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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勃然。


    徐昭夏知道再无自己说话余地。


    那位祖宗一句“够了”, 长公主一句“住口”,已是剑拔弩张,没旁人置喙的份。


    她眼见那位祖宗兀得站起来, 随手就将眼前茶杯摔个粉碎, 茶水四溅,脸色气得发青。


    指了指长公主身后还在动笔记述的太监,刘敬当即赶了过去, 命人将那两个太监扭了手, 拽着就往外头押去。


    长公主眼睁睁看着, 脸上怒气浮动,却并未出手阻拦。


    看了眼那位嬷嬷后,她将视线落到了怒不可遏的朱明宸身上, 凤眸眯了起来,眼中寒芒闪烁, “这老嬷嬷失心疯了不成?原来要说的就是这些胡话!本宫还以为, 要说的是对陛下的叮嘱。什么亲事,什么婚配,本宫看这嬷嬷居心不轨, 遭了谁人收买, 要将母后精心筹备的这场花朝宴搅乱了, 遂她哪个主子的愿!”


    又对着朱明宸笑道, “陛下切勿因为这等小人,就坏了兴致。来, 本宫给陛下赔罪一杯,这么多良家子还在,陛下便是看在她们面上,也该消气了。”


    她三言两语, 使得场面上又热络起来,良家子们早已成片跪下,此时也敢悄悄抬了头,往皇帝陛下那边觑眼。


    徐昭夏一时竟有些看不透,她本以为嬷嬷说这些话,定是长公主指使,可如今看来,又不像……


    难道主使另有其人?


    这宫里头,还有谁想害那个孩子?


    忽然长公主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张干净明丽的脸,便是塞到这么多良家子里头,也叫人过目难忘,手中酒盏捏得格格暗响。


    她倒是猜错了,觉得那个贱种会顾忌着年岁大小。


    若是贪图美色,大上七岁又如何,总归他又不是只守着一个。


    要更年轻的,再找就是。


    怎么会舍得让她白白离开?


    朱意真深吸了口气,朝徐昭夏摆摆手道:“难为你也当真了,快起来罢。来人,把这嬷嬷拖下去!恶奴如此,当真不知死活!”


    徐昭夏被她罕见的厉色一惊,又听到她话里杀意,想到身边这个嬷嬷,再怎么样,也是那位娘娘身边的老人,陪着那位娘娘过了不少苦日子。若就这样被她处置了,对不起那位娘娘。


    “殿下,许是嬷嬷来时喝了酒,口出醉言,才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殿下素来宽厚……”


    话没说完,就被那位祖宗接了过去,他冷冷地质问那嬷嬷,“说!谁人指使!”


    那嬷嬷打了个冷噤,“奴婢所言,无半句假话……”


    “好,好的很!你不肯认!刘敬!”


    徐昭夏眼看着他要当堂审起人来,本来平息的风波又要起来,忙不迭起身上前,将他拦住了。


    见他不管不顾,就要拂开她往前,她心中发急,跪在了地上,堵在他脚步前,低低道:“陛下!有什么事,过了这会子再说,可好?”


    朱明宸气息起伏不定,渐渐粗重起来,“姐姐难道没听她口中说什么?平白无故的,说我与姐姐有亲事?改日是不是还要污蔑我与姐姐……”


    “陛下!”徐昭夏知道他这是心里大不平了,连这样的话都没遮拦,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朱明宸喘着粗气,气得没法子的样子,猛地一踹桌案脚,碟子酒盏碎了满地。


    衣袖里的十指攥握成拳,含怒说了句“那就如姐姐所愿”,绕过她,拂袖而去。下了石阶,头也不回地出了绛雪轩的殿门。


    但他走了后,绛雪轩里只剩个主事的长公主。


    徐昭夏站起来后,见她看着那嬷嬷,没有放过的意思,正想着要做什么求情……


    朱意真却走了过来,见她对那个贱种关怀备至,上心不已的模样,眉眼淡淡道:“本宫若处置了她,你是否以为,今日之事,是本宫所为?”


    徐昭夏心里确实这般想过,但很快就不再怀疑,太后娘娘要的是那位祖宗听话,没必要传出这样辱人的亲事。


    “殿下和奴婢说过,不会在今日花朝宴上做旁的事,奴婢相信。”


    徐昭夏答得诚心,但也是为了让她松口,给那嬷嬷一条活路。


    朱意真打量她这话里有几分真。


    发现她真是这么想的。


    是真的相信。


    哪怕她那日说的不会在花朝宴上动手脚,并不包括光明正大地将那嬷嬷领到那个贱种跟前,逼着他立钱家那个为后。


    可眼前这个人偏偏就信了。


    怪不得那个贱种这般费尽心思,要把她留下来。


    谁都想有个人在身后,无论何时都倾力支持自己,无半分动摇。


    “罢了”,朱意真不打算再为难她,“你将她带走,本宫不想再看到她!”


    被留在绛雪轩内的钱思萱却忽然出声,走上前道:“殿下,不可!这恶奴毁伤陛下圣名,借圣德皇太后之口造谣生事,简直胆大包天。既然她曾是宫中之人,必然熟记宫规,早该知道如若不成,该有何等惩处。如今放了她,岂不是宽纵?若是旁的宫女太监见了,也仿效她,为了富贵荣华……”


    说着,钱思萱不由斜睨了眼徐昭夏,见她拼死也要护住那嬷嬷,心中狠啐了几口。


    不知廉耻的贱人,原来她竟贪图皇后之位,也不看看自己是何等身份,又是什么样的年纪!


    连陛下都被她气得拂袖而去,还不知收敛!


    打量谁不知道,背后是她主使!


    钱思萱心中百转千回,继续词严厉色道:“为了富贵荣华,冒着大不韪拼死一试,恐坏了宫中的体统规矩。臣女请殿下严加惩处,拷问这恶奴背后之人,杀鸡儆猴,以正视听!”


    徐昭夏往她身后看了眼,那嬷嬷身子隐隐发颤,看着便知在担惊受怕,心头掠过不忍。


    再有错,到底没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又这么大的年纪了……


    “殿下”,徐昭夏一开口,朱意真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伸手止住了,看向钱思萱道:“好了,本宫没心思再耗在这件事上,你说的这些,日后好好教给宫里人就是。”


    她说完就曳着长裙离了这里,没看钱思萱一眼。


    还没当上皇后呢,就在她面前摆这些架子,拎不清。


    钱思萱僵在了原地,感觉身后的那些良家子也听到了这些话,正窃窃私语。顿觉难堪不已。


    偏一转头,又看见徐昭夏正扶了人起来,装模作样地馋着人,不知情的见了,还以为她多贫老惜弱。


    钱思萱深深呼吸,咽下那股恨不得刮花她脸的怒意。


    徐昭夏把嬷嬷送到了宫门,徐平备了马车,车夫就坐在车辕。


    那嬷嬷跪了许久,脚都是软的,一路由她扶着,心里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感激。


    临上马车之前,她回头看了眼,道了声“徐娘子”,欲言又止。


    “快走罢。”徐昭夏没打算听她说,说了也不会信。


    这嬷嬷今日做的事,对不起那位祖宗,对不起那位娘娘,要不是她是那位娘娘身边老人,徐昭夏不会保她。


    保不齐那位祖宗、长公主殿下就改了心意,还是快点离开罢。


    她交代徐平,让他亲自送到驿站,找了相熟的车马,将这嬷嬷送回她家里。


    徐平这些日子被调到了东厂,这些事都做得到,应承下来后,就去办了。


    徐昭夏望着那远去的马车,慢慢驶离宫门,不知为何,有股疲倦涌上心头,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回去。


    绛雪轩里良家子们还在,不敢擅自走动。


    钱思萱因为自觉没脸,已匆匆退去。


    料理这些人的事,就落在了徐昭夏身上。


    倒也算她的分内事,往后这些人都是那位祖宗的妃嫔,要真算起来,是自己人。


    但眼下还不是。


    她亲自叮嘱了这些良家子,今日之事,半点都不许往外透。若是外头有只言片语,追究起来,不是她们受得住的。


    良家子们都低着头应是。


    唯独其中长得那个像她的姚砚君,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一眼,眼活得厉害。


    徐昭夏问她可有什么事。


    姚砚君这才低下了头,揪着手上的锦帕。


    都说她像这位徐姑姑,还将她特意打扮成这副堪比守寡的素净模样。


    其实长得也不怎么样……至少没她年轻。


    徐昭夏这才让这些人散了。


    等人走后,让越安悄悄安排些宫女在这些良家子身边,至少在那位祖宗立后之前,不能让今日的事传出去。


    越安说她去办。


    徐昭夏反倒空了下来。


    按道理该回乾元殿了,可她一想到今日的事,对见那个孩子,隐隐有些抗拒。


    不仅是嬷嬷的那番话。


    还有那个孩子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那句。


    其实真要论起来,她和那个孩子,当真不算清白。


    虽然不是两厢情愿,到底和最开始不一样了,从那夜之后,若非必要,她不会去那个孩子寝殿,也是避着的意思。


    越安回来时,便看见姑姑坐在绛雪轩的殿前门槛处,圈着双膝,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只是看着就让人有些难过。


    “这是风口,姑姑怎么不进去坐?或者回乾元殿?”


    徐昭夏仰头对着她笑笑,“一时累了就坐下了。如何,都安排好了吗?”


    越安应了声,一顿之后,也陪她坐了下来,问她道:“姑姑是不是还在为那嬷嬷的话伤神?”


    “也算,又不算。”徐昭夏摇了摇头,“是我这些日子没休息好,所以想得多了些。好在今日没酿成大祸,就当她真吃了酒,胡乱说几句疯话。”


    只是她没起身,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天上云卷云舒,飞过的鸟儿掠过之后便远去了,好不自在。


    不由想着,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自己也能离开。


    等徐平回来,打听到两人还在这里,踏进绛雪轩时果然看到门槛上坐着的两道身影,笑眯了眼,将在外头买的两块热烧饼递过去,道:“我的两位姑奶奶,怎么不怕冷?时候不早了,回去罢!”


    徐昭夏也笑了,接过他递来的饼,道:“你去东厂有些时候了,果然历练得好多了。人送走了吗?”


    “放心,奴婢亲眼看着她走的。”徐平来扶她。


    徐昭夏借着他手臂起来,又牵起了越安,坐了会儿后,好受不少,领着两人慢慢回了乾元宫。


    却不见那位祖宗的身影。


    刘敬也跟着去了哪里。


    问了宫女后,才知道往西边走了。


    徐昭夏想了想,西边,那里没有别的地方,倒是有……她住过六七年的冷宫。


    也是那个孩子长大的地方。


    徐昭夏一愣,让越安和徐平在这里盯着,她转头就往冷宫走去。


    到了冷宫,果然看见刘敬在殿门前走来走去,脚边是枯枝落叶,风刮下来吹到门口的。


    无人打扫,就堆了许多。


    刘敬见她来了,看着还要走进里头,很是错愕,“徐姑姑方才不是还说,陛下想一个人在里头呆着,不许人打搅。”


    “我方才一直都在绛雪轩……”徐昭夏骤然一蹙眉,推开刘敬,疾步往里头走去。


    谁来过?那个孩子出事了?


    在卧房里头找到了他,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运笔如飞,似是写的狂草。


    徐昭夏舒了口气,慢慢靠近。


    刚看到他写的是静心养性的佛经,心里愧疚地紧缩之时,被他侧视而来,猩红的眼底震住了。


    熟悉的感觉攀上心头。


    她呼吸窒住了,转过身,就往门外跑去,“刘敬!去找……”


    被那人猛得拽到了怀里,坐他遒劲有力的大腿之上,被抵着下巴抬起,受着他的滚热呼吸。


    身上的衣裙从里到外,一件件破碎、掉落。


    渐渐地,浑身上下,哪里都挡不住。


    徐昭夏紧紧咬住下唇,晕眩晃神。


    眼前是他誊抄的佛经,那些佛家劝人忍性修身的话,每个字都清晰可见。


    身后是他。


    勃然深陷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故意的


    第42章 又。


    一个时辰, 或许还要更久。


    徐昭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年轻不知疲倦,血是热的,精力充沛。


    就只是在圈椅内, 也能经久不歇, 花样极多。


    衣裙落在地上,始终没捡起来。


    “……陛下,好了吗?”


    徐昭夏感受到他按在那里的手劲骤然松了不少, 慢慢缓着神, 哑声发问。


    垂眸看去, 没了让人喘不过气的有力手掌,除去指印淤痕,没大多少, 也没小。


    她用自己的手去掩,一面将虚软的身子从他怀里撑起, 手扶住桌沿, 气息不稳。


    “我又……”


    “我……当真混账!”


    “都是我的错,为何明知姐姐来了也没忍住?”


    “姐姐,你打我骂我罢……”


    徐昭夏手颤了下, 要他别再说这些。


    并紧了双膝, 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他是真的怕她不听解释, 见她要走, 将她往怀里深深按下。


    长得凶悍的腹肉瞬间抵住了她,隐隐跳动, 仿佛在……暗暗警告她,别想逃。


    让她想起药效最强的那会,也是这般抵着,没地方躲去, 只能闭住双眼,忍着满身的不适,吃力地容下他。


    现在也差不了多少,要不是消下去了,只怕也会进去。


    但那个孩子似是没感觉他们这样有多不妥,还在带着不安解释,胸腔震动,“要不是喝了那碗羹汤,我不会对姐姐做这些事,姐姐受不了,我知道……解释,也并非为了让姐姐原谅我,姐姐怎么罚我都行,只是千万别远了我。”


    “不是你的错,你先松开”,徐昭夏指尖发软,闪过很多他口中那些事的画面,不想再多谈半句。


    虽看到了桌案上那碗用了一半的羊肉羹,知道宫里有人要害他,她不能和那些人一伙,因此责骂他。


    但她做不到全然无视,那些宛如遭受灭顶之灾的感受不是假的,她现在都觉涨得厉害,喉中发窒。


    想来还是和上次一样,将这件事在两人间抹去,往后她严防死守,不会再有第三次,最好。


    徐昭夏见他没松手意思,以为他还在担心,抿了抿唇,将自己的情绪放在一边,劝慰道:“这不是大事,我都容得下,陛下要做明君天子的人,该比我更容得下。”


    朱明宸呼吸越发滚热。


    见她就这么半遮半掩地坐在他怀里,哪里都挡不住,还敢说这些与他撇清干系的话。


    难道刚才发生的都是假的?


    况且不是她教的他?遇到事要直面,他与她正正经经有了两次,她却都视而不见。


    想着,就有股冲动占据脑中,想把五指又覆在那团软得不像话的物上,让她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刚好覆住的,问她这样算不算得上大事。


    若不算,她再契合地吃下他几次,才算。


    徐昭夏见他不信,呼吸听着还急了几分,又说了句是真的,她没那么在乎,让他也别放心上。


    觉得解释得够了,他该是能懂,开始想缓和这般难堪局面。


    看了眼从前住的卧房,她的旧衣还在,说她先去屏风后,“等会陛下将衣袍穿了,就走。出去后,让越安来帮我。”


    朱明宸一时没应,呼吸带着忍耐。


    “我相信陛下能做好的。”徐昭夏补了句,以前也说过,在他年纪还小时。现在说,也是为了宽他的心,告诉他两人没疏远。


    朱明宸本来没想答应,他做这些,是要和她过了明路,做正经夫妻。


    要是应了她,今日也就和上次一样,被她躲过去,当做无事发生。


    可她说相信他……


    在她面前,他从没做过辜负她信任的事。


    朱明宸还没想好,却已经将她抱到了屏风后,置在了月牙形的杌子上。


    又默不吭声地走出去,开了衣箱,从里头取出件她从前的衣裙,搭在屏风上。


    徐昭夏以为他终于走了,靠在了身后墙上,眼眶发酸。


    她没那么不在乎,尤其对犯了两次的错事。


    换好出来,却见那个孩子负手站在窗前,高大身影显得异常沉默,就知道他也没轻易放下。


    两次被迫和养大他的人有了肌肤之亲,要他接受只是小事,确实很难。


    徐昭夏也办不到。


    只是……世上总有比所谓清白更重要的事。


    比如她和他这么多年的感情。


    比如他在宫里的安危。


    眼下要紧的是得派人查清楚,究竟谁做的,护好他。


    徐昭夏在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想着要怎么和他说。


    还没开口,朱明宸已是走过来,直直地跪在她面前,随手穿上的衣衫不平整。


    “我不能这般欺负了姐姐后,还当做无事发生。”


    他仰头看着她,年轻的面容上决心已定,“那嬷嬷说,姐姐与我有婚事,就是真的。母妃那时候就喜欢姐姐,我看得出来。姐姐委屈些,嫁给我,做我的皇后可好?”


    “不要胡思乱想,也别胡闹”,徐昭夏想俯身去拉他,又收回了手,“你先告诉我,是谁送来的羹汤,你可有察觉背后之人?”


    朱明宸不肯起来,“姐姐先答应我。”


    徐昭夏见他走进死胡同了,像是好不容易找出个补偿她的法子,千方百计要给了她。


    看了他执拗面容一会儿后,叹了口气,“你真要觉得对不住我,就许我件事。我年岁大了,在你跟前值班值不住,往后换个人到你身边,你别闹。”


    然后她发现这个孩子眼圈开始发红,委屈多得要溢出来。


    却就那样应下来,不让她为难。


    “……是我不好,没早想到,让姐姐辛苦了这么久。”


    徐昭夏抿着唇,愧疚悄无声息多了起来,“地上凉,你起来。”


    朱明宸却没起,就在她身前跪着,说起送汤的人,低低道:“是那个长得像姐姐的。这些日子违命侯有异动,底下人报上来过,约是他动的手脚。”


    徐昭夏没怀疑,违命侯是先帝同辈人,也姓朱,好像还和先帝争过储君位子,败了后留下条命,封了侯关在府邸里头。


    可他从前是皇子,在宫里有些旧人,办得成这件事不稀奇。


    “姚砚君我会让越安逐了她,陛下得小心些,别再让人算计。”


    朱明宸跪在她面前点头。


    徐昭夏还是伸出了手,“陛下,现在可以起了罢?


    朱明宸却没扶上去,只扶了她坐着的椅子把手起来,浓睫深垂道:“姐姐不近我的身,我也不近姐姐的,我对不住姐姐两次,不能有第三次。姐姐刚才的话,想得很周到。”


    徐昭夏听出了愧疚、自责、反省。


    等越安赶来,接走人,朱明宸看着人走远后,将那碗羹汤一挥,噼里啪啦摔在地上。


    来来回回地负手走着,心里的郁气层层累加。


    没用,再和她有一次,她还是这般。


    明明他和她那么合适,但凡分开些,还想远着他了。


    对他没半分男女之情。


    她根本就是冷心冷肺的女人。


    刘敬被叫了进去,跪倒在地,听候吩咐。


    第43章 太多。


    冷宫卧房内, 朱明宸沉着气,抑紧眉眼之间的怨愤,缓缓地, 又走了个来回。


    正要开口, 忽看见地上有抹粉白色,杭绸制的,绣牡丹暗纹, 看着就柔滑鲜嫩, 碰了更是。


    他俯身一捞, 发狠地攥在手中,似要捏碎。


    “外头安排得如何了?”


    刘敬忙道:“回主子的话,已经吩咐下去, 再过个三五日,就差不多了。”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花朝宴上的事, 众目睽睽之下发生, 那么多人亲耳听见了,不妨谁就传了出去。


    那些良家子心里都存着算计,倒也正常, 不会让人起疑。


    朱明宸嗯了声, 隐隐闻到那股香味从指尖传来, 若有似无地腻在鼻端。


    喉中酥痒发麻, 失神一顿,慢声问道:“方才姐姐进来时……”


    “奴婢已告诉了徐姑姑, 有人进来过,是个长得像徐姑姑的。”刘敬飞快答了句。


    两日后,一场倒春寒悄然而至,天空飘起了雪, 下了大半个早上,午后也没停,天气阴沉沉的。


    越安推开西配殿的门,开了条缝,整个人挤了进来,又忙合上了。


    “姑姑,汤来了,喝些再看罢。这些账本一时半会也看不完。”


    徐昭夏答应一声,却又翻过页梅红账簿,分神看了眼她从食盒里头端出来的小吊梨汤,顺口问道:“可给那位祖宗送去了?”


    越安摆着调羹,笑道哪里敢忘。


    她本来也帮着在西配殿这里清账,被派去小厨房盯着铫子,本就是姑姑的吩咐。


    忽然下起雪来,主殿里头的暖炉也添了两个,姑姑说炉子多了体热口干,那位祖宗容易上火,喝些梨汤能缓和些。


    便让她去了小厨房,亲自看梨汤炖好,给那位祖宗送去。


    徐昭夏点点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若有所思。


    说了要另派个人去那个祖宗跟前,她本来定的越安。


    才去了没多久,就被刘敬好声好气地送回来,又换了另外的宫女。


    倒也还好,没听说出什么岔子。


    于是这几日她都在西配殿这里,没去过主殿。


    再过些时日,那位祖宗该就会彻底习惯了。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徐昭夏又想起那个姚砚君来,受了人教唆,将伤人身子的药藏在羹汤里,打着她的名义,入了冷宫,给那位祖宗喝下。


    心思是个歪的,不适合再留在宫里。


    她让越安等会再跑趟寿宁宫。


    往常这个时候长公主会来宫里,这件事最好先过了她那里,再将人送走。


    越安应了声,又道:“长公主殿下这两日还派人送了茶给姑姑,该是也记着往日情分,不过送走个把人,十有八九能成。”


    若将那个姚砚君留下,明摆着打姑姑的脸,真想这么做的话,长公主殿下没必要送茶来。


    说着,她又想到储秀宫里剩下的那两个家人子,差不多便定下是那位祖宗的妃嫔了,出个皇后也说不准。


    可那日在冷宫里头,她进去时闻见的那股散不开的浓麝味道,姑姑身上又换了新裙,不用猜都知道明面上那位祖宗又幸了姑姑一回,时辰还不短。


    眼看着妃嫔们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姑姑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


    徐昭夏却又喝了口梨汤,润了润嗓子,道:“那就好。她一走,剩的那两个,看着都不差。再有个三四日,等朝会开完,名分定下后,也就能着手筹备大婚了。”


    越安拧着手里帕子道:“姑姑也觉得过几日,在朝会上就会定了?”


    “拖了这么些时日,太后娘娘也该……”


    宫中隔墙有耳,徐昭夏没再往下说。


    越安听她没半点旁的意思,心里一松,隐隐笑道:“原来姑姑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说起来,还有个人,不知姑姑想到没有?寿宁宫里住着,比起旁人,太后娘娘或许更中意她。”


    钱思萱?


    徐昭夏想了想,不由点头道:“是她倒也好,有她在太后娘娘和那位祖宗之间,许多事都会顺利不少。”


    毕竟是那位太后娘娘的亲侄女。


    不过徐昭夏又继续道:“别的都在其次罢,这几个里头,若能有个得那位祖宗喜欢的,才圆满。”


    即便封不成皇后,日后多宠着些,赶在人先有个孩子,也是个办法。


    “姑姑还是想着要那位祖宗好……”


    “也就这一两年的功夫,待他成婚后,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说起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徐昭夏感慨了句,却也不算伤怀,那个孩子大了,成家立业,她看着也高兴。


    陡然间,却发现直棂窗外,木头桩子样杵着个人影,站得有些发僵,该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越安背对着没看见,还在接道:“是,那时候姑姑也能轻松些。本来底子就差了些,每日都操劳费心着,哪里能养好身子?”


    窗外的那人听见之后,身形瞬间绷得发紧,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昭夏来不及说,别站在风雪里,仔细冷着了。


    她回想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些伤人。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对她而言不过是说出人生常态,对个孩子而言,却是要他接受,身边之人总会离去,他要自己独行。


    徐昭夏想去看看他。


    才站起来,却又止住了脚步。


    ……他慢慢大了,迟早要面对这些,她不能护着他不让他长大。


    也许早就该这样做。


    她总是把他当孩子,千方百计护着他,才会让他轻易就信了人,喝了伤身子的药,一而再地犯下错事。


    她没教他如何应对这些。


    徐昭夏又坐了下来,越安疑惑道:“姑姑怎么忽然……”


    心事重重。


    “没什么,你就去寿宁宫罢,打把伞,别淋着了。”


    徐昭夏拿起了账簿继续看。


    心中愧疚,宛如浪涌,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越安走后不久,西配殿的门却又被人叩开了。


    “怎么回来了?可是忘了什么?”


    看过去,却是刘敬,他低眉顺眼道:“徐姑姑,奴婢来传几句陛下的话。陛下说,西苑那里暖阁修好了,请姑姑去好生住着,养好身子。不会有闲言碎语,西苑里头都是信得过的人。”


    徐昭夏抿了抿唇,“你主子方才在外头站了多久?”


    刘敬忙说没有,“许是姑姑看岔了。”


    “你得了他吩咐,瞒我?”


    “没有这等事!”刘敬说得斩钉截铁。


    但抬头,悄悄看了眼她,透着心虚。


    “多久?”徐昭夏问得直截了当。


    刘敬还要说没有,见她词严厉色,忽又不敢了,支支吾吾,说站了有一刻钟,又道:“陛下本来打算亲自请姑姑去西苑住的,又怕姑姑不愿见他,才……才派了奴婢来传话。”


    徐昭夏顿时沉默下来。


    心口酸软发涩,五味杂陈。


    “……你回去告诉他,好生照顾自己,冷了多添衣,夜里早入睡,别仗着年轻,就胡乱挥霍。”


    她不能一时心软,就又走了老路,将他护在温室里头。


    徐昭夏搬去了西苑住。


    两日后,越安请的女医也来了。


    徐昭夏将手搭在了垫枕上,人坐帷帐里头。


    看不清那女医的脸,但能感受到她,诊脉的时候,细致耐心。


    越安也在旁等着,频频看向自鸣钟,见诊了快一炷香的功夫,心底暗暗发急。


    等女医指尖一离开脉搏,她忙追问道:“如何?可有什么不妥?”


    女医斟酌再三。


    见她当场就问出来,想必也不用避着帐后人。


    便细细道:“这位夫人体寒的病症,是旧疾,得静心调养着,才能好全。新近添的,却也不算什么病,就是……”


    “承的恩泽太多了些,得……缓一缓。”


    第44章 潮润。


    女医话刚说完, 阖室寂然无声,针落可闻。


    徐昭夏的指尖轻轻一颤,倏得从垫枕上收起手, 双膝并紧, 坐在帷帐后的身子越发端正笔直起来。


    耳根隐隐发红,双唇紧抿。


    原来她还是没办法当面听这些话,太令人难堪。


    冷宫里头, 那个孩子彻底失了神智, 不管不顾, 只想着要平息欲望。


    给的东西确实是多,甚至是太多,她没法否认。


    “多谢女医娘子, 经年以来,我受体寒之苦不少, 也在用药, 近来似是不大起效了。还请娘子挪到外间,也留个药方,治一治我这旧疾。”


    徐昭夏平息着呼吸, 说话声平静, 说完后, 让越安带了女医出去。


    到底没问出口, 她夜里还在发梦的事。


    心里也怀了几分侥幸。


    既是没说别的病症,想来也就是刚刚说的那两件。


    比起之前, 最近两日梦里事收敛不少,虽然还是亲密过头,不成体统,到底身上还留着衣。


    被子也还盖着。


    若非熟悉内情的进来, 看见梦里那般景象,还以为是睡了,不会想到被面之下狼藉一片,深深浅浅交/缠。


    徐昭夏想着,或许是快要好了,不知名的药效在慢慢消退,再过些时日就不会做这些梦。


    越安带女医到外间后,觑了眼里头,悄悄问她可有孕事。


    要知道,那位祖宗送来的药,可都是新婚妇人常用的。


    两人又没几天分开过……


    女医摇摇头,如实回答,“夫人身子弱,没那么容易有孕。”


    越安松了口气。又低头想了想,特意叮嘱她,“刚才那些恩泽之类的话,若有下次,你不该在那位跟前说,平常的症状回几句就是。”


    也是她大意了,事先说了,别谈孕事就成,旁的交代地没那么细,今日差点酿成大祸。


    若让姑姑知道那位祖宗,过了十七岁生辰那日,在夜里就没怎么旷过,几乎是成天宿在她帐里。


    后果不堪设想,没人承受得起。


    越安又命女医写了药方,补身的另拟,和治寒疾的分开。


    刚把女医眼蒙了黑布,引到马车里送走,她拿着药方往里头走。


    还没进门,又听见底下人来报,道长公主殿下派了人来,有东西要给姑姑。


    她将人安排在小厅,进去告诉了姑姑。


    徐昭夏还坐在帷帐后,眼睫低垂,出神地想些什么。


    搭在腿上的指尖莹润,透着淡粉。


    听见后,揉了揉眉头,将那点始终过不去的难堪掩下,去了小厅见客。


    是上回在长公主府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士人。


    好似叫……谢温。


    比起那日,打扮得越发像个斯文读书人,有股书卷气。


    谢温赶上前来行礼,“那日匆忙,没来得及好生拜见昭夏姑姑。”


    在那时,徐昭夏身边最多的便是这等读书人,甚至她自己也是,见了他,倒有些恍惚。


    见他行礼、称呼,方回过神来。


    她离开那里,已经很久了。


    徐昭夏笑着,抬手指了指客座,请他入座,“谢郎君今日前来,可是长公主殿下有什么吩咐?”


    “是,有件事,殿下派我来问问昭夏姑姑意思……”


    话没说完,他脸上兀得飞红起来,忙端茶掩饰,匆匆喝了口,又被热茶烫到了,些许手忙脚乱。


    “不急,慢慢说就是。”徐昭夏让宫女给他换了盏茶,声音温然。


    让人听了能静下心,也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谢温大着胆子仔细看了她两眼。


    能看出不是十几岁的娘子,已经长熟了,韵致深深,看了叫人挪不开眼,想了解她心里事。


    可,或许也正是如此,外头才有那些流言……


    什么圣德皇太后走前定了门亲事,一头是那位陛下,另一头却是她。


    乍一听,年岁差了有七八岁,应是外人混说。


    但他见过她后,却隐隐觉得并非不可能。


    她这样的……陛下那样的年纪,该不会喜欢,但只要再大些,就难说了。


    再者,圣德皇太后走时又料不到,会是陛下荣登大宝,许就是为了能有个人照顾陛下。


    谢温想了许多,来来回回,也有些迟疑。


    “嗯?”徐昭夏见他迟迟不开口,提醒了声。


    她看过来后,谢温心口一热,登时把那些顾虑抛之脑后,从袖筒里取出几张纸来,两手捧着送到了她跟前。


    “昭夏姑姑先看看这个。”


    徐昭夏接过,却是几首拟好的诗,墨迹犹新,不久前才写下的样子。


    诗里写的是公主府那日的事,饮茶论学,讨教文章。


    诗做得很规矩,平仄合韵,也有文采。


    徐昭夏看得暗暗点头。


    谢温特意提了其中一首。


    说是那日见过她后,才写下的。


    又道过几天长公主殿下要去西山踏青,问她可有意跟着去看看。


    徐昭夏刚好翻到了他刚才说的那首诗,看完后再不懂也懂了,只觉手里那几页纸扎手得很。


    这是……长公主的意思?


    要撮合她与眼前这个年轻士人?


    她是真没想过要在这个地方,找个人成婚。


    就算真的艰难到不得不这样做,就凭她和那位祖宗这两次的事,她也不可能在京城安下家来。


    太过……太过乱了些,不像话。


    徐昭夏委婉拒了,道:“有机会伴驾,本是件好事,这些日子我却有不少事忙,怕是脱不开身。”


    谢温似是料到她会拒绝,笑道:“殿下说了,有什么事她派人过来帮着就是,公主府这点人手还挪得出来。”


    徐昭夏又推辞了句,“这样,似是不大好,平白劳累了那些娘子们。”


    谢温见她再三推拒,想了想,踌躇道:“昭夏姑姑,可是顾忌着外头传言,觉得不好在外走动,免得落人口实?”


    毕竟有那样流言在。


    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万一就有谁当了真,特意寻她麻烦。


    “这倒没有,只是确不好放下手头的事”,徐昭夏没认,又推辞了句。


    再和他说了几个来回,将他客客气气送走了。


    回来坐在圈椅内,腰肢酸软发倦,但还是强撑着,叫来了越安。


    让她去打听打听,外头什么流言。


    该不是什么好的,刚才谢温提起时,斟酌再三,语气肃然。


    可别是那位祖宗的。


    入了夜,暖阁最里头那间卧房,徐昭夏放下了茧绸紫帐,靠在床头木围子处,腰后垫着团花引枕,默默地想着事。


    明日,就是朝会日子了。


    过了明日,那位祖宗大婚的人选、日子,就该定下来了。


    等他成了婚,再过上几个月,她就得在他面前透透口风,不久就会离宫。


    离宫的事,倒不怕他不同意,需要担心的,只有他不肯让她去江南。


    徐昭夏没想出个好法子来,不过也不急,她就算再在京城呆上一年半载,也不晚。


    薰炉里的香越发浓了,透着股叫人昏睡的暖意。


    徐昭夏掩口,打了个呵欠。


    视线不知不觉模糊起来。


    衣领悄然敞开了,白皙的弧度上面,罩了只青筋浮动的大掌。


    指腹茧厚,光是碰,给人的感受便足够强烈。


    更何况还攒了股火气,无论如何都不满意,变着法子揉捏。


    叫人觉得格外受不住,想推开,或是逃了不让再弄。


    挣扎得厉害了,那人果然停了手。


    慢条斯理地抽出来。


    低头闻了闻后,酥香过喉,止不住的痒意往骨缝里钻。


    猛然一拽,扯开了松松垮垮的衣领。


    徐昭夏惊醒过来,大声喘气,垂在腰间的发尾,随着身子轻颤。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点点濡湿……


    那人贪得厉害,不知餍足,咽了很多口。


    光凭那些残存的画面,就能让人喘不过气来,头皮隐隐发麻。


    怎么能……放/浪成那样。


    除非是还小的孩子。


    不然长大成人后,谁还会惦记着……


    徐昭夏软在引枕上,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发根潮润,莫名胆战心惊,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正攒了力气起身,要去寻热汤擦脸,也安安神。


    才掀开床帐,却发现门处忽然动了下,晃啷一声。


    隐隐地,还能看见人影幢幢。


    徐昭夏一下子屏住呼吸。


    放轻脚步,靠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不是好东西,而且特别坏


    第45章 给她。


    到了门后, 徐昭夏刚要打开。


    陡然之间,心惊肉跳,连带着手轻轻一颤, 猜会是谁。


    也在莫名惧怕, 会是谁。


    仿佛一睁眼,便站在了悬崖边,一步踏错, 就是万丈深渊。


    怎么偏偏就这么巧?


    半夜出现在她的房外。


    还是那样一场让人难以启齿的梦后。


    叫人觉得, 那仿佛并不是梦, 而是……


    夜里真有人进过她的房。


    犹豫时,却没听见别的动静,只有冷风呼呼地吹, 不住拍打着门户,落叶簌簌。


    外头似是没人, 从始至终只是她在乱想。


    徐昭夏用力一推, 哗得开了门,刺骨寒风当即卷了进来,披在肩上的斗篷压不住飞扬的裙角, 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视线一转, 却正好对上了靠坐在门边的那个孩子, 似是没想到她会出来, 他错愕惊惶,还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


    “我不知姐姐……还没睡。”


    声音带了些沙哑, 才经过什么事一般。


    徐昭夏听得心漏跳一拍,腰后长发随着身形颤了下,宛如惊弓之鸟。


    用力才稳住了身形。


    真的是他,那个孩子。


    喉中干涩哑然, 说不出话。


    仔仔细细、里里外外。


    将他打量了一眼又一眼。


    没放过丝毫的异样。


    ……可他看着再正常不过。


    应是才骑马赶来,手里马鞭都没松,见到她才丢下了站起来。脚边是随手解开的玄黑大氅,垫在身下,席地而坐用的。


    徐昭夏一遍遍说服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怀疑谁都不该怀疑这个孩子,人心肉长,他会伤心。


    勉强平静了些许,猜疑虽然还盘旋在心头,但没那样强烈了。


    又心疼起来道:“大冷的天,还在夜里,陛下怎么赶来了?出了什么事?”


    “来见姐姐。”朱明宸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了。


    明明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这些,只会让她起疑。


    可她乌润发潮的眸子,就那样落在自己身上,手心止不住地痒。


    她怎么能一举一动都合他心意,不论如何抱她,从来没觉得够了。


    要不是她身子弱,还说什么夜里太多了,也许他还抱着她睡……


    面上仍是没露出半分,起身之后,高大的身形在她面前杵着,透着无措,有些像小时候牙疼,瞒着她偷偷吃糖,又被她撞了个正着。


    话说得欲言又止,能听出来是怕她生气。


    “我知道,姐姐不想见我,但几天没见,我想姐姐了,很想……”


    朱明宸说得眼圈泛红,慢慢低下头,不欲叫人看见的样子。


    视线正好落在她粉润指尖。


    刚才她还刮了他一下。


    胸膛某处地方,开始隐隐发烫发痒,像无数只小虫在爬。


    她力气好小,刮得一点不疼,只痒,挠人心肝。


    徐昭夏指尖轻攥袖口,本来有的怀疑,刚才就消散了不少,听了这些话后,更是变得轻飘飘的。


    站在原地,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是为了他好,才避着他。


    可显然,这个孩子误会了,觉得是她不愿见他。


    想了想,却没多解释,只说了句,“陛下别乱猜,夜深了,明日还要朝会,陛下先坐车回去罢。有什么事,明日之后再说。”


    要是让他留下,就得早起。


    婚姻大事,到底得重视些,不能匆匆忙忙定下。


    可马上便看见那个孩子强忍委屈的样子,越发信了她是不想见他,“我听姐姐的话,姐姐吩咐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


    说是这样说,朱明宸却没动。


    徐昭夏逼着自己心硬几分,不能再惯他,左右找着刘敬,就是不看他,“你将刘敬派到了哪里?我找他来,这就让他带你回去。”


    朱明宸见她非要将他送回去的架势,唇抿得越来越紧,眼中的委屈也越来越多。


    她就一点都不想他,也不疼他。


    下午却去见旁人,呆了有两刻钟。


    真真假假的委屈,这一刻都化作了实质。


    十指用力攥得发紧,才没将她闷头按到怀里。


    徐昭夏始终没再看他。


    “出来!”朱明宸侧过头,喊了人后又抿唇,不说话。


    刘敬赶忙从个暗处角落走出,战战兢兢到了阶下,留神听吩咐。


    徐昭夏让他去备马车,不准人骑马回去。


    余光瞥见那个孩子穿得不算厚,大氅又铺在了地上,染上尘,脏了。


    到底从小养到大的,没心硬到那种程度,还是将他带到了暖阁里。


    揭开暖炉盖子,添了几块炭进去,火星在炉里溅了溅。


    让他暖和坐着,徐昭夏自己去开了箱笼,找出件他的织锦绒袍,塞给了他。


    身上斗篷没脱,在他面前穿得齐整,裙角都只露出最底下。


    朱明宸开始没想接的,她不是要赶他回去吗?


    回去就回去,又冷不死。


    “陛下听话,夜里凉。”


    于是朱明宸接过来,胡乱地搭在身上,又开始低着头,心事很多。


    徐昭夏有些看不过去,要替他打理齐整,也想他开怀些。


    他再大些就会知道,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不过是养了他一程,陪了他些许年岁而已。


    朱明宸不动声色瞥了她眼,正打算受她服侍,想她指尖会碰到自己哪里时。


    她却又停下了,往门外走去,说是去看看刘敬来没来。


    朱明宸顿时眉目发沉。


    “外头寒气重,姐姐的身子本就不好”,朱明宸将她拉回来,按到了位子坐下,拢紧了她给的绒袍,埋头就往外走,“我去看!”


    车到了后,他也是上得干脆。


    徐昭夏到底出来送了送。


    “回去后,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


    朱明宸隔着车窗,打断了她的话,“姐姐的病,能不能治好了再走?我派人去各地寻了大夫,很快就会来京城。”


    “就算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也不想姐姐拖着病体离开。”


    徐昭夏愣住了,反应过来他的话后,一时快被愧疚淹没。


    那天的话,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痕了。


    “你别乱想”,到这时候了,徐昭夏也不想再瞒他,算是给了他个准话,“陛下忘了,我说过会给陛下好好操持大婚。”


    片刻后,坐在车里的朱明宸,无喜无怒道了声好。


    手里茶杯正慢慢碎裂,没发出声。


    等明日朝会过后,她与他的婚约便瞒不住,天底下没人不知晓。


    为了做个孝子,他就该立她为后。


    她若不愿,便是陷他于不孝之地,让他受天下人指责。


    按她的性子,她会心软。


    她心心念念着要的大婚,他给她就是-


    作者有话说:他超爱……演!


    第46章 毁了。


    檀木描金马车驶入宫, 缓缓停在乾元宫前,已然夜色黑沉。


    刘敬从车辕跃下,刚要和车夫同跪在地上, 等主子出来, 却发现那位钱娘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在门前等着,手上还提了食盒。


    “主子,钱娘子在外头……”


    话音未落, 钱思萱已经轻步走来, 在车外盈盈下拜, “臣女见过陛下。”


    却只有寒风漫卷,良久,却不见人回应。


    这位主子不发话, 也没人敢出半点声响。


    只剩了她一人站在原地,悄然咬住了下唇, 身边宫女挑着宫灯, 静默旁观,也看出她处境尴尬。


    钱思萱抬头,望着车门, 咽下喉中酸涩, 又笑道:“臣女奉太后娘娘之命, 给陛下送碗四物汤来, 天冷夜短,盼陛下喝了汤, 能睡得安稳些……”


    话语声中,车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看见了那位少年天子的脸,夜色里头, 迎着宫灯发出的晕黄光色,眉眼低抑,薄唇紧抿,越发宛如难以接近的神祇。


    钱思萱深吸口气,鼓起勇气上前道:“陛下可要尝尝,臣女带来的……”


    却见那少年天子看都不看她一眼,下车之后,直直进了乾元宫,不见身影。


    刘敬本来也要跟进去的,想了想,还是走过来,对她道:“这些汤汤水水的,宫里不缺,娘子别再送了,就当是体谅我等。还有,乾元宫娘子也来过几次,该是知道这里规矩,陛下要忙的事多,没空见闲杂之人。”


    虽然委婉,也算是把话说白了。


    乾元宫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来了也进不去。


    该识相些,也保全些体面,免得自找没趣。


    钱思萱脸煞得白了,这么个阉人,也敢在她面前说这些话,将她面子踩在地上。


    当她不知道在徐昭夏面前,他奴颜婢膝的样子,一口一个徐姑姑。


    早晚有一日,她非得要他……要他跪在地上,向她低声下气,摇尾乞怜不可!


    见风使舵,狗仗人势的东西!


    钱思萱硬扯出个笑来,谦逊地道了声“多谢刘掌印,我知道了。也就是太后娘娘吩咐,违逆不得,不然我也不愿打搅陛下。”


    刘敬也陪着笑了句,“那是那是。太后娘娘的事,自然就另说。”


    顾不上她,刘敬说完便进了里头,问了小太监后,匆匆到了书房请罪。


    却看见主子正拿了封密折在看,徐平在旁侯着。


    自打徐平被调来东厂后,在宫里的时候就少了,碰不到徐姑姑几面。这时候出现,想必出的事不小。


    刘敬默默到了一侧,等着事毕。


    朱明宸看了几眼手上密折,啪地合上,按在了桌案。


    杨钧和到了温州府,主持赋役合一之事,也就是陈文康清丈田亩想要促成的革新之举。


    但到了地方上后,配合之人寥寥无几,过了快有三个月,仍是进展缓慢。


    还有人教唆了百姓,说赋役合一本就是京中有些贪贼要借此捞钱才提出来的法子,要多少白银,还不是说个数的事,层层传下来,不定加到多少。


    眼看快到春种时分,不少百姓听了这些话,连田都不下了,放任下去,到了秋天,只会收成大减,那时候又正好是收税之时……


    要说不出乱子,绝无可能。


    朱明宸想了几息后,吩咐徐平道:“你发函,告诉浙直总督,朕予杨钧和便宜调军之权,他要协助行事。即日起,军中所有行踪,不再过兵部,要送到东厂,过你的手。”


    “他若推脱,将他槛送入京,朕亲自来审。”


    平静的言语之下,徐平听出腾腾杀意,忙躬身道:“是,奴婢领旨!”


    暗自惴惴不安,总觉得主子今日气性好似格外大些。


    看着不显,这等细微的差别,唯有身边人才能感受得出来。


    又看到主子摆摆手,他不敢耽搁,行完礼退着出去了。


    换了刘敬上前,恭恭敬敬地倒了杯茶,看到主子坐在圈椅里头,摩挲着腕间红绳,还有那只小金虎。


    和刚才那位英明君王看着大相径庭,他没敢开口。


    若他没猜错,主子想的该是徐姑姑的事。


    朱明宸确实在想与那人大婚的事。


    想她会有多勉强为之,满是为难,踌躇犹豫,只怕还要和他说是权宜之计,做不得真。


    想她穿着嫁衣,再不情不愿,也坐在婚床边,凤冠霞帔,等着他来入洞房。


    一时恼怒,脸色阴沉,一时又心口发痒,恨不得将她拥到怀里,如珠似宝地宠爱。


    他想得停不下来,还是觉得她当真可恶。


    是个坏姐姐,勾着人想她,自己却浑然不知,躲在西苑,清闲地过好日子。


    要不是晚间他过去,多了那些许温存,只怕她连身子都要忘了他。


    想着,朱明宸不由重重地咬了咬牙。


    刘敬见主子喜怒交加,转瞬便是两幅面孔,越发不敢看了,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方才就守在门外,别想着请罪,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好过现在,走也不是,留更不是,只能把自己当根木头,静静地不发声,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朱明宸陡然起身,将手负在身后,问刘敬可备了水。


    刘敬忙道:“有,主子这是去湢室?”


    朱明宸嗯了声,就朝湢室而去。


    气她不假,却也想她。


    也只有他怀里还有些她的味道。


    刚才她为了躲他的手,整个人都贴到他身上,又软又香。


    沐浴时,她的味道能散些出来。


    刘敬在湢室外守着,琢磨自己这个罪还请不请。


    要说这位钱娘子,本来是无关紧要,但今日主子去了西苑,没过夜就回来了,心情绝对称不上愉悦。


    那么,他便要万事小心,绝不能出半点差错。这罪,还是等请,得谨慎、找准时机地请。


    正盘算着,有个小太监蹑手蹑脚进来了,指了指外头,告诉他,内行厂来人了。


    冷水浴后,朱明宸一出湢室,便见刘敬以外,还跪了个张献,不由眯了眯眼。


    内行厂的人他不会轻易动,一旦动用,便是要紧难办之事。


    这次会用到张献,是因为他想查的事,关乎那人。


    确切来说,是他与那人。


    花朝宴后,京中便有婚约之说,所传甚远。


    但在众口之间,却另有道声音,道他与那人早有亲密之实,曾在白塔寺苟合。


    所谓婚约,不过是为了遮掩丑事。


    他派刘敬查过,却难究其源,便给内行厂下了死令,让他们去办。


    张献便是负责此事。


    而今有了头绪,马不停蹄赶来,“奴婢派人蹲守各府,看有无异常之处。今日下午,便看见有个熟面孔入了裴府,那人是奴婢特意命人放过的。借由他,查出裴昇在背后指使,多用的江南之人,行事隐秘。”


    “还有……”


    “还有。”朱明宸冷笑了声,“无妨,你继续说。”


    张献不敢抬头道:“还有便是,裴昇说通了礼科给事中,要在明日朝会,谏斥主子白塔寺失德之举,道主子幼时便受了蛊惑,白塔寺时,更是与……与……”


    感觉到主子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无数根针直刺入骨髓般,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往下说了。


    主子派了多少人到那位身边,他略知一二,裴昇这一举动,明摆着是要彻底毁了那位的名声,让她无法入宫……


    朱明宸负手,缓而又缓地踏着桐油金砖,强压粗重呼吸,在书房内走了足足两个来回。


    每踏出一步,都在想着那条狗的死法。


    他恨不得捧在掌心的人,叫人这般欺负。


    照那人本分规矩的性子,受得了这些污名?-


    作者有话说:小变态还是很了解姐姐的


    第47章 只好委屈她。


    靠近直棂窗时, 朱明宸停了脚步。


    月光隐隐渗入,窗影在他脸上投下道道暗色,下颌紧绷, 面无表情。


    即便未发一言, 也叫人感受到杀意浮沉。


    片刻后,他仰了仰头,看着映在窗上的干净月色, 想起那人的脸, 将心里杀意狠压了压, 忍耐道:


    “七日内,朕要他滚回浔阳,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那条狗若是真死在了京城, 那人只怕要开始念死人的好了。


    况且……也该让那条狗睁大狗眼看看,天底下没有谁, 能坏了这场婚事。


    谁也不能!


    张献忙应是, 又见主子摆了摆手,悄悄退了出去。


    暗自琢磨了下这句话,发觉主子一时没想要裴昇的命, 那倒是好办了。


    刘敬还在里头, 见主子在窗边又站了好一会儿, 没个动静, 眼看就要三更天了。


    轻声道:“主子,明日有朝会, 徐姑姑也说了,要主子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


    见一提徐姑姑,主子虽还是闷不吭声, 却已经抬脚往寝殿去了。


    刘敬松了口气。


    又想着,若是徐姑姑真做了皇后,省了他多少功夫!


    至少主子回寝殿应是不用人催了。


    次日,西苑暖阁,天还未大亮。


    徐昭夏吃过早膳后,越安端来了药。


    黑漆泛着苦意,她仰头便喝了下去,眉头未皱一下。


    心不在焉地,朝奉天殿方向看了几眼。


    “越安,你去外头看看,有没有宫里消息?”


    越安在她手边放了碟蜜饯,“姑姑也知道,没这么快。”


    朝会才开始不久,就算出了什么事,消息传回来也要三四刻钟。


    徐昭夏嗯了声,没吃蜜饯,揉了揉眉间,“是我心急了。”


    那个孩子长这么大,但凡要紧些的事,都是她陪着。


    今日要定下他婚姻大事了,她却没法插手。


    也不知如何了,可还顺利。


    大婚又会定在什么时候。


    等了会儿,她却实在有些担心,书拿在手里也没心思看,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坐不住,正要往宫里去,到底离那个孩子近些,徐平急头白脸地闯了进来。


    通传的宫女都落在他身后。


    “姑姑,出事了!”


    徐昭夏眼睫惊得一抬,“你说!”


    呼吸急促了几分。


    那个孩子怎么了?


    徐平一阵言语,如连珠炮般,听得人脑中微微发眩。


    “朝会上,有人提了陛下和姑姑的事,说该照圣德皇太后的意思,让陛下娶了姑姑。陛下当即脸色大黑,道对姑姑一向敬重,若再有人敢提这般无稽之谈,他绝不轻饶。”


    “斥责之后,平息了会儿,本以为这事该过去了,偏偏又有个礼科给事中,捧着封折子挺身站出,又提起这件事。”


    “陛下怒极,话都不让他说完便命人拖去午门,廷杖伺候!陛下铁了心要整治这些黑心肝的贼徒,陈首辅出来说和也不顶用,眼下打了有三四十板子,还没停!”


    “奴婢看着那礼科给事中出气多,进气少了,打他归打他,总不能真要了他的命,来请姑姑过去,劝陛下一劝!”


    “姑姑也知道,这些读书人,若真的打死一个……”


    徐昭夏一下子打断了他,呼吸微喘,“不必多说,我知道该做什么,你随我去午门!”


    她不能任由那个孩子意气用事。


    哪怕婚约的事,被这些朝臣知道了,想用来拿捏那个孩子,也罪不至死。


    若是就要了他们的命,别说日后做什么明君天子了,这些人必会和太后娘娘联起手来,拦着这个孩子亲政。


    再不给他半分权柄。


    徐昭夏赶到了午门,廷杖声入耳,血腥味隐隐入鼻。


    她咬牙过去,让徐平上前,传了道口谕。


    道陛下有旨,小惩大诫,已是够了。


    这位给事中大人不必再受刑,回家闭门思过即可。


    行刑的两个太监有些犹豫,没个圣旨,若只是口谕……


    徐平怒声道:“也不睁眼看看,是陛下身边的徐姑姑亲自来传谕,还敢怠慢!”


    那两个太监忙松了板子,道不敢。


    徐昭夏才让人扶了这位给事中回去,要找那个孩子请罪,素来在刘敬身边当差的小太监又跑了来,跪在她面前道:“姑姑,刘掌印让奴婢来请姑姑!刚才从奉天殿回去,陛下大发雷霆,提着龙泉剑就跃上马背,往裴指挥使府上去了!”


    裴指挥使?裴昇?


    徐昭夏深吸了口气,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催着车夫快走。


    车轮滚滚,朝裴府疾驰而去。


    坐在车里,身子随着车厢微微晃荡,恍惚之间,徐昭夏有些明白过来。


    为何有今日这一连串的事。


    为何礼科给事中会受罚。


    为何那个孩子要去裴府。


    裴昇只听……太后娘娘的吩咐办事。


    太后娘娘要借这门荒唐婚事,压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绝不会同意,便势必要严惩上折之人,这一场廷杖下去,君臣离心。


    再用不孝之名让那个孩子身负污名,一辈子无法,真正亲政。


    徐昭夏端坐在车厢,呼吸急得发促,催着车夫快些,再快些。


    那个孩子提剑到裴昇家里,明摆着就是要泄愤,正让他泄了愤,事情更无法收场。


    到裴府大门时,徐昭夏没等车停稳便开门跳下,匆匆往里头闯。


    正好撞上陈静漪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挽起的妇人发髻上,掩鬓掉了也顾不得捡,丝毫体面也顾不得了。


    哭腔连带着说话声溢出,“徐昭夏!你去拦一拦罢!陛下要杀了裴昇!”


    “在哪里?带我去!”


    徐昭夏跟在她身后,两人急行狂走,除了徐平,其它仆妇侍女都赶不上。


    到了个演武场外,隔着墙便能听见刀剑相撞的铿然声,狠厉骇然。


    踏入里头,更是耳边骤然嗡嗡不止,徐昭夏只看了眼演武石台上刀剑对峙的两人,心便骤停了几下。


    “住手!”


    “陛下!你住手!”


    徐昭夏飞奔过去,不管刀光剑影,杀机四伏,就朝着那个孩子而去。


    在她快到之时,龙泉剑骤然发力,直直砍断了裴昇手上握着的快刀。


    朱明宸抿着唇看来人,额头上布满汗珠,隐忍委屈。


    “你伤到没有?”徐昭夏把他上下都看了眼,什么都顾不上,先问了这一句。


    他不答,她就自己看,见看不出伤口,心才安了些。


    又转头去瞧裴昇,只见他握着柄断刃,狼狈不堪地站在那,喘着粗气,眉眼低垂。


    从始至终都没看她。


    徐昭夏道:“裴昇,你知道的,今日事出有因。”


    是他替太后娘娘做事在先。


    裴昇神色一震,“……是。昭夏,我……”


    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做下的事,他不后悔。


    要他亲眼看着她嫁给旁人,无动于衷,他做不到。


    不过是名声一时有损,他不会害她。


    陈静漪赶了过来,挡住了他朝那人看去的视线,低低道:“郎君,你手上好似有伤,叫大夫来看看罢……”


    朱明宸见那人也跟着往裴昇手上看了眼,不由闷哼一声。


    徐昭夏忙回头看他。


    朱明宸不看她,昂首便走。


    徐昭夏透过陈静漪的身影最后看了眼后裴昇,见他应是未受重伤。


    抿了抿唇,跟着那个孩子的身影追了上去。


    各为其主,她懂,怪不了他。


    那便只能各行其道了。


    一路追到了马车旁,也没赶上。


    好在那个孩子到底还顾着她,没让人驾着马车就走。


    徐昭夏俯身而入,“陛下要生我的气,生到什么时候都行。有没有受伤?”


    她将他身上又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


    “我不会被他伤到。”


    说着,朱明宸又攥紧了手里的龙泉剑。


    徐昭夏坐在他身边,见他不抗拒,慢慢地伸出手,想让他放下剑。


    朱明宸躲开了,“姐姐要我停,我停下了,还要我做什么?”


    他话里意思,听着是觉得她在护裴昇。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为了陛下。”徐昭夏温柔笑着,从车厢一壁取出张帕子,给他擦额头上汗。


    朱明宸倒是没拦着这个。


    徐昭夏见他没怎么信,又说了句是真的,“陛下为了这些事大动干戈,才罚了个给事中,真要伤了他,朝廷里交代不过去。就当是我求陛下,忍一忍,可好?”


    朱明宸斜睨了眼她,神色看不出松动。


    徐昭夏笑着给他擦汗,“我知道陛下办得到。”


    朱明宸扭过头,不看她,良久,开口道:“……那些人想逼我娶姐姐,我知道姐姐不愿。若是这次不彻底压下去,姐姐会为难。”


    徐昭夏听得一阵心软,又有些心酸。


    他是真的替她想,连他自己都放在了后面,只担心她会为难。


    “旁人说什么,说就是,我不会放在心上。”


    朱明宸定定地看着她,轻嗯了声。


    她不放在心上是一回事。


    那些人要是始终不肯善罢甘休。


    也就只好委屈她嫁给他-


    作者有话说:演


    第48章 “姐姐总是疼我的。”


    “陛下日后要当明君, 史书上也会有名字,这样的事,小得都不值得搬上台面说。”


    见他神色总不像全听进去了, 徐昭夏又劝了句。


    也知道他这般年纪, 要他忍,无异于逆他性子来。


    再怎么应得痛快,心里还是难顺下去。


    她边替他擦额上汗, 又安慰了几句, 还告诉他自己是真的不在意。


    “姐姐不在意就好……就要到宫门了, 姐姐回西苑吗?”


    朱明宸不动声色地打断她。


    也是不想再听她说这些不中听的话。


    再听下去,不是他气死,就是强搂了她到怀里, 解开她衣带埋头闻身上香,问她这样在不在意。


    徐昭夏停下了手中动作, 往车窗外看了眼, 摇了摇头,“今日就是没出事,我本也要回宫, 留陛下一个人在宫里, 我到底不放心。”


    不期然听见这个。


    朱明宸眼神顿时一软, “姐姐总是疼我的。”


    徐昭夏倒也认, 不疼他疼谁?亲手养大的也就这一个。


    况且出了这样的事,太后娘娘那里还不知道怎么交代。


    她不可能再回西苑躲着, 让他独自应对。


    朱明宸也看了出来,唇角微微一翘,方才的郁闷霎时间扫空,只觉被人往喉中浇了股蜜水, 浑身上下都舒爽畅快起来。


    “姐姐疼我,我都记着,想着往后能还姐姐。”


    “还不还的,再说。你倒是多顾惜着自己身子些”,徐昭夏还是忘不了刚才那一幕,他提剑与人对峙,刀剑乱舞,随时会伤到自己。


    又见他听了自己的话,并不作答,不免肃了肃脸道,“陛下别只是笑,记住没有?”


    朱明宸差点就像小时候滚到她怀里,抱住她的腰,再闻几口她身上香腻味道。


    他只想记住这个。


    寿宁宫里,却是片叫人喘不过气的静寂。


    太后娘娘将手上密信看完后,噙了抹冷笑。


    而后笑意倏地消失,面沉如水。


    原以为今日种种,只是那个贱种在其中动了手脚。


    没想到那个礼科给事中,还能查到裴昇身上。


    好,这才是她亲手提拔的好指挥使,帮着那个贱种毁谤她,让朝臣们以为是她授意,要将个宫女捧上皇后之位,折辱那个贱种……


    就连陈文康下朝后都来了这里,委婉劝她从别处着手,若真让个宫女为后,还是个年岁大上皇帝七岁的,不仅是皇帝蒙羞,也是让整个皇室蒙羞,实在不像话。


    竟是坐实了她在背后操纵这件事。


    “娘娘,殿下来了。”锦云姑姑引人而入,恭顺垂眉。


    朱意真朝她摆摆手,让她下去,亲自斟了杯茶,捧到母后跟前,“朝堂的事,儿臣听驸马说了,儿臣知道,绝不是母后的意思。”


    若在从前,母后或许会做这样的事。


    可母后既然与她一样,生出了留子去父之心,就没必要再在后宫妃嫔上头压那个贱种一头。


    太后娘娘沉着脸,接过了她递来的茶,默不作声喝了口。


    朱意真笑道:“儿臣看这件事,要解决也容易,母后不必动怒。不是都觉得母后授意,才闹出这场风波吗?若给昭夏许个人家,让她嫁出去,这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太后娘娘指了指密信,让她看。


    她如今缓过神来,只觉心下骇然。


    那个贱种能查到裴昇身上,还借着裴昇构出这样一局,并非只是为了朝她身上泼脏水。


    或多或少,也想让她忌惮,把手里原属他的权柄渐渐交出去。


    那么,这件事就不可能到此为止。


    只是她还想不通,那个贱种要借这引子,如何生事。


    真将徐昭夏嫁出去,未必是步好棋。


    朱意真看了密信之后,想到来的路上,听底下人禀报,那个贱种提剑就去了裴府,垂眸想了会儿。


    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徐昭夏身上。


    那天花朝宴过后,她就派人日夜守着乾元宫。


    朝会前夜,那个贱种才被人从西苑赶回来,面色不豫。


    想来昭夏毕竟是那样的性子,终是受不了和亲自养大的孩子厮混。


    那个贱种倒是没强逼着她受下,灰溜溜回了宫。


    但,没到手的终究不会死心,想方设法,要将昭夏纳入后宫,才有今日的事。


    照她的意思,让昭夏嫁了旁人,便是对今日事最好的报复。


    朱意真还说自己已有了人选,“是个读书人,和昭夏倒也般配,不算辱没她。”


    太后娘娘却在听见她说,今日之事,不过是因为那个贱种对徐昭夏有意时,陷入了沉思。


    要让后宫之人有孕,不可能强按着那个贱种去宠幸,说到底,还得他愿意。


    若这个人是他身边的宫女,虽是大了七岁,他自己情愿,倒是省了她的事。


    真有了孩子,便是她背了这骂名,又如何?


    反倒要真拦着,后宫有孕之事一拖再拖,夜长梦多,她未必再有如今权势,能压那个贱种一头,定他生死。


    太后娘娘又抿了口茶,缓缓笑道:“你的提议倒好,先这样办罢,只是不必操之过急。”


    若那个徐昭夏果真无意于后宫,相看起人家来,只会让那个贱种气急。


    为了留下她,最有用的法子,便是让她怀个孩子,再嫁不了人,只能入宫。


    没人注意到,垂下的檀色帷帘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钱思萱端着漆盘,几样糕点罗列在上,心中怦怦乱跳。


    竟是真的,陛下对那人怀了心思。


    陈静璇说在白塔寺亲眼所见时,她总还是半信半疑。


    总觉得不至于,陛下要什么人没有?


    最多也就是年轻,一时被勾住了。


    没想到是真的。


    可惜……那人就要嫁到宫外去了。


    钱思萱眼中带笑,想着那人算计一场,终究还是落空了,讥诮地笑了笑。


    悄悄退下后,隔日便去了裴府。


    正好遇到陈静璇坐车出门,只匆匆在车上朝她打了声招呼,“今日我却有事,不便留钱姐姐。”


    钱思萱见她脸色发白,还以为是昨日陛下提剑造访之事。


    正要安慰几句,她已经合了车窗,命车夫赶路。


    钱思萱笑意僵在脸上,渐渐地,眼中透出淡漠来。


    这般大家娘子的脾性,嫁了人后,还半分不改……日后该是有她好受的。


    陈静璇无力地靠坐在车里,已经无暇顾及其它。


    早上醒来,她从卧房去到书房,想帮郎君打理床铺时。


    发现郎君还未转醒,帘帐却已勾起。


    离郎君不过半只手臂的床榻处,明晃晃插了柄长剑。


    露出的半截剑身,映着她惊骇的目光,寒光烁动-


    作者有话说:计划进行中


    第49章 难受。


    陈静璇回了娘家。


    见过母亲后, 椅子还没坐下,便急着问父亲在哪。


    陈夫人正命人端她爱喝的八宝茶来,扭头看去, 见她急得火急火燎的, 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出了什么事。


    “是郎君……娘,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父亲在不在书房?我去找他。”


    “在倒是在, 可女婿怎么了?你总该告诉我些。”


    陈静璇没和她多说, 得知父亲就在书房,见八宝茶正端进来,说了句她回来再喝, 忙不迭往书房去了。


    两日后,陈文康避着旁人, 往宫里递了张条子, 得了回信,午后来到乾元宫求见。


    刘敬领着他进去,几道门槛过后, 入了桐油金砖铺就的东配殿里头, “主子, 陈首辅到了。”


    朱明宸坐在紫檀龙纹桌案后, 拿着手里折子,漫不经心地抬眼。


    在陈文康递来条子时, 就得知了他的用意。


    想替他的好女婿裴昇求情。


    至于怎么求,得看他自己。


    陈文康心里也如明镜般,躬身行礼,比往日更多了丝谦卑, “臣见过陛下。”


    “免礼。”朱明宸打量着他,淡淡开口,命刘敬搬来把交椅,让他坐下说。


    陈文康连忙推辞:“此前几次,是臣失礼,竟厚颜在御前安然坐定……”


    “坐。”


    朱明宸没说第二个字。


    “……是,臣遵旨。”陈文康眉间震了震,坐下了。


    迟疑片刻,寒暄过后,开始替裴昇请罪。


    眼前这位年轻皇帝不是好糊弄的,遮遮掩掩,不如敞开了说。


    他道裴昇蠢笨粗憨,虽忝居指挥使之位,究竟是个不成器的,未能明辨是非。


    又道浔阳王年岁日益大了,裴昇是长子,到京城十来年,也没在浔阳王跟前尽孝过。


    既然是个粗笨的,他请陛下开恩,放裴昇回浔阳去,省得在跟前碍眼。自然,也是成全浔阳王府里头的父子之情,裴昇定然感激涕零,定不敢再肆意乱为。


    “是吗?”朱明宸略微挑眉,语气微妙。


    他不觉得那条狗会感激。


    不过这也不是他关心之事。


    他只想在浔阳要了那条狗的命而已。


    陈文康听得背后凭空一寒,忙又提及江南因田税动乱一事,道:“无论如何,大事上,裴昇总还是靠得住的,若他回到了地方,有机会将功折罪,绝不会惜力。”


    朱明宸神色依旧发淡,看上去无动于衷。


    陈文康心中警铃大作,越发不敢松懈半分,垂眸一想,缓缓开口道:“自然,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也不值得在陛下面前说。”


    “只是,还有件事,圣德皇太后的遗训,事关陛下,臣苦思冥想,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着不知,竖耳听着动静,见皇帝没阻拦的意思,他心下有了几分把握,又接道:“但臣到底觉得,圣德皇太后毕竟诞育陛下有功,不能将这一遗训,就此轻轻揭过。只怕还是要委屈陛下些。”


    朱明宸坐在圈椅,手搭扶手上,身背慢慢向后靠去,静静看着他。


    脸上神色未变,却莫名叫人觉得缓和了些,“……继续说。”


    他猜陈文康该是知道了什么。


    在这个时候,不算坏事。


    “可这个委屈”,陈文康不由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立在那里,“臣请陛下,为了圣德皇太后,也为了给天下人做个表率,受下!”


    前些日子,他想了许久也不曾想通,那日朝会发生之事,总让他觉得古怪。


    真是太后娘娘为之?还是另有其人?


    直到从自家女娘口中,顺着裴昇之事,逼问出白塔寺发生的种种。


    他恍然惊觉,也许这桩桩件件,并非太后娘娘之意,而是眼前这位年轻皇帝,在后主导。


    所有人,不过是一枚枚棋子,助他得偿所愿。


    “陈首辅觉得,朕该受下?”朱明宸摩挲起腕上那只小金虎,斧凿刀刻、日渐成熟的脸上,露出抹稚子问学时才有的谦逊。


    听着似真想从旁人口中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陈文康当即道:“是,还请陛下受此委屈,为了圣德皇太后,也为了大晋!”


    语气无比肯定。


    “既然陈首辅如此说,朕考虑便是。至于,裴昇回浔阳之事……”


    朱明宸顿了顿,语气淡漠,“朕无意干涉。”


    陈文康屈身弯膝,跪下谢恩。


    刘敬将人原路又送出了宫。


    回到东配殿时,见主子坐在圈椅里头,拿着本折子在看。


    折子用了红封,是从江南呈上来的,想来又是田税的事,十万火急。


    可过了好一会儿,却没听见折子翻合的声响,悄悄看去,主子虽拿了折子,眼神却渐渐落在了窗外,看着西配殿的位置……


    徐姑姑在的地方。


    余光又忽然扫见主子将折子一摔,整个人旱地拔葱般站起。


    刘敬眼兀得一跳,还未稳住心神,只觉眼前一阵风般,掠过主子的团龙衮服。


    正要跟上去,主子却又转身回头,从他身边再度越过,走到桌案旁,站着,拿起刚刚摔下的折子看。


    看几眼,又忍不住朝直棂窗外看。


    此时,朱明宸无比怀念还小的时候。


    心里想什么,都可以和那人说。


    比如刚刚陈文康的话,明摆着劝他娶她。


    他听了很喜欢。


    可他到底长大了,有些话就不能说。


    现在也不该兴冲冲去找她。


    往后她才会信,她是不得已才嫁他,他也是不得已才娶她。


    忍了又忍。


    朱明宸耐着性子把手上折子看完。


    折子一合,还是问了句,“姐姐在做什么?”


    得知在西配殿里,替他料理宫务,没再多问。


    但过了会儿,再问起时,却被告知她离了宫。


    应长公主的约,去城外踏青。


    朱明宸哦了声。


    本来还微微上翘的唇角,霎时抿成了条直线。


    徐昭夏赴约去了城外西山。


    宫女引路,带她到了半山腰的亭子。


    却不见长公主踪影,只有桌摆好的瓜果点心,旁还站了个人。


    那日见过的谢温,文质彬彬地伫立。


    宫女掩嘴一笑,留下句是长公主意思,徐姑姑别辜负了。


    徐昭夏错愕,谢温已笑着下阶迎她,“昭夏姑姑,好久不见。”


    徐昭夏略略一笑,心不在焉,“恐是殿下误会了,才有今日安排。”


    她会来见长公主殿下,也是想借此机会,看能否借机朝太后娘娘递个话,后宫妃嫔该怎么定便怎么定。


    将她牵扯进去,真论起来,对皇室颜面不见得光彩,就算是为了先帝,太后娘娘也该顾着层体面才是。


    “那……我送昭夏姑姑下山。”谢温也不强人所难,噙笑比了比手,道请。


    路上,免不了搭话。


    谢温说自己本就打算来西山逛逛,一直不得行,今日走走停停,看了不少景色。


    又说起自己家里也有个妹妹,请了个西席教养,只是那西席古板拘泥,满身的规矩,妹妹常向他诉苦。


    母亲却也在他面前唠叨,说妹妹是个泥猴,太活泼了些,越大越难管教。


    徐昭夏本来心神不在这上头,听他说起家里事,说得丰富热闹,也笑道:“这般大小的娘子,心性不定,教引为先,一味地拿规矩压她,是做先生的贪图省力。”


    谢温说也是,“若有昭夏姑姑这样的西席,倒也不愁了,懂得因材施教,也不怕教养不够。”


    不经意地侧头看她,发现说到教书育人时,她虽是温柔含笑,却无比认真,隐隐有股光芒,折人心魄。


    顺着谈下去,不知不觉说了许多。


    差几步路就要到山脚时,迎面差点撞上方才引路的宫女,道谢郎君在京城居所走了水,小厮才来送的信,还在山脚那等着。


    谢温急忙告辞,去找自己小厮去了。


    徐昭夏皱了皱眉,忽然之间,觉得这也太巧了些。


    但很快,她又从宫女口中得知长公主不在此处,失望浮上心头,揉了揉眉心,坐车回宫。


    西配殿外,越安频频张望,见她终于回来了,松了口气道:“姑姑去了这许久,又不带我,总担心得很。”


    “来回路上折腾了些,旁的没什么。那位祖宗可还好?没出乱子罢?”


    “都呆在东配殿里呢。看了一下午的折子了,汤奴婢也照姑姑的吩咐遣人送进去了。”


    徐昭夏洗着手,边听边笑道:“坐得住了,真是大了。”


    也有些心疼他,遇到的事棘手又难堪。


    想了想,晚膳还是让人给他炖了羊汤,多补一补他身子。


    到了夜里,万籁俱寂。


    帷帐深合,徐昭夏侧卧在柔滑的锦被中,垂眼想事。


    想着要怎么见上长公主一面。


    但许是爬了会山,倦意袭来,不知不觉,两眼轻合。


    银丝炭燃着,悄无声息间,就将屋里烧得温热如春,令人暖意舒适。


    ……可不知哪一瞬开始。


    那股热意好似过了头。


    徐昭夏将头向枕中埋去,两颊烧得通红,浑身隐隐战栗。


    衣领子松了,又好像没有。


    什么东西挤了进来,贴合覆紧。


    不轻不重地施展力道,形状缓缓变幻。


    她摇头抗拒着,不喜欢这样。


    可同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钻心入骨-


    作者有话说:就是这样又那样——


    第50章 不正常。


    汗意滚身, 寝衣湿透。


    徐昭夏猛地一颤,睁开了眼,发愣望着熟悉的帐顶, 心中隐隐发毛。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指掌的存在。


    不好受, 但也躲不开。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撑着坐起来,整个人软沉沉地靠在床头, 伸手去够茶杯。


    想喝口冷茶缓缓, 变得清醒些。


    手却软得不听使唤, 碰到杯壁后一挥,噼里啪啦,连茶杯带漆盘摔落在地, 茶水溅到她指尖。


    “哗啦”一声,越安推门而入, “姑姑怎么了?”


    她才送走那位祖宗, 想着来看看姑姑,便听见这般动静。


    徐昭夏窒住了,心头迅速蒙上层阴影, 叫她不安至极, “……你怎么会在?”


    都到了夜深人静, 快四更天了。


    难道她一直守在外头?


    平白无故的, 这不正常。


    越安顿时一身冷汗,指尖陷入掌心, 低声解释道:“奴婢……这几日……都在……都在外头,听候吩咐。姑姑回来了,我顺带就守在姑姑门前。”


    徐昭夏听她意思,是派给她的差事在夜里。


    说得含混不清, 越发叫人惊疑。


    “……陛下吩咐你的?”


    徐昭夏直截了当问了,趁着匆忙,打量她答复时候的神色。


    越安将头紧紧埋在胸前,“奴婢不好说,也不敢。”


    徐昭夏脑中嗡的一声,深吸口气,见她这样,便知道是不会说了。


    有什么事,须得千方百计瞒着她?


    没办法不想到方才,真实得不像梦。


    忽然问了句,“……陛下在哪里?”


    她声音沙哑,衣袖底下的十指悄然攥紧,整个人像绷得过紧的弓弦。


    只要刀锋轻轻划过,便会断裂。


    越安抬头觑了她一眼,“在……寝殿。”


    “几时进去的,可曾沐浴。”徐昭夏观察着她神色,句句逼问。


    越安身子抖了下,“姑姑,我……”


    “越安,我与你素来坦诚相见,也望你能如此待我。”


    说出时,徐昭夏脑中忽然也闪过个念头,或许她不该问。


    只要不问,猜测便只是猜测,除了梦里那些事,屋里头没进过人的痕迹。


    她身上的寝衣也完好如初,只是汗湿,不曾松垮。


    但已经来不及了。


    越安紧张不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姑姑这样的话,奴婢受不起,奴婢也不想瞒着姑姑的,可……可这件事……”


    她难以启齿地一顿,“姑姑若知道了……”


    “你说。”徐昭夏垂眸,态度变得坚决。


    要她装聋作哑,办不到。


    就算是万丈深渊,她得认。


    越安硬着头皮说了,“是……陛下召幸宫人的事。姑姑去西苑那几日,便开始有宫人侍寝,也算常例。这两日,却有了变数。昨夜两个,今夜送进去了……足有三个。”


    听着,徐昭夏双唇微张,大脑有些发懵。


    提起的心放下了,又马上提了起来。


    那个孩子他……同时召幸三个宫人?


    她陡然想起那两次,头皮隐隐发麻。


    一时间竟觉得,三两个,其实也正常。


    他身体强健,又才开荤不懂得克制,若只有一个,当真会吃不消。


    “这样的事,到底是过了,可奴婢和刘敬不敢劝。姑姑在陛下面前倒是能说得上话,劝几句,可偏偏姑姑和陛下……”


    徐昭夏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嗯,确是过了些。但也还好。”


    她缓缓地舒了口气,心头阴霾散去不少。


    或许在帝王人家,这些事本就正常,只要别伤了他身子就行。


    又想到今天给他送去的那碗羊汤,有些后悔。


    许就是羊汤闹的,才又添了人。


    往后几日,炖些清心败火的汤才是正经。


    一时想得远了,徐昭夏回过神,见她疲倦憔悴的样子,摆摆手道:“你也别守着了,回去睡罢。之后这些事不会少,照常告诉我便是,不用自己扛。”


    次日起来,是个晴天,春阳正好。


    徐昭夏本要问几句昨夜承宠的宫人,有宫女悄悄来告诉她,道长公主入宫了。


    便先带着越安,去寿宁宫外不远的路上等着人来。


    半个时辰后,果然见到了长公主仪驾。


    “奴婢见过殿下。”徐昭夏领着人行礼。


    朱意真叫停了肩舆,说了句免礼,见她起身后站在那里,正正经经的,偏又温柔袅娜,叫人想亲近她。


    倒是能理解那个叫谢温的,为何愿意为这么个人,暂且先缓一缓前程。


    再要遇到个这样的,可不容易。


    朱意真笑着挑了下眉,“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随本宫来。”


    一行人到了万春亭。


    天气好,窗子都打开了,微风吹来,带了股淡淡玉兰香。


    徐昭夏将食盒里的几样点心挪出,牡丹卷摆到那位殿下跟前,又斟了杯茶。


    朱意真让她别忙活了,笑道:“还是先说说,昨日见了人,觉得如何?可喜欢?”


    “今日来找殿下,是有正事想求殿下。”徐昭夏有些不自在,不大惯当面就被人牵起红线,忙将话头掰了回来。


    “昨日见的若是喜欢,你口中正事,自是迎刃而解。但凡你嫁了人,旁人议论得再多,也不能再议论到你身上去。”


    徐昭夏迟疑了下。


    听这话里意思,太后娘娘不会阻挠她嫁人。


    真要是如此,也就意味着不会拿圣德皇太后的遗训逼那位祖宗立她为后了。


    “……殿下愿意替奴婢着想,自是感激不尽。可时至今日,奴婢确无半分嫁人之心。”


    “昭夏,你该知道朝廷里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本宫这样做,是在保你。”


    朱意真抿了口茶,无需多言,便将母后对这事未必乐见其成的态度暗示了她。


    也是不想她再留在京城,万一便怀上那个贱种的孩子。


    徐昭夏心里一沉,“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难道真的只有她嫁人这一条路可走?


    “本月内罢,你好好想想,告诉本宫肯不肯。对了,那个谢温为了你,可愿意春闱之后,去地方上历练,不留在京城。”


    朱意真轻描淡写地又补了句。


    可谁都听得出,春闱后离开京城的承诺,分量有多重。


    向来春闱中试后,进士们要先在京中读书三年,散馆成绩足够好,才被选入翰林院,再往后走,不出意外会官途坦荡。


    若是离了京城,和旁人比起来,便少了一段至关重要的养望时期,在官途上平添波折。


    徐昭夏沉默了半晌。


    送走长公主后,她有些沉重地回了乾元宫。


    在西配殿坐下,又想起还有昨夜那几个宫女的事没完。


    徐昭夏揉了揉发涨的额角,打起精神道:“夜里那三个,眼下是在哪里?”


    她想着要如何妥帖安置。


    除了换个好住处,也得送去补身的药膳。


    还缺了东西的,一齐给她们补上,别让人受委屈。


    越安说是刘敬安排这些人去处,“反正留是没留在咱们宫里头。”


    徐昭夏让她把刘敬找来。


    正巧,越安去的路上和刘敬撞上了。


    到了西配殿后,刘敬说那些宫女都送去了西苑养着。


    “没有一个他要留下的?”徐昭夏难掩讶异。


    没半分怜爱,真就是为了一时泄/欲?


    不管怎么说,那个孩子在男女事上这般像个帝王,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看样子是没有”,刘敬答了后,又陪笑道,“这次来,也是想请姑姑过去,主子说有要事,须得和姑姑商议不可,姑姑可别推辞。”-


    作者有话说:显而易见,他没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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