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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十一年前


    虞玄临应允虞峥查上官孤鸿一事, 是在子时传到了上官睿泽耳中的。彼时,他正在刑部中翻看这几日来查到的所有线索。


    虞玄临答应了?怎么可能!


    *


    入夜后的皇宫,极静, 在月光的照耀下, 白日里泛黄的琉璃瓦在此刻熠熠生辉。


    黄公公再次奉上一杯热茶,低声劝道:“夜深了,陛下早些歇息吧。”


    “什么时辰了?”虞玄临眼未抬, 淡淡问。


    “回陛下,子时三刻。”


    “哦?那快了。”


    黄公公不解:“陛下此话何意?”


    话刚落,便见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道:“陛下, 刑部尚书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很快,上官睿泽便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入了养心殿。


    “臣见过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玄临合上奏折, 抬手示意殿中的人都下去。


    “二哥怎么行如此大礼?”此刻, 殿中只有二人, 虞玄临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身来, 朝跪在地上的上官睿泽走去,垂眸凝了他一会儿, 才笑着伸手扶起他,“快起来, 都是一家人, 朕说过好多次,无人时,一家人不必如此。”


    “陛下是君,臣自当要行礼。”


    “二哥如此就是同朕见外了,朕今日早知道二哥会来,特地等着, 可不是要听二哥说这些的。”


    上官睿泽心口一颤,抬头却只见眉眼温润的虞玄临,他还是唤着他二哥。


    “二哥与朕一起长大,又有阿月这层关系在,在朕心中二哥与朕如同亲手足般,二哥今夜这般可是让朕格外伤心啊。”


    听着他提起从前,还是与年少时一样的温润,上官睿泽面色终是缓了过来,站起身来道:“臣还以为……”


    “二哥以为什么?”不等上官睿泽说完,虞玄临便道:“朕知道二哥今日进宫的目的,二哥放宽心便是。”


    “当真可以宽心?”


    “二哥是不信我?”瞧着他反应,虞玄临没忍住笑道:“这么多年都宽心过来了,还怕眼下这一刻?”


    上官睿泽摇头:“臣是怕……”


    “怕什么?”


    上官睿泽不答反问:“臣不解陛下为何会让人查父亲?父亲辅佐三代君王,官至丞相,多少双眼睛落在他身上,陛下只需用不能让朝臣和百姓人心惶惶的理由便可,何以要答应?何以要将相府牵扯入其中?”


    那日,虞卿离开相府后,他便入宫了,虞玄临亲口说,不会让此事牵扯到相府,让他尽管安心,所以,他才会将此案交给虞峥和他。


    “二哥急什么,不过走个流程,此案与相府又无干系。”虞玄临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淡淡的。


    上官睿泽却是不淡定了:“怎会与相府无关?当年,明明是陛下吩咐……”


    “二哥!”虞玄临语气沉下。


    上官睿泽面色瞬间煞白……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忽明忽暗,略过人眼前,耳边似有阵阵杀声惨叫,片刻后又归为平静。


    很久后,殿中才再次响起虞玄临的声音,不似以往的温和。


    “十年前,二哥可以将罪落在他人身上,十年后,又有何难?”轻飘飘的语气,是上位者的无谓,无情。


    “……”


    上官睿泽紧握着手中的条纸,一路迎着冷风出宫,踏入相府。


    站在亭中,他望着上官孤鸿的书房,书房内还亮着灯,上官孤鸿还没有入睡,看窗纸上印出的背影,他猜测,这个时候,父亲应当是在看书,若猜的不错,还是那些如何治理灾荒的书籍。


    手中纸条攥得更紧了些,想转身离开,不想,却被人唤住。


    “睿儿。”


    闻言,上官睿泽赶忙整理了官袍,快步上前:“这样晚了,父亲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上官孤鸿轻轻叹气:“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为父心头总有颤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便起来看看这书籍了,近年来,梁国多地起灾荒,国内空虚,陛下能用之人又太少,身为丞相,自当是要为陛下分忧解难的。”


    “父亲辛苦了。”上官孤鸿为他添上一杯热茶。


    “对国民有用便不苦。”上官孤鸿抬眸看他,见他面色不好,自己的儿子,到底是心疼,出声询问:“可是案子不好查?”


    上官睿泽摇头又点头,脑子里是虞玄临的话,手中是那张纸条,眼前又是上官孤鸿,他太阳穴突突跳,到底还是不敢全信虞玄临,上官睿泽在上官孤鸿身旁坐下,同他说明了虞玄临要查相府一事。


    闻此,上官孤鸿只愣神一会儿,便接受,颔首道:“如此,为父便能好好休息几日了。”


    为官数年,还从未有过清闲的时候呢,此次是个机会。


    “父亲不恼?”见状,上官睿泽忙道:“父亲在官场多年,门生遍布各地,从未与什么事有过牵扯,在百姓心中父亲也是清廉之官,如今却要受此事影响,实在是……”


    “无妨。”上官孤鸿只道:“为父行的端做得正,你与阿峥只管查就是了。”


    “儿子自然是信任父亲的,只是不免替父亲委屈,父亲乃文官之首,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不过查案,什么屈辱不屈辱的,为父又与普通百姓有何不同?是为文官之首,不代表处处高人一等,案子既是牵扯相府,哪有不查之理?尽管查就是了。”上官孤鸿道:“而这条条线索直指相府,其中必然不简单,从卿卿告诉为父那日起,为父便已命人下去查了。”


    上官睿泽惊的瞪大眼:“父亲!”


    “怎么?如此讶异,是怕为父丢你的人?”上官孤鸿笑眯眯道:“你在刑部那样久,查案一直很出色,此次,父亲倒是想同你比比,看看是谁先将案子查明,若为父赢了,你在你院中偷偷埋下的梨花酿便归为父了,但若你真的输了,你这刑部尚书可就丢人丢大了,你的兄长妹妹可要笑话你,到时,为父可不帮你说话。”


    “儿子是怕父亲太过劳累。”上官睿泽擦了擦额头的汗,低着头道。


    “无妨。”


    “……”


    *


    翌日。


    相府便被刑部之人团团围住,任何一个相府的人都不允许再出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消息便传遍整个梁国,上官孤鸿竟是与十一年前旧案有关,十一年前是上官孤鸿陷害的陆怀民,上官孤鸿害死了十万将士。


    百姓众说纷纭,不少大臣纷纷入宫想要为上官孤鸿说话,见到的却是只有太子虞峥,昨夜,宫中就传出消息,虞玄临犯了头疼之症,除却皇后上官揽月,不见任何人。


    朝臣面面相觑,怎会不明白这其中,心头气愤,却也只能压着。


    虞峥知晓这些大臣想的什么,朝中大臣各自抱团,而今日所来的这些,大多都是以上官孤鸿为他们的主心骨,他们也是靠着上官孤鸿才有了如今的位置,也因为上官孤鸿而在他与虞成珏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他,可现下,他却主张审查上官孤鸿。


    对上大臣的视线,虞峥也知道,这些大臣对他有了不满,在他们眼里,这样的时候他该是护着上官孤鸿的,毕竟,上官孤鸿不止是他的外祖,这些年来,还一直在扶持他,眼下他的种种,的确让人寒心。


    虞峥面色平静,将早已备好的对策与说辞,讲与众位大臣听,以此来安抚心头满是怒火的朝臣,安抚好朝臣后,便开始施展拳脚查案。


    还是会有人借着此事煽动百姓向他为难,朝中还有大臣不断给他施压,虞峥仍将重心放在查案之上,案子也终于在第三日午后时分有了很大的进展,罪魁祸首浮出水面。


    “如此,便可入宫向陛下禀明了。”上官睿泽心情不错,“萧庭桉也可以恢复自由身了。”


    “不急。”虞峥摇头道。


    “为何?”上官睿泽急了,“明天就是第五日了,眼下证据所指,陈国公也已经认罪,不仅如此,他还承认,是他对父亲怀恨在心,所以有意陷害。”


    这个理由在众人听来,几乎都会信,朝堂之上,若说上官孤鸿与谁不和,云麾将军排第二,那这陈国公就得排第一了,朝堂之上,二人不是争吵就是在争吵的路上,有一年,二人还因朝堂上意见不合,下了朝后,二人直接在宫门口打了起来,上官孤鸿单方面压制陈国公,此后,陈国公更是处处与上官孤鸿不对付。


    “舅舅查案多年,如何看待此案?”虞铮不答上官睿泽的话,而是问道。


    “证据确凿,应当禀报陛下,推翻当年,还陆尚书清白。”


    “舅舅不觉得这条路太过顺畅了吗?像是事先安排好的那般,亦是有人一路引导我往这个方向走。”


    “当年,梁国有七将,首当其冲的便是云麾将军,其中五将还是云麾将军手下之人,而当时的陈国公,处处被云麾压制,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因一场败仗,手中兵权不得已上交而落到云麾手中,他心怀妒忌,怀恨在心,就如此次陷害父亲,买通相府之人,按他所说,刑部之人也的确在父亲书房搜到罪证。”上官睿泽皱眉问:“还是,你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虞峥合上手中他这几日记录下来的线索证据,缓缓抬眼,看向上官睿泽,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


    上官睿泽被盯的有些不自在,随手抹了把脸,问:“怎么了?”


    “这几日舅舅辛苦了,几乎没怎么入睡,天还未亮时,线索便已经放在我桌案上,晌午时分,嫌疑人便入了刑部,不过三日,凶手便认罪,交代了所有的事情,让这十一年前的冤案重见天日,舅舅不愧是梁国的刑部尚书。”


    “这是刑部职责,况且此案牵扯相府,你还在金銮殿上立了誓,于公你是梁国太子,未来的梁国君主,我为臣,于私,你是我外甥,从小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得尽快破案,不让相府与你受到伤害。”


    虞峥垂眸笑了,“我再去见见陈国公,父皇那边不急禀报。”


    “我同你一起去。”上官睿泽道。


    “不必。”虞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真相大白


    刑狱。


    “该说的臣已经说了, 臣通通认罪,太子殿下不必再问了,若是要偿命, 杀了臣便是。”陈国公冷哼道。


    “若你真的该死, 我自会请命父皇,当着全国百姓的命,让你为死去的十万冤魂偿命。”


    “……”


    见陈国公闭着眼, 还是不愿多说的模样,虞铮垂眸,轻轻摩挲着手中玉, 顿了顿,才道:“初次听闻国公的时候我才三岁, 一眨眼, 竟是十多年过去了, 国公爷可知道, 在整个梁国, 除却父皇,我最仰慕崇拜的人便是国公了。”


    闻言, 陈国公似是不可置信,愣了许久, 反应过来后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沙哑又嘲讽,却仍旧闭着眼。


    “那一年,国公出兵征战吴国,路上遇了埋伏,国公二子不幸落入敌人之手,敌军用二子要挟国公开城门, 城门之上,国公与二子相望,最终,国公含泪高呼,儿啊,莫怕,此后梁国将会凌驾列国之上!为父会用敌军鲜血,祭奠我儿!”


    随后,陈国公含泪射杀二子。


    可那一战还是输了,因此,他交出兵权,再也不问朝堂事,后来,还是虞玄临登基,三次登门,才将他请回朝中。


    “太子殿下记忆力竟如此好,此等小事,若非殿下提醒,臣都忘了。”陈国公缓缓睁眼,盯着面前的墙壁,低低笑道。


    “所有人都记得,怎会是小事。”


    “如此,那臣便死而无憾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虞铮道:“其实,国公认罪的时候,我并没有信,今日,我亦不信,我不信为守一座城池射杀二子的鸿宇将军会害自己的兄弟,战友,亦不信,辅佐三代君王,为国鞠躬尽瘁,忠心耿耿的陈国公会因私而陷害当朝丞相,又或是当年的陆怀民。”


    虞铮的嗓音很温和,又带着某种力量,缓缓道来。


    “所以,我今日来见你,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认罪?”


    鸿宇将军。


    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四个字。


    有多少年,没人这样唤过他。


    他似乎都快忘了。


    陈国公双眸低垂下去,思绪好像回到多年前,射杀二子的痛,撕心裂肺,再抬眼,眼眸已然泛红,随即讽笑出声。


    他还是没开口。


    虞铮身侧拳头稍稍收紧,什么也没说,转身便离开。


    “太子殿下。”在虞铮将要走到拐角处时,陈国公终于还是开口,唤住虞铮,“就到这吧,不必往下查了,臣既是认罪,那便是臣,证据亦有所指是臣所为,太子殿下不必再浪费时间。”


    虞铮只是微微停顿,还是离开。


    “太子殿下!”陈国公从地上站了起来。


    回应他的,却只有虞铮越来越远的身影。


    *


    回到案前,虞铮拿过桌上的一本册子,这是他几日以来所记录下来的所有线索证据,册子被翻开,他盯着上面的内容渐渐出神。


    “殿下,该用膳了。”贴身的太监小于踱步进来,“您这几日都在刑部,这是皇后娘娘特地吩咐御膳房为殿下人备的。”


    “殿下?”见虞铮面色不是很好,小于忧心道:“殿下怎么了?”


    虞铮回过神,随口问:“舅舅呢?”


    “在宫中。”


    “舅舅入宫了?”


    “嗯。”小于道:“奴才出宫的路上正好瞧见刑部尚书大人,本来皇后娘娘是备了两份膳食的,瞧见尚书大人入宫,奴才本想着唤尚书大人,可尚书大人似是没听见,神色不太好的样子,殿下,是不是这案子很是难查啊?那可如何是好?”


    小于说着,似是要哭:“奴才不想殿下死,若是殿下死了,奴才也不活了。”


    “敢咒本太子,胆子不小啊。”虞铮抬手狠狠敲了下小于脑门:“你这几日出宫是不是都有看到舅舅入宫?”


    小于想了想,然后点头:“有三次。”


    虞铮神色微顿,然后轻轻点头。


    “殿下。”


    虞铮骗眸,瞧着小于这样子,止不住撇唇,压下心头情绪,道:“放心吧,本太子不会死,你也不会。”


    “那这案子可是查明了?”


    “快了。”


    “奴才就知道殿下是最厉害的。”


    虞铮被逗笑:“卿卿这几日怎么样?”


    “公主这几日都同皇后娘娘在一处。”小于眼神闪躲。


    一看这模样,虞铮就知道了,“一边哄着母后然后一边偷偷去看庭桉吧?”


    “殿下英明。”


    “好了,你回宫去吧,回去时,别忘了到长街带几份卿卿喜欢吃的糕点。”


    “是。”小于道。


    *


    京城的夜晚又黑又冷。


    这几日京中并不算太平,先是萧庭桉是罪臣之子的事情出来,随后十一年前的旧案被翻出来重查,案子不仅牵扯到丞相还牵扯到了陈国公。京中人心惶惶,天将要黑时,百姓便早早回了家中,连带着城中都冷清了不少。


    上官睿泽刚踏入相府,便有小厮前来,“大人,相爷在花厅等您。”


    闻言,上官睿泽愣了愣,还是轻轻颔首,理了理身上官袍,抬脚朝花厅走去。


    “父亲,您找儿子。”人还未进花厅,声音便到了,“太医说了,您这身子当要早些休息,您看您……”


    入眼,是身着淡青色长袍,眉眼依旧温和优雅的虞铮。


    声音就此顿住,上官睿泽面色肉眼可见的变了又变,不过一瞬又恢复正常,笑道:“阿峥也在,可是来找你祖父喝酒的?你小子,竟也不等着我,真是白疼你了。”


    “原先是等着舅舅的,可天黑了也未见舅舅出宫,以为舅舅同父皇有要事商议,是以,便先来看外祖父了。”虞铮道。


    “陛下唤我入宫,询问我关于此案之事,还问了一些刑部之事,就晚了些。”


    虞铮颔首,转而询问:“舅舅可记得陆昕。”


    陆昕。


    上官睿泽疑惑:“此人是谁?”


    “陆怀民的妹妹。”


    虞铮话落下的瞬间,上官睿泽猛的瞪大眼。


    见状,虞铮接着道:“我找到她了。”


    上官睿泽身侧拳头收紧,还是下意识否认道:“我与陆怀民并不相识,怎会认识他的妹妹。”


    “可她告诉我,她认识舅舅您。”


    “哦?人在何处啊?我瞧瞧是何模样,见了人我兴许就识得了。”


    “十一年前,她得了失心疯……”


    “疯了?阿峥,你在查案这一块可是真的缺乏经验,疯子的话你也信?”


    “我说了,是十一年前,眼下她与正常人无异,她也将十一年前的事,都同我讲了,同我查到的,并无差别。”


    “哦?”上官睿泽似乎很好奇,他甩了甩袖子,坐到虞铮对面:“十一年前?何事?”


    “构陷陆氏一族的罪魁祸首。”


    “不是陈国公?”


    “不是。”虞铮道:“我也从未将陈国公与此案联系在一起。”


    “既不是陈国公那又是谁?”


    虞铮放下手中茶杯,他目光落在上官睿泽身上,四目相对。


    上官睿泽身居刑部高位,眼神素来沉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而见惯生死,阅尽刑狱的人,在今夜,投过来的神色却带着几分令人看不懂的苍凉,唇角轻轻扯出来的笑意,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悲哀孤单,身体却挺拔,仍旧强撑。


    虞铮抿唇,袖中的拳头微微收紧,眼底盛着化不开的难过,却又静得像一潭湖水,他就这样看着上官睿泽,不语。


    整个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后,厅中才响起了一道声音,是上官睿泽的笑声。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知道,此刻在这的两个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笑,也松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大石到底是落下了,只是,不敢去看上官孤鸿,耳边传来声响,是上官孤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当即垂下头去,双拳不由自主的握起,紧张,无措,又害怕。


    上官孤鸿望着低垂着脑袋的上官睿泽,素来稳重如泰山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怒是恨又是无尽的痛。怒的是他一手养大的儿子,竟然与他背道而驰,害人害命,痛的是骨肉至亲,他亲手养大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这条路上,他悔啊,竟然没有早些知道,神色冷的刺骨,却又藏不住悲凉,指尖微微发颤。


    “解释。”用了很大的力气,上官孤鸿才说出这两个字来。


    “父亲,我……”上官睿泽不知道从何说起,更是不敢说,一直以来,父亲对他期望都极高,如今,父亲怕是对他失望透顶了。


    “外祖父,还是我同您说吧。”虞铮道。


    “十一年前,舅舅在长街与陆怀民发生口角,事后,舅舅心情郁闷,去酒楼喝酒,回府路上,撞见陆昕,想起白日之辱,酒意上头,便欺辱了陆昕,事后,舅舅仗着相府身份,觉得陆怀民不敢对自己如何,便故意上门将此事告知,还扬言要让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晓,陆昕因此疯了,陆怀民因顾念妹妹名声,不敢入宫找父皇做主,只能自行解决,是以,他背地里找了不少高手,在舅舅常去的酒楼,花楼等,教训舅舅多次。”


    那个时候的上官睿泽,年少,心高气傲,又爱面子,知晓那群人是陆怀民指使的后,更怒了。


    某日,他听闻陆怀民奉命筹备军饷,运输至边关,便在军饷上动了手脚。十万大军就此埋葬在边关,不是死在敌军之手,而是自己人手中。


    闻至此,上官孤鸿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拿起桌上茶杯,就狠狠朝上官睿泽砸去,咬牙道:“我上官孤鸿竟生出你这般逆子!你可知,十万大军惨败,梁国险些灭亡,虽最后挽救,可这十来年,梁国摇摇欲坠,兵力不足,国库不足!生于梁国,竟对自己人动手!”


    虞铮告诉他的时候,他也正好查到陆昕,心头无比复杂,起初还抱着侥幸,毕竟陈国公不也一场误会,后来越挖掘,心越寒,怪不得,萧庭桉会查到相府,怪不得条条线索直指相府,原来,还真是相府之人所为。


    他怎么向梁国万千百姓和那十万冤魂交代?又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你太让为父失望了!你让阿月往后如何自处?又让阿峥卿卿如何自处?又让相府如何自处?又让我!上官孤鸿,梁国的丞相,如何自处?如何同天下人解释?”


    上官睿泽为刑部尚书后,过往性格有所收敛,温和而又稳重了不少,每每上官孤鸿看向他时,眼中全是欣慰,可此刻,他泪水扑簌簌落下,哭得像个孩子。


    哪里像铁面无私,冷漠的刑官?倒像是个毛头孩子。


    “是儿子让父亲失望了,当年,儿子一时糊涂,儿子愿用这条命赎罪。”上官睿泽哽咽跪下,他承认所有。


    “太子殿下,臣认罪,此事是臣一人所为,与相府无关。”上官睿泽朝着虞铮的方向重重磕头。


    “一条命?你一条命能值什么?能让十万大军再次回来吗?能让陆氏一族的人回来吗?”上官孤鸿道。


    “舅舅。”虞铮想伸手扶他,却被上官睿泽避开,虞铮薄唇紧紧抿着,垂下的眉眼也在此刻泛了红,他拳头攥紧又松开,很久后,又抬眼看向上官睿泽。


    从知晓十一年前的所有真相开始,他难过又无措,一整个夜里都睡不着,抬头望着明月,回想过去很多事,他不知道要怎么弄这个案子,更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他抓自己的亲舅舅吗?他不做不到,可他是一国太子,不能不为那些死去的冤魂讨个公道。


    虞铮无助极了,更是不敢同上官揽月说,只敢来到相府……


    然而此刻,他心头还盘旋着一个问题,一个让他更无助无措的问题,话到嘴边,却是不敢问,心跳越发快,他很害怕,但又想知道答案,踌躇良久,他还是问出口:“舅舅,此事,父皇可有参与?”


    十一年前,以上官睿泽的身份,还做不到如此全面,又能够全身而退。


    而从查这个案子开始,上官睿泽进宫就格外的频繁,虞铮本不愿意将这样的事落在虞玄临身上的。


    可从宁安王府之事开始,他就有些看不懂虞玄临的所作所为,他觉得虞玄临变了,变得有些糊涂,不似以往那般,让他敬仰,崇拜。


    虞铮紧紧盯着上官睿泽,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上官睿泽抬起头,虞铮呼吸变轻,他怕错过一个字。可上官睿泽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微微闪烁的双眼和欲言又止的唇,倒像是什么都说了。


    那一刻,虞铮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心头空空荡荡一片,所有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一片死寂的静,连该难过、该震怒,都已无从说起。有什么东西好像在脑海中碎了,再也无法拼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虽是夫妻但


    十一年前, 户部尚书陆怀民贪污军饷,致十万大军惨死,陛下震怒, 下旨灭其九族。


    十一年后, 此案再次被人提及,陆氏一族也尚有人存活于世,此案重查, 有关当年的真相才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十一年前,陆怀民乃是被人陷害,真正的背后凶手是丞相之子, 亦是当今的刑部尚书大人,上官睿泽。


    此消息一经传出, 如十一年前那般, 令整个梁国都震惊不已。


    闲言碎语遍地都是。


    虞玄临震怒, 命虞峥为刑官, 在菜市口斩首上官睿泽, 以他鲜血祭奠死去的十万英魂。


    上官睿泽被斩首的第三日,上官孤鸿便在金銮殿上请旨辞官, 但虞玄临没有应,因为, 满朝文武劝诫, 更是祈求虞玄临赦免上官孤鸿罪责,事是上官睿泽做的,上官孤鸿虽为他父,可从头到尾并未参与一丝一毫。


    满朝文武为他保障。


    虞玄临高踞于鎏金龙椅之上,玄色龙袍垂落如沉云,将周身威压凝得密不透风, 居高临下睨着俯首的群臣,耳畔是满朝文武的陈词,他唇角微扬,似是听得认真,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垂在袖中的指节,轻轻攥紧又松开。


    最终,虞玄临还是站起身来,一步一步下阶梯。


    “丞相乃国之柱石,朕之肱骨,天下皆知。”虞玄临轻笑着弯身去扶上官孤鸿,含笑的眉眼,在此刻,温柔的不见半分戾气。


    上官孤鸿站起身来,双眸微垂,耳畔还是虞玄临的声音。


    “朕信丞相如信朕。”


    他指尖微微蜷起,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心底那阵发紧的寒凉。余光之下的龙袍,令他恍惚了许久,他好似看到很多年前的那个雍王,眉眼总是含着温柔的笑意,虽不受宠,但为人正直又良善,这是他当初执意要将上官揽月嫁给他为正妃的目的。


    为官数年,前朝后宫尔虞我诈,他不愿他最心爱的女儿生活在那样的环境,可既是为丞相女,婚事便不能自己做主,先帝有意立上官揽月为太子妃,是他冒着被先帝责怪厌弃的风险,请奏先帝,同是自己儿子,先帝即便再怒,为保兄弟和睦,只能应下。


    谁曾想,虞玄临竟是有如此本事,让将军之妹都入了他的府中为侧妃。


    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看错了人,竟亲手将自己的亲女儿送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可箭已上铉,再无回头路。他只能一路扶持他荣登帝位,一年又一年,瞧着女儿与自己的孩子过得那般幸福,上官孤鸿玄了多年的心才渐渐放下。


    可如今,二子的离去,让他惊觉,他这个丞相竟当得如此不称职,连识人的能力都没有,枉他自以为是,觉得他能为虞玄临,能为这梁国的百姓做什么。


    简直可笑,又可悲啊!


    上官孤鸿闭了闭眼,再次俯首跪地,“臣叩谢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亦是高呼:陛下万岁,梁国有如此明君,社稷幸甚,苍生幸甚。


    ……


    虞铮在百官之上,他透过那阵阵高呼声望向他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他就站在那里,俯视着朝他跪拜,称呼他为明君的一群人,眉眼之间是帝王才有的气质。


    这还是头一次,虞铮觉得自己眼不明,他似乎有些看不清虞玄临了……


    下了朝,虞铮本想去未央宫看看上官揽月的,谁曾想,在途径御花园时,瞧见一人,看那样子,似乎是专程来拦他去路的。


    “此事,真是我小看皇兄了。”虞成珏眼尾轻挑,眸光锐利如刃,似笑非笑地望着虞铮,分明是明目张胆的不屑与挑衅:“弟弟倒是好奇,亲手将自己舅舅送上断头台是何等滋味?”


    “弟弟还以为皇兄会包庇自己舅舅呢,不想……”


    “是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不论什么身份,若做了,便得承担相应责任,我既为一国太子,就不会包庇任何一个人,更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无辜惨死。”虞铮神色静冷,没有以往的温和,背在身后的手攥紧,抬眼,冷嗤道。


    “再者,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何须如此装模作样?还煽动百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不不不,一开始我只想要自己查这个案子,可父皇不给我,你也不给我,为了不让我插手,还在朝堂上立下什么誓言,既然,你这么想查这个案子,我就帮你一把喽。”虞成珏耸肩。


    “所以,你是承认,陆昕是你送到我跟前来的。”


    “是。”虞成珏点头承认,瞧着虞铮,又忍不住讽刺几句:“皇兄,不合适的事就不要接,你这案子查的,我都替你急,若不把陆昕送到你跟前去,你恐怕这辈子都查不明白这个案子,只会把陈国公交给父皇。”


    “你更是不知道,听着父皇向朝臣夸奖你的时候,我憋笑有多困难。”


    “你早就知道了这个案子……”虞铮问:“这件事,从一开始争对的就不是庭桉,而是相府对吗?”


    虞铮已经反应过来了。


    “说对也不对。”周围无人,虞成珏很是得意,眼尾扬起,“但若是我查这个案子,整个相府都跑不了,包括你。”


    “不过不急,慢慢来,皇兄,咱们拭目以待吧!”


    “……”


    未央宫内,依旧繁华壮观。


    上官揽月并不在,听里面的宫婢说,一大早,上官揽月便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


    彼时,宫门阙下,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


    上官揽月静立在门下,一身素色华服,略显孤寂,一直抬眸看向前方,似乎是在等人。


    门下风大,裙摆扫过青石地板,她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显得单薄,周围侍卫婢女却只是低着头,不敢上前劝诫。她已经在这站了快两个时辰。


    墨发终是抵不住风的摧残,开始散乱,迷了眼,模糊视线里,终于出现她所熟悉的身影。


    脊背微弯,看上去似乎苍老了十岁不止。


    “父亲!”上官揽月终是红了眼,赶忙迎上去,如少时那般扶住他手臂,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关怀:“您可还好?”


    话问出口,眼眶已然湿润,再想张口,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哪有平日里母仪天下的样子。


    上官孤鸿面上扯出笑来,拉过她的手,声音无奈又宠溺:“父亲自然好了,你看你,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这般的爱哭鼻子,被人知道了,你要被笑话的。”


    “你二哥的事,你不要难过,上官家养出这样的人,实在是对不起列祖列宗。”上官孤鸿声音很轻,他摸了摸上官揽月的头发,双眸浑浊,长叹了一口气,才接着道:“不要怪陛下,是你二哥罪有应得,陛下不牵连相府已经是格外开恩。”


    “你啊,要收收你的小性子知道吗?陛下是君,不能不敬,阿月,你要知道你二人虽为夫妻,但更是君臣,行事不可如年少那般随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无条件的永远包容与接纳你,但……”


    上官孤鸿顿了顿:“父亲例外。”


    上官揽月不说话,只一个劲的落泪。


    见状,上官孤鸿摇头道:“都怪为父一直惯着你,才将你养成了这般娇气的人,若是哪天,为父不在了,你一个人可怎么是好哦,你知道的,为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父亲说什么呢。”上官揽月擦了擦泪水,忙道:“父亲要长命百岁的。”


    “好。”上官孤鸿笑道:“这风大,快回宫吧。”


    “我想送父亲回府。”


    “胡闹!你是皇后,怎可随意出宫?”


    “父亲……”


    “快回去,南星会送为父回去,再者,你大哥还在家中等为父呢。”


    闻言,上官揽月愣了一瞬,这才察觉身后有人,回眸看去,只见,郑南星在宫门外等着,四目相对,彼此颔首,是无法言喻的感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日思夜想的


    “哥哥, 这样好的太阳,你是不是许久没瞧见了?”


    宋婉立在宫墙之上,一身华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凤眸微偏, 瞧着下方那道身影,唇角缓缓扯出一抹笑来,可笑意又不达眼底, 冷的刺骨。


    云麾将军面无表情道:“此次,才折了一个上官睿泽,真是便宜了上官孤鸿!”


    “哥哥急什么,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了, 且慢慢来就是。”


    “我是恨啊!皇上还真是信任丞相府啊!又够狠辣, 竟然真的杀了上官睿泽, 还让虞铮监刑, 想不到当年那个小小雍王, 竟有今日这般本事!”


    十一年前,将他玩弄于手掌, 十一年后,又是丞相府, 可真是半点不留情, 不愧是从底层爬起来的。


    早知今日,他绝不可能扶持这样的人问鼎高位!当年,他的确也不愿意扶持他,是小婉执意要嫁给他。云麾将军长叹,可他又不能怪小婉,当时的小婉还那样小, 受人欺骗实属正常,是虞玄临心机太过深沉!


    “与其说他信任丞相府,不如说他是挂念上官揽月!”宋婉袖中拳头攥紧,冷嗤道:“他那样的人,这辈子除了上官揽月,又还会在意过什么人?信任过什么人?”


    “到底是年少夫妻,互相信任,此事,竟也没让二人离心。”云麾将军可惜道。


    “不急。”宋婉抚了抚额间,抬眸,望向对面城墙的方向,着一身帝王服饰的男人正垂眸凝着下方的身影,太远,看不清他此刻神情,只单看他手中不停摩挲着腰间玉佩的动作,宋婉便知道,此刻的虞玄临心头烦躁不安。


    “在这世上,我应当是最了解他的人了,他最忌惮什么,忌讳什么,厌恶什么人,害怕谁,又嫉妒谁,我最清楚。”


    “所以啊,哥哥。”宋婉蹲下身来,她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云麾将军,脑中浮现出来的却是那个十多年前,骑马入上京,潇洒又肆意的哥哥。


    宋婉眼眶不自觉红了:“从前,是小婉不懂事,不知道哥哥受了那么多的苦,以后,小婉一定会让所有欺负哥哥和小婉的人付出代价!”


    “哥哥不苦,小婉才是辛苦了,都是哥哥不好,没有护好你。”


    宋婉越发愧疚了。


    从与虞玄临相识开始,她眼中似乎就只剩下虞玄临了,只信他的话,他跟她要什么,她就给什么,甚至逼迫哥哥扶持他,帮助他,拉着他从不受宠的雍王殿下到太子的位置。


    他也够聪明,够狠!


    在太子时期就铲除哥哥,扶他的兄弟宁安王上位。


    之后,他顺利登基,三道圣旨都与她无关。


    世上也只知道,上官揽月与他是年少夫妻,互相扶持。


    人人歌颂他们之间的真挚情感。


    却无人知道,这一路,是云麾将军,是十万大军的鲜血才为他们开出这样的一条路来!


    还有她,宋婉。


    在虞成珏前,其实她还有一个孩子,但孩子还没生下来便胎死腹中。


    这是让宋婉最痛的。


    时至今日,宋婉都还记得孩子去后的几个月,她浑浑噩噩,不吃不喝,是虞玄临不耐其烦的哄着她,安抚她。


    直到多年后,她得知一个真相。


    她的孩子,是死于亲生父亲之手。


    真的是好狠啊。


    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身体有问题。


    直到上官揽月平安生下虞铮,她的孩子才平安落地。


    那些想不通的,也在那一刻想透了。


    真的是好恨啊。


    从知道这些事开始,宋婉无数次想过自杀,一了百了。可又不能,她受了那么多苦,虞玄临和上官揽月凭什么能一直幸福?


    她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啊!


    *


    天沉得像是浸了墨,电闪雷鸣,不过一会儿雨滴便淅淅沥沥落下,起初是毛毛细雨,不多时便是暴雨倾盆,将整个上京都笼在一片烟雨之中。


    大雨连下七日,城外已有两个村庄发生洪灾,致百姓被困惨死,消息传入朝中,虞玄临忙派了萧庭桉前去赈灾。


    历时三日,终于将百姓尽数转移至安全区域,也在第六日时,沉了将近半月的天空,露出一抹晴来,灾情彻底稳住,只不过百姓家园尽数被毁,萧庭桉又带人在村庄为百姓重建家园。


    前后将近两月的时间,才回到上京,虞玄临特地在宫中为他设了宴会,可整个宴会上,他都心不在焉,目光在殿中寻了数遍,又往殿外看去,还是不见那抹熟悉身影。


    从他出狱那一日到现在,他与虞卿就再没有见过,他也趁着入宫时,去凤栖宫寻她,凤栖宫的宫婢每每都说她睡下了。


    萧庭桉知道,虞卿是在躲着他。垂眸,长叹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暮色时分,宴会散去。


    萧庭桉并未急着出宫,而是跟随虞铮回了东宫。


    “我以为你会去找卿卿的。”书房内,响起虞铮的调侃。


    “她不见我。”萧庭桉如实道:“等入了夜,我偷偷翻入凤栖宫瞧瞧她。”


    “我就知道你跟我回东宫肯定没好事,是为了名正言顺,为你的翻墙做个铺垫?胆子不小啊,敢利用我。”


    见萧庭桉默认,虞铮气笑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萧庭桉答,想到什么,抬眼看他,问道:“倒是你,我才回来便听到不少人嚼舌根,这两月,你过得似乎不大顺畅。”


    无论是在朝中还是百姓心中,对他的言论可谓颇多,听闻,还被虞玄临当众斥责了几次,这放在从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反观虞成珏,如日中天。


    “顺畅不顺畅的也就那般了。”虞铮抬眸望向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夕阳似乎格外的喜爱他,将这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眉间,在余晖的映照下,他整张脸尽显柔和,只是唇角的那点弧度又将整个人拖进无尽深渊,暗沉而又悲戚。


    “一辈子也不长,就这般吧。”他轻轻叹息,像是累极了,已无心多说。


    不过两月未见,虞铮似乎变了很多,以前的虞铮,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只会道:一辈子那么长,我定要做些什么,才不枉我的这一生。


    “我可以怎么帮你?”萧庭桉沉默许久,问出这句话。


    此刻的虞铮,需要有个人拉他一把。


    “你帮我什么?”虞铮被逗笑了,“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帮我做什么?我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帮我做任何事。”


    也没有人能够帮他。


    萧庭桉站起身来,半靠在虞铮手边的桌子边缘,没有看他,只道:“你变扭什么,我从未怪过你。”


    以他看来,虞铮这两个月以来的奇奇怪怪,都是因为十一年前的那个案子。


    “我知道。”事发以来,二人也从未讨论过这件事,多年兄弟,不必说这些,只是萧庭桉不知道的是,虞铮不是变扭,也不是变了样,是他多年来所仰望的东西碎了一地,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看,他不理解,更不敢问。


    没人懂他心里的煎熬与难受。


    更没人懂,亲手抓了自己的舅舅,又亲口下令行刑的那种悲戚。上官揽月因担忧和他讨论多次,可当他望着上官揽月泛红的双眸时,他更是痛苦了。


    他该怎么跟上官揽月说?


    上官揽月如果知道所有的事,又该有多绝望?那是一路与她携手,互相扶持的夫君啊。


    虞铮闭了闭眼,很累,头一次觉得,生在帝王家也没什么可骄傲的。这样的时候,他格外的想念宋禾,又庆幸她不在上京,看不到他现在的样子。


    “天黑了,若要去找卿卿便去吧。”


    “我明日入宫给你带两坛上好的桃花酿。”


    “哄谁呢。”虞铮睁眼,偏眸瞧着萧庭桉的侧颜,清冷、桀骜又温柔,很难想象这样的气质,竟然会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依旧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孤单。总是一个人。


    他也不由得想起多年前。


    “你就是我妹妹捡来的小侍卫?看你样子也不大行啊,不过既然我妹妹信你的话,我也信你,你记得连我一起保护啊。”


    “……”


    “庭桉庭桉,快快快!!朱雀大街新开了一家酒楼,我带你去喝酒,那里的桃花酿可好喝了,你别告诉卿卿,我们偷偷去,对了,我再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


    “属下今日……”


    “说多少次了?不要称自己为属下,你不是,我们是朋友,是好兄弟!!以后,在上京,你不再是一个人。”


    “……”


    “太子殿下,我要去战场了,我不在上京的时候,你照顾好自己,也多照顾卿卿,别让她受人欺负了。”


    “战场?你怎么会想要去战场?战场可是个危险之地。”


    “你放心吧,日后我一定会在战场上有一番功绩,当上将军,到时候,我还是会保护卿卿,还有太子殿下。”


    那一年,他十二岁,意气风发的少年,眉目坚定桀骜,真是耀眼极了。


    转眼,六年了。


    倒还真想念小时候。


    虞铮站起身来,一拳砸在萧庭桉胸口,挑眉道:“你可真行啊,真当上将军了,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


    *


    夜色漫过朱红宫墙,晚风卷着淡淡花香,拂过少年的青色衣角。他垂眸走在寂寂宫道,身影被月光拉长,干净又孤然。


    彼时,凤栖宫内,灯火明亮。


    萧庭桉在外驻足片刻,避开巡夜守卫,走至一旁,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翻上高墙。


    风掠过他微乱的发梢,衣摆轻扬,刚刚稳住身形,抬眼,便见一人。


    那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无论何时,


    萧庭桉悬在半空的动作就这么顿住, 眉眼间愣了神,蝉鸣声也在那一刻静下。


    少女素衣胜雪,静立在斑驳树影间, 她微微垂眸, 长睫轻颤如蝶翼,遮住眼底万千心绪,只余下一身清寂。


    她很少穿得这样素, 更是从未有过这样的静。


    一眼看去,小小的一个人,孤单又可怜的不得了, 实在让人心疼。


    萧庭桉心口酸涩,险些克制不住要跳下去, 又瞧见还有旁人, 只得忍下, 深更半夜的, 来这里已经很不合适, 若是再被人瞧见他入了凤栖宫,恐会对虞卿不利。


    而此刻, 他猜测,虞卿也不是很想见他, 那他就更不能下去了。


    瞧了瞧天色, 又算了算时辰,萧庭桉找了个地方轻轻坐下,打算就这么看着她,陪着她,手上却也不闲着,轻轻扯下银杏叶, 编织小兔子。


    夜风席卷,长发随风飘荡,虞卿抬手轻抚墨发,别致耳后,眼尾低垂,余光落到宫墙之上,身形一僵,一瞬后又恢复自然,移开目光,在石桌旁落座。


    只是,在人看不到的地方,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公主,夜凉,还是回殿中休息吧。”夏竹见虞卿在石桌旁坐下,忙劝道。


    虞卿摇头,“你们去休息吧。”


    “公主……”夏竹还想再劝,被一旁冬雪拦住,冬雪道:“奴婢先行下去休息,公主有事便唤奴婢。”


    “……”


    这夜格外漫长。


    虞卿却始终低着头,手上还拿着画本子,远远去看,只知道,她又看画本子入了迷,唯有今夜的风和这深深黑夜知晓,她睫毛之下的湿润。


    虞卿喉头发胀的厉害,她没办法说出一句话来,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露出破绽,被人知晓。


    寒凉的风裹着满心酸楚,在寂静的夜里,只剩风声与泪痕相伴。


    虞卿死死咬唇,深吸一口气的空隙不忘朝宫墙之上撇去一眼,那里,早已没有熟悉身影,她神色一顿,很快又松下一口气来,呜咽之声也不再压抑。


    “哭什么呢。”熟悉男声忽地传入耳畔,虞卿身形一颤,猛地转身看去,泪水在眼眶凝固。


    萧庭桉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夜太黑,眼睛又被泪水遮挡,她看不清此刻萧庭桉的神色,只感受到,他在难过,痛心,还有愧疚。


    虞卿惊地不能再惊,他什么时候翻进来的?


    “躲我,就是为了在这偷偷哭?”萧庭桉朝她走来,虞卿本能地想退后,可身后便是石桌,无处可退。


    萧庭桉已经走到虞卿跟前,见她想要朝后退,又垂眸不愿看他一眼的样子,满心的闷堵,这三月以来他的求见和书信,从未得到过任何的回应,眼下见到了,她还这般躲着他,实在是让人委屈。


    “躲我做甚?”萧庭桉语气又冷又涩。


    虞卿不说话,身后无法退,她便想从左侧离开,但萧庭桉没给她离开的机会,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萧庭桉面色微沉,身子微弯,本想让虞卿看他一眼,谁想,对上的却是一双满是晶莹的眼睛,这样看上去,亦是委屈极了。


    原本还绷着脸,满肚子委屈的萧庭桉彻底乱了分寸,将所有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他喉结狠狠滚了下,“对不起卿卿,我刚刚太着急了,我怕你一辈子都不同我说话,更怕你一辈子都不想再看我一眼了。”


    听着他的话语,虞卿再也克制不住,痛哭出声。她疯狂摇头,不是的,萧庭桉没有对不起她,明明是她对不起他,怎么她还没开口,他便说了。


    虞卿其实也设想过,如果有一天还是没办法避开萧庭桉,与他再见时,她要说些什么,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只能哽咽说出对不起三个字来。


    萧庭桉看她哭成泪人,又不忘同他道歉的模样,简直心疼死了,想伸手抱抱她,又克制住,只伸手扶住她手臂。垂眸看她的时候,双眸同样泛红。


    他知道虞卿此刻的害怕和逃避,知道她难过崩溃的哭泣。


    他也同样如此,他愧疚,煎熬又痛恨,但他不能把这样的情绪暴露在虞卿面前,他要接住虞卿的所有情绪,让她安心,让她相信自己,让她再度快乐。


    “不哭了。”萧庭桉深吸一口气,声音温柔的不得了。


    对待虞卿,他永远是这样的温柔有耐心。


    “卿卿,你记住,你没有对不起我任何一点地方,你更不用对我有任何的愧疚,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的,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优先选择你。”


    闻言,虞卿泪水掉得更凶了,她当然没有忘,怎么可能忘呢,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一个劲地摇头。


    “那你躲我作什么?”


    “我害怕。”虞卿吸了吸鼻子,缓了好久,才吐出三个字。


    “怕什么?”


    “怕庭桉哥哥讨厌我。”


    更怕他讨厌上官孤鸿,上官揽月,虞铮,虞玄临,讨厌她的所有亲人。


    萧庭桉抬手用指腹擦去她面上的泪水,嗓音低沉又软:“想什么呢,我讨厌谁都不会讨厌你,亦不会讨厌你身边的人。”


    线索指向上官孤鸿的时候,他便放弃查此案了。由此便可表明,在他心中,陆怀民是不是罪臣,他并没有那么在乎了,只要他永远都是萧庭桉就好。


    他也愿意永远只做萧庭桉,虞卿的萧庭桉,梁国的青云将军萧庭桉。


    “此事怪我,若非我要查这个案子,若非我把忠叔带回上京,上京会一直很平静,相府不会被牵连,舅舅也不会……”说到此,萧庭桉越发愧疚了,“卿卿对不起,是我不好,舅舅的事,你又讨不讨厌我,恨不恨我。”


    其实,在见不到虞卿的日子里,萧庭桉也很害怕,他怕虞卿讨厌他,怕虞卿永远都不想和他见面,更怕虞卿恨死了他。


    他也是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知道,他会想办法阻止的。


    萧庭桉知道云麾将军在查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身份迟早会曝光的,是以,他便去找了虞玄临,主动告知身份了,并主动上交兵权,以表忠心。


    他想,只要能够活着,只要还是萧庭桉,便一切都好。


    如果虞玄临还愿意相信他,他仍旧可以重头再来,继续在战场上保家卫国,在上京护着虞卿,如果虞玄临不信他,那他便只在上京,只护虞卿。


    所有退路他都想好了,无论是哪一条,都有虞卿。


    谁想,虞玄临只是看他良久,然后笑出声来。


    “你以为朕会让随随便便的人待在当时的王府?还是朕的卿卿身旁。你自小就未受过你父亲的一分教养,当时年少,你父亲作下的恶,与你无关,而今,你竟敢主动坦白,心中定然坦荡,往后,便要一直如此,为朕左右手,为朕护卫梁国万民,扩大梁国疆土。”


    “……”


    这是萧庭桉最意外的,虞玄临竟然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还敢放他去军营,给予他兵权,如此之恩,他只能在日后的战场上回报他。


    那几日,他时常出入宫中,虞玄临说,云麾将军那边既是存了心思,此事便一定会被他想办法爆出来,既然无法避免,就迎难而上。


    听虞玄临那个意思,他是想借此事,打击又开始不安分的云麾将军,谁想……


    “我怎么可能会恨庭桉哥哥呢。”虞卿心里只有愧疚,不敢面对于他,知道是因为舅舅陆氏一族才惨遭灭族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惊住了,浑身泛冷。


    萧庭桉听了十一年的恶言恶语,是因为舅舅。


    因为舅舅,萧庭桉成了孤儿。


    往后,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面对萧庭桉,该怎么同萧庭桉道歉……又该怎么跟萧庭桉说,舅舅……


    虞卿难过绝望的夜夜难眠。


    想舅舅,不信舅舅会这样……


    又想萧庭桉,她怕萧庭桉恨死她了……


    又怕外祖父和母后怨她,此案,是她提出重查,这些事,一件一件的折磨她,夜夜噩梦,她谁也不敢见。


    “那我便彻底安心了。”萧庭桉道:“莫要害怕,这个世上任何人都不会怪你的,你心中所忧虑的那些都不会发生,放心,我在,我们都在。”


    真是好有力量的一句话。


    虞卿重重点头。


    见她不再哭,萧庭桉心口松下,想起此次的煎熬胆颤,他抿唇道:“卿卿,能不能答应我,日后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躲着不见我,对我,请不要有任何的抱歉或者愧疚,你没错,永远都没错。”


    虞卿的忐忑不安彻底被安抚好,“好,以后无论何时,我都会相信庭桉哥哥。”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虞卿说着,才开始打量萧庭桉,“我听闻庭桉哥哥这两月前去赈灾了,还为百姓重新修建了家园了,可否受伤。”


    “没有。”


    “那百姓呢,可安好?”


    “一切安好,朝廷分别发放了银两,让其度日,淹没了的良田,尚书令大人也在想办法。”


    “那明日我同父皇母后说一声,在村庄外设立粥棚,再备些衣服,马上入秋了,务必让百姓吃饱穿暖。”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这个她自少


    翌日。


    虞卿起了个大早, 去往未央宫同上官揽月请安,用膳时,将自己想要去受难村庄外施粥的想法说与上官揽月听, 上官揽月没有制止, 点头应允,只让她同虞玄临说一声,要有了虞玄临的应允才可前去。


    得了虞玄临的准许, 虞卿便忙吩咐下面人准备,或是怕她受伤,虞玄临特地让萧庭桉跟着她一同前往灾区。


    家园虽修建完毕, 但良田都被淹没,多数百姓家中也没有可用粮食, 唯有朝廷分发的银两是万万不够的。得知长乐公主带人在外设立粥棚, 百姓们激动极了, 纷纷赶往粥棚。


    百姓蜂拥而来。


    虞卿虽已不是第一次施粥, 但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那双双目光,急切, 激动,似是很久没有吃饱了, 若非周围有士兵拦截, 维持秩序,那这整个粥棚恐怕都会被抓烂,踩塌。


    虞卿顿时心生怜悯,赶忙给排好队的百姓盛粥,萧庭桉则在一旁分发馒头。


    百姓越来越多,瞧着后方百姓开始急切不安分的样子, 虞卿忙道:“不要拥挤,不要着急,每个人都会有,一个一个来,不要挤到小孩儿和妇人。”


    “若谁挤了小孩儿或是妇人,本公主便不给他盛粥和发放馒头了!”


    闻言,百姓才渐渐安静下来,又在士兵的指挥下,重新排好队。


    虞卿满意了,“对嘛,不要着急,都会有的。来,这是你的,拿好了。哇,这么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哦,庭桉哥哥,再给她拿一个馒头。”


    “好。”萧庭桉偏眸看向虞卿,今日要为百姓施粥,她褪去繁琐的裙装,着了一身干净又利落的衣裳,长发高高束起,带了几分英气,唇角的笑意又格外的温和。


    抬眼,是一众百姓,无数的双眼落在虞卿身上,神色各异,城外的百姓很少见到虞卿,对她,大多都是听闻。


    世人对这个长乐公主印象,大多都是张扬跋扈又狠辣无比,只听她名,便会不由自主地避开。


    如今亦是听闻她前来施粥,不是用朝廷的款,是她自己的银子,惊讶和疑惑只增不减,望着她的目光更是认真了,有人拿了粥,低头瞧瞧又抬眼瞧瞧,不知道是不敢信还是怎么,瞧着别人狼吞虎咽,才敢将碗拿起放到嘴边。


    长乐公主是真的再给他们施粥,送衣,她似乎也不像传闻中那般。


    “谢长乐公主施粥活命,恩德永存!”人群中,有人跪地叩谢。


    紧接着便是齐声感谢。


    虞卿忙放下勺子,摆手道:“不不不,你们快起来吧,此次前来,也是有了父皇母后的批准,你们不必跪我,这是应该的,皇室中人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梁国百姓的!”


    梁国不算一个很大的国家,经历了十一年前那一仗后,更是有些艰难,若非这几年有宁安王和萧庭桉在战场,梁国怕是早已没了此刻,也是因着他们,梁国如今局势才开始越发稳当。


    让虞卿更骄傲的是,梁国有好君主,不论是皇爷爷还是父皇,都没有在任何时候放弃过一个百姓。


    无论哪里有灾情,朝廷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了。


    百姓闻声,又朝上京城的方向重重叩首,感谢皇上皇后。


    只是一碗粥几个馒头就能让百姓如此叩谢,虞卿不禁红了眼,继续施粥。


    未时,日头偏西,施粥的棚子渐静,虞卿立在阶前,抬手拭去额间细汗,望着捧着碗散去的百姓,眉眼间终是露出了温暖笑意。


    “我明日还来,你们记得早些过来排队啊!”虞卿冲着百姓背影大喊。


    回城的路上,虞卿选择步行,一众婢女和侍卫远远跟在她和萧庭桉身后。


    “若是累了,便上马车。”萧庭桉道:“回城的路可不算近。”


    虞卿摇头,似乎很是高兴,“我不累,走路多好,还可以看看城外的风景呢,若是瞧见好看的花便摘下,可以拿回凤栖宫,庭桉哥哥可是累了?”


    萧庭桉笑:“不累。”


    “那我们便一同走回城中吧,回了城,我们去听书,吃酒,去逛逛长街,如何?”


    “好,你走慢些,小心跌倒了。”


    “有庭桉哥哥在,就不怕。”虞卿唇角扬起笑来,“我知道,庭桉哥哥不会让我摔倒的。”


    “……”


    残阳铺在官道上,少女走在前,一路蹦蹦跳跳的,嘴巴不停,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少年。少年步履从容,抬眼笑看着少女,温柔回应少女所有的问题。


    少年少女笑声在落日余晖之下响起,好听又爽朗。


    *


    华灯初上,暖黄光晕漫过青石地板,车马行人往来,满城烟火裹着暖意,渐入温柔夜色。


    “少~年~你~不~要~走。”


    萧庭桉抬眼,入眼的就是一张鬼面和低沉又诡谲的声音,身形先是一僵,待瞧清那面具之下的熟悉眉眼和轮廓时,忍不住扶额,无奈又好笑的低叹一声,伸手便要去摘她的面具。


    “欸,不行。”虞卿避开,“这个我要了,有用处!”


    她摘下面具,眼尾弯成狡黠弧度。


    萧庭桉知道,她又有鬼点子了,提醒道:“别到最后吓到自己了。”


    最怕鬼怪,又最喜欢拿鬼怪吓唬人。


    “才不会。”虞卿哼哼:“我胆子可大了呢!再者,谁敢吓唬我啊。”


    得,那就惯着。


    萧庭桉从腰间荷包掏出银子付了钱。


    “庭桉哥哥,我们去听书吧。”虞卿指了指对面的瑞春阁,也没等萧庭桉应答,拉着人就进去了,今日人格外多,有些拥挤。萧庭桉皱了皱眉,伸手护着虞卿,不让她被人碰到。


    “累死我了。”花了银子,坐上了最好的一个位置,虞卿接过萧庭桉给她递来的热茶,一口饮尽,她道:“怪不得今日人多,原来说的又是那个少年少女的故事。”


    那少年少女的故事自在坊间流传开来,不过几日便传遍城中各大小巷,书肆摊前日日挤得水泄不通,虞卿还买了一本,眼下过去好几个月了,仍有人在探讨其中。


    “不知是谁写的,我想找找她,让她给我写另一个结局,要少年少女在一起的那种结局。”虞卿托腮道。


    这个故事对她感触颇深,她格外心疼书中的二人。有时也在想,她同萧庭桉会不会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庭桉哥哥。”虞卿唤道。


    “我在。”萧庭桉点头回应。


    “你说,一年后……不……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还能不能这样一起坐着听书,吃酒,玩乐。


    “卿卿以前从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亦不会有这样的担忧,看来,真的是被这书中男女触动了。”


    “嗯,他们也像我们一样一起长大,可最后却没有在一起。”


    瑞春阁内人声鼎沸,茶客笑谈声、说书人醒木起落声、堂倌吆喝声搅作一团,喧闹得震耳,萧庭桉与虞卿对望,周遭纷扰似尽数隔离开,眼底只盛着彼此的身影。


    萧庭桉伸上覆在虞卿手背上,轻轻摩挲,然后收紧,虞卿耳朵微红,下意识的蜷缩起手心,双眼仍旧盯着萧庭桉,这个她自少时便喜欢的人。


    “无论一年后,还是十年后,我都会永远在卿卿身旁。”萧庭桉开口,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即便有一天,卿卿厌烦我了,我也会在卿卿身旁,直到永远。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呸呸呸。庭桉哥哥说什么呢!”虞卿急了:“我怎么可能会厌烦庭桉哥哥,我永远都会喜欢庭桉哥哥的,亦是直到永远。”


    一着急,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喜欢二字竟也如此顺口的说了出来,反应过来后才知羞涩。


    萧庭桉扬眉笑了,“我也是。”


    四目相对,眼里的笑意浓烈,是藏不住的爱意和欢喜。


    *


    故事进入尾声,萧庭桉和虞卿也起身下楼,抬眼之际,虞卿看见一抹熟悉身影,“宋……”


    还没等她唤出名字,那熟悉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走那么快,听闻宋墨得了今年的探花郎,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他呢。”


    “左不过都在上京,下次见了再恭喜也一样。”


    “也是。”


    “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宫吧,明日,我在宫外等你。”


    “好!”


    “……”


    夜色浸满御花园,月光洒在亭台楼阁,池水泛着微光,花木影影绰绰,晚风携着暗香轻拂,四下静谧,唯有虫鸣细碎,衬得深宫夜色愈发清幽。


    虞卿哼着小调走在园内,本想去看看上官揽月和虞铮,但今日有些累了,想了想还是先回凤栖宫休息,抬脚之际,忽而听到一声叹息。


    虞卿吓了一跳,紧攥手上的鬼面具,冬雪和夏竹就在身后,她壮着胆子朝四处看去,目光落在一处,紧绷的神经立马松下。


    “父皇!”


    虞玄临从未央宫出来后便走到了这,瞧见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的荷花,被吸引了目光,让人退至后,自己一人踏进凉亭,正看得出神,耳边传来一道欢快声,回头,唇角挂了笑。


    “卿卿。”


    “这么晚了,父皇怎么一个人在这?”


    “父皇近日朝政繁忙,今夜看完奏折,便想来御花园内走走,却被这湖上的荷花吸引住了。”虞玄临扫了眼亭外的冬雪夏竹,笑道:“倒是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宫?又去哪玩了?买回来这么多东西。”


    “儿臣去听书了。”虞卿拉着虞玄临坐下,让冬雪和夏竹将她买的糕点放至虞玄临跟前,“父皇尝尝,可好吃了。”


    “听书?”虞玄临来了兴趣,“父皇总听你说听书听书的,很有趣么?”


    “当然有趣了!只不过儿臣今日听的有些伤感,心口现在都还闷闷的呢。”虞卿托腮。


    “说给父皇听听。”


    “就是一个少年和少女的故事,少女呢是高门贵女,而少年呢是穷书生,二人青梅竹马,少女自小就喜欢少年,可少年不喜欢少女,后来,少女就嫁了人,而少年一生未娶,可这故事其实是,少年知晓自己身份,自知配不上少女,所以不敢喜欢少女。”


    “既是青梅竹马,那少年身份不应如此啊,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虞玄临皱眉,身份不符,如何成为青梅,如何一起长大。


    “父皇真聪明!”虞卿夸赞道:“这个故事儿臣买来瞧了,书中才更是完整,原来,这少年啊,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少女的父亲收养了,少年之名还是少女取的,此后多年,二人日日一起读书识字,少女向少年表明心迹很多次,都被少年狠狠拒绝了,之后,少女迫于无奈,就嫁给了别人,而少年一生未娶。”


    虞卿一边叹一边说,却全然未发现,刚才还听得认真,面上满是柔和笑意的虞玄临目光沉了下来,从听到少年被少女父亲收养的时候,他目光就变了,周身暖意顷刻消散,眉间凝起森寒戾气。


    “这书你在何处买的?”


    虞卿察觉,愣了一瞬,才道:“书肆摊子。”


    “很多人买吗?”


    “嗯。”虞卿下意识缩了缩后脖颈,瞧着虞玄临有些暗的面容,抿唇问:“父皇怎么了?”


    “无妨。”虞玄临压下心头情绪,面上重新扬起笑来,“就是觉得有趣,这还是父皇第一次听书。”


    见状,虞卿松下一口气,“那父皇要看吗?若要,明日儿臣回宫的时候给父皇带一本回来。”


    “你先前不是买了吗?将你那本送去养心殿便好。”虞玄临说完便站起身来。


    “好。”虞卿望着虞玄临身影,总觉得怪怪的,又不知道哪里怪,回想刚才,莫非是自己说错话了?可是没有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这些年,


    虞玄临回到养心殿不过一会儿, 那画本子便送到了。


    他遣退了所有太监宫婢。


    殿内静得只闻烛花轻爆,他暂且抛却江山政务,就着一盏灯火, 翻看这本画本子, 与他猜的一样,这里面的每一个情节,他都尤为熟悉, 不必翻开下一页,便能猜出其内容。


    虞玄临眉眼沉沉,母光钉在画本子一页上, 他指尖猛地攥紧了纸页,指节泛出青白。


    画里绘着的少女言笑晏晏, 望着对面的少年, 这一幕, 刺得他心头腾起一股火气。


    尘封多年的记忆, 也在此刻浮现在眼前。


    这是十二岁的上官揽月和十三岁的郑南星。


    “南星, 我们一起去玩啊。”


    “小姐,我……”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叫我小姐, 你又不是丞相府的下人,下次, 你再这么喊我, 我就揍你!听到没!”


    “是。”


    “南星,你快些努力吧,争取考个功名,然后我就嫁给你,不然,父亲老是阻止我和你在一块儿, 烦都烦死了。”


    “小姐……你……”


    “哎呀,你也烦死了!骗你的啦,就算你没有功名,我也会嫁给你,反正父亲是阻拦不了我的决心的,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我上官揽月喜欢郑南星!”


    “小姐……这话不能乱说,老师知道了要生气的。”


    “怕什么……”上官揽月轻哼,还想说什么,余光便瞥见一人,被人偷听墙角,顿时便怒了,“谁在那里?竟敢偷听本小姐说话!”


    “胡闹什么?”上官孤鸿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这是雍王殿下。”


    上官揽月自知说错话,赶忙捂唇,反应过来后,又弯身向缓缓从柱子后走出来的少年行礼:“臣女见过雍王殿下,不知刚才是雍王殿下,还请雍王殿下恕罪。”


    “无妨。”


    “多谢雍王殿下。”上官揽月看了上官孤鸿一眼,拉着郑南星就走了。


    ……


    又翻过一页。


    是十六岁的上官揽月和十七岁的郑南星。


    “南星,你为什么会一直呆在相府里?凭你的才能,你其实可以考取功名的,若你考了功名……”


    “阿月……”郑南星皱眉制止她继续说,示意她还有旁人在。


    上官揽月抬眼扫了眼对面的雍王,耸肩道:“我声音很小的,他听不见。”


    “……”


    “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让你成为雍王殿下的伴读,雍王殿下脾气如何?对你好不好,如果他欺负你,你告诉我啊,我帮你教训他。”


    “挺好的,你快些回府吧,老师知道你来这里要生气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


    “南星,你考个功名吧。”上官揽月盯着郑南星,满眼期待,“芝麻官也可以的。”


    无人知道,年少的上官揽月最大的梦想便是想要郑南星考取个功名。


    可一谈到这样的问题时,郑南星便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是上官揽月第一次对郑南星发了脾气。


    “你总是这样!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你也不准再跟我说话!”


    上官揽月跑得太快,都没有回头看郑南星一眼。


    如果那天,她没有生气,她肯定会回头看一看郑南星,这样,她便能看到郑南星那双眸子里的所有情绪。她便会知晓,便懂他。


    十七岁。


    那是上官揽月最后一次对郑南星表明心迹。


    “南星,我们私奔吧!”


    “阿月,你是相府嫡女,不可如此胡闹。”郑南星轻声劝道:“你身份尊贵,往后,你的前路只会坦荡又宽敞,会永远平安康健,幸福快乐,想要什么都会有的,听话,不要这样,你的人生早就注定好了,是该一生享福的。”


    “可是,我和南星在一起才感觉到幸福,这些年,我们日日在一起,难道不快乐吗?”


    “快乐的。”郑南星抬眼看向上官揽月,发自内心的笑。


    “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上官揽月质问:“你听说了吧,外面的传言,陛下想要我嫁给太子,我不愿意,父亲也不愿意,可父亲却要我嫁给那雍王!”


    “……”


    “你说话啊!”见郑南星低下头,又开始沉默,上官揽月气急了,“你说话啊!南星!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话!到底跟不跟我走!”


    年少的上官揽月总是这般孩子气,又格外的胡闹任性,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想要跟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可她所心爱的少年,却从未回应过她一次。


    很久后,郑南星才开口问了个问题。


    “你今日想带我离开上京,是因为你喜欢我对吗?”


    “对。”上官揽月点头:“我不想入宫,也不想嫁给雍王,我只想跟南星在一起。”


    “可是,我不喜欢你。”郑南星道:“我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知道,你让我考取功名是为了好与我在一起,我不愿意,所以才不去考,一直留在相府,也是因为老师的养育之恩,所以今日,我不会跟你离开上京的。”


    “阿月,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以后你会嫁人生子,我也会娶妻生子的,雍王殿下性格温和,又喜欢你,会待你好的,你当嫁一个喜欢你的人。”


    少年的话格外的重,落在少女心头,砸碎了她的所有,自尊,骄傲,多年来的坚持。


    那一日,太阳很大,上官揽月哭了好久好久。


    “你别哭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有一个人走到她身旁,给她递了块手帕,温声道:“你不要难过,你这样好,喜欢你的人很多的。”


    上官揽月抬起头来,看到来人,一把将他递过来的帕子狠狠扔在地上,骂道:“我不要你的关心!我也不会嫁给你!我不喜欢你!”


    “……”


    烛火忽闪,虞玄临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眉峰拧起,眼底一片冷戾与酸涩交织。


    他重重合上画本掷在案上,闷响惊得殿外内侍不敢擅入,薄唇紧抿,心头醋意翻涌,连带着呼吸都沉了几分。


    过去那些事,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想起来,又或是刻意不去想,不知谁竟是将这些事编成了画本子,每一幕都在提醒他,鞭打他,怒气翻涌心头。


    莫非是郑南星?


    虞玄临大步踏出养心殿,步履沉稳,带着一身火气前往未央宫。


    “奴婢参见陛下。”


    “皇后呢。”


    “回陛下,娘娘已经睡着了。”


    闻言,虞玄临仍旧抬脚往前,宫婢嬷嬤面面相觑,以往虞玄临太晚了赶来时,听闻上官揽月睡着了,怕吵醒她就不会进去,今日却是……还带着一身怒气,宫婢嬷嬤冒了冷汗。


    入内便见上官揽月斜倚在软榻上沉沉睡去,鬓发微松,眉眼恬静,呼吸轻缓,全然不知此刻他的到来。


    不知怎的,看见她此刻的睡颜,虞玄临满身的怒气竟是渐渐消散了,他在塌边坐下,盯着她许久。


    “南星回来了。”他嗓音低沉:“你开心吗。”


    这是郑南星将要从边疆回来的时候,他想问她的话,可当时话到嘴边,只道了句,南星回来了,没敢看她的神情,也不知道她当时的神情,只知道后来在桐花阁见到郑南星时,她是开心的,恍惚的。


    “这些年,你想他吗?”


    回应他的只有渐渐沉重的呼吸声。


    *


    虞卿今日施完粥,没有在宫外逗留,速速便回了宫,直奔东宫,在城外的时候,听萧庭桉说虞铮早朝上遭到虞玄临的斥责,回东宫后便吐血了。


    虞卿被吓得不轻,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


    “太子哥哥!”


    只一眼,虞卿便险些落泪。


    不过两月没有见虞铮,他怎么憔悴成这般了。


    “多大了?还哭鼻子,我这不好好的吗?”虞铮坐在椅子上,唇角带笑,悠哉悠哉喝着茶,像是什么事也没有。


    “太子哥哥面色如此苍白,这叫好好的?”


    “我这叫肌肤胜雪,旁人想要还没有呢。”


    “……”


    “太子哥哥竟是瘦了那样多。”


    “瘦怎么了?旁人想瘦还不能瘦呢,再怎么样,哥哥我不也是上京最好看的人?”


    “……”


    虞卿在他身旁坐下,吸了吸鼻子,没跟他争论,“父皇为何责骂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犯了何错?”


    也是在入宫的路上,虞卿才知道,这两月以来,虞铮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虞玄临斥责了,她愧疚得要命,这两个月,她只管自己情绪,也没来看过虞铮,虞铮肯定比她难受一百倍。


    这般想着,虞卿就哭了出来。


    哭声洪亮,这让虞铮瞬间手足无措,玩笑的神情也瞬间收住了,赶忙站起来道:“卿卿,你别哭啊,哥哥真的没事。”


    越哄,她哭的越发大了。


    “庭桉,你快哄哄她,告诉她我真的没事。”虞铮只能求助萧庭桉。


    萧庭桉已经在温声哄着虞卿。


    虞铮就这么看着,心底越发柔软了。


    “卿卿,哥哥真的没事。”他低低道。


    “你瘦了,你吐血了,你面色白!怎么会没有事。”虞卿哭道。


    “瘦了,我多吃饭,血已经不吐了,面色白我就多吃补血的,母后已经派人送了好多,也做了好多吃的,你不要担心我,倒是你,这两日都在城外施粥,可好不好?我瞧着你,也是瘦了呢。”


    “那父皇为何会责骂你。”虞卿眼泪汪汪问。


    长那么大,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虞玄临对他们发脾气,更别说斥责了。


    “父皇交给我的事,我没有办好。”虞铮垂眸。


    “什么事?我和庭桉哥哥帮你啊。”


    “帮不上的。”虞铮摇头,他没有说,是他不想做,或许是赌气,或许是真的不愿,次次拒绝,所以遭到斥责。


    “我或许帮不上,但庭桉哥哥很厉害的,太子哥哥可以跟他说啊。”


    “好。”虞铮应下,“你别再哭了,一会儿母后来,还以为我又欺负你。”


    虞卿这才放下心来,盯着虞铮道:“太子哥哥要好好吃饭。”


    “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我这人没


    从东宫出来, 迎面便遇上虞成珏和虞瑾兄妹二人。


    虞成珏倒是不意外在这里见到虞卿和萧庭桉二人,他目光落在萧庭桉身上,半晌, 唇角噙起笑来, 示意萧庭桉不必多礼。


    虞卿站到萧庭桉身前,看虞成珏那脸上堆满了不怀好意的笑,面色一沉, 立在玉阶之上,居高临下睨着他,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虞成珏皱眉道:“我听闻皇兄吐血昏迷, 特地来瞧瞧。”


    “太医说了,太子哥哥需要静养, 你回去吧。”


    “虞卿, 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虞成珏闻言, 彻底恼了, “我是你的皇兄, 你竟敢拦我?如此不尊兄长,莫要怪我同父皇说!”


    “哦。”虞卿耸肩, 无所畏惧:“那你现在去吧。”


    若是真心来瞧,她自然不会拦, 可虞成珏那样子, 明显就是不安好心!若是气到了虞铮,那就不好了。


    虞成珏瞪大眼,怒不可遏:“身为女子,应要温和良善,你看看你的样子,如此这般顽劣不堪, 又如此厚颜,难怪旁人总是不喜你,若再不改改性子,日后,怕是会被夫家唾弃!”


    说完还不忘看了虞卿身后的萧庭桉一眼,那意思,可谓明显。


    虞卿却是笑了,“这世间女子千姿百态,有人温婉如水,有人飒爽利落,亦有人灵动娇俏,更有人沉静内敛,而我,又是不同,既不温婉又不娴静,更不飒爽可爱,反倒是残暴无比,那又如何,与你何干?至于你说的被夫家唾弃……”


    说到这,虞卿顿了顿,似是觉得好笑,也不顾在场之人和周围宫婢太监,竟是捂唇笑了起来,笑够了,才缓缓开口道:“我是梁国的长乐公主,父皇母后最宠爱的公主,哥哥还是太子,谁敢唾弃我?谁会唾弃我?”


    “庭桉哥哥,你会唾弃我吗?”虞卿回眸问。


    “不会。”萧庭桉摇头。


    “为何不会?是因为我的身份所以不会吗?还是……”


    “因为你是虞卿,所以不会。”萧庭桉道:“不论身份如何,只要你是虞卿,便不会。”


    虞卿满意扬唇,“可听到了?虞成珏,我需要你的喜欢吗?需要别人的喜欢吗?于本公主而言,只有本公主喜欢的人才配喜欢本公主。”


    她允许,这个人才能站在她的身边。


    虞成珏被气的不轻,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卿卿,你误会皇兄了。”虞瑾适时开口:“皇兄只是担忧你。”


    “哦,不需要。”


    “今日前来,我和皇兄也是担心太子哥哥,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和庭桉哥哥,毕竟,我听闻,这两日你都在城外玩乐。”虞瑾说着,看向萧庭桉,神色温婉动人。


    萧庭桉皱了皱眉,全当没瞧见。


    虞瑾咬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虞卿道。


    “你消息有些不准确,这两日,我的确都在宫外,庭桉哥哥也在呢,我们一直都在一起,怎么了?你要听听我们干了些什么吗?”


    “……”


    虞瑾闻言指尖微攥,面上依旧端着温婉,眼底却掠过一丝厉色,“卿卿倒是一如既往的爱玩笑,又霸道,庭桉哥哥出事的时候我急得曾多次想要入狱看看,可都被拦下了,父皇下了死命令,我虽焦急,倒也不与那些侍卫计较,可后来,我听闻,卿卿出入自由,我才知,卿卿花了不少银子打点侍卫,又有太子哥哥的令牌,不仅如此,听闻,卿卿还交代了侍卫,不许收我的银子。”


    虞卿半点没有心虚,本想点头道,我干的,怎么了?话将出口,察觉一道炙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


    萧庭桉同样抱臂,就这么望着她,眉梢微挑,含笑的双眼似是会说话,还有这事?


    虽是问,但实在是暗爽。


    虞卿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她忙移开视线,“监狱不干净,你身子不好,我这也是为你好。”


    大眼睛眨了眨,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呵。”虞瑾似是气笑了,“那我要多谢卿卿了。”


    “一家人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虞瑾更气了,深吸一口气,才保持住面上的温婉,她朝萧庭桉道:“庭桉哥哥,我亦是相信你的,那段时间,没能进去去瞧你,你别同我生气,还好你无事,否则我一辈子都会愧疚的,眼下真相大白,想必你定是痛恨,这也是令我意外,竟是卿卿的舅舅……”


    “三公主多虑了。”萧庭桉没给虞瑾将这话说完的机会,“我这人没什么良心,一点也不痛也不恨。”


    萧庭桉眉宇间尽是少年意气,面对虞卿以外的任何人都这样,又冷又傲,说话又带刺,半点面子也不给。


    “怎会不痛…”虞瑾才不相信这套说辞。


    “可事实就是如此。”萧庭桉眉眼桀骜,下颌线利落分明,不笑时冷冽逼人,声音又淡淡的,就差把烦字落在脸上了。


    虞瑾面上的温婉再也维持不住了。


    “卿卿。”虞铮的声音在这时从后方传来,“别忘了母后还在未央宫等着你和庭桉。”


    差点把这事忘了!


    瞧着面色铁青的两个人,应当是没什么心绪留在这里了,虞卿自然也放心,应了声,带着萧庭桉便去往未央宫。


    “哇!好香啊!”虞卿抬脚跨入未央宫,香味便迎面而来,她忙走快了几步,“母后这是备了什么好吃的?”


    “都是你和庭桉喜欢吃的。”上官揽月眉眼弯弯的,见虞卿已经坐下,望着一桌膳食双眼发光的样子,无奈,瞪了她一眼。


    “庭桉,坐吧。”上官揽月没给萧庭桉给她行礼的机会,拉着他坐下,“没有外人,不必拘束,就当从前在王府和宫中一样便好。”


    “是。”


    “庭桉哥哥是不是很久没有吃母后宫中的膳食了?”


    “嗯。”


    “那今日便多吃些。”上官揽月道:“自你此次出征归来,还是第一次来未央宫吧,不像以前了,以后若是得了空便过来,本宫让人给你做吃的,即便卿卿和阿铮不在也可以来,在本宫心中,你与他二人都是一样的。”


    “好。”


    “庭桉哥哥,你吃这个,可好吃了。”虞卿给萧庭桉夹了块肉,“还有这个,这个……”


    没一会儿,萧庭桉的碗便已经被菜堆满。


    “你这一筷接一筷的,可别吓到庭桉了。”上官揽月瞧着,没忍住调侃,“碗堆成小山,可要给他吃成小胖子了,他要同你生气的。”


    “啊?”虞卿立马止了动作,看向萧庭桉。


    “我不生气。”萧庭桉笑道:“你也吃。”


    话语虽无奈含笑,但又格外宠溺。


    上官揽月瞧着,止不住的满意颔首,这两个人都是她一起看着长大的,如今长大了,感情还是这般好,她也是放心了。


    “母后,您今日叫儿臣和庭桉哥哥来未央宫,可是有事要说?”虞卿有些撑了,才抬眼看向上官揽月。


    “无事便不能喊你二人来用膳了?”


    “倒也不是,只是此事是太子哥哥告诉儿臣的,儿臣还以为母后有什么事要跟儿臣说呢。”


    “母后只是许久未见你二人,平日里,你二人也不来瞧瞧母后。”


    “日后臣定常入宫中看望皇后娘娘。”萧庭桉道。


    “儿臣知错了。”虞卿伸手抱住上官揽月,“以后儿臣日日都来未央宫陪母后用膳,陪母后说话玩乐好不好?”


    “别。”上官揽月摆手道:“你若日日都来未央宫,母后怕是要被你这个小魔头折磨的夜夜难眠了。”


    “母后坏!儿臣哪会折磨母后啊!儿臣可乖了呢。”


    “你乖吗?”上官揽月憋笑问。


    “难道不乖吗?”


    上官揽月轻轻哦了一声,然后看向萧庭桉,“她说她乖。”


    “……”


    笑声在未央宫响起。


    “你们二人也太过分了!竟是嘲笑我!”虞卿双手掐腰,“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们了!”


    “……”


    “谁嘲笑我们卿卿啊。”一道男声在后方响起,三人愣了一瞬,纷纷起身。


    “父皇!”虞卿当即告状,“母后和庭桉哥哥嘲笑儿臣,儿臣明明可乖了好吧。”


    “是是是。”虞玄临笑着附和:“我们卿卿啊,是世间最乖巧的人了。”


    有人撑腰,虞卿瞬间豪横了,“就是!”


    虞玄临在上官揽月身旁坐下,瞧着一桌膳食,“好啊,你们三人竟是背着朕在这吃好吃的。”


    “你不是说你不来吗?”上官揽月道。


    “那会儿在处理政务,现在忙完了就过来看看。”


    “可是朝中出了何事?”上官揽月看他紧皱的眉眼,关怀问道:“我看你这几日面色都不大好。”


    虞玄临颔首:“楼兰边境传来消息,近日楼兰蠢蠢欲动。”


    楼兰这几年,在江洲抢掠粮食,虞玄临知道楼兰的心思,可梁国士兵才打完仗,虞玄临不想那么快的又投入另一场战事,便只叫人盯着。


    这一年来都还算太平,也未再踏足江洲,虞玄临放心不少。直到几日前,江洲太守传来消息,楼兰在暗中训练军队,还多次派人前来江洲城附近。


    刚才还欢快的氛围,在虞玄临话落之后气氛就变得沉重起来。


    “又要开始打仗了吗?”虞卿指尖收紧,问时,又看向萧庭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我亦是,


    宫道漫长, 青石映着廊下微光,萧庭桉与虞卿并肩慢行。步子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了这深宫寂静。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 他偶尔侧首看她, 眼底藏着温柔,她垂眸缓步,不像先前那般总是蹦蹦跳跳的。


    “皇后娘娘宫中的膳食真是世间无人能敌的美味。”萧庭桉开口。


    “嗯。”虞卿点头回应他。


    “你可吃饱了?”


    “饱了。”


    “那你如此恹恹的样子, 我以为你是又饿了呢。”


    “庭桉哥哥这是拐着弯骂我能吃吗?”虞卿哼道。


    “没有,你误会了。”萧庭桉笑。


    见他似乎很开心的样子,虞卿腮帮子鼓着, 气咻咻道:“庭桉哥哥明明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还如此笑话于我, 真叫人想动手!”


    萧庭桉挑眉轻笑, 眼底满是戏谑:“这就要动手了?那以后可怎么办?我倒是能扛, 可你万万不能打我的脸, 若是打了我的脸, 我不好解释。”


    “那就不解释!就让旁人以为是我打的便好了,旁人定也不会讶异, 反倒是会心疼你呢!”


    “那怎么成?真那般的话,我得告诉旁人, 是我的脸主动靠近的你鞭子。”


    “……”虞卿顿时语塞, 气鼓鼓地用拳头捶向萧庭桉,萧庭桉也不躲,笑着承受了,然后顺势捉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宫灯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是身处繁华深宫, 却像走在一片只属于他们的安静天地,少年面容温柔含笑,而少女眉头紧蹙,死死瞪着少年。


    “好啦,不闹了。”穿过花园,萧庭桉拉着虞卿在荷花池旁站住,二人立在亭外,荷花香气弥漫。他看着虞卿,夜色朦胧,漂亮的面颊此刻却覆着满满的担忧,半垂着脑袋,似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萧庭桉自然知道她的担忧所在,于是,收起了玩笑的语气,他喉间轻动,唤她:“卿卿。”


    “嗯。”


    “不必担忧,若是避免不了战争,我便奔赴战场,做梁国万民的青云将军,若是无战,天下太平,那我便留在上京,做你一人的萧庭桉,好不好?”萧庭桉语气沉定又软,说话时,又轻轻弯身,想看看虞卿,谁想,却刚好对上虞卿看过来的视线,连同一句不带任何犹豫的话。


    “可是,我担心你啊。”


    月光下,她眼睛大又亮,像天上的星星,就这么看着他,告诉他,我担心你。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睫毛纤长,唇瓣柔软,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香气,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所有话都被堵在喉咙里。耳畔,是风声,鸟鸣,还有少女清担忧的声音。


    “每次上战场一去就是很久,我见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只能日日夜夜担心你,给你写信。”


    “去年,因为战争,你就没有能够回来,一个人在外过除夕,又不止去年。我在上京,每日都热闹极了,每每热闹的时候,我其实一点也不开心,庭桉哥哥,我想你啊,我怕你受伤,怕你……”


    虞卿话未说完,便感觉到唇角一凉,当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猛地瞪大双眼,连心跳都忘了节奏,萧庭桉的面容就在她眼前,这样近的距离还是头一次


    他双手捧着她的面颊,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温柔又克制。


    萧庭桉松开她时,她整个人还愣在原地,像是被定在原地了般,一时忘了呼吸,忘了眨眼。萧庭桉抬眼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虞卿,可爱又漂亮,他没忍住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竟是情不自禁地吻了她。他脸颊莫名发烫,不敢同她对视,害羞地垂下头来,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是此刻,只为彼此而欢心雀跃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虞卿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却见萧庭桉低着头,耳尖泛红。她本还挺害羞,此刻心跳渐渐平静下来,周身热气也散去了。


    她偏眸瞧着他,捂唇,轻笑出声来!


    庭桉哥哥怎么跟小时候一样,很好玩,很可爱!


    她瞬间起了逗弄的心思。


    虞卿轻轻舔了舔刚刚被萧庭桉吻过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苏苏麻麻的。


    她踌躇一会儿,还是朝他走去,伸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庭桉哥哥。”


    在萧庭桉抬眼的一瞬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般。


    “庭桉哥哥,我喜欢你。”


    紧接着,少女清脆笑声便在周围漾了开来。


    萧庭桉心口被猛地一撞,所有的思绪都被这句话打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世间万物在这一刻静止,他的眼中只有面前少女。


    少年的爱意藏不住,他伸手攥住少女手腕轻轻摩挲,四目相对,却也只是在少女额间落下重重一吻。


    “我亦是,年少初遇时,便喜欢你。”


    “……”


    *


    岁月流转,寒暑交替,不觉间已是秋至。


    中元节入夜,月凉如水,城楼之上灯烛肃穆,遍悬素纱宫灯,不见往日繁艳。


    虞玄临着暗纹龙袍,腰不佩珍饰,携身着素锦翟衣、仅簪素玉钗的上官揽月登临城楼。


    城下街巷香火袅袅,偶有百姓焚纸祭先,河面上莲灯点点,顺着流水漂向远方,连成一片微弱光河。秋风带着夜凉拂过帝后衣袂,满城烟火与哀思尽收眼底。


    虞玄临望着城下点点灯火与漫天清辉,语声低沉:“今日地官赦罪,愿亡魂得安,百姓无虞。”


    上官揽月微微颔首,眉目间带着几分沉静悲悯,轻声应和,目光落向远处灯影,眉眼间含着悲悯沉静。城头风紧,四下无声,唯有天地间一片肃穆清宁,将深宫帝后与人间哀思连作一处。


    “风大,回宫吧。”少顷,虞玄临开口。


    “好。”


    回到未央宫,上官揽月正想叫人放水沐浴,却被虞玄临制止,“都出去吧。”


    上官揽月不解,待殿中只剩下二人了,疑惑道:“怎么了?”


    “换身常服。”虞玄临轻声道。


    “做甚?”


    “朕带你出宫游玩。”


    “……”


    街市两旁酒旗招展,糖画、糖人、香包、花灯琳琅满目,叫卖声与笑语交织,一派人间烟火气。


    虞玄临牵着上官揽月的手,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偏眸瞧着上官揽月眉间的笑容,他也跟着笑了,“许久未见阿月这样开心了。”


    少女时期的上官揽月最爱自由,可入宫后便再未逛过这长街,每次见到虞卿从宫外回来的笑颜,上官揽月除却开心,便是怀念。


    “谢谢你,玄临。”


    这声玄临他也多年未再听到过,为帝后之后,身上担子枷锁太多,有些事,无可奈何。


    “对不起阿月,若非因为我,你本该还是那个自由快乐的小姑娘。”


    “我现在也快乐啊,只不过当下更快乐。”上官揽月笑眯眯道。


    成为帝后之后,他们的确会多了层枷锁,但是还好,她和玄临依旧如初。


    “我带你去听书吧。”虞玄临道,“上次听卿卿讲了个故事,格外有趣。”


    “好啊好啊。”


    宫外还真是有种魔力,平日里温婉端庄的皇后,在这里时,也变得跳脱。虞玄临有些恍了神,像是看到了年少的上官揽月。


    “怎么了?”看虞玄临盯着她发呆的样子,上官揽月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虞玄临回神:“阿月今夜格外美。”


    “……”上官揽月害羞地推了推他,“你说什么呢?若是被旁人听见了,我看你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虞玄临耸肩道:“朕夸奖自己心爱之人需要同谁解释?朕也不是每个人都夸,我朕只夸朕的阿月。”


    上官揽月嗔了他一眼。


    虞玄临笑了,拉起她便前往瑞春阁。二人是偷偷出宫,没带任何人,到了瑞春阁,挑了个位置便坐下了。


    “怪不得卿卿喜欢来听书,还真是挺热闹的。”虞玄临感慨。


    “是啊。”上官揽月给虞玄临倒了盏茶,便认真听起今日的故事。


    讲的是鬼怪之说。


    阁中男女相约而来的,听到这些时,不少女人吓得捂住耳朵,旁边男人则是将人护在怀中。


    上官揽月却是来了兴趣,听得格外认真,以致于一个人走至自己身前都没发现。


    “臣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闻声,上官揽月才抬眼看向说话的人,愣了一瞬,“南星?你怎么在这?”


    又回眸看向虞玄临。


    虞玄临道:“朕让他来的,回想起来,咱们三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


    “南星,坐吧,近日朕与阿月是独自出宫的,没有旁人,不必如此拘束。”


    “是。”


    “怎么了?”见上官揽月微微皱眉,虞玄临问:“南星在,你不开心?”


    上官揽月摇头。


    她以为今日虞玄临是特地带她出宫游玩,只有他们二人的,刚为帝后的时候,虞玄临也不是没带她出来过,每次都只有他们二人,上官揽月还说下次带上虞铮和虞卿,虞玄临却道,他不想让想任何人打扰他与阿月的相处。


    今日,倒是令她意外。


    “朕记得,南星刚到相府的时候才三岁吧?”虞玄临道。


    “是。”郑南星道。


    “听说,你是丞相从灾区捡来的,当时,连个名字也没有。”


    “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些陈年往事了?”上官揽月不解,“这些事你不是都知道吗?”


    说着,她看了郑南星一眼,来到相府之后,郑南星都很怕再提过去,刚到相府的时候,还夜夜噩梦。


    “朕近日听到了一个故事,便总是容易想起从前来。”虞玄临解释道。


    上官揽月点头,没有在意,继续听说书先生讲鬼怪之说。


    郑南星也坐了下来,他看了看瑞春阁内的热闹,目光来回间,不经意间落在上官揽月面上,还是与当年一样,听到鬼怪之说,眼睛便会尤为亮。


    “南星南星!我跟你说,我今日看了本格外恐怖的画本子,可有趣了,我说给你听啊。”


    “阿月,我求你了……”


    “哈哈哈哈哈行,那我就不吓你了,不过你要答应我,明日陪我去城外踏青。”


    “老师说了,这两日不允许我们出府…”


    “你听他的听我的?”


    “……”


    “好!”楼下,一阵叫好声。


    郑南星回神,轻抿一口茶,刚放下茶杯,便听虞玄临问道:“南星,你今年三十有九了吧?朕记得,你比阿月大一岁。”


    “是。”郑南星颔首道。


    “朕一直都很好奇一件事。”


    “陛下好奇何事?”


    “你为何不娶妻生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遇刺


    你为何不娶妻生子。


    郑南星怎么也没想到虞玄临好奇的竟是这事儿, 他神色顿了顿,垂下眼眸道:“臣姻缘浅薄。”


    “欸,瞎说。”虞玄临道:“你瞧朕与阿月, 都有阿峥和卿卿两个孩子了, 阿峥呢,性格温和,卿卿就有些调皮捣蛋了, 吵得人头疼,虽如此,但朕与阿月啊, 除了觉得幸福便只有幸福了。”虞玄临说着,看向上官揽月。


    上官揽月正好回头, 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鬼怪之说已经接近尾声, 她双手托腮, 静静听着虞玄临和郑南星说话。


    郑南星道:“是臣福薄, 无法享受这天伦之乐。”


    “说什么呢?要怪,就是怪朕耽误了你, 若不是你远离上京六年,此刻身旁怕是早已有人作陪了, 与你相识多年, 朕实在不忍你孤身一人,此事,让阿月为你操办吧,上京那么多姑娘,总有能够与你相配的。”


    “皇上严重了,臣……”


    “欸。”虞玄临打断他, 唇角含笑,语气却是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阿月,你也不忍南星一直孤身一人吧,你与他,可是还要比朕多相识几年呢。”


    “……”


    闻言,上官揽月愣住了,看看郑南星又看看虞玄临,心下越发意外了,她偏眸打量虞玄临,问出心中所惑:“你今日为何执着于此事?”


    郑南星言语之中已然表明了拒绝,可虞玄临还是如此强势,这让上官揽月没忍住皱了眉。


    “阿月此话何意?莫非朕让南星娶妻阿月不开心?”虞玄临唇角还是挂着笑,可眼底一丝温度也没有,他定定看着上官揽月,似乎要把人看穿看透。


    “那你可有听出南星不愿意?”上官揽月不明虞玄临的神色语气,眉头皱得更紧了,“南星若是要娶妻,我自然开心了,但他不愿意,你就不要如此逼迫他了嘛。”


    上官揽月看向郑南星,褪去官袍,他今日着了身素色长袍,神色沉静,目光坦荡,如松柏常青。


    自幼时便相识,只需一眼,她便知他心中排斥,若是他真的想要娶妻生子,早就娶了,大哥曾也说了,南星的志向不在此。


    郑南星察觉目光,并未看过去,只用余光瞥了一眼,看出气氛有些不对,不愿因自己让帝后发生不快,想要站起身来,虞玄临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


    “阿月,朕没有逼他,从南星回来后,这样的想法便一直都有了,可是先前因着政务耽搁了,今日,与你在宫外携手走在一起,又看见南星孤身一人,想法才愈加浓烈。”


    “你看朕与你,春天,可以一起酿桃花酿。夏天,可以一起在未央宫内纳凉。秋天到了,又可以一起去狩猎场,看我梁国万千少年飒爽英姿。夜里呢,还可以在火堆前谈谈过去与当日。冬天呢,可以一起堆雪人。而南星呢,无论春夏秋冬,都是一个人。”


    虞玄临道:“一起长大的交情,朕记挂他,你怎的还怪朕。”


    “我并非怪你啊。”上官揽月道:“可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不同,你我觉得二人在一起很快乐、很温暖、也很幸福,或许南星觉得一个人更自在些呢?他若是不愿意便算了。”


    若是郑南星愿意,上官揽月自然举双手赞成。


    “你如何知晓他不愿意?如何确定他不愿意?”虞玄临声音沉了几分。


    “我……”上官揽月话未说完,便被郑南星打断。


    “那臣便多谢皇上厚爱。”


    他应了。


    “你瞧,他不是愿意的吗?”虞玄临满意扬唇,他伸手拉过上官揽月的手,轻轻摩挲,笑道:“阿月,人是会变的,你与南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了,他的有些习性和性格早就变了的,就如你,也不是从前的上官揽月了。”


    上官揽月盯着郑南星瞧了会儿,最终还是颔首。


    人的确是会变。


    她与南星也的确很多年没见了。


    如果仔细算的话,那得有二十年了,从她嫁进雍王府后她就没有见过郑南星,入宫后,倒是在宫宴上远远见了一次,那一次,她身子不适,早早便离席了,后来,郑南星就被贬了,再回来就是六年后。


    六年后的每一次见到他,上官揽月都十分恍惚,这岁月啊,可真是不饶人。


    一眨眼,就过去二十年了。


    曾经日日夜夜在一处疯玩的两个人也已成了君臣。


    望着郑南星,上官揽月眼底是温和的平静,她弯了弯唇道:“南星愿意的话是极好的,只是不知道你为他看中了哪家姑娘?”


    “还未看呢。”虞玄临道,“你聪慧过人,看人又准,你帮南星瞧瞧,就在朝中挑一位大臣的妹妹或是女儿,与南星相配便好。”


    “好。”上官揽月应下了,垂眸思索,什么样的女子与郑南星相配。


    只是这副样子,落在虞玄临眼中,又是另一种。


    虞玄临眼底像覆了层化不开的寒雾,暗潮翻涌,带着不易察觉的占有与冷意,安静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南星。”思索了半天,上官揽月抬头,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帮你瞧瞧。”


    “但凭皇后娘娘做主。”郑南星声音轻淡,听不出一点情绪。


    这就有些犯难了。


    上官揽月正想着,便听见楼下响起阵阵尖叫逃窜声。


    瑞春阁内竟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刺客,刺客目标明确,不管旁人,只疯了般直扑虞玄临而来,剑锋凌厉,招招致命。


    上官揽月瞪大眼,当即拉起虞玄临就跑,可刺客众多,避无可避,刀尖破风而来,虞玄临推开上官揽月,与刺客交起手来。


    “退到后面那棵柱子去。”郑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上官揽月身侧,沉声道。


    上官揽月点头,虽焦急但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刚刚慌乱中,虞玄临已经放出烟花信号,只希望禁卫军能赶快到来。


    躲到柱子后,见杀手纷纷倒地,上官揽月微微松下一口气,虞玄临的功夫她还是知道的,忽而想到什么,猛地瞪大眼,郑南星不会功夫啊!!


    抬眼,郑南星已然倒在血泊之中,上官揽月大惊失色:“南星!”


    想要朝他冲过去,却又听到一声剑尖没入身体里的声音。


    “阿月。”一人在唤她,声音气若游丝。


    上官揽月看过去,面色当即就白了,虞玄临中了剑,同样倒在血泊。


    “玄临!”上官揽月转身,毫不犹豫奔向虞玄临。


    虞玄临迷离之际,看上官揽月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跑来,皱着的眉头一松,唇角缓缓扯出一抹笑来,之后,便不省人事。


    禁卫军也在此时赶来,不过一会儿就将还存活的刺客全部斩杀。


    “臣等救驾来迟,请皇上皇后娘娘责罚!”


    “皇上受伤了,速速护送皇上回宫。”上官揽月焦急道:“快传太医!”


    一阵混乱过后,又恢复平静。


    皇上遇刺,整个宫中人心惶惶。


    半夜过后,太医院院首才背着医药箱从内殿出来。


    “皇上如何了?”上官揽月忙问。


    “眼下已无大碍,大约明日午时,皇上便会醒来了。”


    上官揽月这才松下一口气,挥手道:“下去吧。”


    “是。”


    “尚书令郑南星也受了伤,你去瞧瞧。”院首将要走到门口时,又听上官揽月道。


    “娘娘放心。”一旁禁卫军首领道:“臣已经叫了郎中去看了,尚书令大人只是轻伤,无大碍。”


    这上官揽月刚刚已经知道了,但心下还是忧心,那样多的血……


    “宫外的郎中不比宫中,还是去瞧瞧吧。”


    “是。”院首恭敬道。


    “你们也都下去吧。”上官揽月扫了眼禁卫军首领以及宋婉等三人。


    “是。”禁卫军首领抱拳离开。


    见宋婉不动,上官揽月道:“人多,不利于皇上休息,待明日皇上醒来了过来看也是一样的。”


    “那便辛苦皇后娘娘了。”宋婉扫了里面一眼,带着虞成珏和虞瑾离开。


    “母后,您也去歇息吧。”今夜事发时,虞卿同萧庭桉正在河边放莲灯,听闻虞玄临被刺杀,二人赶忙入宫了。见上官揽月面色十分不好的样子,虞卿很是揪心。


    “这有儿臣和太子哥哥的。”


    上官揽月摇头:“你父皇醒来了,要第一眼看到母后的。”


    这样的时候,她得在他身边,若是他提前醒了,见不到她,会同她生气的。


    “你们下去吧,母后一个人在这就好。”上官揽月看向虞铮,“阿峥,你近日也累了,去休息吧。”


    “好,”虞铮道,“儿臣让御膳房备了吃的,母后吃一些。”


    上官揽月点头,又看向虞卿和她身后的萧庭桉道:“庭桉,你帮本宫将卿卿送回凤栖宫。”


    “是。”萧庭桉颔首。


    “……”


    “城中怎么会出现那么多刺客?”出了养心殿,虞卿小脸皱成一团,回想刚刚婢女和太监一盆一盆的端着血水出来的场景,虞卿心下颤颤,虞玄临定然伤得很重。


    “我去现场看过了,刺客没有留下活口。”萧庭桉覆手而立,微微眯眸:“这倒是难查了。”


    “我让人下去寻找刺客踪迹了,大理寺卿也在城中搜查。”虞铮抬眼,望着深不见底的夜色,淡淡道:“只怕明日朝中会有大臣拿此做文章。”


    “……”


    *


    翌日一早。


    百官听闻昨夜虞玄临出宫时遇刺受了伤,纷纷赶在早朝时前来,却只见到虞玄临身边的大太监黄公公,听到虞玄临还在昏迷,便有大臣数落起上官揽月的不是来。


    身为皇后,不督促陛下便罢了,还拉着陛下出宫,将陛下的安危置之度外!简直不可思议!


    “丞相,您这爱女是不是得好好管教管教?”有大臣冷冷道:“平日里陛下宠着她,允她参与朝政便罢了,帝后感情深嘛,我等谏言多次都无用,可此次,她竟将陛下安危置之度外!如此下去如何得了?”


    群臣对上官揽月不满多时,自从虞玄临登基以来,便没再纳过妃嫔,也没有谁再为皇室增添皇嗣,群臣多次劝谏,却都被虞玄临驳回,称不会再纳任何妃嫔。


    自古以来,哪个皇帝不是佳丽三千?先帝共育十三子,可观虞玄临……


    劝谏无果后,朝臣便只能接受,毕竟不论是虞铮又或是虞成珏都是极好的人才,尤其虞铮,性格方面自是不用说,温和宽厚,又能体恤民情,如此储君,百官实在挑不出什么不是来。


    可近两月,不知怎的,像是变了一个人,朝堂之上,竟然也敢顶撞虞玄临,不仅如此,虞玄临交代给他的事,就没一件办成的。


    反观二皇子虞成珏,敦厚朴实,又敬爱父兄,对待百官也从不急色,这几年,无论是查案又或是其他方面,都办得尤为漂亮,尤其这一月,虞玄临对他也是恩爱有加,见这势头,已经有朝臣纷纷朝他靠拢。


    对此,虞成珏自然也顺势收入囊中,眼下瞧着一群朝臣,只当看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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