这话让陆荨稍微放松了些。
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开始摆弄起手里的发丝:“之前就觉得,您一定很适合侧边麻花辫。”
神仙颜值就该搭最朴素的发型!
人夫感满满,谁看了不迷糊?
陆荨握着木梳,指尖缓缓穿进发间。
冰凉、丝滑,触感比想象中更美妙,隐约透着干净的皂角香气。
她一边把它们梳顺,一边在脑内疯狂咆哮。
这是什么神仙发质!
美丽、柔顺、令人羡慕嫉妒到想满地打滚……
想得太入神,一个手滑,梳齿勾住了几缕头发,她下意识往回一扯。
“嘶……”浮竹轻抽了口气。
“对不起!我马上给您解开!”陆荨慌了神,连忙道歉。
她半直起身想凑近梳理,可忙中出错,又把刚理顺的几缕头发缠成了结。
越急越乱,陆荨看着掌心那团纠缠不清的发丝,恨不得现场给自己两拳。
她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要对着如此完美的发丝施暴?!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揽过她的腰,将她往身前带了带。
“慢慢来,不急。”浮浮竹的声音近在耳畔,比平时更低哑几分,“近一点……也没关系。”
“……”陆荨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距离近得她几乎是跪坐进他怀里了。
手臂搭在他胸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平稳地起伏,能闻到独属于他的清苦药草与淡淡茶香的气息。
空气忽然变得暧昧黏稠。
此时此刻,谁还能记得编辫子这回事?
但陆荨必须记得。
否则她这个“只是想编辫子”的提议,就显得很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您放心!”她咽了下口水,声音有些抖,“我一定给您编个又大又漂亮的麻花辫!”
她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手上机械地继续着编织大业。
指尖缠着冰凉的发丝,他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鼻尖。
动作越来越慢,心跳却越来越响。
安静的室内,早已分不清那滚烫的鼓点,究竟来自谁的心跳。
“……好了。”陆荨系好发绳,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原本随意披散的长发,被她编成了一条松散的侧边麻花辫,柔顺地搭在他胸前。
几缕未束起的发丝贴着他清晰的下颌线,让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人,莫名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慵懒撩人。
陆荨再次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这画面在她脑内幻想过无数次,可此刻真成了现实,她反倒不敢抬头细看。
“真漂亮,小荨好厉害。”浮竹微微偏头,打量着肩上的发辫,真诚地夸赞道。
“就、就很基础的手法,漂亮的是您本人……”陆荨状似随意地瞄了一眼自己的杰作。
嘶——
果不其然,美得惊心动魄。
她赶紧收回视线,又垂下脑袋。
不看不看,再看就鼻血横流了……
温热的掌心忽地托起她的脸颊,引着她抬起头:“那怎么不看了?”
陆荨被迫直视那双棕红色眼眸,这才发觉自己在对方眼中竟然是如此羞赧的模样。
“……”她其实是想吐槽的。
没想到千年母单的浮竹队长,也会有如此强势一面。
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下去。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像煞风景。
浮竹笑了笑,缓缓凑近,贴着她的额头温柔地蹭了蹭。
呼吸交缠间,陆荨睫毛颤得厉害,索性闭上了眼,感受着陌生又熟悉的吻轻轻印在她的眼皮。
浮竹察觉到瞬间的轻颤,动作微顿,退开些许。
等她恢复平静,却并未退缩,他才低笑着再度贴近,顺着她的鼻尖缓缓下滑。
还带着氤氲水汽的唇,终于轻轻覆上了她的。
*
例行贤者会议。
陆荨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汇报着手头的工作。
这段时间,现世那边诡异地安静。
蓝染手下的“十刃”,破天荒地没出来蹦跶。
跟黑崎一护杠上的那位葛力姆乔,也没再上门约架。
驻守现世的先遣队总算能喘口气,轮换着回来休整。
她扫了眼轮换名单,朽木大少爷过几天也该回归静灵廷了。
另外,她一手推进的“静灵钉钉”项目,在一番队低调上线后好评如潮,用过的死神都说好。
虽然山本总队长对她没什么好眼色,但她早已默默把这项跨时代工程记在了年度成绩单上,准备年底评优时拿出来吹一波。
汇报完毕,陆荨麻溜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绷紧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脑子一放空,她忍不住又开始走神。
距离上次和浮竹的甜蜜亲亲,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最近她公务缠身,浮竹那边也有队务要忙,两人愣是没找到机会见面。
想到今天会议一结束,就能名正言顺溜去雨乾堂,说完正事说不定还能蹭个约会,陆荨那被工作磋磨得奄奄一息的心情,又开始蠢蠢欲动。
“经过结界班同仁们日夜不休的努力,外围结界薄弱区的加固工程已全部完成。”清亮的男声在身旁响起,是邻座的浅野贤者起身汇报。
话音落下,议会厅内却是一片寂静。
首席没有如往常般颔首,反而与前方长桌几位大贤者对视了一眼,神色没有丝毫放松。
纲弥代家的七席率先开口,苍老的声音缓慢传遍整间议会厅:“还不够。”——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
“约会时间, 到!”
会议结束,陆荨目标明确, 直指雨乾堂。
先是正儿八经地交流了工作要点,顺带提了一嘴结界虽然已经加固完毕,但大贤者们似乎仍不满意。
“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也不知道大贤者们准备如何强结界。”陆荨心不在焉,努力加快工作话题进度。
“嗯,他们……自有办法。”浮竹神色有些微妙, 却并不意外。
公事谈完,陆荨光明正大地申请行使女友特权。
“忙了一天,连一口正经饭都没顾上吃……”她状似无意地撇下嘴角, 疯狂暗示自己又累又饿的事实。
“那就留下来一起用晚饭吧。”浮竹嘴角微扬, 没戳穿她的小心思,纵容地叫人备了餐。
……
“浮竹队长……”
吃饱喝足,陆荨那点强装出来的正经终于绷不住了。
她一个饿狼扑食扑到浮竹身边,没骨头似的靠了过去。
“累了吗?”浮竹伸出手臂, 自然而然地将她圈进怀里。
陆荨仰起脸,目光落在那张过分好看的侧脸上。
她时常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人, 但浮竹实在太是那块料。
没有犹豫,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凑上去“吧唧”一声,响亮地亲在他侧脸上。
“想你了。”
浮竹笑了下,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悄然收紧, “我的思念, 恐怕只多不少。”
贴近的距离让暧昧的气氛转浓,他顺势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从最初的浅尝辄止,到渐渐专注深入。
陆荨全然放松自己, 安然地享受着女友福利。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浮竹绝对是位天赋点满的优等生。
山本总队长那句生猛的“去亲、去做”,他恐怕是真的听进去了,并且正在以惊人的悟性实践中。
比起上次那个青涩克制的亲吻,如今,都学会灵活运用舌头了。
温热的舌尖试探地抵开她的齿关。
她下意识想躲,身体却软了下来,圈在他脖子上的手缓缓收拢。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不再满足于温柔的试探,变得深入而绵长,仿佛要将她身体里的空气都攫取。
窗外流水潺潺,月光悄悄挪了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陆荨感觉自己脸颊肌肉开始酸麻。
虽说热恋期情侣黏糊一点是常态,但这个吻的时长似乎有点太超过了。
圈在他脖颈间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一下,两下,没推动。
反而被他更紧地拥住,微微施力就带着她向后仰倒,深深陷进他的臂弯与胸膛间。
“唔……!”
陆荨鼻腔里溢出一声呜咽,下意识攥住手边垂落的长发,用力扯了扯。
“嗯……”浮竹吃痛地轻哼一声,终于抽离。
他微微抬眼,眸底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有些茫然地看向她:“怎么了?”
“累了……”陆荨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再亲下去,她感觉自己的下颌关节要罢工了。
“抱歉,稍微有点……”
浮竹立刻松了力道,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手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很难受吗?”
“还好……”陆荨抬手给自己揉了揉下巴,又小声补了句,“下次……或许可以预留点喘息空间比较好。”
浮竹脸颊泛起薄红,垂下眼应道:“嗯……我记住了。”
月光洒入庭院。
陆荨懒洋洋地靠着身后的人,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声。
待在他身边,总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什么打打杀杀、钩心斗角,没完没了的工作或是迫在眉睫的战斗,仿佛都变得遥远。
她真想就这样瘫着,当一条幸福的咸鱼。
就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人,该有多好。
“浮竹队长。”她微微仰起头,“你是贵族出身吧?感觉就像是那种家教极好、清贵优雅的贵公子。”
“是贵族,但和你想的可能不同。”浮竹解释着,手指耐心地梳理她刚才被弄乱的黑发。
“浮竹家是下级贵族,我虽是这一代的长子,下面还有许多弟妹。从小与其说是贵公子,不如说是帮忙照料家族、照顾弟妹的兄长。”
长兄如父?这岂不是更好品了!
“呜呜呜……”陆荨使劲往他怀里又拱了拱,由衷地赞叹:“浮竹队长,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男妈妈!”
浮竹被她这离奇的称呼逗笑,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些?”
“就是好奇。”陆荨不客气地给自己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惬意地晃着脚尖。
“浮竹队长,你当了这么多年队长,天天待在静灵廷,会腻吗?”
浮竹顺着她的话认真想了想,“偶尔,确实会觉得有些单调吧。”
“那……”陆荨停下了晃动的脚尖,“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静灵廷?去别的地方,过不一样的生活?”
原本只是没经大脑的闲聊。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环抱着她的手臂,却明显僵了一下。
*
隔天清晨。
天还没亮,四十六室的地狱蝶就送来了紧急召集令。
“昨天刚开完会,今天又是什么事……”陆荨一边抱怨一边整理衣袍,带着明彦就往外走。
两人匆匆前往静灵廷中心,刚拐进四十六室的回廊,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朽木白哉。
他穿着六番队队长羽织,身后跟着两名躬身随行的仆从。
陆荨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儿?”
按照轮换名单,大少爷应该还得在现世再蹲三天才对。
想到自己负责监控现世的动向,她凑近半步问道:“是现世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白哉闻声停下:“家族事务,急需处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一下移开。
“这样啊……”陆荨了然地点了点头。
朽木家的事不是她这种小角色能打听的,于是就识趣地行了个礼:“那你忙,我先……”
话没说完,身旁挺拔的身影忽然开口:“露琪亚对我说了件有趣的事。”
陆荨后背一凉,脚步停在原地。
“……什么?”
她维持着直视前方的姿势,没敢回头。
沉默了好一阵,白哉才缓缓开口: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每次都能找到不合适的人。”
他语气平淡,言辞却相当犀利。
陆荨一口气闷在胸口,张嘴就要反驳:“你……”
白哉却没给她机会,转身就带着两名仆从往六番队的方向行去。
吵架未遂,陆荨只能对着那抹潇洒的背影干瞪眼。
“……他几个意思?”她 皱着脸扭头看明彦。
明彦抱着文书,额头不知什么时候冒了一层薄汗:“朽木队长……恐怕是知道您和浮竹队长的事了。”
“……”
陆荨莫名有些心虚,随后又强迫自己挺直腰杆。
尸魂界再封建,也支持自由恋爱。
她和谁处对象,前相亲对象都管不着。
*
紧急召开的贤者会议,议题只有一个:结界加固。
陆荨心里早有准备。
本来打算配合他们走个过场,可没想到,等来的会是晴天霹雳。
纲弥代七席面无表情地宣布:
“为彻底阻绝虚圈侵袭,经四十六室决议,净化流魂街七十一区以上各街区约二十万流魂,以其灵子反哺结界,完成加固。”
净化?反哺?
陆荨拧紧眉,在脑子里把几个词反复念叨好几遍,才想明白其中深意。
什么狗屁“净化”,就是杀光的意思吧。
尸魂界靠灵子运转。
流魂本身,就是现成的完美修补材料。
所以他们想出的办法,是把二十万流魂当成耗材,化为灵子去反哺结界。
“行动三日后执行。”纲弥代七席的声音还在继续:“由十三队与技术开发局主导,各贤者监督辖区。此行务必,净化彻底。”
陆荨下意识去看先前负责这件事的浅野。
对方低着头,面色灰白,却始终没有开口。
满堂贤者,一片沉默。
她也应该闭嘴的。
明哲保身,才是她这种半吊子贤者最该做的。
可这次不是小打小闹、开玩笑,而是二十万活生生的魂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知怎么地冒了出来:
“大人,直接灭杀如此数量的流魂……是否太过残忍?低街区的情况才刚有起色。”
首席没有回应。
纲弥代七席瞥她一眼:“与虚交战死去的死神也不少,你觉得残忍吗?”
“那是战斗。”陆荨声音紧绷,“可这些流魂……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一直沉默的首席终于抬眼,打断两人的争辩:
“尸魂界需要绝对安全。为此,一切牺牲皆有必要。”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明彦在桌下死死拽住她的袖口,用眼神哀求她停下。
没有人再说话。
陆荨眼睁睁看着这场毫无公正可言的判决,在满堂寂静中一锤定音。
这是贤者会议的选择,是静灵廷的选择,是除了那些流魂之外,所有上位者心照不宣的选择。
尸魂界,本该是流魂们安身立命的世界。
如今,一场会,几句话,就轻飘飘地决定二十万魂魄的去留。
那些在贫瘠街区里挣扎求生的流魂们不会知道,三天后,自己将悄无声息地化作灵子,去修补这个从未真正庇护过他们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清除流魂的剧情,参考无形帝国事件,涅为平衡魂魄下令抹除2.8w流魂
银:敲桌等出场
第156章
*
天色渐沉, 四十六室的纯白建筑群逐渐被夜色淹没。
也或许它们本身就是黑色,只是粉刷了一层纯白。
陆荨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议会厅的。
二十万流魂, 仿佛只是一行即将被抹去的空洞数字。
明彦默默跟在她身后,几经犹豫,还是小声劝道:“表姐,这些事……本不是您该忧心的。”
“你想说,流魂的死活与千野家并无干系,对吗?”陆荨停下脚步。
明彦垂下眼, 没接话。
他出身贵族,理解不了她为什么会为那些灵力低微的流魂震动,甚至不惜当众顶撞大贤者。
“可我从来不是千野家的人。走到这里, 也不是为了千野家。”她不知道是说给他听, 还是提醒自己。
抬手让明彦退下,陆荨茫然地在院子里绕了半圈,最后停在深处一架秋千前。
搬进这座宅邸时,她没心思布置。
明彦自作主张, 按照她从前在流魂街住处的样子,找人做了这架秋千。
她刻意避着, 一眼都不想多看, 而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坐了上去。
手心攥紧绳结,秋千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蹲在东八十区的废墟边的日子。
没有食物的土地, 望不到头的明天。
那时候, 她究竟在想什么?
秋千又再次轻轻晃了起来。
陆荨回过头,愣了愣:“浮竹队长,你怎么来了?”
浮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一手扶着秋千绳,另一只手提着个朴素的食盒。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他把食盒往上提了提,“带了些茶点,要尝尝吗?”
“谢谢,我现在没胃口……”陆荨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们总会有办法的”。
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说的这句话,以及他脸上转瞬即逝的复杂神情。
她忽地开口:“浮竹队长,你真是顺路来的吗?”
推着秋千的手停住了。
浮竹放下食盒,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轻轻托起她冰凉的手。
“不是。”他不再掩饰,“是特意过来,担心你心里难受,想着至少该来陪陪你。”
陆荨眨了眨眼,有些恍惚:“所以,你也觉得这是‘必要’的吗?”
不过是些流魂罢了。
不是贵族,不是死神,没有价值,无人在意。
当作修补结界的耗材,还能顺便清理掉一些麻烦家伙,一举两得。
浮竹垂下眼,唇瓣轻轻贴上她的手背。
“灵子流转,此消彼长。尸魂界的运转,向来如此。”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却像透过她,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很久以前,我和春水……也曾像你这样质疑过。”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可有些事,不是只凭意愿就能改变的。”
平衡、存续、牺牲、未来……他没有说出口的理由,他相信她会懂。
她或许真的听懂了,但远比他预想得要难以接受。
陆荨摇了摇头。
如果她当年没有幸运地离开东八十区,现在等着被“净化”的,大概就是她了吧。
“浮竹队长,这真的是你想要守护的尸魂界、静灵廷吗?”她指尖慢慢收拢,攥进手心。
迟疑了很久,才鼓足勇气问他:“我们……可以离开静灵廷吗?”
浮竹闭上眼,没有正面回答。
“对不起。”他站起身,将她紧紧拥进怀里,“让你经历这一切。”
*
陆荨坐在贤者的高背椅上,指尖绕着小钢笔形态的『天书灵文』打转。
她在脑子里反复推敲,净化流魂加固结界这件事,是否还存在另一种解法。
谈判、拖延、更换方案,甚至暗中搞破坏……可每一个念头刚浮现,就被理性压下。
这次不一样。
不是靠耍点小聪明、找个折中方案能糊弄过去的小场面,而是名为“静灵廷”的统治机器的意志。
而她习惯性去询问意见的导师、下意识想倚靠的温柔港湾浮竹,在这件事上,也只是沉默。
秋千旁的对话之后,她和浮竹之间,再次陷入了微妙的僵持。
这次无关风月,纯粹是因为——立场。
*
三日后,流魂街。
被划入净化区的街巷里,没有哭喊,没有反抗。
漫天灵子闪烁着冰冷的荧光,缓缓飘向尸魂界边缘,融入结界,逐渐归于寂静。
陆荨站在被分配管辖的街区,望着眼前如梦似幻的绚烂景象,因知晓其本质而浑身发冷。
她转过身,将一卷厚重的卷宗递给身后的明彦:“存入四十六室附属文书库。”
明彦双手接过,缓缓展开。
是一卷崭新的《流魂街七十一至八十区居民风土志暨名簿》。
两天前,她调出了所有相关街区的详细资料与登记名册,借着『天书灵文』的能力,整理出了这份卷宗。
内容没有任何机密,有的只是这些街区的布局风貌、风俗物产……以及,无数个再也不会被人念起的姓名。
这些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功绩簿或阵亡名单上,它们的存在,如同这份卷宗本身一样毫无价值。
它唯一的作用,只是证明他们曾存在过。
她改变不了什么,能做的,只有不忘记。
“这……”明彦为难地僵在原地,“要以什么身份登记入库?”
陆荨顿了顿。
“人。”她说着,“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话里的讽刺意味太重,明彦下意识蹙起眉:“表姐,这样会让大贤者们……”
“去吧。”温润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浮竹不知已驻足多久,缓步上前,对迟疑的明彦道:“以我的名义提议收录,就说是特殊档案,留作日后参考。”
“……是。”明彦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陆荨仍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逐渐稀薄的灵子。
“小心着凉。”浮竹倾身,仔细帮她拢紧衣襟。
看着她低垂的眼,他指尖微微一顿,轻声问:“觉得我太过冷血……讨厌我了吗?”
“……没有。”陆荨缓缓摇头,“只是忽然看懂了,静灵廷究竟是怎样运转的。”
她非常理解,浮竹作为静灵廷权力顶端的队长之一,为了维护所谓大局,而默许必要牺牲的理性。
她很清楚,他不是冷漠的人,只是无力撼动现状。
只是她或许实在天真到愚蠢,无法接受用一部分人的牺牲,去拯救另一部分人。
浮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朝她伸出手,微笑道:“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
杳无人烟,只剩焦土的流魂街七十六区,坂根。
“这里是……?”陆荨望着眼前荒废的神祠,目光掠过两旁风化严重的石像。
“独目大神的祠堂。”浮竹牵着她,小心避开脚下的碎石。
走进祠堂深处,一座高大的独目大神石像立于正中,巨大的独眼仿佛凝视着万物。
浮竹上前,熟练地整理神台前蒙尘的烛台与祭物,燃起香火,摆好蒲团,缓缓跪下。
陆荨望着那尊石像,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祭拜完毕,浮竹睁开眼,目光沉静地望向石像,解释道:
“我三岁时突发病危,父母将我送到这里,祈求独目大神的庇佑。”
“幸运的是,神回应了。以静止之力压制我的病情,不再恶化。代价则是……终身体弱,再不能如常人般活动。”
浮竹第一次如此详尽地向她告知病情根源,陆荨不自觉地上前半步,话音急切起来:“没有办法根治吗?”
浮竹摇摇头:“能维持如今的状态,已经很好了。”
他牵着她走出祠堂,来到不远处一间朴素的木屋前,推门而入。
“后来,父母每年都会带我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侍奉神祠,静养身心。”
昏暗的屋内,木屑与尘埃在窗边洒入的光线中浮沉。
浮竹径直走到屋子中央坐下,目光扫过熟悉的陈设,有些感慨:“明明已过了这么多年,这里却仿佛从未变过。”
陆荨没在意地上的灰尘,挨着他坐下。
她侧过头,见身旁的人迟迟不主动开口,终于忍不住问:
“独目大神的庇佑……是不是还有别的条件?”
浮竹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小荨总是这样敏锐。”
“毕竟你没理由突然带我来这里……”她低下头,声音渐弱。
“算不上条件,只是作为……被献祭的容器。”浮竹缓缓述说着关乎自身乃至整个尸魂界的重大秘密。
“当年,通过献祭部分肺腑,独目大神在我身上施行了神挂之术。”
陆荨呼吸一滞,下意识紧紧握住浮竹的手。
浮竹安抚地轻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别人的事:
“独目大神将灵王右臂的力量,封印在这具身体里。这份力量,既维系着我的生命,也成了我此生无法挣脱的束缚。”
“……灵王右臂?”陆荨眉头逐渐拧紧,努力消化这颠覆认知的话语。
“嗯。”浮竹看向她,目光深远。
“灵王是尸魂界的核心,是一切秩序与力量的源头。从得到这份眷顾的那天起,我就不再只是浮竹十四郎。更是灵王右臂的容器、是尸魂界的守护者。”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坚定:“别的死神或许尚有选择的余地,但我,绝不能,也无法背弃静灵廷。”
“因此,即使目睹这场不公,即便心中不认同,在无法改变规则的当下,我只能选择让牺牲不被浪费。”
“对不起。”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叹息般地道:
“我注定无法离开静灵廷。无法陪你,去过你向往的另一种人生。”——
作者有话说:为浮竹点根蜡
灵王是死神世界的力量实体,名义上是尸魂界最高存在,无实权。
第157章
*
说完这些, 浮竹深深地看着眼前面如死寂的女孩,等待着她的审判。
他清楚她的个性。
看似圆滑世故, 却坚守着自己的一套原则。
这次的净化事件,让她心中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静灵廷彻底崩塌了。
所以她才会固执地收录那卷几乎是挑衅的卷宗,才会向他提出离开静灵廷的请求。
可他注定无法应允。
从成为容器的那一刻起,他首先属于静灵廷,然后才能属于她。
陆荨看了他好一会,咬住下唇, 整个人扑了上来。
“说什么对不起……”她把脸埋进他的肩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为什么……凭什么要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如果先前只是理解,那么此刻, 她对浮竹更多了无法言说的怜悯与心疼。
这个人, 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被迫将自己与静灵廷、与整个尸魂界紧紧绑在了一起。
他是无可选择的受害者,而她,根本没有责怪他的资格。
浮竹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
说出深埋心底的秘密后, 他似乎终于下定某些决心,反而放松了许多, 却又伴随着更深的苦涩。
陆荨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指尖揪紧他胸前的衣料。
既然他无法离开,大不了他们就一起留在静灵廷。
队长和贤者结合,分分钟就能实现她曾经飞黄腾达的愿望,走上人生巅峰。
她努力想扯出从前的戏谑态度, 把这一切都当成玩笑, 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变冷。
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为一个她无法认同的冷酷机器,奉献一生。
浮竹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他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 说道:“我好想……好想满足你所有的愿望,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他顿了顿。
“对不起。我想……我或许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陆荨的心骤然沉了下去,整个人像溺进了冰冷的湖水。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难以控制地发颤。
浮竹垂下眼,没有回答。
“为什么?”陆荨目光凝固,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
“就因为我说想离开静灵廷?为什么连商量都没有,就擅自下结论要把我推开?”
发现浮竹温柔表象下深深埋藏着尸魂界残酷的理性,这确实让她对他有了新的认知。
可这不代表,他们的感情会因此动摇。
此时此刻,她根本还没整理好纷乱的心绪,他就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像从前发生过的一幕幕那样,将她推开,只给她接受结果的权利。
见他始终不说话,失望、愤怒、委屈瞬间冲上脑海。
她一把推开身前的人,踉跄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咬着牙摆出冷静的神色,“反正我一向没有选择的权利。”
浮竹摇摇头,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不是的……”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多在意你。”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颤抖。
“这段日子,你看我的眼神那么冷淡……一想到你可能不再信任我,我的心就像被利刃刺穿,疼得无法呼吸。”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可我没有办法离开静灵廷。今后……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你会慢慢发现,浮竹十四郎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美好。你会发现我的虚伪、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有不堪的一面,你都会知道。”
陆荨沉默了片刻。
“我是习惯、依赖你的温柔,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完美无缺的神。”她轻声说着,“就算立场不同,我也从来没有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她缓缓地拂开他圈着她的手,“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如此轻易地就要放弃我和我们的感情。”
浮竹急切地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抚上她的侧脸:“对不起……我只是怕……”
他蹙起眉,面容慌乱而受伤。
“怕你现在就已经开始后悔了。怕你其实……已经不再爱这样的我了。”
陆荨合上眼没说话,感受着身后人平缓的心跳变得急促,平稳的呼吸变得凌乱。
她真的很生气,很失望。
可面对他,最终还是泄了气,无奈道:“……为什么要这样?”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身后才传来他的声音:“我无法给你我的全部,不能永远站在你的立场、你的身侧,这让我自卑、恐惧、不安。”
得不到她的回答,得不到她的安慰,他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恶鬼,缓缓吐露自己都觉得自私且奢侈的爱与渴望:
“明知无法陪你走向你向往的自由,却还是想,拉着你一起下坠……”
他眼底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阴郁,手掌稍稍用力转过她的身体,低头吻下去。
额头、眼睑、脸颊、唇角……细密的吻一点点落下来。
陆荨睫毛轻颤,下意识蹙了下眉,却没有避开。
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腰,她微微仰起头,配合着加深这个吻。
“小荨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渴望拥有你。”
他的吻顺着她的下颌滑向颈侧,停留片刻,又落在锁骨。
温热的唇瓣紧贴着细密的肌肤,轻轻厮磨,而后缓缓向下。
陆荨微微偏头,看着羽织从肩头滑落,半挂在臂弯上。
浮竹缓缓抬起头,深深望进她眼里,眼底写满了挣扎与渴望。
陆荨没有说话。
咽了下发干的喉咙,重新伸手抱紧了他。
拥抱,就是她的答案。
不管明天如何,不管未来会有多少无法逾越的沟壑。
至少此刻,他们需要证明,他们如此相爱。
*
呼吸声在寂静的木屋里变得清晰而急促。
他将她轻轻托起,小心地放在地板上。
陆荨勾紧他的脖子。
温热的触碰和轻微的刺痛让她忍不住颤抖,却只是更紧地环住他,任由他在她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他远不如表面看起来从容。
动作比平时急切,指尖冰凉,抚过的地方激起一片片战栗。
她下意识想退,后背却抵上冰凉的地面,只能一遍遍低喊他的名字。
指尖一下收紧,划过他的后背。
听到他闷哼一声,陆荨才猛地回神。
“对不起……”她慌忙撑起身,去看自己抓过的地方。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见那些新鲜的红痕下,盘踞着一道道神秘繁复的黑色纹路,隐隐散发着不同寻常的灵压。
“这是……”她立刻抽手,没敢再碰下去。
浮竹身体一僵。
他下意识想拉起滑落的羽织遮挡,动作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将整个背脊完整地展现在她面前。
诡异的纹样从肩胛一路蔓延至腰际,浓重的黑色仿佛已经深深嵌进皮肤里。
“灵王右臂的封印。”浮竹低声道。
陆荨怔怔地看着,呼吸几乎停滞。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那些纹路上方:“……疼吗?”
他三岁那年,就被刻上了这样的印记,成为灵王右臂的容器。
她无法想象那会有多疼。
“不疼了。”他有些不自在,又想拉过羽织,“只是很难看。”
“不难看,这是你的一部分。”
陆荨凑上前,俯身吻上那些可怖的纹路。
唇瓣贴上皮肤,浮竹的背脊猛地绷紧。
“小荨,你……”他想躲,却被她牢牢环住。
她吻得很轻、很慢,从肩胛到脊柱,一下一下,如同亲吻安抚他陈年的伤疤。
“别这样……”他声音沙哑,“我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再也不愿放开你。
“为什么要放开?”陆荨没有停,“不是说爱我吗?”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再一次吻上他的唇。
吻得深又急,浮竹怔了一瞬,随即用力回抱住她。
“我爱你,只爱你。”
“不管是成为死神、成为队长,或是守护静灵廷……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的选择。只有你,是我生命中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选择。”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眶缓缓涌出的泪水,目光温柔却让人心碎。
“可我真的不是合适的人。”
“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所有的一切……早就献给了静灵廷。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爱,什么也无法给你。”
*
短暂的温存戛然而止。
筋疲力尽的两人各怀心事,相拥而眠。
天刚亮,陆荨缓缓睁开有些红肿的眼睛,抬手揉了揉。
“十三”字样的羽织盖在她身上,而原本拥着她的人却早已起身,只留下一点残存的体温。
她下意识去找,下一秒,就感受到熟悉的灵压从那个小院中传来。
他大概是故意让她知道,他就在这院子里,没有离开。
“哎……”
陆荨又把头埋起来,重重叹了口气。
该怎么办才好?
她对浮竹的心意从未变过。
如果她也能像其他贵族那样冷漠,或是像浮竹一样懂得在规则里温和周旋,这段感情或许会轻松许多。
可她的灵魂终究是个现代人,还是流魂街的出身。
这让她根本没办法对眼前的黑暗视而不见,继续心安理得地为静灵廷效力。
她爱浮竹,可这份爱如今却开始让她感到迷茫。
他坦诚使命沉重,以至于“爱她”也无法撼动他的本质。
想到这里,陆荨简直忍不住想笑。
使命、使命、又是使命。
难不成尸魂界的男人,个个都背着天大的苦衷?
还是说就这么巧,全让她一个人撞上了。
晨光温和,微风轻柔。
可霎时间,整间木屋连带着整个院子,却骤然降温。
陆荨揪着羽织的手顿了顿,莫名涌上一股不安。
她立刻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木廊里,那个只穿着黑色死霸装的熟悉身影背对着她。
“浮竹队长。”陆荨快步走近,拉住他的手臂,将羽织披回他肩上:“清晨露重,小心着凉。”
浮竹却像没察觉她的靠近,目光仍死死盯在前方。
直到这时,陆荨才反应过来,手掌下他手臂的肌肉如此僵硬。
她顺着他的视线缓缓转头。
院子中央,立着另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黑袍银发,嘴角习惯性勾起。
他看上去慵懒又随意,可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
像一头受伤又不肯认输的小兽般,死死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那句是刚开始写这篇文时就想到的台词,终于用上了
感觉没do成功呢……
第158章
*
尽管与浮竹是正当关系, 可这一刻,陆荨心中却莫名涌起一种偷情被抓的心虚。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精准定位她?
市丸银站在院子里, 身形未动,周身灵压几乎凝固。
颤动的眼睫和满含怨念的眼神,如丝丝蛛网死死缠住陆荨,仿佛要把她框进眼底,刻进心底。
让他好好看看。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陆荨下意识别开脸,慌乱地拢了拢略显凌乱的衣襟, 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见她动作,市丸银嗤笑一声,闭上了眼。
他深吸一口气, 强行将翻涌的妒意和戾气压下, 轻声哄道:
“过来。”
没指名,但在场的三人心知肚明,这话是对谁说的。
同一时间,浮竹抚上斩魄刀。
侧身向前, 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在身后:“别怕,待在我身后。”
他声音依旧从容, 目光却牢牢盯紧银发的身影。
“呵……呵呵呵……”
市丸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肩胛耸动,低笑出声。
“待在‘你’身后?”
他缓缓抬眼。
虚假的笑意消失,露出底下冰冷的眸光,狠狠剜向站在一起的两人。
“真没想到, 浮竹队长这样光风霁月的大人物, 也会做出乘人之危、横刀夺爱的龌龊事。”
毫不留情的讥诮,让浮竹手腕一僵。
对陆荨,他本就自觉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靠近。
即便不算乘人之危, 也谈不上多么磊落。
如今被市丸银当面戳破,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沉痛。
沉默片刻,他最终只是移开目光:“……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这种漂亮话,你去地狱里慢慢说吧——”
话音未落,银光已至。
『神枪』不知何时出鞘,刀锋刺破空气,直指浮竹眉心。
“小心!”
浮竹神色一凛,在银光乍现的瞬间,『双鱼鲤』已经横于身前。
“铿——!”
刀刃相撞,火星迸溅。
浮竹转身拂袖,灵压卷起一旁的陆荨,将她推离战圈中心。
下一秒,两道修长的身影彻底绞杀在一起。
陆荨踉跄着退后几步才站稳,心脏在胸腔里乱撞。
谢天谢地的是,这两个男人显然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
大约是顾忌她这个战五渣还杵在现场,狂暴的灵压被死死压制在各自周身之间。
甚至连斩魄刀都没有解放,仅仅以斩术与白打近身缠斗。
看似克制的交锋之下,却是令人脊背发凉的杀意。
市丸银曾经作为队长资历尚浅。
与浮竹这种历经漫长岁月的队长相比,只能算是锋芒毕露的后起之秀。
但此刻,他眼中没有丝毫对资历、年岁的敬畏。
他刀锋凌厉,速度极快,直逼要害。
和陆荨记忆中,他与日番谷冬狮郎那场充满试探与戏弄的战斗截然不同。
如今的市丸银,眼里没有半分玩味,只剩纯粹的杀意。
而浮竹,这还是陆荨第一次亲眼见他执刀迎战。
总是低咳、需要静养的人,握起刀时,全然是她陌生的凛冽感觉。
或许是受身体所限,他的战斗风格并不狂放,却也绝不像他平日展现的温和。
克制之下,隐隐暗藏着随时反噬的致命杀机。
“铛——!”
刀刃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两道身影在狭小的院落中激烈碰撞,又迅速拉开。
偶尔外泄一丝灵压,震得周围尘土飞扬。
“住手……快住手啊!”
陆荨急得跺脚,徒劳地望着眼前化作残影的两人。
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眼下还算克制,可谁能保证下一秒不会彻底失控,解放斩魄刀,爆发真正的死战。
浮竹需要“静止之力”维持自身,不能陷入久战。
况且他们才向山本总队长承诺,会妥善处理私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悄咪咪搞出一波为情斗殴的大新闻。
尤其是市丸银。
身为静灵廷头号通缉犯,竟然还敢在死神的地界主动挑衅浮竹。
万一他爆发的灵压被外界察觉……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别打了别打了……”她在一旁劝解,“有话好好说,可以商量啊……”
缠斗中的二人一时难分高下,更没理会她的卑微请求,反而越打越凶。
被无视的陆荨,表情彻底崩溃。
终于忍无可忍,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别——打——了——!”
“要打出去打!”
两人闻声同时一顿,刀锋错开,稍稍拉开距离。
浮竹立即退到她身侧,低声问:“还好吗?”
陆荨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市丸银一声轻笑。
“这里确实不是动手的地方。”
他手腕翻转,『神枪』划破虚空,撕开一道漆黑裂缝。
“浮竹队长,请吧。”
说罢,闪身踏入断界裂缝。
浮竹眉头紧锁,下意识就要跟进去。
“别去!”陆荨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浮竹队长,别去……”
浮竹摇头,缓缓拂开她的手。
“我说过,若他再擅闯尸魂界,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转身踏进裂缝,叮嘱她:“小荨,立刻返回静灵廷。”
说完,撕裂空间的漆黑裂缝瞬间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
身为女主角,但被独自扔在原地,陆荨此刻担忧、混乱又抓狂。
眼睁睁看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消失,她就是再乐观,也没法骗自己他们只是去聊聊人生。
说好的静灵廷VS虚夜宫在冬季开打,这两位主力选手现在到底在急什么?
她立刻抽出『天书灵文』,尝试用“解锭”打开穿界门,追过去看看。
可打开的穿界门,内里却是一片虚空。
陆荨对着那片黑暗,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她现在没有 地狱蝶引路,就这么贸然闯入,大概率直接迷失。
况且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一处,在广袤无垠的断界里找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果然,得想办法摇人。
朽木白哉就在静灵廷,不知道大少爷愿不愿意屈尊,帮她调解这场由感情纠纷引发的荒诞械斗。
但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比如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还没盘算明白,她身后泛起涟漪,一道裂缝倏地破开。
“!”陆荨猛地转身,看清来人后,心脏重重一跳。
是市丸银。
他独自握着斩魄刀跨出黑暗,衣摆凌乱,气息有些不稳。
和刚才在浮竹面前游刃有余的模样不同,此刻的他紧绷且急切。
他快步上前,收回『神枪』,伸手拉住陆荨。
“缚道结界只能拖住他一会儿,现在就跟我走……”
“浮竹在哪里?”陆荨一把甩开他的手,“你把他怎么了?”
指尖擦过他的手臂,传来一股温热黏腻的触感。
市丸银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受伤的是我,你却只问他?”
陆荨怔了一瞬,才恍然看向他的右手。
原本干净的手臂,不知何时蜿蜒而下几道刺目的血迹。
他受伤了。
那浮竹呢?
这是否意味着,浮竹暂且安全?
陆荨悬着的心稍稍回落,却又仿佛一下哽在了喉咙里,沉甸甸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张了张嘴,顿了顿,才找回声音:“谁让你动手的?”
“这里是尸魂界!你也太放肆了,这样擅闯……”
“我没有办法。”他打断她。
“我不来……你就要彻底离开我了。我没有办法。”
四周死寂。
他望着眼前的少女,她面色冷硬,眼神疏离。
她没注意到他受伤,不在乎他此行的目的。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有在他身上真正停留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艰涩地开口,却不真的等她回答。
“明明我们之前已经缓和了……为什么背叛我?”
“这算什么背叛?”
陆荨仰起脸,直直迎上这曾经让她无数次心软动摇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摒弃往日的怯懦与心软,声音前所未有的生硬: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袖摆下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不要动摇。
这一次,绝不能再动摇。
市丸银的表情完全凝固。
“你明明对我说过,没有其他人。”他嗓音嘶哑,几乎破碎,“为什么骗我?”
见她沉默,染血的手掌颤抖着扶上她的肩膀,强迫她转向自己。
“为什么……把给我的东西,给别人了?”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他解放斩魄刀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陆荨别开脸,死死咬住下唇。
这些问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答案早已不重要了。
她闭上眼,叹息道:“我说过,已经结束了。你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过近的距离,让他清晰地看见她颈侧印上的淡淡粉色。
他瞳孔骤然一缩。
抬手,冰凉的指腹轻轻点在那处痕迹上。
“只有我能碰的地方……也让他碰了吗?”
从见面到现在,她和浮竹并肩的姿态、她下意识躲避的眼神、她对他毫不掩饰的担忧……
所有的一切,像一把利刃,反复凌迟着他的理智和心跳,愤怒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本来可以强行带她走,又想起自己承诺过不再逼迫,于是选择强忍。
直到此刻。
亲眼看见这些属于别人的刺目痕迹,他再也控制不住。
“骗子。”
陆荨心头猛地一凉。
还没来得及开口,肩膀忽然一沉。
“荨是骗子……世上最坏的骗子。”
他像是终于撑不住,额头抵在她单薄的左肩,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压抑的哽咽裹着断断续续的抽泣,绝望地质问着她的“不忠”。
“明明说过全世界最喜欢我……明明说过只会爱我……”
“可你就这么轻易地……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怎样都可以……”
“但你不能这样对我……”
“别把属于我的东西给别人……别把原本给我的爱给别人……”
他死死抵着她的肩,不愿让她看见任何狼狈。
可砸在她锁骨上的液体如此滚烫,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到最后,支离破碎的声音,早已分不清字句:
“如果这是你给我的惩罚……现在已经够了。”
“我已经……受到报应了……”——
作者有话说:受伤了就是会话多呢
第159章
*
如果痛苦是她给的惩罚。
那赎罪之后, 是否就能……重回从前?
陆荨沉默地阖上眼。
隔着单薄的衣料,感受着身前人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很清楚, 示弱是他的惯用手段。
可这样舍弃骄傲,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般,用眼泪控诉、祈求,却是第一次。
不顾一切索爱的姿态,应该是难看的。
可环住她的人身形清瘦,泛红的眼浸着水光, 反倒将这个人衬得更加凄艳。
他可真好看。
事到如今,她依然无法否认这一点。
可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陆荨,也没有多余的爱可以给他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惩罚你。”她稍稍隔开他的身子, 却没退远。
反而卷起袖摆, 替他擦去眼下未干的湿痕。
市丸银下意识贴向她的掌心,贪恋地追逐那一点久违的温度。
“跟我走。”他呼吸渐渐平复,声音却依然沙哑,“我以为将你留在这里是最好的……我后悔了。”
陆荨摇了摇头, 缓缓抽回手。
“我们之间,一直缺一场像样的告别。所以才会反复困在回忆里, 绑住彼此。”
“我曾经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 也好恨你。我等了你太久。甚至在你离开之后,只要给我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哪怕漏洞百出,我大概也愿意接受。”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扯了扯嘴角。
“太久了。发生了太多事, 太多隔阂, 到现在,我们已经离得太远了。”
“或许你真的有天大的苦衷。但那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你伤害我的理由。我会因此离开你, 却也没办法真正恨你。哪怕立场相悖,我仍然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她垂下眼,不再去看他逐渐涣散的瞳孔。
“我不恨你,也不爱你了。”
“无论如何,都已经过去了。”
市丸银静静地望着她,仿佛真的收敛了所有激烈的情绪,在认真思索她的话语。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过不去的。”
“荨是因为还怨我,所以暂时迷失了。”
他无法接受她所谓的“已经过去”,在心里为她找遍了借口。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曾经有多么、多么爱着我。”
“你只是暂时累了、倦了,以为离开我就能平复一切。”他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和我走,离开静灵廷。从今往后,换我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抚向腰间的『神枪』。
灵压涌动间,漆黑裂缝在空中缓缓撕开。
“真的够了!”陆荨用力抽回手,连着退后两步。
“为什么总是不听人说话……我说我爱上别人了!”
她终于喊了出来。
“我有了新的生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所以没办法跟你走。”
“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点不忍,就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她怎么会不清楚这些话有多残忍。
可现在,她只能心硬到底。
市丸银看着她。
心脏明明还在跳动,却缓慢得仿佛要停止。
这就是……心死的感觉?
和当初,因为她而感觉心重新活过来时一样,令他疼痛,无法自持。
“不爱我了……吗?真的吗?”他忽然笑出声来。
换做从前,他绝不会相信这些话。
甚至在他心里,从来没有设想过有一天陆荨会真的离开他。
所以才自以为是地安排好一切,认为自己能快速解决问题,然后回到她身边。
他知道那对她很不公平,她一定会伤心哭泣。
可没关系,往后他会有大把时间哄好她。
她不会轻易原谅,会生气,会作闹,会耍脾气到连他都觉得难以招架。
可她终究会接纳他。
他一直这样认为着,然而如今,都成了无法企及的幻梦。
可笑的是,就算亲眼见她对自己冷漠,见她对别人温柔。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她真的变心了。
“这有什么假的。”陆荨看了眼天色,环顾空荡的四周。
不是说缚道结界困不住浮竹太久,为什么他还没回来?
“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要走了。”她转身离开,临走前又没忍住提醒:“你也离开吧,不要再来了。”
再待下去,还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事。
她也不想让浮竹回来撞见,那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看着我。”身后的人突然开口。
陆荨顿了顿,没动。
“不是说不爱我了吗?”
市丸银缓缓走到她面前,指尖轻托她的下巴,让她无处可逃地直视他。
“看着我说吧。”
他嘴角的弧度柔和,似笑非笑间却透着遮掩不住的苦涩。
他没有任何筹码可以赌。
除了她的爱。
陆荨被迫看进他的眼睛,心下一沉。
抬手想推开他抽身,却被他按在原地。
“看着我的眼睛,说不爱我了,不要我了,爱上别人了……把那些让我心碎的话都说一遍。说出来,我就放手。”
他扯了扯嘴角,轻声道:
“像你希望的那样,不纠缠你、不打扰你,永远……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冰凉而决绝,仿佛下一秒就会像他说的那样,永远退出她的生活。
可晦暗的眸光深处,似乎又藏着暗涌的蓝色海啸。
只等她一句话,就会彻底失控,将两人一起吞没。
“怎么,说不出口吗?”
他缓缓松开手她,循循善诱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只要说出口,就能彻底摆脱我了。”
陆荨张了张嘴。
“我……”
只要开口,一切都会结束。
可看着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四周安静得可怕,市丸银低低笑着。
“呵……”他抬手抚上陆荨的侧脸。
“明明心里还有我,却接受了别人。荨,不觉得这样对浮竹队长太不公平了吗?”
“你胡说什么!”陆荨不愿细想他的话,用力挥开他的手。
差点又掉进他的陷阱里了。
她只是想好好告别,给彼此一个交代。
可越是心软,就越会给他错觉,误以为还能回头。
如果不能彻底了断,只会伤害所有人。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果你觉得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
她抬起手,拉下袖口。
手腕上,一根细绳系着一枚纤细的银环。
市丸银目光一沉,没有说话。
陆荨看着腕间那抹冰凉。
“我一直在想,你是做到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想来想去,只有它。你利用它标记我的位置,监视我、控制我,对吗?”
他低声笑了笑,“我没你想的那么卑鄙。”
“我能感应到它,是因为它是我的一部分,不是为了控制你。”他缓缓解释着,神色逐渐黯淡。
“对我来说,这只是我们的求婚信物。仅此而已。”
“可你还是用它追踪我了。”
她一把扯断细绳,绳子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
“不管是标记,还是求婚信物,我都不需要了。”
话音未落,纤细的金属银环被掷在地上。
“这样,你明白了吗?不要再……”
“叮——”
一声脆响,截断了她的话。
金属银环落在地上。
只是轻轻磕碰一下,就瞬间碎裂,化作无数泛着淡淡荧光的碎片,散落在空气里。
陆荨的指尖僵在原地。
她没想到它会这么脆弱。
下意识想去捡,可碎成了太多片,根本无从捡起。
市丸银漠然地看着四散的荧光。
每一次卍解,『神枪』才能析出一点微小的碎片。
他花了很长时间收集,一点一点凝结成环。
现在,它就这样被她随手丢掉,就像他一样,不再被她需要。
“真狠心啊……”
他望着那些浮动的光点,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你知道它是什么做的吗?明明以前……你说过最喜欢的。”
他蹲下身,指尖凝聚灵压,慢慢将四散的碎片一点一点拢回掌心。
“难道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停在原地?难道只有我无法忘记?”他声音轻轻地,自顾自地说着。
“荨真的,看清自己的心了吗?”
说完,又觉得没有意思,自嘲地笑了笑。
他什么时候这样低声下气地挽留过一个人。
“……既然如此厌弃,那就如你所愿吧。”
他将所有碎片握进掌心,转身踏进重新撕开的裂缝。
短暂撕裂的空间重新闭合,恢复平静。
陆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银发身影彻底消失。
把话说绝,把人赶走,连定情信物也当垃圾扔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
这就是她想要的……
可为什么,心却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大块。
那片废墟终于失去了旧日的主人。
明明清空了一切,却又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再去重建了。
“清醒点!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把胸口的酸涩狠狠压下。
简单收拾好心情,立刻瞬步赶回静灵廷。
*
静灵廷,贤者宅邸。
陆荨一边换下沾染尘土和可疑水渍的外袍,一边叫来明彦:
“浮竹队长还困在断界里,得想办法找帮手。”
可找谁帮忙?
朽木白哉?
她严重怀疑大少爷会直接用脸把她冻成冰雕,再赏她一句:“自作自受。”
京乐队长?感觉可以。
他和浮竹交好,并且看上去就很会处理情感纠纷的样子
正打算直奔八番队请人,就被明彦一句话钉在原地:
“浮竹队长?他已经回十三番队了。”
“什么时候的事?”陆荨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彦接过她的外袍,让女侍递上干净的衣物,答道:
“回来有一阵子了。浮竹队长还特意差人送了口信,说如果您回来了,请好好休息,不必担心。”
“……”陆荨的动作顿在原地。
原来他早就脱困了,却没有来找她——
作者有话说:努力更,冲完结!!!
第160章
*
陆荨沿着后院的小河, 独自去往十三番队。
四下寂静,只有河水潺潺流过的声音。
她心里乱成一团, 忍不住叹了口气:“居然真就一个人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浮竹到底怎么想的?
居然把她留在那里独自面对市丸银,自己却悄无声息返回静灵廷。
他是真放心她能处理好,还是笃定他不会对她动手?
又或者……他其实是故意留出空间,让她做个了断。
可无论如何,这样干脆地抽身离开, 总让她觉得自己突然被丢下了。
*
雨乾堂的灯还亮着。
陆荨在门外磨蹭了好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
浮竹背对着纸门,正收拾着书架上的卷轴。
感受到熟悉的灵压和她的气息, 手指微微一顿。
“……来了怎么不出声?”
“那你为什么不回头?”
陆荨讪讪收回差点戳到他脸颊的食指, 放弃了略显幼稚的偷袭计划:“差一点就成功了……”
浮竹转过身,垂落的长发遮掩住神情:“怎么突然过来了?”
她顺势拽着他袖子一起坐下,“来看看我们浮竹队长,是不是躲起来偷偷生闷气了。”
见他不说话, 她又凑近,委屈巴巴地抱怨:“你怎么把我一个人扔那儿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差点去请京乐队长帮忙呢。”
“抱歉。”他下意识抬手, 想理她微乱的额发,却在半空停住。
借着把卷轴放到一边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缚道困不住我太久。只是觉得……你或许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做什么,他没有说破。
陆荨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气氛安静得可怕, 现在绝对不是耍无赖蒙混过关的时候。
她一改往日的鸵鸟习性, 主动交代:
“浮竹队长,我和他说清楚了。”
她挺直背脊,郑重地看向他:“我告诉他, 我现在有很珍惜的人,也有了新的生活。”
她刻意略去那些眼泪与挣扎,只呈上干净利落的结果:
“他答应以后不会再来了。”
说完,她悄悄抬眼,想从浮竹脸上找到一丝松动。
可浮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是吗……”
他轻声应了一句,连平日的温和浅笑也没有。
陆荨看得心里有些发虚,手指悄悄攥紧了他的袖口,“总之,都过去了。以后我们——”
“小荨。”
浮竹忽然出声。
“最近静灵廷事务繁杂……”他移开视线,缓缓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回。
“我想……我们暂时,还是先退回原来的关系吧。”
陆荨心里一沉。
眨了眨眼,像没听懂这句话,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退回原来?
“为什么?”她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拼命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我和他说话?因为我没有立刻推开他?还是我表现得不够——”
“不是你的问题。”浮竹摇了摇头,宽袖下的手握紧,“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闭上眼,片刻后才重新看向她。
棕红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温柔悸动都被收起,只剩一片沉静。
“对不起。我……也需要一些时间。”
陆荨怔怔地看着这忽然疏离的姿态。
昨夜他也是这样推开她,说自己“不是最好的选择”。
“暂时……是多久?”她不愿接受,固执地掰着指头数:“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
见他不答,她脸色黯下来,“怎么又这样……”
她知道两人之间仍有未解的隔阂。
原本以为拥抱与亲昵能暂时填补裂缝,至少给他们点时间慢慢修补,没想到一夜过去又绕回原点。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现在退缩。
“我不同意!”她忽然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柔软的羽织。
“恋人之间有问题就该一起面对,而不是一句‘退回原来’就把人推开。不沟通、不联系,问题难道会自己消失吗?”
“况且……”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半赌气道:“无故失联超过三天,自动默认分手。浮竹队长……你该不会是想这样吧?”
浮竹被她扑得微微后仰,本能地想搂住她。
可手臂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他的本意。
但他心里清楚,这段感情开始于她最脆弱的时候。
而她心里,始终有一段放不下的过去。
原本以为自己历经千年的心性,能够妥善承托这份心意。
是他高看了自己。
看着她一次次为舍弃过去而痛苦挣扎,他可耻地感到喜悦,又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怕自己永远越不过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怕他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更怕自己心底日渐疯长的独占欲。
作为年长者,他应该宽容。
可作为男人,他却疯狂地嫉妒,卑劣地希望她抹去所有从前,从此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
他一直把守护尸魂界视作存在的意义。
私心爱欲,永远排在责任之后。
他甚至无法承诺在重压下,自己能否始终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可如果连完整纯粹的爱都无法给予,又凭什么自私地占有?
种种思虑,无终无解。
暂时的冷却,是他认为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浮竹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
“……等一切结束吧。”
等到蓝染的事了结,等到静灵廷重归安宁。
等到……他能坦然地面对她眼中,旁人留下的痕迹。
*
断界深处,灵子乱流翻涌肆虐,却撼动不了对峙的两人。
市丸银没有立刻出手,反而收回『神枪』,立在原地。
“浮竹队长,夺人所爱的滋味还不错吧?”
他嘴角扬起惯有的笑意,话语却冷得刺骨:“我以为你至少还有底线,才暂时将她托付给你。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浮竹目光暗沉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
“我不辩解,不代表我认同你的指责。”
他同样停下攻势,目光直直地迎上:
“真正背叛她的人,是你。”
“如今我与她之间,和你无关。你也没有评判的资格。”
市丸银面不改色,甚至慢悠悠地鼓起了掌,语气却恶狠狠地:
“说得真好听……看来夺走她的这些日子里,你过得相当舒心呢。”
他往前踏了一步,眼神锐利起来,“但是啊,浮竹队长。”
“你见过荨在我身边的样子吧?你真相信她能彻底忘记我,和你在一起?”
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轻蔑:
“那到底是真心相爱,还是她用来忘记我、填补伤口的替代品……浮竹队长,你心里比我清楚。”
浮竹胸口蓦然缩进。
眼前这个人,始终是他心里的刺,总能轻易戳中他最不愿面对的疑虑。
可他面色如常,依旧平稳回应:“我只知道,她选择的人,是我。”
『双鱼鲤』缓缓提起,灵压无声涌动,双刃直指向对方:
“挑拨就到此为止,动手吧。”
*
雨乾堂外的小河旁,陆荨缩成一团,蹲在岸边。
在收获一连串“对不起”后,她被客气地送出了十三番队。
平静的河面嘀嗒坠落几滴滚烫的液体。
她盯着圈圈波纹发呆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她被分手了。
尽管浮竹话说得委婉,甚至听上去还保留了回旋余地。
但剥开所有温柔包装,事实就是她被甩了。
明明几个时辰前,她才手起刀落痛斩旧情,把前任哥虐得黯然退场。
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转过身,自己也成了别人的前任。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
水面倒映出她皱巴巴的脸,陆荨忽然觉得心好累。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全情投入,多少能期待一个像样的结局。
可结果,不是被一刀捅穿,就是被温柔推离。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死死捂住脸,努力把眼眶的酸涩憋回去。
是她人品欠费,还是运气太背?
怎么别人家的恋爱都甜甜蜜蜜,到她这儿无论开场多惊艳,最终都指向BE?
难不成她和尸魂界的男人们真的八字不合。
注定只能短暂走一程,却永远无法走到以后。
*
陆荨天亮才回到贤者宅。
在河边蹲了一夜,她腿脚酸麻,眼眶红肿,衣摆沾着泥土和草屑。
贴心的女侍见状,没有多问,默默捧来干净的贤者外袍,柔声道:“千野大人,请换身衣服吧。”
陆荨机械地点点头,被带到屏风后,换下脏污的外袍。
刚披好外袍走出来,门外就传来明彦欲言又止的声音:“荨大人,朽木队长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朽木队长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大驾光临,纸门“唰啦”一声被拉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越过明彦,径直走了进来。
“……朽木队长,您引以为傲的贵族礼节呢?”陆荨低头整理着袖口,没好气地道:“非礼勿视懂不懂?”
白哉直直地杵在她面前。
他本来就比她高出一大截,此刻还微抬下巴,不带情绪地扫了她一眼。
……
陆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
大概在大少爷眼里,她压根不配享有非礼勿视的待遇。
白哉的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又随即移开。
“我还以为在河边蹲了一夜的人,不会在乎这些。”
“……”陆荨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人怎么回事?
大清早专程上门给她添堵。
她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是偷窥!”
“我没有那种兴趣。”白哉抱起双臂,侧身看向庭院,“只是去见露琪亚回来的路上,看见某人守着河水发呆一整夜而已。”
……
陆荨默默把脸别向另一边。
她昨晚只顾着找个地方沉浸式悲伤,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有观众。
但她现在懒得解释。
大少爷前几天才刚嘲讽过她的恋情,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这么早找我,是现世那边出了什么事?”陆荨强行把话题掰回正轨。
肯定是公务,否则他没理由大清早来触她霉头。
白哉沉默了几秒,脸上闪过一丝无措,显然没准备好怎么接话。
“……嗯?”
陆荨眯起还有些肿胀的眼,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你该不会……”
“你该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吧?!”
她不可置信地哀叹,“就因为我拒绝你的联姻提议?朽木队长,你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
破案了。
这人肯定是对她怀恨在心,现在抓着她疑似失恋的狼狈模样,专程来欣赏她的现世报。
“我没有你那么无聊。”白哉冷哼一声,侧脸绷紧。
似乎觉得有些不自在,又生硬地补了句:“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
“你……”陆荨真的要炸毛了。
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就听见白哉正色道:“现世那边的要务,你作为贤者代表,已经缺席很多次了。”
“嗯……”陆荨又蔫了下来,指尖揪了揪衣角。
之前,浮竹担心她会被某叛逃分子绑架虚圈,一直拦着她的现世考察任务。
现在倒是没有这个顾虑了,那人答应过不再打扰了。
可也没人再那样管着她了。
好不容易平复些许的失落又涌上来,她有点想结束话题了:“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白哉却在这时忽然开口:“这次,你想去吗?”——
作者有话说:银先退场,浮竹,你也退场!
银:我将痛击情敌!
感觉银对浮竹的这顿猛踩可真够狠的……
150-160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
路人她超神了、
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
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
穿成非酋的SSR、
阴灵之路、
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
危险美人[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