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看到那张照片时, 谢逐扬的第一个反应是想,好傻,怎么会有人在沙漠里还披围巾。
第二个反应是茫然。
很明显, 孟涣尔对他说了谎。
但是为什么?
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对方为什么要那么做?
谢逐扬的大脑迅速开动起来,回想着omega的种种异样行为:
孟涣尔得知他们打算订这家酒店, 那一闪而过、但又很快掩盖过去的惊讶。
还有他明明之前就见过那名礼宾,却在谢逐扬提到时表现得好像一位陌生人。
现在想想,孟涣尔其实是认出了对方, 也知道礼宾员当时在看自己的吧。只是他不想被谢逐扬发现端倪,只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明明来了,却又说没来。明明早就织好了这条围巾, 却又声称是自己最近织的。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仿佛一个努力接触信号的电灯泡。
谢逐扬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复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其实心里一度出现了些别的念头,比如, 孟涣尔这条围巾有没有可能最初就不是打算给他的,只是反正织都织了, 干脆废物再利用,避免浪费——
但想来想去, 这种事发生的概率也太小了。
孟涣尔作为有那么些文艺又性格敏感的omega, 对仪式感有着强烈追求, 这种“张冠李戴”的举动不是他的风格。
即便之前喜欢过别人,对孟涣尔来说,过去的也就过去了,干不出砸手里的礼物转手再给别人的行为。
谢逐扬也很有信心与自觉,任何omega谈了自己这样的alpha, 都该“乐不思蜀”地忘了前男友才对,敢把别人不要的东西扔给他,除非孟涣尔日子不想过了。
何况以谢逐扬对那人的了解,他不觉得孟涣尔在这边还有别的认识的、关系好到足以给对方送礼物的alpha。
就算他真是去看另一个人的,来都来了,反正是在同一个城市,顺道多走几步看看自己是会腿断还是怎样???
太多的事情都说不通,又有太多的巧合都指向了自己。
谢逐扬的心中逐渐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如果。
孟涣尔在和他结婚之前只喜欢过一个人。
如果。
孟涣尔从高中起喜欢的人,和这个他专门来A国想见的人,是同一位。
如果。
孟涣尔这条围巾的赠送对象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其实就是他?
首先,那条围巾真的很配他。
其次,他的生日就在十月上旬,孟涣尔那时候来,刚好赶得上他的生日。为了给自己庆生,对方随身携带了一条想送给他的围巾,这个假设实在合情合理。
就像从一棵高大的树上剪去旁边的侧枝分节,最后只留下主干,谢逐扬在心中审慎而小心地将所有可能性不大的选项都一一排除,剩下的答案似乎就变得非常明显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某种实质的边缘,但依然不能百分百地笃定。
除非……
谢逐扬指尖轻碰了下屏幕。
孟涣尔发的照片还没看完,他继续往右滑。
两三张后,他翻阅的动作再次惊讶地停下。
自己居然在孟涣尔的一系列摄影作品里看到了一个A国的熟人。
那是和他同专业的一个学弟。
两人因为合租而认识,对方为人可靠,课余时间会做地陪,谢逐扬曾经在朋友圈里帮对方打过广告,没想到孟涣尔居然会和他搭上关系。
照片里,孟涣尔的镜头对准了古城一角的街景,画面上人来人往,谢逐扬曾经的合租室友也入镜了半张脸,正对着取景框外的某个角落灿烂地笑。
他就是孟涣尔那次出行的“导游”吧,alpha想。
不出意外的话,孟涣尔应该也是看了自己微信上挂着的联系方式,才找上了对方。
谢逐扬盯着手机沉思良久,脑海中有个计划开始成型-
第二天上午,一众人又在酒店的餐厅里简单解决早饭。
孟涣尔一进餐厅大门,谢逐扬便发现了omega的身影,端着自己的盘子站了起来,单独去了旁边的一张空桌子上,又冲孟涣尔勾勾手指。
孟涣尔一脑门“?”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干嘛?神神秘秘的。”
谢逐扬一开口便道:“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我们俩单独出去玩上两天?”
孟涣尔愣了一下才理解他的意思,惊讶道:“去哪?”
谢逐扬放下手里的叉子,双手交叉:“暂时还没想好,但,有个大概的方向,所以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孟涣尔歪着头,有点状况外地用指尖挠了挠鬓角。
“你怎么突然冒出这种想法?”
“这个想法很奇怪吗?”谢逐扬说,“集体行动久了,我也想和你过点二人世界,免得在外面接吻还要看别人脸色……”
虽说他们这一行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不会封建到见到别人亲吻都大惊小怪,但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伙伴,先不提那几个人怎么想的,孟涣尔和谢逐扬自己都觉得不大自在。
他们一块出来这些天,孟涣尔不是没碰见过,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想要腻歪一下,结果下一秒就被幽灵一样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朋友们撞见接吻现场的尴尬情况。
旁若无人地继续亲也不是,中途停下来又不对劲,有种被人硬生生打断了的不满足。
大家一块出行是很热闹,就是未免太缺乏隐私——更别提两人现在晚上还不住一块。
别说是谢逐扬了,孟涣尔都觉得自己的恋爱脑怪躁动的。
想要拥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可以和眼前的人尽情相拥,说一些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说的闲话。
孟涣尔已经心动起来,但还是故作客套,想到这里,回头看了下另一张桌子上的几个同伴。
谁想那几个人也正在盯着他们,孟涣尔立刻“嗖”一下又把头扭回来,小声地冲着谢逐扬问:“那他们几个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谢逐扬好笑道,“都是成年人了,有钱也有电话,出门逛街购物,那点塑料英语也够了。难道离了我他们就活不了了?”
“……”这话说得倒也是。
只不过他们就这样抛下其他几个人“双宿双飞”了,少了个东道主当导游倒是其次,保不齐又会被大家嘲讽见色忘义、结婚了就就不顾朋友这种话,怪臊得慌的。
“所以呢?”谢逐扬说,“你难道不是这种人?”
“你这说的什么话!”孟涣尔瞪圆眼睛,“我要是那种人,我当初干嘛不选择和你一起住?”
“你就说你想不想去吧。”谢逐扬直接甩来这么一句。
孟涣尔小狗似的哼哼。他当然想了。
“可我们到底要去哪?”Omega仍旧一脸的茫然,“你总得说个地名让我知道吧?”
“你干嘛一定要清楚这些?”
谢逐扬比他更不解:“就当成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把选择和决定权都交到我手里,反正行程都由我制定,你什么也不用管,专心享受不就好了?”
“那可不一样。”
孟涣尔拿起叉子撕扯起这人盘子里的炒蛋,小声嘀咕道:“我们去的地方是哪里,决定了我出发前要持有多大的期待。要是你带我去了一个特别无聊的地方,那还不如不去,就在酒店里躺着。”
他过于现实的语气让谢逐扬哭笑不得,“嘶”了一声道:“你讲话怎么这么扫兴?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说,只要和自己的老公在一起,去哪里都高兴吗?”
听出他隐隐的自夸意味,孟涣尔抬眼飞了他一下。
“什么叫和你在一起去哪都高兴,和你一起受罪我也去?你下地狱我也跟着去?”
“你不想吗?”谢逐扬竟很快地反问他,“我怎么觉得你其实还挺愿意的?”
Alpha眼里的促狭明显,直勾勾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语气更是理直气壮。
孟涣尔不知怎么就红了脸,在桌子底下猛地扫了他一腿,让对方收敛一点。
谢逐扬这才懒洋洋道:“出去旅游不都是这样吗,要不然就是在市里购物,要不然是去逛逛博物馆,当地特色古建筑这类地方,要不然就是徒步爬山,到一个地方转一转,看一看,吃点当地的食物。旅游本来就很累很烦人,但你想想,有这么体贴帅气的老公陪着你,是不是人生又变得丰富多彩了?”
“……”
孟涣尔抻直了嘴角,脸上第不知道多少次地露出那种既有些微妙无奈,又仿佛被取悦到了的羞涩神情,假装不屑地回避起对方的打趣:“你这个人好无聊,成天就知道说这些。好吧好吧。”
他到底是被说动了,抱起双臂道:“那就听你的,你最好是找个好玩的地方,不要让我失望。”
“放心,我一定好,好,挑个你一定会喜欢的城市。”
谢逐扬特意在某些地方加上了重音,显得他的话颇有些意味深长。
此时的孟涣尔却还什么都没察觉,兀自对着他那点炒蛋吃得认真-
谢逐扬一提出双人出行的计划,果然迎来了发小们的白眼兼嘲讽。
不过鄙夷归鄙夷,也没人拦着他们就是了。
“你们走了我们也轻松,免得还要随时随地承受恋爱酸臭味的攻击,还得时不时地给你们提供独处的空间。”
“恋爱中的情侣……不对,夫妻就是狗都嫌啊。”
他们这样说着,纷纷摆手示意那两人赶紧滚蛋。
谢逐扬订的是第二天一早飞过去的机票。
此时正是淡季,航班充足,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维持那份神秘感,担心孟涣尔太早知道目的地,谢逐扬特意拖到昨夜快半夜才订好了票。
早上六点,孟涣尔游魂一样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洗漱、穿衣以及吃饭。
直到都拎着行李箱到酒店大堂的休息区和谢逐扬会和了,他才拿出手机,看到了上面显示的航班信息。
孟涣尔的表情在瞟到某个熟悉地名的瞬间就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下意识开口:“这个地方……?”
“怎么了?”谢逐扬闻言倾身朝他凑了过来,见状便道,“哦,这里我之前去过,觉得风景还不错,就打算带你也过去看看。这个城市最有名的就是一个满是仙人掌的自然公园,怎么——”
“你去过?”一旁的alpha眼神扫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竟好像带上了一层审视。
孟涣尔脸上出现了两秒的空白:“呃……没有。我只是觉得,现在是夏天,这会儿过去不太合适吧?”
沙漠地区的温度本来就偏干燥炎热,偏偏他们来时还正是八月份,这可不是个宜人的季节。
孟涣尔上次去好歹都十月了,整体气温凉快不少。
他没想到谢逐扬居然会带他去这里。
谢逐扬则没那么不在意:“还好吧,我看和国内的夏天也差不了多少,顶多就是高几度。除了南半球,这个时间去哪儿旅游不热?你就当体验了。”
孟涣尔叹了口气,刚想张口,谢逐扬却像是发现了什么,脸上顷刻露出打量:“话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很热的?”
相比起大多数人都听过的LA或者NYC这样的地方,他们去的这个小城市明显在国际上没有那么出名,只有在需要做旅游攻略时才会多少了解到。即便知道A国有个地方可以看大仙人掌,恐怕也最多只知晓是在AZ州,不清楚确切的地名。
听孟涣尔这语气,很明显是了解这边的气候,知道这里比别的地方都热。
孟涣尔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了一声糟糕,不该那么快嘴的。
不过这个失误也还方便补救,下一秒,omega又立刻把头抬起来:“你当我是连网都不上的外星人?偶尔我也会刷到一些名胜风景介绍的……不对。”
他忽然反应过来:“你都说那里有仙人掌了,那肯定要比一般地方热啊?!”
自己真是心虚过了头,居然连这一点都没意识到,还在那解释一堆乱七八糟的……孟涣尔沉痛地扶额。
谢逐扬似乎没看出他复杂的心理活动,只是意味不明地“哟”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挺见多识广。”
孟涣尔也哼:“少阴阳怪气。”
他脑筋一转,决定将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忽地又道: “你在看什么呢?”
孟涣尔从刚才起就发现了,谢逐扬在和他说话期间,眼神一直在有意无意朝酒店门口瞟。
他不解地和对方一块望去。
谢逐扬说:“我在等人。”
“等人?”
“对。咱俩走了,我总得把那几个安排一下。我刚好有个认识的同学是做地陪的。我把他叫来,带牧天睿他们去隔壁城市来个两日游,免得他们说我不够仗义。”
孟涣尔听到这儿,心里又是两下咯噔。
他微微张开嘴巴,有点结巴地说:“什、什么同学?”
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吧?
“就是我之前在朋友圈发过的,一个学弟。”谢逐扬状似无意地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他关系不错,等下介绍你们见面认识。”
……这要是真见上面就惨了。
孟涣尔挤出一个没有灵魂的干笑:“认识就算了吧,以后估计也没机会见……哎哟。”
他忽然有点浮夸地捧住小腹:“肚子有点不舒服,我要回去上个厕所。”
谢逐扬挑了下眉:“不舒服?你昨天晚上吃什么了?”
“不知道。”
对方刚要靠近过来,孟涣尔就三两步地跑向不远处的电梯,按下向上的按钮。
面前的电梯门开了,他钻进去,做出虚弱的样子冲谢逐扬摆摆手:“你慢慢等,我过一会儿再下来。不用特地等着把他介绍给我,我会花很久的——”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中间关闭,将他们的视线、包括孟涣尔格外语重心长的劝告都隔绝在外。
谢逐扬对着面前的空气看了半晌,“呵”地发出声无奈又早在意料之中的笑。
……
孟涣尔躲回房间,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又给谢逐扬发消息确认他的学弟已经领着牧天睿一帮人走了,这才长松一口气,重新下了楼。
从登上去往机场的车起,他就一直处在一种无言又恍惚的状态里,仿佛还没从震惊的情绪中缓过来。
——辛辛苦苦地在路上又要多花那么N个小时,就为了专门去一趟自己早就去过的地方,到底图的是什么。
可是又不能直接跟谢逐扬说自己来过。
那样一来,对方肯定会顺势盘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跟谁来的,他怎么不知道……
圆起谎来太麻烦了。
况且他早就答应了,要让谢逐扬全程策划这趟出行,自己只负责享受,也没法在对方票都买好了后再临时说“我对这里不感兴趣,还是换一个地方吧”,谢逐扬一定会觉得他在故意找茬。
……算了,故地重游,说不定也别有一番滋味。
孟涣尔将手撑在窗边,默默地想-
抵达那边时正是中午,他们在当地租了车,到谢逐扬订的酒店休息了会儿。
白天太阳毒辣,他们决定临近傍晚再去那个著名的仙人掌公园,那时的温度会凉快很多,沙漠日落景色本来也是这里的一大看点。
准备出发去看仙人掌前的一个小时,谢逐扬开车出去转了一圈,说是想看看能不能买点什么零食,还问孟涣尔要不要和他一起出门,孟涣尔拒绝了。
他可不想变成豌豆干。
下午四点,二人准时出门。
开车到了公园,先去这里的游客中心领了地图,上面有写到什么地方可以拍到著名的打卡景点。
游客中心还有专门卖仙人掌果汁软糖和明信片、冰箱贴之类物品的纪念品店,虽然已经来过了,孟涣尔还是又认真地逛了一遍。
整个公园很大,里面既有车行道,也有很多条给徒步爱好者提供的不同长短的trail,鉴于这会儿是夏天,走路实在是太热,他们还是选择了驾车游览。
谢逐扬边开车边以过来人的身份向孟涣尔介绍起巨人柱的历史。
据说这些仙人掌往往能存活到两百多岁,然而它们的生长速度非常缓慢,通常要花上35年才能长到成年人的身高,并开出它们的第一朵花;要到第65年的时候才长出第一只侧臂。也就是说,人们可以通过一颗仙人掌的侧臂数量来判断它的大概年龄。
孟涣尔也假装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些内容一样认真地听着。
“这边的路边有很多长得很好的巨人柱,等下你看到哪个觉得好看,我们就下车过去拍照。”谢逐扬说。
孟涣尔的眉梢轻轻动了动,道:“好啊。”
却许久没有开口。
车开到半路,孟涣尔和谢逐扬在路边遇到了一群人,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将车开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从国内专门来A国旅游的一大家子中国人,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些什么。
孟涣尔听了一会儿便莞尔。也是老戏码了,一整个家族出来游玩,没带三脚架这类工具,群体中的一个人要“牺牲”自己给大家拍照,其他人不乐意,于是开始无休止地谦让起来。
一伙人正纠结着该怎么解决这个难题时,谢逐扬把车停在路边,缓声开口:“请问——你们需要我的帮忙吗?”
他的声音立即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力,很快就有看起来很健谈的中年女性走到车边,和他商议:“小伙子,你是中国人吧,帮我们拍一张照好不好?”
谢逐扬彬彬有礼地笑道:“当然可以。”
肩宽腿长的Alpha下了车,从旁人手里接过工具,开始调试。
“就这个角度就很好,所有人看向我这里,微笑。我说三,二,一——”
孟涣尔把车窗降下来,两只手臂叠起来趴在上面,饶有兴趣地看着谢逐扬给一帮人当摄影师。
片刻过后,一串“谢谢”声此起彼伏,任务结束的谢逐扬回到车边,低头冲着后座上的孟涣尔道:“要不要下去拍个照?”
孟涣尔“啊”了一声:“我吗?”
“……”谢逐扬没好气地纠正他,“是我们俩。真把我当司机了?见过我这么帅的司机吗?”
孟涣尔才反应过来,谢逐扬为何要专门挑一处有其他游客的仙人掌停下,还一反常态地热情帮忙——原来是为了让路人帮他们拍照。
孟涣尔的心迟一步地砰砰跳动起来。
进园之后,他看上去一直兴致缺缺。
只有到了这个时候,omega的脸上才多了些说不出的神采,说不清是高兴,抑或异样。
他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匆匆吐了下舌头:“不好意思,我以为你要给我照呢。”
“赶紧下车。”谢逐扬催促他,转身过去,对着之前那名上来找他沟通的中年女人说,“能不能拜托您给我们也拍张照?”
对方欣然同意,热情地招呼这会儿刚下车的孟涣尔过去。
孟涣尔莫名有点不意思,走到仙人掌旁边,谢逐扬却没有立刻跟过来,而是好像又想起什么,返回到他们车子的副驾那边,打开门,从里面拎出了一样东西。
孟涣尔正觉得疑惑,紧接着,全身上下都僵住了。
“你怎——你拿它干什……”
孟涣尔罕见地语无伦次起来,只因谢逐扬手里挽着的,正是他送他的那条围巾。
天知道,他在这一路上根本就没见过它。
孟涣尔的心中陡生出一阵强烈的预感。
谢逐扬就像根本没听见孟涣尔的话一样,举着那条色彩绚烂的装饰物朝他走近。
“还是把它也带上吧。”青年轻声说,“你上次不就是戴着它在这里拍照吗,这样比较有纪念意义——之前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
孟涣尔彻底怔住。强烈的预感成真了。
他张大眼睛,双唇半启,一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样子,整个人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术般呆在原地。
望见omega的表情,谢逐扬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继续往下说。
“为什么来A国不来找我呢?孟涣尔。”
或许是因为旁边还有别人,alpha刻意将声音压低了些,用他那惯常磁性而有腔调的嗓音问着眼前的人,以一种温柔的语调慵懒地叫他的全名,像此刻正从这片沙漠以及他们头顶掠过的热风。
他的眼睛低垂下来,总是带有淡淡戏谑的眼神里此刻是一派认真的纯净。
“为什么要一个人过来拍照,不在那个时候就把围巾送给我。”
“为什么要装作自己没有来过?”
天地寂静。
只有气流刮过黄沙与树木末梢发出的轻柔长啸。
第62章
谢逐扬直到出发前一天睡前都在查机票和酒店住宿。
大致捋清思路之后, 他就在思考该怎么和孟涣尔摊牌。
不管怎么样,事情他是一定要搞清楚、从孟涣尔的嘴里问明白的。
但不该用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的生硬方式。
直接毫无铺垫地问孟涣尔“你是不是去年就来A国找过我”“你来找我干什么”,那样太傻了。
秘密没有任何缓冲地被突然揭露, 孟涣尔未必见得愿意回答,他也不想把对话搞得像审问。
最简单也直接的招式,就是带对方故地重游, 伴以旁敲侧击。
他把当地陪的学弟叫来,在孟涣尔的面前故意提起对方,又有意无意地在目的地揭露后引导和试探。
如此这般循序渐进, 直到刚才,谢逐扬觉得时机到了,于是将自己一直装在袋子里悄悄带过来的围巾拿出来。
成败在此一举, 他相信孟涣尔无法反驳。
事实也确实如此——
孟涣尔一个问题也没回答,又好像已经回答了一切。
两人站在原地,仿佛一对石化的雕像,刹那间周遭的所有噪音都像被排除在外,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蔓延在双方间的无声拉锯。
短短的两三秒被无限拉长,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是对视着, 如同要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你们愣在那干什么?快站好,这里太晒了。”
还是其他游客出声提醒, 孟涣尔才从那种入定般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扭过身子, 不再去看着谢逐扬的眼眸。
听见对方也在旁边轻声说:“先拍照吧。”
他们一起站在那株图腾柱般高大壮硕的仙人掌前面,摆好站姿。
谢逐扬的手臂搭在omega的肩膀上,孟涣尔表情呆呆的,好像还没有从刚才那场“变故”里缓过来。
女人举起谢逐扬递给他的手机,摆在眼前。
几秒过后, 又诧异地垂下来。
“他怎么哭了?小伙子,你没事吧?”
中年女人精力旺盛,就连嗓门也十分嘹亮。她这一开口,旁边一家N口里的大大小小都朝着仙人掌边的二人瞧了过来。
谢逐扬一愣,也侧过头。
不过几秒没看他的功夫里,身旁的孟涣尔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副表情,下唇撅着,努力地向上顶,下巴也皱起来,一副眼眶蓄泪,但又在想方设法忍耐的样子。
玩大了。
谢逐扬默默心想。
他没想到对方会哭。
太多的人瞧着他们,谢逐扬察觉到这人的羞赧,一把揽过孟涣尔,让他趴在自己肩头。对方也很配合地扎进他的臂弯中,双手环住青年的腰身。
谢逐扬只在夏天穿了薄薄一层T恤的胸口顷刻间便感觉到湿意,一只手按在omega的后脑勺上,安抚似的摸了摸。
好几个人涌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谢逐扬客气地微笑着解释:“他应该是想起了我们谈恋爱之前的事,被感动到了。他这人有点儿多愁善感。”
说到“多愁善感”这里,怀中的人颇有微辞地竖起手臂,用肘关节顶了下他腹部的肉,被谢逐扬面不改色地拦住。
一个冷不丁没控制住情绪,孟涣尔很有些难为情,恨不得鸵鸟一般地把脸埋在对方怀里,架不住这么多人的热情关心,只能又挣扎着再露出小半张脸,慌忙冲那些人摆手示意:“没事,我真的没事。”
谢逐扬附和:“他从小就这么爱哭。”
孟涣尔没有办法,只能“嗯”了一声,表示谢逐扬说得对。
在场的所有人都神色复杂地望着这对光看颜值能直接上电视的情侣现场演绎着他们看不懂的偶像剧戏码。
“哎……?可是这里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啊?现在的小年轻真是情感充沛——”
中年女人一头雾水,举起谢逐扬刚刚交给她的手机:“那照片……”
“那个就先不拍了,谢谢。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谢逐扬从对方手里接过电子设备,一副要和面前的孟涣尔单独过二人世界的样子,那一家子人也很快会意,纷纷上车离开了这里。
周围刹那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仿佛脚下生了根,又好像时间被按下暂停键,孟涣尔许久都没有往外挪一步。
不知道是觉得刚才在众人面前太丢脸了,想要静静,还是不愿让谢逐扬看见自己这会儿红着眼睛的模样,打算等眼眶的潮热散了再动。
谢逐扬也没出声催促。
自己惹出的麻烦就要自己收拾,他有些无奈地维持着抱住对方的姿势,时不时轻拍两下孟涣尔的肩膀,如同在哄小孩。
过了片刻,似乎又觉得被太阳晒着太热,他把搭在臂弯里的枫叶围巾展开,将两人的头顶包围。
他们置身在枫叶形状的阴影下,间或有阳光从镂空的缝隙间照进来。
好半天,孟涣尔才张口说出他的第一句话。
“我想杀了你。”
环抱着他的高大身影微微一滞,随后哭笑不得地道:“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孟涣尔闷闷的声音透过他的胸膛传出:“因为你知道得太晚了。”
……
来往的车辆行驶而过,里面的驾驶者及其同伴都好奇地看着这对大夏天在野外驻足相拥的奇怪旅客。
偶尔也有一两辆车停下来,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是否需要帮助。
两人只好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向人解释,他们的车没有爆胎,二者间也没有发生矛盾。
在接连被两拨人这样问询过后,孟涣尔终于意识到在这里待下去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在太阳底下待得久了,他的皮肤都被烤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烫。
孟涣尔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没有刚才那般剧烈的起伏。
从谢逐扬的怀中站直起来,用带着鼻音的嗓音看着地面轻轻说:“我想上车。”
谢逐扬替他打开了车后座的门。
车开出去,alpha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孟涣尔的神情:“还逛吗?还是就这样回去?”
孟涣尔吸了吸鼻子,想想道:“……不逛了吧。”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等待上刑场的犯人,即将在八月的烈日下招供出一切。
但心情又比想象中平静。
也许,他的心里早就隐隐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从得知谢逐扬要带他去的目的地城市开始,孟涣尔的心头就围绕上了一层狐疑的迷雾。
他早该想到的,谢逐扬本就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提出要双人旅行,A国这么大,可去的景点又这么多,对方怎么就好死不死地刚好选中了他们都去过的这么一个地方——
概率太小了。
汽车不断向前,并没有像孟涣尔以为的那样原路返回,或者把他们目前正在进行的这条环线跑完,而是七拐八绕地去了一个此前都没有去过的地点。
孟涣尔看着前方完全陌生的道路,神情透出茫然:“我们这是在去哪?”
谢逐扬回了下头:“我订了个就在公园旁边的airbnb。”
两人前一天住的野奢酒店其实离园区也不远,一个度假村便占据了附近的几座山头,卧室的落地窗往外就能看见远处爬满耐干旱植物的起伏山丘,像一幅被窗户玻璃框出来的荒漠画,有种望梅止渴的不真实感。
谢逐扬今天选的这家民宿就“原生态”多了。
那是一栋由集装箱改造出来的小屋,就位处在黄沙漫漫的沙漠之中。
没有特意将人类居住地和自然生态隔开的围栏,小屋不远处就近在咫尺地矗立着比人还高的柱状仙人掌和说不出名字的灌木丛,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
“住在这里晚上要将门窗关好,否则可能会钻进来小动物。”
谢逐扬说着,用屋主交给他的门锁密码打开了小屋的门。
面积只有不到二十平的集装箱内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休息区外,还有着一片小小的室内厨房和淋浴洗漱间。
“你要是累了,可以休息一会儿,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
大半个下午都在有空调的地方坐着,用脚走过的路程屈指可数,孟涣尔并没有什么好累的。
可他还是听从了对方的建议,一声不吭地进了屋。
谢逐扬也很懂地给他留出了独处的空间,直到孟涣尔都换了身衣服,在床上躺着了,对方依然没有进来。
小屋的门开着,孟涣尔耳边听着那人隔着一面墙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满脑子都是“暴露了”“怎么暴露的”“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
一片嘈杂纷乱间,外面兀地传来了指尖轻柔拨动吉他的声响。
断断续续,合着屋外的清风,逐渐凝成了清晰明确的旋律,像这片沙漠也在跟着演奏。
重要的是离得很近,近得就像是从小屋门口发出来的——
意识到这点的孟涣尔讶异地从床上坐起来,猛地扭头看向门外。
“我走一步,你就翻脸。我对你的爱,你说不够甜。最会装酷,多么爱演……”
谢逐扬竟怡然自得地哼起了歌。
欢快明亮的原曲被他刻意放慢了节奏,变成了另一种不同风格的悠闲曲调。Alpha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奏和弦边唱,如同只是在随兴练习,打发时间。
“爱不是赢或输,baby别太坏,baby别破坏。
别总是偷偷摸摸躲起来哭……”
他居然擅自改动了歌词。
是在暗示自己吗?
孟涣尔在听到的瞬间无语了一下,但也终于因此动身,从床边站了起来,慢慢磨蹭着踱到房门口。
第一眼看到的,是他们租来的车。
谢逐扬将车停在门口,却把车尾巴朝向了小屋。后面的盖子打开,露出一整室藏在后备箱中芬芳绚烂的鲜花。
各色各样,花团锦簇又生机勃勃,犹如把一整个夏天的精华都浓缩在了里面。
旁边没隔两米处就是民宿屋主配套提供的室外餐桌,谢逐扬坐在桌子与后备箱中间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怀里抱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吉他,低吟浅唱。
“要我吃醋,你让我发怒,不乖乖baby就要说……”
谢逐扬唱到这里,意识到孟涣尔出来了,手上拨弦的动作顿时停下,抬头和站在门口的omega打了个照面。
他眨眨眼,随意谈天似的开口。
“要不要现在吃饭?”-
看时间,眼下也确实到了可以吃晚餐的点。
然而孟涣尔怀疑地歪了下头:“吃什么?”
这里可不是每天提供24小时餐食服务的奢华酒店,吃什么都得他们自给自足。
谢逐扬笑了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吉他放在一边,站起身,从他的身侧钻进小屋内,打开厨房区域的冰箱。
里面竟全是一看就不久前才采买好的新鲜食物。
谢逐扬将不需要洗的干净食材一摞一摞地垒在怀里:“今天晚上简单吃点烧烤吧,民宿这边就有烧烤架,我看来这里露营的人都会烤肉吃,不‘入乡随俗’一下可惜了。”
“我帮你。”
仿佛中场暂停一般,两人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地边做边吃起了饭。
太阳西下,夜幕逐渐笼罩了四野。
旷达的沙漠上刮起大风,白日还燥热得不行的西部城市到了晚间明显凉快起来,烧烤炉里烈烈的火焰有种原始自然的粗野。
吃到最后,烤架上剩的东西寥寥无几,谢逐扬指了指小屋的方向:“冰箱里还有一盒培根,要不要也拿出来烤了?”
孟涣尔摆摆手:“我把这块玉米吃了就饱了。”
谢逐扬也没勉强。
肚子填饱得差不多了,孟涣尔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嘴。
在心中酝酿了一会儿,他终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从哪搞的这些?”
孟涣尔话是这么问的,心里却已了然,想到谢逐扬下午中途出去的那两个小时。
这个小屋,恐怕对方之前就自己来过一次。
果然,谢逐扬道:“下午你不在身边,我就去这边的超市买了食材。说了这次行程由我制定,肯定要把事情都提前规划好,不能让你饿肚子。”
“那那些呢?”他用眼神一瞥旁边后备箱里的花还有吉他。
谢逐扬一一道来:“我去逛了下他们的农夫市场,有很多花,不知道该选什么,干脆把觉得好看的都买了。”
“至于吉他,是我在地图上搜了下开门的乐器行,专门跑去租的。”
他还真是为了这一天煞费苦心。
孟涣尔双手抱臂,语气凉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件事的?”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他的心情早已平复许多,理智也逐渐上线。
此刻竟对面前的alpha摆出了审问的架势,好像对方才是他们两个当中藏着更大秘密的人。
谢逐扬也配合他。
“前天。”
“前天?”
“确切来说,是前天晚上。”
孟涣尔一脸狐疑地歪过头。
谢逐扬看着他的表情说:“怎么,不信?”
Alpha摊开手:“我连住宿和飞机票都是这两天临时买的,虽然我是很有钱,但我要是早有计划,也不至于放着都订好了的酒店不住,就这么让那边的房子空着吧?”
说的倒是有道理。
可这样的答案根本满足不了孟涣尔的好奇心,甚至让他更疑惑了。
他思索片刻,干脆不再绕弯:“你直接说吧,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谁告诉你的?”
这个念头,孟涣尔刚才已经琢磨好半天了。
他自认表现确实不算天衣无缝,但除非有人特意告知,谢逐扬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么详密的细节,除非有人和他说了什么。
孟涣尔在脑内把可能的人选都过了一遍,还没清楚理出个头绪,就听谢逐扬说:“发现什么?”
“发现你早就织了这条围巾,发现你来了A国但又溜了,还是发现你疑似早就喜欢我?这是几个不同的问题。”
他语气不慌不忙,好似也在观察孟涣尔的表情。
又开始了,那种隐隐约约在试探界限般的腔调。
看来是觉得孟涣尔缓过来了,还打算追根究底。
听到某个词汇的孟涣尔脸上一热,直接装没听到,自顾自地推理:“你学弟告诉你的。”
鉴于谢逐扬前不久才在他面前提到过他那位学弟地陪,孟涣尔想当然地联想到了对方身上。
谢逐扬却摇头否认:“我确实问了他一点关于你的问题,用来确认我的猜测。但,不是他。”
孟涣尔蹙起眉:“不是他?那难不成是……”
Omega说到这,卡住了。
谢逐扬叹了口气,倒是没让他继续猜,直接道:“Samantha说她见过你。”
在孟涣尔诧异闪烁的目光中,他接着说:“在我当时的公寓楼下。”-
那次的晚宴上,孟涣尔一行人离开后,samantha对谢逐扬提到过这件事。
女人慢悠悠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之前来这里看过你吧?就在去年的时候。”
那时,谢逐扬和samantha,包括他们专业的另一个中国留学生,因为偶然间发现彼此志趣相投,打算一起开发一个游戏项目。
他们的公寓地点都不算很远,三人习惯了每天从学校出来,一边继续聊游戏的事,一边顺路回家。
先到达住处的是另一个人,在路程三分之一的转角处就和他们告别。
然后是谢逐扬。
据samantha描述,当时两人正驻足在谢逐扬租住的公寓楼下交谈,谢逐扬面庞斜冲向公寓大门,女人站在他对面,能瞧见整个街边近乎180度的视角。
那时的她,远远便瞟见他身后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个明显是亚洲面孔的漂亮男孩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很显然正在看着地图导航,几次三番地抬起头来,核对自己是否走对了地方。
对于这个场景,samantha一开始并没有特别在意,以为只是某个不重要的过路客。
直到过了好几秒后,那道身影居然还矗立在原地。眼角的余光以及直觉都告诉她,对方似乎正在看着她和谢逐扬。
怎么回事?
她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去,刚好和男孩的眼神撞个正着。
那人原本瞧得专注,不料却被samantha抓了个正着,整个人顿时慌乱得像只惊弓之鸟,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唯一有印象的,是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那个男孩长得非常的好看,惊艳的感觉一直留在脑海里,倒是回忆不起具体的五官轮廓。”
“后面在网上看到你们的合照,我始终觉得他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有一天我忽然灵机一动,琢磨着,他该不会就是那个逃跑的男生吧?”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我就越想越觉得自己猜的一定没错……你知道吧?有时候,人的直觉就是莫名很准。”
Samantha问谢逐扬,那天他回去后发生了什么,孟涣尔有没有吃醋,或者误会什么之类的。
对此,谢逐扬的回答只能是佯作意味深长的微笑。
没能说出口,自己根本就没见到孟涣尔。
他觉得对方有很大可能是认错了人,毕竟人的记忆是很容易被篡改和影响的,女人的结论属于由果推因,因为和他结婚的是孟涣尔,所以才潜意识里认为是他。
孟涣尔要是真的来了,又明明已经在找他的路上,为什么会中途折返,让自己白来一趟?这太不应该。
但冥冥之中,耳边好像又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万一呢?
也许,谢逐扬内心深处是愿意相信这个说法的。
相信孟涣尔确实某种程度上很在意他这个一起长大的玩伴,愿意远隔千山万水,专门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过来看他,哪怕他们永远都在打打闹闹,平时的表现并不算“和睦”。
……
后来,他在酒店大厅的礼宾员那里听到了类似的传闻。
紧接着,谢逐扬又向自己的学弟求证,确认孟涣尔确实在之后的那几天里找他做了地陪。
一个人说或许不够可信,可如果,有多个基本上不可能有交集并串供的人,都提供了与孟涣尔有关的证据呢?
谢逐扬根据自己搜集到的信息,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早在十个多月前,孟涣尔就曾带着那条围巾来找过自己,但因为一些缘由,他又中途改变了想法。
答案离得很近了。
“你……”谢逐扬迟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samantha是我那时候的女朋友,所以才跑了的啊?”——
作者有话说:本章提到的歌是方大同《BB88》
感觉这几章可以叫“长得太漂亮所以到哪都会被记住的烦恼”(……)
第63章
孟涣尔沉默着没说话。
有时候, 不开口往往就意味着默认。
谢逐扬领会到他的态度,抬高了嗓音诧异道:“真的是啊?”
咣当一下,是孟涣尔将手里的饮料杯放回桌子上的声音。
他有些慌乱地从桌边站起身来, 硬邦邦地说了声“我回去了”,也不看谢逐扬的反应,僵硬的身形没几秒就兔子似的消失在了门后。
谢逐扬先是一愣, 也追在对方身后进了屋。
一条腿才迈进去,就看见孟涣尔整个人已然钻进了床上的被子里,从头到脚, 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一根头发丝也没露。
“?”
“你躲到里面干什么?”谢逐扬慢慢地走过去,坐在床边, 试探性叫他的名字,“……孟涣尔?”
一只手才搭在对方那看起来似乎是肩膀的部位上,孟涣尔感受到来人的触碰,忽然间毫无征兆地在被子里抱头尖叫起来, 变成了一只蠕动着的不明物体。
谢逐扬惊了一下,下意识想掀开他身上的遮挡物。
不料孟涣尔就像火锅里狡猾的宽粉, 死死地抓住被子的边,怎么也不肯露头。甚至为了躲避谢逐扬的“追捕”, 还在床上滚了一圈, 倒腾着调了个个儿。
平时看起来娇生惯养的一个人, 到了这时候力气竟出奇的大,也灵活,叫谢逐扬一时间感到好笑又无奈。
他倒不是不能把孟涣尔强制性地翻过来,只是那样一来,这人肯定要更加的恼羞成怒, 谢逐扬也只能沉下心来和他玩起打地鼠的游戏。
体力的悬殊就摆在那,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后,孟涣尔很快先喊了停。
“够了!”
上一秒还在被子里负隅顽抗的omega,下一秒径直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的胸膛不停起伏,从脖子到脸都红成一片,面庞上明显被捂出了一层汗,一双眼睛明亮得诡异。
身上的T恤因为长时间的挣扎而歪到了一边,孟涣尔将领口扶正,语气出奇冷静地开口:“就这?证据呢?”
“什么证据?”谢逐扬下意识问。
孟涣尔转过头,看着谢逐扬。
“我是来找过你,那又怎样?有没有可能,我只是担心打扰到了你们,不想当电灯泡,所以才临时撤退的。你凭这就断定我喜欢你,有点太自恋了吧?”
就因为Samantha曾经在谢逐扬的公寓附近见到过他,就因为ins上的图片、包括对方的学弟都能提供围巾那时就存在的证据——谢逐扬就判定他对他有着别样的感觉?
这个结论是否下得有些太缺乏逻辑链了?
谢逐扬:“……”
Omega的心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明明下午在公园里,他还抱着他对他说“你知道得太晚了”,结果都到这个关头了,他竟然又一反常态地狡辩起来。
“那你给我的那条围巾怎么说?”谢逐扬意味深长地凉凉道,“你别告诉我,它一开始不是给我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谢逐扬在心里接上后半句。
孟涣尔似乎也无形中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死亡气息,知道自己不能拿这件事开玩笑,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道:“是给你的。但我一紧张,就忘了这件事。后面想起来了,也觉得返回去再给你没意义了。”
“怎么没意义?”谢逐扬纳闷地问。
“你都有‘女朋友’了啊。”
刚才那一通让他体力消耗得厉害,孟涣尔边喘气边屈起双腿,后背靠在床头,用一种酸溜溜的语气说:“我一个omega,在明知你谈恋爱后还送你围巾这种贴身的东西,会显得我别有用心的好不好。”
“……”
醋味都浓成这样了,居然还嘴硬,简直是漏洞百出。
谢逐扬玩味地笑了声:“我没对象,你送我这个礼物,就不显得别有用心了?”
孟涣尔谨慎又略带惊慌地抬眼看他。
“什么样的朋友,会仅仅只是因为觉得发小谈了恋爱,就连礼物都不送了的——”
“除非……”谢逐扬声音压低,身体朝着孟涣尔的方向靠近,“这个送礼的人本来就心里有鬼。”
孟涣尔想坚持和他对视来着,但失败了,眼神躲闪着飘到一边。
谢逐扬却在这时短暂地放过了他,向后又收回身体,在床边坐好:“谁说我没有其他证据的?我手上的证据多了去了,只是懒得一次性全给你看而已。”
这话一说完,孟涣尔便明显变了颜色。
谢逐扬从裤子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转过去,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这个,你又要怎么说?”
“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趁我不注意,把我们所有人的账号都取关移除了?”
……看到他居然把自己的ins账号翻了出来,孟涣尔的苹果肌抽搐了一下。
早知道当初就把账号私密了。
他紧急回想了一番,自己似乎并没有在那上面直接发表什么可疑言论,于是稍微放下心来,又提高音量道:“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个号我都好久不用了,我看你们也不怎么用,既然都成废号了,我刚好想找个地方发点有的没的,难道还要特意跟你们打商量?”
看他如此冥顽不灵,谢逐扬扯起嘴角冷笑一声,把手机拿回来,调出他其中一篇帖子。
“那这个呢?”-
其实即便同时拥有礼宾员和Samantha他们的“证词”,谢逐扬也不会那么直接肯定地猜测孟涣尔以前就喜欢自己。
真正让他确定孟涣尔来A国有且仅和他有关的,是他的ins。
……更准确地说,是孟涣尔刚抵达没多久时发的酒店里的那张手机后置照。
里面的他举着红酒杯,在昏暗的房间里观赏投屏到电视屏幕上的电影,乍看上去平平无奇,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一张图。
瞧对方这阵仗,孟涣尔还以为他要拿出什么超级大杀器,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定睛一瞧,微微有些紧绷的两侧肩膀马上又放松下来。
“这张照片,怎么了?”
“你在看电影。”谢逐扬委婉地提示。
孟涣尔扯起一边嘴角,仿若真的不解:“看电影怎么了?”
谢逐扬抬起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点了点屏幕上方的位置:“从小到大,你一心情不好就爱看这部电影,我说错了吗?”
他展示出来的画面里,酒店的电视上正播放着《完美的世界》。
这是一部出自A国的电影,讲述的是一个越狱犯在离开监狱后偶然劫持了一名八岁的小孩人质,又在逃亡过程中相处出感情的故事。
孟涣尔第一次看它,便哭得眼泪汪汪的,从那以后,几乎每年都会把它翻出来看上一两回。
每当这样的场景出现,几个一块长大的朋友都会打趣地将其称之为孟涣尔一年一度的“怀旧日”,伴以“又来了”“天啊”“真想不通”的感叹。
“……”
孟涣尔轻声哼斥,显然不同意谢逐扬的话:“明明是因为凯文科斯特纳很帅。你应该庆幸我从小就喜欢帅哥,长大了才会和你结婚。”
他说话像蚊子哼哼,谢逐扬听笑了:“那我和凯文科斯特纳谁帅?”
“不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啦!”
“那就说点有聊的。”
谢逐扬的手还举着,用上审问般的语气:“你先是撞到我跟Samantha说话,紧跟着回到酒店就开始‘伤心时间到’,不是因为我是什么?”
他倒想看看,孟涣尔会就这点怎样回应。
孟涣尔顺着alpha的动作又瞥了眼照片,神情散漫:“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就不能因为别的事情难过?我就不能单纯只是想重温电影了,因为看电影才伤心的?”
“是吗?”谢逐扬沉着地反问,“那要不要我给你举几个例子,提醒你一下?”
孟涣尔歪了下头,有种不妙的预感:“什么?”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装腔作势,没想到谢逐扬清了清嗓子,竟真的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
“你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为你爸说好了要在儿童节回来看你,最后没回来,你们家的保姆说你一边看着电影一边哭着睡着了。”
“你上初一,你爸好不容易准时在过节那天回来,结果因为你那段时间期中考试成绩排名掉了,他在饭桌上说了你,你偷偷跑来我家,委屈得边看电影边哭。”
“高二那年,孟家的人险些想把你送出去读预科,读完了再接着在那边上大学,你不愿意,可是这种事情又由不得你,于是你又哭了……”
谢逐扬起初很不理解,只是一部电影而已,就算再怎么喜欢,难道他就不会看腻?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新鲜的事物,他都不去接触,偏偏对一部老得不能再老的电影情有独钟——
直到后来,他慢慢发现端倪,总结出了规律,这才意识到孟涣尔这一行为背后的本质。
不是因为看了电影才伤心,而是因为伤心才想看电影。
年幼的孟涣尔,不想被人了解到自己的脆弱,就这样笨拙地试图用这种方法来掩饰内心深处的情绪,其实心情好猜得可怜。
谢逐扬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侧了下脑袋:“虽然不是很确定,在我不知道的日子里你有没有再这样过。不过在我的记忆里,上一次你边看这部电影边哭,是在我要走的时候吧?”
谢逐扬去往A国的飞机起飞前几日,牧天睿提议众人一起给他办一个送别宴,趁谢逐扬还没走,最后再聚一次。
他们专门选了周末的两天,去谷修杰他们家名下的一处别墅轰趴。
当天夜里,孟涣尔表现得兴致缺缺。牧天睿他们还在联机打游戏,他就说自己觉得无聊,上楼一个人玩去了。
过了一会儿,被几人派去看他在做什么的谷修杰悄悄下来,说孟涣尔又在看那部老电影。
谢逐扬听到之后,正在按游戏手柄按键的手指动作停顿了两秒。
第二天早晨临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照例狠狠揉搓了一下孟涣尔的脑袋,用混不吝的语气对他道:“要走了,从现在开始少给自己惹麻烦,省得接下来这两年都没人及时给你收拾烂摊子。对了,别太想我。”
孟涣尔微微侧头躲开,看起来不情不愿地说:“才没有人会想你,你就算在国外待到地老天荒我也不在乎。”
谢逐扬闻言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破。
四天之后,航班即将起飞。
孟涣尔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看上去并不怎么在意谢逐扬是否要走,找了个自己有别的事的理由,没有去送。
谷修杰在机场长吁短叹地开玩笑说谢逐扬这些年对他的好算是全白费了,牧天睿却道:“你看着吧,他今天晚上说不定又要看电影了。”
“真的假的?”梁滨在旁边冒头。
“肯定的,谢逐扬是什么人……真要比起来,他才是孟涣尔的嫡长兄,咱们都是次的——不对,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埋在被窝里哭了。”
他走的那天孟涣尔到底哭了没有,谢逐扬到现在依然不知道。
不过这件事对他来说如今已是次要。孟涣尔对他的在意,方方面面都可以作证,不需要这单独一次来证明。
……如果非要猜测一番的话,谢逐扬自大地认为有。
孟涣尔二十一岁的人生里曾有无数次因为这部影片而落泪。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变得全然与谢逐扬息息相关。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在干什么,那么讲只是给你一个面子。”谢逐扬咳嗽一声,“不然每次看到你就说‘孟涣尔又要哭去了’,那样多尴尬。”
孟涣尔脸上的表情一瞬变得精彩又复杂。
关于电影的事,他一度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
没想到谢逐扬竟然早就知道这点,那他前面都是在干什么呢?
自己过往那些小情绪,岂不是全都被这人瞧得一清二楚?
……
两秒钟后,他一个暴起,索命似的扑在谢逐扬身上,作势要去掐alpha的脖子。
“你都知道你还装!”
“我知道什么,装什么了?”谢逐扬诧异地道。
“你知道我是因为你才哭的!”孟涣尔的脸因为这句话而羞红,态度却很豪横,颇有气势汹汹寻仇的架势。
“因为我哭就是喜欢我了?”谢逐扬原地消化了半秒,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好笑地反问。
“你记不记得你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你那会儿的同桌是个捣蛋鬼,他喜欢你,但是又老惹你生气,你隔三差五跟我抱怨,我还出面警告过他一次,结果他要转学的那天你还是哭了。”
“……”
“可见,你就是爱哭而已。”谢逐扬总结。
孟涣尔,就是这样一个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omega。眼泪于他而言,算得上是家常便饭。
需要发泄时哭可以哭,委屈时哭一哭,触景生情时哭一哭,听到什么有关别人的感人故事,共情了也会哭。
他的泪不能说没有价值,但也确实不分场合地过于博爱。谢逐扬有些深沉地想。
孟涣尔的身形僵硬了一下,声音变小地为自己辩解:“他后来那不是老实了吗。而且我哭,主要是因为班上有同学走了,不管是谁,我的反应都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他说这话时,谢逐扬又从床边站起来,走去冰箱边,用他在超市里买的饮品重新调了两杯饮料。
边做边漫不经心地说:“刚才还说我自恋,这会儿又怪我太迟钝。”
“你都能因为那种毛头小子哭,我对你这么好,我俩认识的时间又比他久那么多,你掉些眼泪,舍不得我这个长期以来罩着你给你撑腰的人就这么走了,不是很正常么?怎么就能联想到你喜欢我那块去?”
孟涣尔一时半会没有说话,谢逐扬打量着他的神色,忽然又装模做样地长叹了一口气:“这么想想,就觉得我还挺惨的。连你随便一个小学同学走了,你都能当着全班的面哭一场。唯独在你心里分量这么重的我,连临走了被你送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他故作伤感的姿态每没能引来孟涣尔的什么反应。
因为此刻omega的脸已经快要烧坏了。
谢逐扬看着他那模样,仍没停止盘问,将其中一杯饮料递到孟涣尔手上,冷不丁再一次向他确认:“所以……你真的喜欢我啊?”
孟涣尔正端着杯子递到唇边,打算掩饰自己此刻神态似的刚准备喝上一口,听到对方这句如此不加掩饰又直愣愣的话,差点把容器里的液体洒出来。
他用力地瞧他一眼,大概因为一整个半天连着受到几轮冲击,已经有些许麻木了,omega的表现比刚才沉稳不少,只是红着脸,仿佛在用神情恶狠狠地表达“明知故问”四个字一样,没好气地故意道:“错了,我讨厌你!”
谢逐扬禁不住忍笑:“嗯嗯。你讨厌吧。”
孟涣尔眼睛一瞪:“我说真的!”
谢逐扬:“……呵呵。”
谢逐扬,真的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这声呵呵太过胸有成竹,有着不把孟涣尔的话当威胁的讨打感,好像自从知道对方从前就对他有意之后,孟涣尔不管说什么,他都早料到他是在说反话,因此没有了一点杀伤力,有种看穿一切的轻松与自在。
Omega当即想也不想地一拳砸在谢逐扬的胸口上,即将触到的那一刻,虚张声势的拳风却又顷刻化作软绵绵的力道,以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姿势抵在对方的胸口,几乎像是一种触碰。
……他果然还是太喜欢了他了,连出一点力都不舍得。
得知了秘密的谢逐扬神清气爽极了,眉宇间都是春风得意的笑意。
“哎。”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朵云一样凑过来,嗓音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探寻。
“你为什么喜欢我啊?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很好奇,可以跟我分享一下你的心路历程吗?”
好端端的问句,愣是被他念出挑逗般的声调。
其实谢逐扬也不想一口气问这么多,知道孟涣尔脸皮薄,羞耻心也旺盛,在短短的半天内寻根究底太过,很可能招来反效果。
可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谢逐扬此时此刻的求知欲,就如同正从他心中井喷而出的满足感,仿佛用力摇晃过后沸腾的碳酸饮料气体一样,甫一开盖,根本没法阻拦。
孟涣尔起初也果然拒绝了。
“差不多得了,有完没完?警告你别蹬鼻子上脸。”
他红着一双熟透的耳朵,径直端着饮料走到小屋门口,坐在外面低一级的台阶上,状似认真地抬头看着天空。
谢逐扬也很快又再追出来,坐在他身边。
“你就告诉我嘛。”
青年慵懒地拉长了声调,磁性的嗓音在夜空中甚至显出一种仿佛大漠沙砾般的颗粒感,杂乱中又透着规模地磨在孟涣尔的耳膜上,刮得他的头顶都有些微微发麻。
孟涣尔实在受不了,只能退一步,含含糊糊地搪塞:“就是因为那样呗。”
谢逐扬继续再三地磨他,孟涣尔终于火了,突然间扬高声线道:“你怎么回事,别人为什么喜欢你你不知道?少装蒜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对我全天下第一好,不可能有alpha比你对我更上心——怎么,把勾引omega的事全做了一遍转头又装傻?”
嗓音在某一个节点后急转直下地愈渐微弱,捕捉到谢逐扬愕然的神情,孟涣尔这才意识到自己都讲了什么似的,赶忙将脑袋别到一边,索性害羞一般地不去看他。
记忆却一下回到了很久以前-
据说,婴儿的哭声是人们刻在基因里的生存密码。
在所有人还没学会真正的语言之前,幼儿时期的人类就这样通过发出使人心烦的噪音来吸引照顾他的年长者的注意,向对方表达自己需要被关怀的需求。
六岁以前,孟涣尔跟着他的父亲一起生活 。男人成日在外面工作,孟涣尔整夜整夜的哭,却换不来对方的一次回眸,那时的他从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后来他被接回孟家,认识了谢逐扬。
孟涣尔何尝不知道,那个总是臭脸朝天、比他大三岁的邻居家的哥哥,起初是不待见自己的。
明明都还是年纪只有个位数的小学生,却把自身看得比谁都还成熟,对孟涣尔这个家长硬塞给他带的孩子,只觉得自己的人身自由都被束缚了,自然不可能有多高兴。
如果能选,孟涣尔本也不想硬着头皮和对方打交道,可他太孤独了。
他在以前的家里一个人呆怕了,如果到了新的地方,却还是维持着老样子,孟涣尔真不知道自己往后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小小的孟涣尔决心改变。
哪怕明知道早前的谢逐扬视自己为一个累赘,也还是硬着头皮,装作什么都不懂地追在他身后。
他们玩游戏,他就在旁边看着。他们出去踢足球、打篮球,孟涣尔也跟着当气氛组,不是特别情愿但又一脸期待地帮着他们捡球。
渐渐的,竟也成为了这些人当中的一份子。
是从什么时候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值得信赖的呢?
孟涣尔有时也会思忖。
是初见没多久后走失,正在街头惶恐着自己今后是否要无家可归,转眼却看着那人同样带着一脸焦急的表情闯入自己的视野。
还是小学三年级那年去找亲生母亲又被对方目睹,那个别扭地落在自己额上的吻。
……抑或是每次需要安慰和帮助,对方都会从天而降、恰到好处地出现。
年幼的他是被扔在家中阴影处的豌豆藤,因为不想再忍受寂寞,所以对着路过的人都伸出试探的枝蔓。
在同龄人早已将哭泣视作不成熟的标志,学会掩藏情绪的年纪,孟涣尔却深知眼泪是他用来筛选的利器和工具,可以辨别谁会对他心软,从对方那里讨到从别人那里轻易讨不来的好处。
孟涣尔就是这么发现的谢逐扬。
对方是一棵看上去盛气凌人、让旁人不敢靠近的火红枫树,却从来不抗拒他这棵攀援植物缠绕环行在上面生长,气势汹汹又不讲道理地将其紧紧缠绕。
虽然看似不情愿,却也从来没把他抛下。
不久之前的滕亦然也曾问过孟涣尔,他怎么就喜欢上了谢逐扬。
孟涣尔反问他:“如果你认识这么一个人,从小不管嘴上怎么损你,但是每次你一遇到什么,他都第一时间冲在前头替你出头,你会忍住不对他动哪怕一点点心吗?”
言下之意是,他要是对谢逐扬没感觉,那才是意外中的意外,不寻常中的不寻常。
孟涣尔喜欢他,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是弱水三千,只有一潭映出了他的倒影,是失事的旅人孤独地漂浮在大海上,眼前刚好飘过的一块浮木。
其他的树再好再好,对孟涣尔来说也毫无用处。
何况在他看来,也从来没有人比他更好。
“我倒是也想喜欢别人,可是,也只有你了。”
夜空下,孟涣尔修长的食指在身下的小屋台阶上一边写写画画,一边小声咕哝着说。
只有谢逐扬,牵起了他伸出去的手,应答了他的每一次期待。
每当他的需求被一遍又一遍地满足,孟涣尔似乎也在一次次地被人传达着一个信息——
在这个人的眼前哭,是可行的。他的哭声是可以被人听到的,是会被在意的。
是谢逐扬,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这么地在乎自己,直到早已成年,也依然可以泪水涟涟地向对方抱怨自己在哪里受到了委屈,就仿佛那人在他身边铸造了一座永恒的钟塔,在这里,时间永远被定格在某一刻,让二十岁的孟涣尔可以像六岁时那样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不受任何阻挠和约束。
而他的眼泪会落在对方掌心,变成不会融化也不会过期的珍珠,放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好好保存起来。
……
人生的前十几年里,孟涣尔始终如此心安理得、有恃无恐地接受谢逐扬对他的好,直到有一刻突然顿悟,自己想要这份好的期限变成永远。
从此以后,再也不希望有任何人将本该属于他的注意力多余分走——
作者有话说:俺来了,不好意思这几天又去外地办事了所以没怎么码字,不出意外这文再写几章就要正文完结了,因为最后这块一口气攒起来要表达的信息量很多所以写着会格外慢慢慢(怎么好像之前说过),总之请多担待捏
第64章
不知何时起, 太阳彻底落入到地平线下,眼前最后一丝亮堂的余晖也被收走,天空完全黑暗下来, 变成任人发挥的幕布。
这个位处在A国西部,与M国相邻不远的小城市光污染极少,是可以观星的好地点。
夜幕降临, 远在天边的银河像一条波光粼粼、上面缝缀着晶莹亮片的织带,从整个墨蓝的天穹上贯穿而过。
又像是天人随手一挥在画面上洒下的银辉粉末,美轮美奂。
孟涣尔近乎痴迷地仰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忘了时间。
这天晚上,谢逐扬坐在载满鲜花的汽车旁,将吉他曲给孟涣尔弹了一首又一首。
孟涣尔第二天睁开眼时, 小屋的木门已经被人打开了,屋内没有开灯,外面传来似乎有人在搬动什么的声响。
一阵凉风柔柔地吹进建筑物内,孟涣尔躺在床上, 透过脚边不远处的门框看见外面的景色:
清晨的天空雾蒙蒙的,明显刚从暗向亮转变没多久, 远处的群山因为背光而呈现出淡淡的蓝紫色调,整个天空布满鸡尾酒一样绚烂的渐变霞光。
一簇簇趴在地面的沙漠植物被风拂得摇晃, 像在共同合唱一首变奏曲。
没过一会儿, 谢逐扬从外面进来了。
Alpha在厨房洗了手, 回到床边,掀开被子道:“醒了?”
孟涣尔迷迷糊糊地唔了声:“你干嘛去了?”
“把昨天用过的木炭清理了一下,方便等下做饭。”
孟涣尔说“哦”。感觉到对方进了被窝,调整着姿势钻进那人的臂弯,听见谢逐扬问他:“睡得好吗?”
孟涣尔打了个哈欠:“挺好的。”
两人又一起休息了会儿, 才从床上爬起来,用昨晚剩的食材做了顿早餐。
吃完饭也才早上七点,谢逐扬提出不如趁这时再去公园一趟。
这个点的太阳并不热烈,他们可以挑一条短点的徒步路线体验一下,不枉来这一趟。
孟涣尔听得一愣一愣,早起的大脑还没彻底清醒,张口就道:“又去?!”
Omega茫然的样子像在意料之外,听他的语气,似乎并没有特别欣喜。
这略微有些偏移了谢逐扬的预期,他哭笑不得地道:“什么叫又去,昨天那照片不是没拍好吗?”
“你中途又哭了,搞得我们没跑完全程就走了……我也是想给你一个完整的体验。是谁之前以为自己失恋了,一个人偷偷跑来这里也要拍我的同款照片的?”
谢逐扬叉腰审视他:“一般来说像你这种的,不是都喜欢时隔一段时间后终于圆梦的经历吗?在我提出这个建议之后,你应该十分感动地表示‘老公你对我太贴心了,我要爱你一辈子’才对,怎么表现得这么没有情调——我们俩到底谁是直A?”
孟涣尔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层红:“那怪我咯!你怎么不问问谁把我搞哭的。”
“干嘛把我说得那么可怜,我那时候就是刚好记得你来过这儿,我原本的计划又被打乱了,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什么圆梦,还老说我爱看一些乱七八糟的,我看你也没少看!”
谢逐扬没理他欲盖弥彰的掩饰,单刀直入地发问:“我就问你,你到底去不去?”
“嗯——”
孟涣尔单手撑着下巴,坐在小屋外侧的露天餐桌边拖长了音,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得出个结论,只有眼睛动物似的滴溜溜转。
谢逐扬好笑地伸手一捏他的下巴:“你到底在纠结什么,这也要想那么久?”
“……”
孟涣尔无辜又讪讪地眨了眨眼:“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咱俩加起来都去了三四次了,会不会有点太单调乏味了?你不觉得无聊么?”
谢逐扬反问他:“你觉得和我一起再去一次很无聊?”
孟涣尔不说话。
谢逐扬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带你再来一趟这边吗?”
孟涣尔不知道他这话是何意,歪着头思索片刻,耸耸肩:“为了让我触景生情,好软化我的心理防线,审问我呗。”
否则还能有什么理由?
孟涣尔斜眼看他,似乎到现在都对谢逐扬把他骗过来杀的行为很耿耿于怀。
谢逐扬笑了声,伸手示意孟涣尔靠过去。
等对方挪着身下的椅子往他这边凑近一点了,便揽住他的肩膀,自顾自地回忆道:“现在想想,我上次来这儿也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时间过得真快。说实话,这里除了看看大仙人掌,确实没什么好玩的。但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当时我走在这里的路上,就想,这么大的仙人掌,孟涣尔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特别好奇,特别想过来看看。如果哪天你来A国找我,我想招待你,就带你来这里,你一定会很喜欢。”
“那时候,我肯定也会带你去我玩过的那些地方再玩一遍,不会因为自己来过了就敷衍或者不愿意——就算我想,你也绝对不会答应。”
说到这里,谢逐扬没忍住低笑了声。
孟涣尔微微一怔,像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地稍许睁大眼。
扭过头,就见那人正用一种认真的神色瞧着他,肯定似的又重复一遍:“如果你那次来找我了,我想,我真的会带你来这儿的。”
“所以,你不用害怕麻烦。一个人做过的事,两个人再去做,感觉也会完全不一样。”
“——还是我猜错了,其实你不想和你亲爱的老公我来一张具有历史性纪念意义的合照?”
大概是看出他的怔忪,谢逐扬说到最后,故意又换上略带戏谑的语调。
孟涣尔抿抿唇,一时竟说不出自己听到这些话后心底产生的滋味究竟叫什么。
是惊讶,是后悔,是措手不及,还是……一种奇妙地感到被安慰了的熨贴?
是他突然间得知,原来谢逐扬即便在外面读书的时候,也有在想着自己?
Omega静了两秒,再抬起头时,终于又恢复成平时“趾高气昂”的样子,冲对方露出十分漂亮的微笑。
“行啊!那你就再陪我好好地逛一逛。”-
谢逐扬提前买了票,把车开进园区,挑选了一条长度合适的徒步路线后便和孟涣尔一起下了车。
清晨的公园果然和谢逐扬说的一样,一切都很柔和。这时的沙漠一点也不灼热,甚至可以说得上凉爽。
孟涣尔很快变得兴致勃勃起来,对着沿路遇到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巨人柱作出评价:
“你看这个,像不像气球狗?”
“哇,这个像生姜。”
“这个像在做跆拳道飞踢!”
路过一个格外引人遐想的仙人掌,两人纷纷沉默了一会儿,孟涣尔罕见地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几秒之后,是谢逐扬打破了平静:“该不该说,它前面那个部分长得好像……”
最后那个词还没说出来,就被有所预感的孟涣尔尖叫着一拳捶在肩上:“啊啊啊!不许说出来!变态!”
“……”
谢逐扬觉得冤枉:“明明你自己也这么觉得吧?!”
……
他们最后的确又和仙人掌拍了合照。
清晨的公园里没什么人,孟涣尔把自己带着的手机支架从行李包里翻出来,这回不用靠别人帮忙,他们也留下了合影——很多张。
正经的,搞怪的,模仿着仙人掌的动作的……
昨天孟涣尔哭起来得太突然,路人女士其实也不是没给他们拍到照片,只是时机抓得微妙:
她按下手机拍摄键的瞬间,孟涣尔正好还在噘嘴,画面里的他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线条柔和清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一只正在抽搭着鼻尖的兔子。
虽然眼睛红红还努力憋着的孟涣尔看上去也相当可爱,不过谢逐扬还是更想看到他在自己身边心无旁骛地露出舒展微笑的样子。
证明他虽然也给孟涣尔带来了些许泪水,但相信他能给予对方的幸福总还是要更多。
所以,这些照片并不仅仅是孟涣尔的“圆梦”。
也是他想和他拍的。
谢逐扬在手机里检查着拍照成果。
最近拍摄的几张照片里,他和孟涣尔并肩站在一起,有的搂住对方的腰,有的则揽住对方的肩膀,有的和他十指交握,那条鲜艳的渐变色围巾从后头将二人的肩膀都围起来,孟涣尔靠在他的怀里,脸上露出很甜蜜的微笑。
仿佛曾经先后到达过这里的两个人,终于在同一片时空下彻底交错了。
谢逐扬正对着屏幕出神,孟涣尔从远处跑过来。
“怎么样,拍好了吗?”
谢逐扬把手机转过去,示意他自己看。
孟涣尔划拉了几下,说挺好的,便把三脚架收了起来,重新拉上他的手。
“等下逛完公园想去哪?”
“嗯……我想去吃上次吃过的那家冰淇淋。”
“可以。”
太阳从云后悄悄探出一点头,以一种堪称慈悲的态度照亮了这片土地的上空。
他们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手牵手地走在沙漠中的小径上,像所有世间常见的爱侣一样-
……
两天之后,众人坐飞机回了国。
孟涣尔回到云港一号的家里休息了一下午,终于战胜懒癌,爬起来钻进浴室开始洗澡。
谢逐扬走进主卧时,卫生间里正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Alpha将手上的果盘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余光一瞥,发现孟涣尔带回来的行李箱就在地上摊开。
他瞧了一眼,刚要走过去,脚步倏地又停下来折返。
谢逐扬弯下腰,从箱子里拨出一个眼熟的、用花纹纸包装过的礼盒。
是孟涣尔之前用来装围巾的那个。
谢逐扬挑了挑眉。
孟涣尔送了他礼物,却把盒子自己留下了,有点奇怪。
一般人送礼,难道不是应该把外包装也一起送出去吗?
谢逐扬当时完全被那条围巾吸引了注意力,现在想想,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他抬头瞧了眼斜前方的浴室大门,收回目光,将盒子打开。
空荡荡的盒底落了张方形的硬质卡片,alpha把它拿起打量。
原来是孟涣尔原本打算给他的生日寄语贺卡。
【TO 谢逐扬:
新的一年,恭喜你又可悲地老了一岁,23岁的“大龄”单身alpha。
认识这么多年,实在没什么有新意的礼物可以送你了,今年就送你一条自己织的围巾吧,马上天也要冷了,我这个举动算贴心吧?不要感动到哭出来哦。
PS.不许说我织得不好看,不许挑刺,就算有不满意也不许说出来!
再PS.如果你以后不打算戴,也不要让我知道,起码见到我的这几天给点面子,在我面前用一下吧。
否则以后都不给你礼物了!!!】
句子的最后画了个鬼脸。
可能是怕觉得肉麻,他对他的称呼只用了最基础的原名,字里行间也用的多是熟人间打趣互损的语气。
但在最后,还是透露出了一点即便用威胁的口吻也掩饰不住的、可怜巴巴的期待意味,让人看了觉得心软。
谢逐扬甚至能想象出孟涣尔写这张贺卡时的样子:
趴在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写一句琢磨一会儿,过程中可能还时不时会有一两声吭哧吭哧地乐出来。
那时的他,应该很期待接下来这趟旅程吧。
谢逐扬摇着头,呵地笑了声:“……可爱。”
看着看着,他又忽然一愣。察觉到纸面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谢逐扬的手指轻轻拂过卡片,下一秒,将纸调转了个面。
贺卡的反面似乎有些凌乱的凹陷痕迹,谢逐扬举起纸,对着头顶的灯光观察起来。
果然看到了两行字。
【混蛋】
【谢逐扬是猪!!!!】
谢逐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倾注了过多力道的笔尖力透纸背,愣是将有些厚度的硬卡纸都压得凹陷进去,足可见写字的人当时哀怨的心情。
——很显然,这些都是他在去了A国之后才写上去的。
孟涣尔满心想象出来的怨愤和委屈,全都倾泄在了这张送不出去的纸上,发狠的样子像在赌气。
但到底还是舍不得就这么废了自己的心血,用的只是铅笔。
后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把那些写上去的铅笔字擦掉了。
然而曾经制造过的痕迹到底还是留下了印子,等待下一个看到它的人将它发掘。
想到这里可能代表的含义,谢逐扬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
“更可爱了。”他把卡片放下来,喃喃自语。
他发现他最近越来越频繁地觉得孟涣尔可爱。
谢逐扬纠结了好一会儿该怎么处理这张卡片。
私心来说,他很想把这张贺卡收藏起来,又不确定孟涣尔的想法,担心他后面想找又找不到。
孟涣尔是否会更希望将它当做一个秘密保留起来,而不是让自己知道呢?
谢逐扬闭上眼,想象着孟涣尔在这次旅行出发前再三踟蹰的模样。
他当时一定行动得很仓促,甚至是纠结到了最后一刻,才还没来得及把里面的卡片拿出来,就匆匆将盒子塞到了行李箱中。
后来在酒店,孟涣尔没想到他会进房间,甚至没来得及把里面的贺卡拿出来,见到谢逐扬,才会表现得那么微妙的着急。
……
谢逐扬在主卧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将卡片重新放回盒内,盖上盖子,按原样给他安置好。
长途旅行总是使人乏累,他们哪儿也不去,在家里休息了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谢逐扬问孟涣尔:“你想不想去颐和园?”
说这话时,两人正一起窝在沙发上各干各的,孟涣尔惊讶地抬了下眉,不明白他的思维怎么如此跳跃:“去颐和园干什么?”
谢逐扬给出的答案是:“出去逛逛啊,待在家里你不觉得闷么?”
“我要真出去了才叫闷吧。”孟涣尔把手上在看的书翻过一页,神情中是掩藏不了的纳闷和狐疑,“现在天这么热……你怎么突然要逛公园?”
“就是想到了而已,颐和园的落日不是很有名吗?”谢逐扬耸耸肩。
“刚好,我们也可以接近傍晚去,这样体感就舒适多了。”
孟涣尔还是一脸茫然。
注意到他并没有什么别样的反应,谢逐扬的目光瞬间变得有点深邃,幽幽的眼神看得孟涣尔莫名后背发凉。
就在他忍不住要将视线移开的时候,谢逐扬终于叹了口气说:“看来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孟涣尔一头雾水:“记得什么?”
谢逐扬在他身边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你以前点赞过的内容啊,‘首都约会必做的100件事’,在你那个微博账号上,没印象吗?”
孟涣尔愣了足足有五六秒,才后知后觉地从脑海深处搜刮出对方说的这件事。
他中学时期就注册了现在这个微博号,偶尔更新些校园日常和自拍。后来开始经营起自己的自媒体IP,又直接把这个号当成了大号,也没删以前的内容,留下了不少遗迹。
谢逐扬查找证据的当晚,曾几乎把孟涣尔所有国内平台上的痕迹都翻了个遍。尽管大体上确实没找着什么关键线索,不过也不是全无发现。
就比如他的历史点赞。
那条列举约会去处的微博里列的都是首都的经典地标:和同行的人一起夜骑长安街、爬香山看红叶、去潘家园旧货市场淘古玩……
谢逐扬刚才提出的建议,属于列表里的那条“去颐和园打卡落日晚霞”。
他后来又仔细看了眼日期,孟涣尔点赞的时间似乎就在他高中毕业没多久,大一刚开学两个月的时候。
对方那会儿在想什么呢?谢逐扬这两天总忍不住思索。
那时的他是否在筹划着,自己日后如果和谢逐扬谈恋爱,也要这么拉着他,一条一条地实践过去——
Alpha的眼神淡然又带着探究地瞧着他,孟涣尔听完哽了一下。
没想到这人居然连那么犄角旮旯里的内容都能翻出来,还这么一本正经地提出要带他去完成。
心口处倏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漾开。
像在那里融化了一颗话梅。
孟涣尔眨眨眼,眼睛看向别处-
一个小时后,二人已经穿行在了杨柳依依的颐和园中。
夏天的颐和园,仿佛就是“生命力”这个词的具象化。太阳越大,天也愈蓝,湖光反射着天色,形成两片上下对照的澄澈镜面,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照亮得璀璨耀眼。
他们沿着湖边的连廊行走,沿途经过的风景都被隔几米出现一次的红漆廊柱分割成一幅幅古色古香的风景画。
靠近岸边的湖面大量聚集着层层叠叠向远处延伸的荷叶,著名的夏宫此时荷花正艳,一支支笔直的绿杆从水面升起,给夏日一眼望不到头的绿添上多彩的粉。
一阵风送来,将肥硕的圆形叶片吹得滚滚翻卷。
他们边走,边漫无目的地聊天,从谢逐扬他们游戏工作室正在开发的项目,到孟涣尔大四打算去实习的公司,还有他未来的规划。
最后,走在身边的高大alpha状似无意地问他:
“话说,我上回还没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
几秒无声的寂静后,孟涣尔没好气地抬头觑了他一眼。
谢逐扬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自从知道了那件事后,alpha这些天就没停下来过试探。日常中经常抓到点什么可乘之机,就动不动要往那方面延伸拓展,前面提到的微博点赞就是个例子。
但对于一些特别关键的细节,他反而三缄其口,并没有莽撞地一上来就问个清楚,让孟涣尔有些意外。
平心而论,倘若代入谢逐扬的视角,得知自己的结婚对象居然很早之前就喜欢自己,孟涣尔估计早就迫不及待、抓心挠肝地要撬开对方的嘴巴,挖出每丝秘密了。
此刻终于从谢逐扬的嘴里听到了这个问题,孟涣尔竟有种“总算等到了”的踏实感。
“你怎么又来……”
Omega的脸上第不知道多少次地飞上一层红晕,好像不怎么情愿,但又很诚实地没有想要隐瞒,只是含糊道:“差不多就是那个年纪的事儿吧。”
他踩着脚下深灰色的地砖,低着头继续向前走,感觉到谢逐扬握着他的掌心干燥又温暖,让人不愿撒开。
孟涣尔的脸上慢慢发热,心跳也在首都夏日近傍晚的太阳下温吞地跳动起来。
这样的答案势必不可能让人满意,谢逐扬难得抛开稳重,继续像个青春期情窦初开的愣头alpha一样不知轻重地追问:
“那个年纪是哪个年纪?小学,初中,还是高中?你总得给我个稍微具体点的时间吧?”
太阳光从西侧斜斜地投进回廊,照到人的脸上热烘烘的,没几秒就让毛细血管迅速膨胀起来,周围的一片毛孔都在发烫。
孟涣尔迅速地难为情起来,很快地回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孟涣尔重重叹了口气,露出一脸“我该怎么和你说”的表情。
想要弄清一个人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另一个人,就如同试图搞明白一个不久前还一脸稚嫩的男孩是在哪个节点跨越了那个明确又模糊的界限,进入小半个大人的世界。
生长的规律是一夕之间就能迅速丈量以及分辨清楚的吗?那迟来的察觉必然是顿悟且滞后的。
是时隔数日后突然发现对方窜高的身板,是在看到那人和其他omega疑似交往过密时后知后觉的妒火中烧,是不知不觉中生长出来的喉结,受到激素影响变得柔软的身躯,小腹下某个器官的扩大隆起。
是逐渐开始领悟到,原来人与人之间还能有另一种关系。
事实先于意识之前存在,即便是本人自己,也很难说清它到底持续了多久。
非要划分一个时间段的话,就是那会儿吧。
十几岁的青少年,情窦初开,第一次对性别有了确切的认知——
那大概是人生中最混乱且自相矛盾的年龄阶段,心理上还很稚嫩,身体上的各项机能却已逐步发育完全。
各种各样的冲动、混沌又蒙昧的好奇,掩藏在板正克制的书山题海之下,如同冰冷的太平洋海水深处沸腾的火山热流。
不知从何时起,Omega们开始频繁地聚在一起,私下讨论起同学间的恋情。
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疑似在暧昧,谁喜欢谁、在追谁……
孟涣尔经常会从中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
即便是在与高中生几乎没有交集的初中部,那个人也是全校有名的存在:
谢逐扬和高中部那个拉竖琴的omega更配还是那个总是在当大型活动主持人的omega更配、你们说谢逐扬会喜欢什么样的omega呢、谢逐扬到底谈恋爱了没有……
孟涣尔时常感到不解。
为什么所有人,甚至包括牧天睿他们几个,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谢逐扬是一定会和omega谈恋爱呢?
为什么那些人都默认谢逐扬的身边会有一个空出来的位置,专门留给一个除了他们以外的人,却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好像他也必须和他们一样祝福与接受。
为什么自己会不想祝福,会因此觉得不舒服和排斥,相比起其他人的喜闻乐见、吵闹起哄,孟涣尔却希望永远也不要有那么一个人出现。
直到后来,他听说隔壁班的一个人和高二的学长谈恋爱了。
一帮十来岁的初中生脸上还挂着稚气,自以为很成熟地用一种地下接头的语气聊起这个话题。
“那个谁才刚分化就有高中部的人追他了,目的太明显了吧?!”
“天呐,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不知是谁冷笑一声:“要我说,这种alpha就是loser。在自己的年级找不到omega和他好,才来祸害低年级的人。正常人谁会想和比自己小那么多的谈?”
“就是就是。”人群里有人附和,紧接着又停顿一下,“不过如果是谢逐扬追我的话,人家也不介意罔顾世俗目光疯狂一把。”
话题不知怎么又拐到那个人身上,一群人互相推搡着大笑起来,气氛也顿时变得明快。
“谢逐扬才不可能喜欢你!人家自己本班本年级喜欢他的omega都多得数不过来,谁会闲着没事喜欢我们这种豆芽菜。”
坐在旁边装模作样玩手机的孟涣尔表面上盯着屏幕,实则一个字不落地将所有对话都收进耳朵。
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看身上。
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出口反驳,他才不是豆芽菜!
一边十分不服气地想,为什么不可能?难道大三岁真的差很多吗?
那隐隐从心底渗出的失落,提醒着孟涣尔自己对谢逐扬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可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你喜欢我,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走到一处连廊的转角处,谢逐扬转过身,对着孟涣尔发出疑问。
他这些天发现,孟涣尔要是喜欢一个人,分明是很明显的。
比如他写给自己的那张贺卡,虽然已努力在用他们日常拌嘴的语气打趣,但omega特有的紧张与羞涩还是会像春天的笋尖一样,挡也挡不住地冒出来。
虽然自己此前确实没有感情经验,但谢逐扬不认为他有迟钝到连这点微妙的感觉都品不出。
而他无论怎么仔细回忆,也想不到孟涣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孟涣尔白他一眼:“你傻啊!这个世界上哪有omega悄悄喜欢alpha会让对方知道的,那么做有什么好处?”
孟涣尔想让他知道的时候,自然可以让他知道,因为婚后的他本来也没打算藏,谢逐扬当然能看出他的每一次心动和口不对心。
可他要是铁了心不想暴露,再聪明的alpha又怎么能看穿一个敏感早熟的omega坚如壁垒的防护?
……
小小的豌豆苗仿佛在一夜之间抽出枝芽,开花结果。
那沉甸甸挂在枝头的果实,是他的心里终于有了名为谢逐扬的秘密。
偶尔地,孟涣尔也会在一些无意的擦肩而过里听见alpha间的闲聊。
身高正在抽条的少年们聚在一起,用青春期后明显变得低沉的嗓音暧昧地询问某人的感情近况。
“……亲了?什么感觉?”
“你们没有那个吧?”
那样的对话里往往带有那个年纪的少年少女特有的混沌与错乱,有时纯情得让人面红心跳,有时则让人想要大呼alpha真是又色又变态!
谢逐扬私下也会这么和关系近的alpha谈起这种话题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孟涣尔的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闷,还空落落的。
他似乎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他却对他知之甚少。
那些比他大几岁的高年级生,就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有些内容,谢逐扬注定不会跟他说。
开窍之后,孟涣尔也曾假情假意地像所有爱八卦的同学一样,问过谢逐扬“隔壁班追你的那个xxx不是挺不错的,你为什么不考虑和他恋爱”,却往往被谢逐扬一句“小孩子懂什么”打发搪塞过去。
他那么喜欢他,在对方的眼里,自己却是一个小孩子。
孟涣尔难过得叶子都要卷边了。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对现状不满意,孟涣尔心里清楚,他就算对谢逐扬表露出自己的喜欢,得到的结果最多也就是被对方当成麻烦疏远。
不,应该还要更严重点。
要知道,他之前和谢逐扬一直是“水火不容”的相处方式,要是在这时候爆出来孟涣尔其实和那些喜欢谢逐扬的omega也没区别……
孟涣尔沉痛地想,那他在几个发小当中就没法混了。
孟涣尔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真实态度小心掩藏起来。
得益于他和谢逐扬的互动模式早已根深蒂固,两人之间接连不断的别扭斗争更是家常便饭,孟涣尔只要按照原样地和对方继续相处,便不可能有人发现他的小心思。
对他来说,青春期的精髓与奥秘,在于明明喜欢,但又偏偏要说不喜欢。
不仅要说不喜欢,还要当着人的面故意贬低,说他坏话。
“其实还好吧。”
“他也就是表面看着光鲜,背地里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跟你说,他上次……”
好像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不仅要显得自己不喜欢,最好还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别人,让其他人也不要喜欢。
听到对方“啊?这样啊”的答复,更让孟涣尔的心中有种小小的得意。
尽管有时,他也会为自己这点小恶劣和卑鄙感到稍许心虚。
但是转念一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如果谢逐扬真的为此感到头疼,那么他自己会出手制止。
可那人分明也不想谈恋爱,那他出手帮一帮他,有什么错?
孟涣尔很勇敢并心安理得地继续行使着自己的特权。
并在数年后,对着谢逐扬发出灵魂质问:
“你那时候说话那么不客气,成天不是嫌我事多,就是跟别人说什么只有你疯了才会看上我,明摆着对我没兴趣,除非我想找罪受,否则干嘛要让你知情?”
谢逐扬的脸上闪过一点旧事被重提后的尴尬:“我那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等一下,到我们了。”
两人排了一会儿队,终于赶上了下午最后一趟游船。
这时园里的人流明显少了,他们租了条小电动船,谢逐扬的声音暂时打住,扶着孟涣尔的后背看着他先进去:“慢一点。”
坐下来,游船开动。
湖上有风,缓和了白日的燥热,为八月的盛夏带来一丝调和的温凉。
蓝绿色的水体表面波光粼粼,折射的阳光像洒在湖面上的闪烁金箔,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打捞一把。
谢逐扬很想说些好听的话来证明自己,就像每个alpha男朋友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对omega讲的动人情话一样,我从那时就注意到你了,我很早就对你有特殊的情感……
然而无论他怎么搜肠刮肚,这样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五官俊朗惊艳的alpha将前面的刘海往后捋,露出他骨相饱满的额头,神情挣扎又无奈:
“你那时候太小了你知道么。我要是对你有一些不该有的念头,那就太变态了。得是多差劲的alpha才会对比自己小三岁、还没成年的omega有兴趣啊?正常人不会那么做的。”
孟涣尔分化成omega的那天,他接到对方的电话,匆匆赶到现场。
打开无障碍厕所隔间的门,清瘦漂亮的omega瑟瑟发抖地躲在里面,身上飘散出微微涩苦的气泡水味。
作为alpha,谢逐扬当然不可免避免地被刺激到了颈后腺体的神经,然而他也只是强压下那种异样的感觉,用最快速度给对方打了抑制剂,并在事后再三强调让孟涣尔以后别对alpha那么信任——
千里迢迢把一个alpha叫过来帮他处理分化后的事情,怎么想的?
当然,他一向知道,孟涣尔从小都太依赖自己,尽管那依赖始终掩藏在口不对心的唇枪舌剑下。
正因为谢逐扬帮他解决了太多麻烦,孟涣尔才会在分化后想也不想地像以前一样,第一时间把谢逐扬召唤过来。
对方因此信赖他,他却不能完全不作考虑。
诚然,生理上的反应骗不了人。
孟涣尔分化了,就意味他已经具有性-能力,然而“可以”和“能”之间,也有着巨大而不可忽略的鸿沟。
更何况他们很小的时候就一起长大,即便长大后的孟涣尔已经出落成人群中最出挑的omega美人,谢逐扬记忆里的他依然拥有着一张眼泪和鼻涕一起流的圆乎乎的脸。
对于谢逐扬来说,那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不能。
他没法说谎。
每次身边有好事的同学打趣地问起他,那个初中部来的小美人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他的小男友,谢逐扬也只能用比平时都更严厉且不留余地的语气说不可能,才能阻止那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一些怪话。
——谢逐扬那时也确实不觉得孟涣尔喜欢他。
……
孟涣尔听了他的话,沉默半晌。
正当谢逐扬揣摩着他这会儿的心情,以为他是不是不高兴了的时候,身边的人冷不丁轻叹一声,用一种飘渺的语气说:“我知道啊。”
谢逐扬低头瞧他。
孟涣尔一只手搭在船边,伸出去的半截手臂暴露在阳光下,被太阳照得通体发白,正将指尖探进水里。
二十一岁的他已完全长成无数alpha梦中情人的样子,清凌凌的五官伴随着柔软与利落兼并的面部线条,靠在船边的样子像一幅色彩柔和、笔触细腻的现代油画,有一种很具欺骗性的天真沉静。
孟涣尔盯着自己浸泡在水里的指尖,忽然转过头。
“所以我才觉得很委屈。”
他蓦地坐直身体,以一种令谢逐扬震惊的速度变了脸,义愤填膺起来:
“凭什么那些和你一样年纪的人就可以随随便便地追你,喜欢你,就因为我比你小,所以怎么样都显得不对。你如果和同年龄的人谈恋爱,就是正常的早恋,别人也不会说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成恋-童癖了,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
谢逐扬眼睁睁看着精美的油画被打破了,里面的人物回到了现实,变得比平淡无趣的平面画要更生动。
尽管很想表达自己的尊重和重视,在听到这里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说真的!”孟涣尔不满道,“而且就因为比你小,你和牧天睿他们老把我当小孩子,什么都不和我说……”
三年。
这样的长度在成年人那里算不了什么,对于他们这群只有十几岁的学生来说,却几乎如同天堑:
才刚上初二,就觉得和新来的初一生之间已经有代沟了,再看那帮五六年级的小学生,更觉得是脑子都没发育的小屁孩——
其实在更年长的人眼里,他们都没什么差别。
对于谢逐扬,他完全可以换位思考。
就像假如孟涣尔在高三时被一个初三的alpha表白,他也绝不会认为那人有什么吸引力,只会感觉自己命好苦,怎么就惹上让人头疼的麻烦。
孟涣尔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正是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包括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才更不忿。
他十五岁的少年心事,是喜欢上了一个比他大的讨厌鬼。
无论自己怎样表现,在对方眼里都不够成熟。
喜欢他但不告诉他,是孟涣尔对这种“不公平”待遇能做的最强烈的抵抗。
谢逐扬一时有些失语。
就像等待着omega小男友训诫的alpha,被爱人扒出了以前的旧账,平时再精明的人也在此刻显得讪讪,眼神飘浮着向右,又收回,最后决定息事宁人,老老实实认错,将孟涣尔的一只手握在掌心中,极尽温柔地缓缓摩挲,向他承诺。
“现在不会了,我保证。”
孟涣尔倒是很快点了点头:“是,因为我已经长大了。你要是还敢拿以前那套忽悠我,你等着——”
孟涣尔示威般地挥舞了两下拳头。
他可有的是手段让谢逐扬不得安宁!
谢逐扬“嗤”地一声笑出来。
Omega略微收敛了表情,忽然又沉静下来,面上有点扭捏。
“其实我也就是说说,没想怪你。你那样挺好的,真的,我都明白。虽然……我是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喜欢你吧,但我也没有想要立刻和你恋爱啦。”
他的手掌在面前不好意思地挥动一下。
“就像你说的那样,你要是真的发现我喜欢你,仗着我对你的感情对还在上中学的我下手了,那才吓人——而且还下头!”
眨眼间,他又恢复到平常俏皮又古灵精怪的样子:“还好你什么都没有做。”
谢逐扬提起一边嘴角:“这么说,你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
“嗯。”孟涣尔从鼻子里哼了声,斜着眼角睨他一下,矜持道,“还不错。”
谢逐扬于他,就像是一个很小就在橱窗里看中的精美礼物,孟涣尔不停地攒钱、做计划,终于到了可以将他买下来带回家的时刻。
惊喜地发现,他还是那么想要他,他也还是那么好。
虽然等待成长的这几年对孟涣尔来说是有点磨人,不过正是因为谢逐扬表现得如此正常,孟涣尔才因此感到更加满意,更期待着日后将他收入囊中那一刻的快乐。
孟涣尔挪近过来,放松地把头靠在对方肩膀上。
“你别紧张,我没有那么小气和不明事理,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怪你的。”
他咕哝着,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触感在自己的头顶贴了贴,禁不住微笑一下。
船上的空间安静得仿佛自成结界。
晚风卷着太阳余晖的热浪朝他们扑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加载上一层橙红色的滤镜。
远处的古代阁楼掩映在群树之中,乍一眼,让人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不知过去了几分钟,谢逐扬又开口。
“所以……”
他斟酌着吐字:“你之前到底为什么那么不想让我知道你来A国的事?”——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发现我真的很喜欢这种小说最后几章疯狂分析主角心路历程的写法哦呵呵
第65章
谢逐扬站在地上, 对着栏杆上的孟涣尔说:“对,就这样,你做得很好。往下跳。”
高处的孟涣尔抓紧身下坚硬的黑金属围栏, 感到有点晕眩:“等一下,你先别催我,我还没保持好重心——”
一阵控制不住的身体晃动袭来, 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你都找了半分钟重心了,再在上面待下去要没力气了。”谢逐扬在下面张开双臂,“快, 有我接着你呢。你这样吱哇乱叫,到时候把保安引来,说我们不是心怀不轨的小偷都没人信。”
孟涣尔回怼回去:“是谁一开始提出要翻墙这个鬼主意的, 反正不是我!”
谢逐扬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发号施令道:“我数三个数,你就往下跳。三,二, 一——”
“一”字话音没落,孟涣尔惊叫一声, 从墙上一跃而下-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四十分钟前,逛完颐和园后的谢逐扬突然提议要回中学母校逛逛。
去往学校的车已经开到半途, 孟涣尔忽然反应过来:“等等, 学校现在放假, 我们怎么进去?”
谢逐扬手打方向盘,像是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似的沉吟:“虽然放假了,但是肯定还会有保安值守,就是不太确定他们会不会让进……不过没关系,实在不行就用最后一种方法吧。”
于是, 两个看上去人模人样、长相优越的家伙,就这样做贼似的悄悄溜到了学校侧后方鲜有人经过的围墙边上,准备翻越围栏。
——Omega从高处跳下,穿鞋的双脚重重踏在地面,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谢逐扬扶住他的手臂,承接了部分来自对方的重量:“感觉怎么样?”
孟涣尔歪歪头,站直身体回味了两秒:“是还行。”
“我就说了没那么难。”谢逐扬笑了声,牵起他的手,“那就走吧。”
“去哪里?”孟涣尔下意识问了句。
谢逐扬正迈出去的那只脚停下来,侧目微笑。
“去还一样东西。”
……
“刺啦”一声,仓库侧面的窗户被人打开。
“进来吧,这里没锁。”
窗框的位置要比围墙低矮很多,他们都能轻松跨过。鞋底轻巧却也沉重地落在地面,在仓库里激起仿佛经过麦克风扩大般的回声。
谢逐扬打开手机手电筒的功能,在仓库内寻找一阵,开了灯。
啪嗒一声,头顶冷白的灯光亮起。
仓库里的物品久经堆放,散发出老旧灰尘的气息。
孟涣尔把手放在鼻子间扇了扇,下意识环顾了一周,视线很快被某个东西吸引,发出了另外四人见到它时类似的感叹。
“它居然还在。”
孟涣尔抬起腿,朝着角落里一整面黑板大小的留言墙走过去,到了近前,有些出神地微微抬头望着面前一墙因为年代久远而边缘翘起、颜色褪黄的彩色便签纸。
谢逐扬在他身侧落后几步,也慢慢走到这边来。
“校庆那天,我们几个帮年级主任搬东西到仓库,发现了你写的这张便签纸,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以前喜欢的是别人。”
他从上衣的口袋里变魔法般掏出张小片的彩色纸张。
看着孟涣尔目光聚焦在纸上,眼神平静、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谢逐扬了然地开口。
“这些你知道了?”
“啊。”孟涣尔点点头,“我有人脉。”
谢逐扬笑了声,视线和话题都转回到便签纸上:“什么时候写的?”
瞧他的样子,分明是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只是来向自己求证。
孟涣尔学着他素来的样子挑眉:“你最近不是很喜欢玩解谜游戏吗,猜猜看?”
他这么说,谢逐扬也不拒绝,当即便道:“年级主任告诉我,你毕业后曾经回来过一次,那次也帮他到仓库搬了东西,我就在想,会不会是那个时候……”
意识到孟涣尔送他的围巾“历史悠久”的那个晚上,谢逐扬除了搜刮遍他各个平台上的信息、订了第二天的酒店和机票之外,还做了一件事情,就是给他中学时的年级主任发了消息,更进一步询问他想知道的细节——
其实看到那张便条纸的第一眼,谢逐扬就觉得哪里隐约有不太对。
便签上的孟涣尔提到过,那会儿的他已经毕业了。
说明这张小纸条并不是在留言墙出现的当年就被贴上去的,毕竟当时的孟涣尔也才初三,马上高一开学还在同一所学校,有什么可感叹“终于”的?
非要说的话,那也得是他和被告白的对象一样,从高中离开后又找机会贴上去的。
谢逐扬向年级主任了解了孟涣尔那次回来的时间,对方的回答是——两年前。
两年前,那是孟涣尔上大一的时候,升上大学后的他被母校邀请去面向学弟学妹们做返校宣讲。
也是在同一年,比孟涣尔大三岁,大三届,彼时正在上大四的谢逐扬决定了自己要出国读研。
听说了消息的孟涣尔一下傻了眼。
……
十八岁前的每一天,他都在心里祈祷自己赶快长大。
不是不想和谢逐扬谈,而是缓谈,慢谈,等他上大学后,彻底不受这该死的三岁年龄约束后了再谈。
不知为什么,在孟涣尔的设想里,自己只要上了大学,就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和谢逐扬在一起。
尽管他从来没有问过对方是否喜欢自己,但孟涣尔就是莫名的自信。
他因此也不着急,想着日后,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让他循序渐进。
谢逐扬却在这时告诉他,自己要出国了。
孟涣尔欲哭无泪,甚至因此生谢逐扬的闷气。
臭谢逐扬,干脆留在外边不回来算了!
国外到底有什么好的?他对国内的朋友,对自己,就没有一点点不舍的留念吗?
那次他受邀回母校宣讲,中途看到年级主任指挥学生搬运东西,就顺手帮了个忙。
到了仓库,却意外地看见了那面他以为早就被“销毁”了的留言墙。
——对方毕业那年,他并没有像其他初三生一样凑热闹,也在留言板上写些什么东西。
谢逐扬马上就要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单独去上大学去了,这让孟涣尔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但那次回母校,他反而升起想要写下什么的冲动。
孟涣尔找来干净的便利贴和笔,心里想了一堆埋怨的话,字落到纸上,还是变成了祝他一切顺利。
他对对方最恶毒的诅咒,也只是咒他谈了恋爱就立刻死掉而已,可那不过也只是种自欺欺人的发泄。
谢逐扬真在外边交了对象,孟涣尔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更甚至可能都不知情。
倘若他真有那种言出法随的能力,他也宁愿用在给谢逐扬下蛊、让对方立刻乖乖答应当他男朋友,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别的omega身上。
谢逐扬走后,孟涣尔垂头丧气了一阵子,直到有一天,忽然反应过来。
孟涣尔啊孟涣尔,你怎么可以因为这一点小小的挫折就变得脆弱?
你有那么容易被打倒吗?
只是出去读两年书而已,又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他要是因为这样就松懈了,导致有人趁虚而入,提前采走了他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为自己培育的胜利果实,那他岂不是亏大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孟涣尔立刻着手开始看起了去A国的机票,免得那个讨厌的家伙出去就忘了他。
最后,他把过去的时间定在了国庆假期间,这样刚好可以赶上对方的生日,谢逐扬一定会很感动。
他认真挑选了线材的颜色和围巾款式,给谢逐扬织了一条很用心的生日礼物。
在这个季节送出去,谢逐扬马上就能用上,而且接下来的整个冬天只要看到围巾,就会想到自己。
孟涣尔想到这里,忍不住对着空气露出微笑。
听说谢逐扬的工作室最近资金有些紧张,孟涣尔也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从大一上学期就开始试着做自媒体,如今账号已经步入正轨,手上有个接广告存下来的一百多万,加上这些年零零碎碎攒的零花钱,加在一起有两百万。
虽说这百万的投资对于游戏开发成本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过看在他们以往关系的份上,谢逐扬想来不会客套拒绝。
到时候,对方自然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omega是谁,意识到孟涣尔是一个多么不可多得、也不容错过的伴侣,不仅长得好看,还仗义又大方,这他还不速速动心?!
以后谢逐扬但凡对自己有任何的懈怠或者不满,他也能拿这件事来压他。
孟涣尔都想好了,他要让谢逐扬趁在他A国的这些天好好地“伺候”自己,说一不二,他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反正他欠了他人情。
如果能直接让对方卖身还债,那更是再好不过。
孟涣尔人还没出发,已经理所当然地畅想起了未来。
脑子里甚至模拟到了很远的以后,他和谢逐扬结婚了,对方作为游戏公司的创始人,在某某专栏访谈中提到自己早些年一次资金周转危机,收到了来自妻子无私的爱与支持的小插曲。
到时候,这段故事说不定会变成一个正面案例,在他们的圈子里广为流传,类似于“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什么的,想必这在业内也将是一段佳话吧。
……
出发那天,飞机划过首都云层上空,孟涣尔的心情无比雀跃。
他在酒店休息了两小时,估摸着谢逐扬这个点应该回宿舍了,决定给他一个惊喜,事先什么也没和对方说,便循着谢逐扬之前在群里分享过的地址找了过去。
走上通往公寓那条街的上坡路,孟涣尔的脑海中满心期待地筹划着等下给谢逐扬打电话要用怎样的语气。
然而就在一次抬眼的刹那,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两道面对面站着的人影。
其中的男性分明长着他认识的脸,而他的身旁是一个孟涣尔从未见过的东方长相的女人。
他们交谈着,孜孜不倦,神情认真,两人都时不时微笑一下,看上去气氛愉快。
孟涣尔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下来,心中突生出强烈的迟疑与不确信。
他蓦然意识到,自己根本还不知道谢逐扬出去的这一年里有没有情况,而他在这之前甚至都没考虑过这一点,居然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来了。
一阵秋季十月份的晚间凉风吹过额头,孟涣尔那满心昂扬的斗志,就像还没来得及打结就从嘴里飞出去的气球里的气体,几下就消融于空气中了。
Omega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看了几秒。
也许是他的目光实在太明显了,下一个瞬间,女人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甚至都搞不清自己那一刻是怎么想的,孟涣尔的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慌慌乱乱地转过去,跑了。
……
回国后没多久,孟涣尔就听说了谢逐扬和他同专业的女同学打算合作项目的事,猜想到自己那天看见的可能就是传说中的Samantha。
在颐和园的船上,谢逐扬问他,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肯承认自己为他来过A国。
孟涣尔当时的回答是用双手捂住脸:“……因为很丢脸啊!”
孟涣尔活到这么大,什么时候不是为达目的说一不二,小学一年级时他就知道在监护人面前给谢逐扬甩锅来逃避责任,后来为了不被落下,他又装作看不懂谢逐扬的脸色,说什么都要追在对方的身边当跟屁虫。
他是结果导向者,只要认定了的事,无论怎样也要做到。
自己连当年造谣谢逐扬喜欢alpha都没有犹豫过,却在即将抵达目的地前的那一刻退缩了——
简直是人生滑铁卢,奇耻大辱!
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自己,完全有失了他以往的水准、魄力和决心,变成了人海中再也平平无奇不过的普通omega。
孟涣尔觉得又丢脸,又羞耻,最重要的是,他那时发现,自己在面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爱情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定又勇敢。
“那天你问我有没有因为你和Samantha一起参加活动而吃醋,其实……在晚宴的场地外,看到你和她站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心情是挺复杂的。但不是那种复杂,你懂吗?”
说这话时的孟涣尔像一只干了蠢事被发现的兔子,耳朵蔫嗒嗒地垂下来。
伟大的爱情战斗家孟涣尔,人生以来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与其说他是因为谢逐扬疑似有对象而感到了巨大的落差,更不如说,他是被自己当时那一秒的犹豫给打倒了。
再然后,事情就像谢逐扬知道的那样。
有时候,勇气和冲动就是那么一下的事,一旦失去了那个瞬间,错过了也就错过了。
孟涣尔的冲劲,在他选择转头逃跑的那一刹那就卸了个干净。
他回到酒店,辗转反侧了半个晚上,从谢逐扬的朋友圈里翻出他之前发的地陪学弟的联系方式。
总归是没那个胆子再去找人了,他决定自己玩一圈,当做散心。
该说谢逐扬还真是了解他吗?
孟涣尔当初看到他发的巨人柱合照的第一眼,便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出发前他就想着,自己要让对方带他去看他朋友圈里的巨大仙人掌,如果谢逐扬不愿意,他就大闹特闹——
但这样的场面终究没能发生。
孟涣尔让谢逐扬的学弟帮自己规划了五天五夜的行程,在最后两天去了谢逐扬去过的沙漠气候城市。
想到这条围巾之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送出,干脆把它从行李里拿出来,惆怅地给自己披上。
于是,就有了谢逐扬看到的那张照片-
谢逐扬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固体胶,在便签纸的背后重新涂了涂,找到上次牧天睿比划的那片疑似便利贴掉下来前所在的区域,把它再度贴了回去。
“我想来想去,还是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比较好。”
这毕竟是孟涣尔那段时间的真实心境。对方既然选择了这种方式宣泄,谢逐扬觉得自己也不该做任何移动和破坏。
孟涣尔环起双臂:“你把我带过来,就是为了看你把偷偷拿走的我的东西再放回去?”
“那倒不是,还有另一件事——”
谢逐扬说着,又从他百宝箱一样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沓便利贴,还有一支笔,在孟涣尔面前展示了一下。
“既然我们已经结婚了,那就趁这时候再写一张新的当做纪念,我和你一起,怎么样?”
“……”孟涣尔目瞪口呆,原本想说的话立刻忘了个干净。
他还真是准备充分啊!
自己怎么连这人是什么时候把那些东西放进去的都没看见?
但是,面对这样颇具细节感的仪式,孟涣尔也不能违心地说自己不喜欢。
“好吧,写就写。”他嘴角翘起地很快应道。
谢逐扬先来。
由于只有一支笔,他动手的时候,孟涣尔就在旁边瞧着。
Alpha抓着钢笔的手骨节分明地在纸上移动,不出片刻,就写好一张。
【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胜今朝。】
青年的字迹潇洒凌厉,就像他的人一样,有着舒展有力的美感。
轮到孟涣尔接过来,他的速度却不如对方那样快,笔尖悬在纸上一公分的位置,停顿了好几秒。
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他现在太满足了。
以至于谢逐扬提出要他再写一张时,孟涣尔的大脑里竟一片空白,不知道还有什么愿望好许。
最后孟涣尔思考片刻,才继续落笔,写下一句十分俏皮的:
【希望明年能如约收到老公承诺的大钻戒!】
旁边画了个钻戒的简笔画。
谢逐扬看清了他写的什么,顿时哭笑不得,做出要收拾他的样子,狠狠捏了下他的脸:“我在这展望我们的未来,你就来一句想要我送你的大钻戒,气氛不太对吧?”
孟涣尔乖乖任他捏,脸上的表情漂亮又无辜,为自己辩解:
“我这也是畅想未来啊。你仔细品一下这句话——明年我收到了你的钻戒,说明那时我们的感情还是很好,而且呢,你的公司一定运转得不错,同时包含了我对爱情的美好期盼,和对你事业的美好祝愿。这多合适!”
谢逐扬瞧着他不语,孟涣尔便又哄人似的道:“行行行,我再加一句,这样可以吧?”
孟涣尔和他逗够了,重新摘开笔盖,在原句的下面又添上一句。
【希望我能一直这么幸福。】
谢逐扬从后边将他抱在怀里,看着孟涣尔近乎趴在留言墙上,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他盯着这张便利贴看了半天,转头看向身后的谢逐扬。
两人相视一笑,在留言墙里找了个还不算那么拥挤的地方,把两张贴纸紧密相邻地贴在一起。
关了灯,又从窗户翻出去。
牵手走回校园小道的路上,谢逐扬说:“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会把这些留言墙处理掉。”
“感觉应该快了,也放了这么多年了,说实话,它们还留着,我才感到意外。”
“到时候我们写的纸条可能也就没了。”
“是吧。”孟涣尔轻巧地说着,抬头看着天上的夜空,“不过写下纸条的瞬间,本来也没想着让它永远存在,最重要的,是落笔当下那一刻的心情。”
他扭头看向谢逐扬:“已经很圆满了。”
谢逐扬故意问他:“那大钻戒呢?”
“有了之后就更圆满了!”
孟涣尔笑起来。
两人静静地走了一会儿,他又感叹:“好多花的花期已经过去了啊。真可惜。”
孟涣尔最喜欢三四月份的校园。玉兰花、海棠花、紫荆花、樱花……万紫千红、形态各异的的花朵们争奇斗艳。
那些曾在几个月前开遍视野的花树,如今即将进入结果期,统一在夏天转换为深浅不一的绿。
他忍不住对谢逐扬说:“就算要去公园,也要春天去才对嘛。这样刚好能赶上春季赏花,天气还不热。”
谢逐扬侧过脸打量他:“你是在暗示我把那条首都约会必做的100件事都践行一遍吗?我想想,玉渊潭的樱花,万寿寺的玉兰,北海公园的桃花……这都是上面的内容吧?”
孟涣尔依偎在他身边,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不明着回答,语气柔软又矜持地说:“如果可以那当然最好啦。”
谢逐扬笑了,很快道:“没问题。”
他爽快地打包票,语气是与以往都不同的温柔。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春天的。”——
作者有话说:时隔两天我就又更新了谁来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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