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就这么难。
与此同时, 徐昭夏身子一颤,想到什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会做的, 远远不止这些。
不提那些算不清的深夜。
只她记得的三回, 便有多次亲密到不堪,便是夫妻,也没听说会到那种程度。
回到京城后, 他是不是就要……不, 或许他连这点时间都不愿等, 这次便是试探。
连夜里那些肮脏事都能做下,还有什么他做不出来的。
徐昭夏紧紧攥住了双手,努力维持的平静, 变得摇摇欲坠。
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朱明宸忽然惊醒, 口鼻还陷在温软里, 掌下却已经感受到了满身的僵硬,微微带颤。
忍着想要扯开衣领,闻见更多腻香的念头, 他慢慢从她颈侧离开, 眼睫轻垂。
看到她攥紧的双手, 顿了顿后, 缓缓跪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矮了她半头, 看上去还是从前那个孩子,只是大了些。
朱明宸观察着她脸色,哑声道:“这些日子事多,我太困了, 这才睡得不清醒,冒犯了姐姐。”
其实算得上意外。
要有什么,也是到了京城后再说。
她最是循规蹈矩,立了后,就称得上名正言顺,再有旁的也算理所当然。
但说后悔,实在也不多,他想她想得骨子里发疼,比起他真正要的,这些连浅尝辄止或许都算不上。
顶多算坐得近了些。
他都没好好闻她身上香。
他好想她。
徐昭夏看着他,一声不吭。
心里想的是,他定是在说谎。
他早就学会对她说谎了。
天生的坏东西,教不好的坏东西。
朱明宸在她冰冷的视线下噤了声,似也知道自己这些解释多余般,闭口不言。
徐昭夏轻舒出口气,扭头看车窗外掠过的树影,眉眼淡淡。
清静了,不用再听他谎话连篇,故意骗她。
或也不必急,即便他做了皇帝,到底不是神仙,马车外全是他的人不假,京城里利益纵横,未必人人都听他的话,她总能找到机会。
她绝不会如他所愿,留在他身边,陪他荒唐。
片刻后,听见衣袍窸窣声,徐昭夏猜他该是跪得不耐烦,要站起来了。
到底是做了皇帝,唯我独尊,容不得人忤逆。
但这和她又有何干系。
眉眼未动分毫,徐昭夏听着车轮碾过路边青草,飘来新鲜的草腥味,不难闻。
下一刻,却被人抱住了腰,高大成熟的男子仰头看着她,似个无助孩提,眼中湿润委屈,“姐姐为何要这般待我,两年九个月,我找了姐姐两年又九个月……”
朱明宸告诉自己不急,她已在他身边,天长日久,他总有办法让她认下。
可她不理他,无论他做什么,好像都无法再打动她。
她不关心他,也不在乎他。
仿佛他眼下立时死了,她也能无动于衷。
明明不该如此。
是她违背诺言在先,弃置了他。
说好要当他的皇后,却瞒过他的人,逃到了徽州,半分行踪都不透漏给他。
还用性命威胁,逼他不许找她。
是她错了,是她不要他。
他不过是找回自己失去的皇后,哪里有错。
徐昭夏推着他的肩膀,一次推不开,又推了两次、三次。
怒到简直想笑出声来。
他有脸说这些话,桩桩件件下流事,哪一件不是他亲手做下的。
远的不提,在长庆寺里说的那些话,难道是她逼他说的吗?
他竟还委屈上了?
“让……滚开,朱明宸。”
徐昭夏推不开他,用尽了力气,失力坐在位子上。
朱明宸愣住了,这是长大后她第一次叫他名字,语气冰冷至极。
听得出来,是为了叫他难受,故意为之。
车外传来刘敬的声音,“主子,饭炊好了。”
“停车。”徐昭夏下了令,马车放缓了速度,而后停下。
她推开那人,扶着车壁走出。
走后不久,车内传出令人胆战心惊的瓷碎声,茶水溢了满地。
朱明宸看着树下捧着个胡饼在啃的那人,有过片刻茫然,他究竟哪里不够好?要她认下他,就这么难。
紧抿着双唇,暗道,好,那他就陪她磨一辈子。
她有本事,就一辈子冷着他,他死了也别心软。
徐昭夏知道那人在看她,面无表情地咬下口胡饼,不予半分回应。
刘敬见这两位主子这般,不敢贸然插手,捏了捏手里那份新传来的密信,拦住了主子的步子。
朱明宸脚步一停,打开信看了眼,片刻的停顿过后,面色如常,“吃过饭后,启程前往淮安,不再停留。”
刘敬有些错愕,主子不是打算要送人回京城吗?怎么要送到淮安去。
难道京城出了什么岔子?
他猜的不算错。
京城内乱,传出了皇帝身亡的消息,江南也不太平,从浔阳调出的兵马,已在加速北上。
这时候将人送回京城,无异于羊入虎口。
徐昭夏回马车时,发现那人不见了,车开了有一会儿后,他才从外头钻进来,拿着张舆图。
坐下后,便在那看着图,专注认真,沉稳可靠。
徐昭夏冷眼看着,不知该做何感想。
做正事时,他倒半分不差,看不出是个没廉耻的。
等到马车疾驰数日不停,用饭都是在车上,方向好似也不是去京城,徐昭夏发现了这些时,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想问,看到那人的脸,开不了口,等下车时,已是入了淮安城,张清带着部下前来跪迎。
夜深时,她合衣坐在圈椅内,闭目等人。
差不多快子时,那人果然来了,隔门站着,身影映在门框纸上,闷沉的声音传来,“徐平我已调走了,姐姐别再想着逃。”
徐昭夏等他说什么事。
等了会儿,再睁开眼,却发现人已经走了。
莫名心慌了下,奔到了门边,想打开追上他问清楚。
碰到门框后忍住了,深吸了口气。
或许这是她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大剧情
第82章 陪着他度过。
往后三个多月, 直到天气热得入夏,徐昭夏再没见到那人。
但她身边布满了他留下的影子。
凡有出行,都是张清亲自陪同, 从无例外。
徐昭夏几次要人别跟着, 声音略重些,堂堂七尺男儿便跪在她面前,说是陛下亲自将他叫去, 下的死令, 不得再出半点差错, 否则军令处置。
徐昭夏也就出门少了。
又问起徐平的下落,张清倒是答得爽快,道徐大人是内行厂的人, 他是东厂的,互不相通, 所以徐平去处, 他无从知晓。
徐昭夏淡淡地喝了口茶,没再追问。
不管他所说是真是假,总之是不打算透露徐平行踪了, 倒是听那人的话。
张清也知道这是女主子, 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 也不想得罪狠了, 笑着道:“徐大人不在,越安姑姑却是早早从京城来了, 这些日子娘娘的衣食住行,都是她在打点。”
徐昭夏愣了下,将茶杯捧在手里,一时未动。
怪不得这些天的饭菜很合她胃口, 还以为是巧合。
但张清想起了什么,马上又道:“只是越安姑姑忙手头事,不得空,娘娘若是召见,人恐怕是来不了。”
徐昭夏道了句是吗,垂着眼,想那人倒是将她身边人算了个透,可能帮她的,都被他隔开了来。
“我累了,你闭门出去罢。”
她声音透着些许疲倦。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为了保住那个孩子的命,每每行事都要想,都要算,想透了好坏利弊,才敢试探着踏出一步两步。
用这样的法子困住她,就是那人想要的吗?
张清退出去后,在门口想了想,心里不大安稳,交代亲兵仔细守着后,去了厨下找越安。
他苦着脸问道:“娘娘神色看上去不大好,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娘娘开怀些?”
越安陪他叹了口气,看了眼正房,脸上也是为难。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姑姑从来都是清正端方的性子,哪里能接受自小养大的孩子对她有男女之间的心思,说句不好听的,只怕姑姑在心里将那位主子当成了亲儿子都有可能,可那位主子之前做了那样的事,如今又非逼着她……
要是心性略弱些的,不堪受辱,寻死都有可能……
越安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暗道不会的,姑姑倒不是那样软弱人。沉吟了会儿,想到在宫里那阵,姑姑看着对孩子很是喜欢,比如长公主府里那个小世子,提议道:“要不你去找几个孩子来,养在娘娘跟前,让娘娘分散些心神?”
张清眼一亮,道是个好主意,“当时有几个年纪轻的受伤了,在驿站里头养伤,娘娘听说他们年岁后还特意关照要多用心。若是更小些的,娘娘定会更加怜爱,我这就去找!”
他谢过越安后,忙不迭去寻了个孩子来,午后就送到了上房。
徐昭夏见送来的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穿的也是精致的团花小衫,皱眉道:“怎么忽然送来个孩子?她爹娘呢?”
张清笑道:“是知府家里的五小姐,才刚开始练字,听说娘娘的字写得好,吵着要来娘娘这里学。五小姐,是不是?”
他朝那孩子打了个眼色,见那孩子不懂,眼神厉了厉。
那孩子吓了一跳,变得怯生生的,抓着衣角眼泪快要掉出来,“是……”
徐昭夏抿了抿唇,还是离开了圈椅,蹲在那孩子面前,替她理了理衣领,轻轻笑道:“别怕,他在扮鬼脸呢。是不是想你娘了?”
那孩子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徐昭夏从袖里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窝,“你年纪还小,写字不着急。来这里吃些点心,我叫他去备车。等你吃好点心,车也就来了,送你回家去。”
等送走那孩子,徐昭夏坐在圈椅上揉了揉额,将张清留了下来,“你若得空,就讲一讲外头的事给我听罢,别再弄出这等笑话来。”
“娘娘想知道什么?”张清小心翼翼问了句。
“他亲自去处置的,是什么事。”徐昭夏在淮安府里走动时,发现处处都可见到行伍之人,整座城池似已被军中接管。
便是再监视她,也不必费如此阵仗。
那人又去了这么久,虽时不时有信寄来,却不见人影。
依她所知的那些事,若非出了大变故,那人只怕不肯留她一人在淮安,绑也要将她绑回京城,逼着她补偿他。
张清迟疑了片刻,说是战事。
“哪里的战事?”徐昭夏坐直了些,心跳微快。
“南边……具体到了何地,臣也无从得知,只隐约听说,前阵子到了安庆一带,还在往北。”
“陛下是在哪里?”徐昭夏紧接着问,手握紧了扶手,声音发急。
“臣不知”,张清摇摇头,“但请娘娘放心,陛下打过北边女真,那是场大战,这次无论如何,也只能算小打小闹,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便听门外有人通传,说是魏将军求见。
张清忙去将魏直请了进来,魏直朝着座上人行礼道:“臣见过娘娘。”
他久在军中,话不多说,便单刀直入,请人今夜启程,往西前往汉中府,路上由他护卫。
徐昭夏见他一身铁甲兜鍪,近了还能闻见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当下便心神不宁,恍惚间眼前闪过个画面,刀剑砍到人身上,鲜血飞溅到甲胄上,血淋淋一片,顺着当下淌。
她打了个寒战,当即站起来,“你先告诉我,陛下如何了?”
“陛下在凤阳,派臣来,还寄了封信给娘娘。”魏直从甲胄里抽出张信封,呈递过来。
拆信时,徐昭夏手有些发抖。
这些日子他倒是也寄来过,一封不落,她全烧了,半个字都没看。
眼下竟有些恨自己,为何要那般心狠,就是看一眼又如何?总不会少块肉。
好不容易拆开信,那些熟悉的字映入眼帘,她竟有些眼热,速速地看完了,将信压在胸前缓了会儿,压着声道:“你们抓紧去准备,今夜启程,别落了东西。”
那人没瞒着她,在信上说京城和南边都出了乱子,淮安恐难以周全,要她避往汉中,别让他担心。
徐昭夏觉得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烧般,煎熬得不知该如何纾解。
怎么世道偏偏待他如此不公,好不容易北边平定了,又闹出这样的事。
南边……也不知南边是谁起了反心。
京城又是谁在其中搅弄风云。
他才这般年纪,能顶得住吗?
等车马动身,赶了几天几夜路,夜里到了开封府底下的偏僻驿站,打算略作休整时。
徐昭夏拿出向魏直要的那封舆图,看着凤阳府就在开封府底下,近的话,三四日的路程就能到,咬着唇,在休息的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若可以,她想去那人身边陪着,从小到大,除了打女真那两年,什么事不是她陪着他度过的。
不陪在他身边,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魂都找不见,时时刻刻都想着他怎么样了。
况且这些闹事的人,比起女真,更熟悉他身边的情况,万一收买了人,暗地里对他动手……
徐昭夏顿时忘了和他的那些嫌隙,受辱与否也全都抛在脑后,整个人浑身皆是冷汗,紧攥着舆图,就要去找魏直商量,看能否将她带到凤阳。
刚起身,便看见门外传来动静,心漏了一拍。
是他?
徐昭夏心跳得飞快起来,往门边赶了几步,整个人喘不上气。
她希望是他。
希望他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毫发无伤。
门被猛然推开。
徐昭夏还未惊呼出声,便被人一记手刀,劈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不是坏东西干的,是另一个
第83章 越不过。
意识朦胧间, 徐昭夏似醒非醒,眼皮费力地下沉,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在辆驾得飞快的马车上, 风声呼啸而过。
身子随着车厢震动, 颈后隐隐泛疼,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不知道过了几昼夜。
她想醒来, 始终做不到, 每当快要醒来时,便被人往口中塞颗丸药,好不容易清醒些的意识立马又变得混沌, 整个人晕晕沉沉。
她试过吐掉,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无力蜷缩在车厢一角, 眼都睁不开。
这天却好似是个例外,差不多的时候,她没被喂药, 隐约能听见马车入了哪座热闹城池, 熙熙攘攘的人声, 不时有叫卖声响起。
渐渐地, 越来越安静,马车停在了哪里, 似有很多人,但都屏声静气,不敢发出声音。
直到一道脚步声临近,窸窸窣窣的跪地声, 徐昭夏还听见有人道了句“见过王爷”,随后眼前忽地一亮,车门被打开了来。
那人似是认识她,低低叫了声“昭夏”,俯身将她抱在怀里下了马车,怎么也推不开。
很熟悉的声音,但又透着股陌生。
谁会这般叫她?不是长公主,是个男人的声音。
徐昭夏总觉得自己该想到的。
是谁,究竟是谁?
明明认识她,却还要将她掠走。
这个人想做什么?
徐昭夏眼皮狠狠震颤了下,忽然睁开了,死死盯住帐顶的青白团花纹,眩晕中,有个名字悄然浮上她的心头。
是……裴昇。
她在歙县时隐隐听人说过。
当今浔阳王新登王位,励精图治,将九江府治理得井井有条,许多商贾都喜欢去那里做生意。
也不知这次南边生乱,他有没有受波及?
徐昭夏心提了提,又马上愣住了,巨大的不详之感笼罩了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不对!就是裴昇从淮安掳走了她!从那个孩子手上,也就是皇帝手里……
偏偏南边又有人起了反心……
门被人推开了,脚步声向床榻边靠近,透过薄薄的青色纱帐,徐昭夏看见了那人,深服银冠,像团化不开的浓浓黑雾,一步步靠近。
她坐了起来,手中攥了汗,神色警惕。
床边的黑檀小桌上些许动静,食盘被放下了,“醒了便先吃些粥罢,奔波一路,你怕是饿坏了。”
说完,他便准备走,没掀开纱帐。
“裴昇”,徐昭夏叫住了他。
裴昇站在原地,背对她,不自觉露出了淡淡笑意,隔了这么多年,倒是又听见她唤他了。
一如既往。
“……我们好好谈谈。”
徐昭夏话刚出口,裴昇笑意便消失了,想到了在京城最后那次见面,她也叫了他名字。
说的是,“裴昇,你知道的,今日事出有因。”
彼时他手里拿着把断刀,被那个小儿皇帝砍断的半截刀,她护在那人前面,为那人说话。
事出有因,好一个事出有因。
是那人提剑闯入他家里,喊打喊杀,要他性命。
可她一句话就抹去了那人的过错,只说事出有因,全是他的缘故,才有了这件事。
也许当日就算他死在那人剑下,她也会先替那人开脱,再为他伤心。
“谈谈的事,再说。你先休息,缺什么便告诉侍女,只当回了自己家中。”
裴昇语气温然,彬彬有礼。
徐昭夏抿了抿唇,依着往日那些情分,没觉得他会有多少坏心思,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人,别做这些错事,有什么误会,解释清了便好。你不该一时冲动,将我带来此处……”
裴昇转过身,透过纱帐望进她的眼,直直打断了她的话,“昭夏,你总是这样,将身边人想得太好。对我这般,对你亲手养大的那个孩子,也是这般。可你为何又匆匆离了他身边?他做了什么?”
徐昭夏呼吸停了停,“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和他不同。”
裴昇笑出了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确实,我是和他不同。若是养我之人,我绝不会生出龌龊情意,只会敬奉如母。”
“这与你无关”,徐昭夏声音发沉,只觉他变了不少,比往日刻薄得多,她不想多提,只道,“如今只说你的事。你将我带来此处,自有你的打算,但我不信你要害我,也不信你会是什么逆臣。有什么事,你说就是,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裴昇静静地看了她会儿,没出声。
和过去一样,她总是维护那个人,在她心里,那个人就是第一位的。
即便她只有舐犊之情。
即便那人对她心思肮脏。
她还是在人前护着他,丝毫不讲道理。
可她忘了,那十来年里头,与她扶持相伴的是他,几次生死关头,不是她救了他,便是他救了她。
那个小儿皇帝在什么地方?
可在她心里,他就是越不过去那个人。
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昭夏”,裴昇又笑了笑,只是声音听来叫人背后发凉,“造反之事,你死我活,只怕不是你想谈,便能谈的。好了,你先休息罢,再过几日,你还要陪我去见见部下,叫他们认认你。”
徐昭夏一下子扯开了纱帐,“裴昇!”
裴昇身形顿了顿,继续向外走去,面色冷硬地像块铁,水浇不进,火烧不透。
等那人死了,她嫁了他,生了孩儿,再多的舐犊之情,也有的地方去。
没必要放在个死人身上。
早在十年前,那人就该死在冷宫里头。
徐昭夏想要跟出门,却被侍卫拦住了,看着裴昇走远,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心口阵阵发冷。
造反之人竟真是他。
掳走她,他当真只是要她吗?
第84章 终究会的。
徐昭夏连着两日再未用饭。
为着心中那个猜疑, 她一粒米都咽不进去。
那个孩子会不会得知她在这里后,便不管不顾地赶来?
裴昇设的局,是否会伤到那个孩子, 甚至要了……他的命。
每当门外脚步声响起时, 她就惊得一颤,怕真是那个孩子来了,冷汗霎时便将里衣浸得湿凉。
接连数日赶路, 遭人喂食丸药, 又担惊受怕了这些日子, 在个侍女将几样精致菜色端来,跪着请她用膳时,徐昭夏越发显得瘦削的身形轻晃, 眼前乍然一黑,整个人便栽倒在了地上。
“娘子!”侍女顿时惊慌失色, 爬过去将她扶起来, 连连又唤了几声“娘子”。
见人一点儿回应也没有,脸色却苍白到毫无血色,侍女吓得胆颤, 朝外头叫人的声音都变了, 手脚忍不住发软。
这是王爷特意交代过, 要悉心照料的娘子, 如今在她手上出了事。
王府上下,谁都知道, 王爷虽生得温润菩萨像,却是个雷霆狠厉之人,从掌管王府的那日起,便从未有过心慈手软时候。
徐昭夏再醒来, 觉得仿佛只过了片刻,天色隐隐发暗,傍晚后不久。
房中没点灯,她看到床边坐了个黑沉沉的人影,闭目养神中透着股倦意。
她轻轻一动,那人便迅速睁开了眼,声音发柔道:“醒了?
裴昇本是握紧了她的手腕,见她醒了,将同掩在被下的手掌抽了出来,下意识想帮她掖一掖鬓发,睡了整夜后,难免凌乱些。他知她爱整洁,定也想这样做,只怕却没力气。
徐昭夏往里侧躲了下,不想用冰冷的眼神隔绝两人这么多年的情分,垂下了眼,“我不想用恶意揣度你,裴昇。”
裴昇落空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后,面色如常地收回来,“无妨。昭夏,你要怎么想我,都无妨。”
一道懿旨,定了赐婚之事,又一道圣旨,他被强令回了浔阳,他早已知道,世上没有随心所欲之事。
要让她开怀,他最明白该如何做,左不过对那个小儿皇帝俯首称臣,安心本分地做个浔阳王,享尽一世富贵。
只是……他未免不甘。
大权在握的滋味,原来是这般随心称意。
她即便再不情愿,也睡到了他身侧,近在咫尺的地方,只要他想,还可以更近地感受她呼吸,将她浑身骨肉都紧紧拥入怀中。
不再是那个日复一日,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身影,而是会生气、会怨恨的徐昭夏。
是他从未见过的徐昭夏,却那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下,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论起血脉,他也未尝低了那小儿一等,凭什么要将她拱手让人?那小儿除了受她偏疼,又能给她什么?
“你是下定了决心。”徐昭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旁人无论如何劝阻都无用。
她没力气起身,努力昂着头,想看清他脸上表情,“你想拿我做什么?诱饵?要他来救我?还是觉得……我那时没帮你,罪该万死?”
裴昇骤然对上了她的视线。
嘲弄的、冰冷的视线。
全然陌生的徐昭夏。
为了那个黄口小儿。
徐昭夏看到他瞬间变得晦暗压抑,眸光冰冷得好似去了鞘的刀刃一闪,凛冽杀意就那样铺天盖地而来,浑然变了个人,她不认识的人。
“你!你竟真的要……”
徐昭夏十指紧紧攥住了被沿,见他不发一言地坐在那里,丝毫不反驳,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更觉得可怖起来。
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动摇。
他是铁了心要做成这件事。
又感受到他俯身而来,徐昭夏更往里躲了躲,却还是被他整个人罩在了身下,僵硬着身子听见他轻声道,“昭夏,有你在,我怎会真要他性命?你听话些,听话些便好。”
徐昭夏扭过了头,紧紧抿住了双唇。叫人看不出她信或不信。
察觉到他离得更近了些,摩挲着她的脸骨,看了会儿她的侧脸,也有几次呼吸离她近得不能再近。
“别紧张,有些事,到底得成了婚才好。”裴昇低低笑出声来,被她紧绷的脸看得心头微软,滚动了下喉结后,咽下那股干渴,替她将鬓发掖到了耳后。
随之,徐昭夏身上一轻,慢慢转过身时,裴昇脚步刚好停了下来,对着侍女吩咐道:“去取些宵夜来,好好服侍你主子,督着她用膳吃药。”
这些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徐昭夏清楚。
又过了两日,徐昭夏虽在试着找人往外传消息,想让那个孩子别来,却因人生地不熟,围在身边的人又被特意警告过,不准与她多话,到底没找到合适的法子。
正想着陈静漪好歹是王府女主子,又是陈阁老的女儿,找她,或许还能有几分转机。
隔日一早,却被人打扮了后,送去了书房外。
裴昇正和部下议事,心有所感,朝门外看了眼,心头猛地跳了几下。她站在门外,长裙玉面,满身的温静气,似是特意来寻他的……
几个部下也都看了过去,渐渐地,说话声停了下来。
“昭夏,来,叫这些人见过你。”裴昇迎上前,想牵她的手。
徐昭夏不动声色避开了,“王爷找我,可还有旁的事?”
她不想惹恼他,却也没心思配合他,他究竟是何等面目,已经不重要了,要紧的是那个孩子。
她不能让那个孩子到这来。
裴昇却也不生气,朝那些人摆摆手,屏退了去。微微含笑道:“今天日头还好,陪我去外头走走可好?”
徐昭夏有些诧异,他这是做什么?
来到会馆里头,从高处看着雕花戏台,时不时叫人仰头打量几眼时,她猜到了。
这里并无包房,躲无可躲,鱼目混杂的人群里头,早有人记住了她的模样。
徐昭夏攥了攥拳,只当做不知道,皱了皱眉道:“这里人唱的词,倒是听不大懂。不如去清静些的地方好。”
他没说破,她也就将话往圆了说。
裴昇看了她一眼,将她装作不耐烦的模样看在眼里,莫名就喜欢得紧,倒是少见她这般……
反正该见到她的人也见到了,便应了下来,带着她出了会馆,吩咐了车马往城墙上去。
徐昭夏低头看着城墙底下来来往往的人,总是害怕里头出现个熟悉的人影,心忽上忽下的,静不下来。
她该做什么,才能真正保护那个孩子……
“昭夏,你知道”,裴昇忽然向城门处指了指,“当我回到这里时,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徐昭夏回过神,见他问得认真,恍惚了下。他这般,倒是如同两人从未生分过的样子。
“我想,你也会来到这里的。”裴昇想起那时他满腔的愤恨与无力,在踏入这座城池时,让他几乎想摧毁这里。
可这个念头不知为何就跳了出来,瞬间熄灭了他的怒火,隐隐还带来了期待。
她会来的,也会喜欢这里的。
终究会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某人就到了
第85章 其实她也做了错事。
徐昭夏张了张唇。
有那么一刻, 脑中生出个念头,道或许她留下来便好了。
之前提起那个孩子,他眼底的愤恨仇怨, 历经多年沉淀, 宛如多少水也化不开的浓墨。
可现在说起她,凭空便软化了几分,眉眼中多了她从前熟悉的样子, 仿佛还是宫中那个与她走过数十漫漫长路的青年。
哪怕……是为了打动她, 刻意为之, 也是个机会。
既然如此,她留下便是,只要能磨得他收起对那个孩子的杀心, 旁的事再说。
可不知怎的,愿意二字, 却像是长满了刺的疙瘩, 死死堵在喉头,无论如何都无法顺畅说出口。
明明知道说出来,转机也许便会出现。
为什么?徐昭夏在心里发急逼自己, 为什么不说出口?说出口不好吗!难道非要见到那个孩子出事?难道留在这里, 有那样难以接受?
可是……可是……
她不断想起那个孩子的脸, 年幼的、长大的、倔强的、快哭出来的、闷不吭声的、委屈的……
因为那个孩子, 本该更容易说出愿意二字。
可为何正正相反,她越是想起那个孩子, 越是难以将愿意二字说出口,似是在做对不起他的事,让他难过的事……
“昭夏”,裴昇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脸色慢慢沉下来。
徐昭夏心处正在猛跳,然后一停,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惊骇,朝他望去。
裴昇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原本她所熟悉的神情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在浔阳王府的众人习以为常的模样,叫人看不出心绪起伏,好似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
他怎么还指望用这些来打动她。
她不是来和他叙旧的,是被他掳来的人质。
更何况,她心里排在第一位的,另有其人。
“不说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前尘往事”,裴昇也像城墙底下望了望,看见布在各处的探子,呼吸不急不缓。
这是他的浔阳城,不是京城。
他不再受制于人,反而可以置人于死地。
只要那黄口小儿敢来,这里便是他的坟场。
徐昭夏开始猜不到他心底想些什么,但从他眼神变化里头,早察觉了异样,咬牙压下那股让她身上起鸡皮疙瘩的冷意,朝他走近了半步,勉强笑道:“裴昇,过去种种,如你所说,是前尘往事,但你所受委屈不假,并非微不足道。”
徐昭夏观察着他,见他似有些松动,又接着道:“若我说,浔阳城很好,我……”她下意识顿了顿,“我确实想过留下,只要你愿意……”
“够了!”裴昇脸色变得阴沉可怖,没听她说完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呼吸压抑粗重,盯着徐昭夏时,甚至想过给她喂些药。
痴了傻了,他养她一辈子,只要她忘了那个人。
那个该死的黄口小儿。
徐昭夏没再得到出去的机会。
那天之后,连身边的侍女都换成了哑女,在她身边服侍,却被下令不准与她有半点交流。
过了几日后,守着她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除了打探不出半点消息后,她连出房门都变得受限,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房中看着她。
徐昭夏莫名有种预感,那个孩子,或许真的快到了。
想到这一点后,从这天开始,她不再进膳。
她隐隐约约记得在哪里看过,不吃不喝,到了第七日,便活不久了。
裴昇派人看着她,自然早就得知了这一消息,撕碎哑女写下的呈报后,他照常见客、处理军情政务。等到第三日,檐下飞了两只乌鸦来,叫得他心烦难忍,没心思看那些新送来的军报,转头出了书房。
刚走出不远,送密信的探子入了王府,将袖筒里的消息恭敬奉上,压低声道:“王爷等的人,到了。”
裴昇猛然停下了脚步,停了会儿后,转身回了书房,召来亲卫。
即便是举了反旗,旁人他也不放心,唯有与朝廷无关,只忠于他的亲卫,才有弑君胆量。
房中,徐昭夏靠着床柱而坐,意识已有些昏沉。
她想,死讯是瞒不住的。
纵然浔阳城是裴昇的地方,定然也有京城的暗卫。
只要有心打听,浔阳王府死了个人的消息,还是能传出去。
她不想要他来,这个地方太危险,裴昇真的打算要他的命。
那么小的孩子,从冷宫里一路长起来,吃了多少苦,数不清。好不容易做了皇帝,要说顺心如意,还有个太后娘娘压着,日子不算好过。
眼看着他坐稳了位子,能自己做主了,要是就为了她来这里白白丢了性命,多可惜。
再说……
徐昭夏脑中陷入了长久的寂然,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一遍遍砸着胸膛,那个孩子……那个人的脸,却开始变得异常清晰,她又开始想他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握了起来。
她开始觉得对不起他。
其实……其实她也做了错事……
她很舍不得他。
比起把他当做孩子的舍不得,还要多些旁的,说不清,道不明。
她想不清楚,那是让她觉得恐惧的东西,错到甚至是场罪孽,谁会喜欢罪孽?谁会容忍罪孽?再想下去,她整个人便是坍塌的,是该挫骨扬灰的,她是年长的,他却还这般年幼,他还是个孩子……
不能想……不能再想……
她只要他好好的,好好的做他的皇帝,娶妻生子,平安顺遂……
就好了。
徐昭夏紧紧咬住下唇,忍住了那阵几乎发疼的心悸,胃部也在隐隐抽痛,额边的汗珠滚落,带着眼尾落下的一抹晶莹,渗入乌黑的鬓发间。
忍到了夜间,房外忽然喧腾而起的躁动之声,让她忽然惊醒过来,手脚发颤着起身,靠在床头。
发生了什么事?
服侍的哑女见她醒了,点起灯来,托着灯盏往床边走。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哑女往外看了眼,暗道不是换人的时辰,难道王爷这时候来了?
她放下灯,匆匆去开了门。
门一开,她还未看清人影,便倒了下去。
徐昭夏听见动静,错愕抬眼,而后呼吸急促,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咽喉,整个人紧绷得喘不过气。
一个高大的熟悉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像是踩着她的心般,朝她急步走来。
第86章 这时还不行。
是真的吗?
徐昭夏看着那人靠近,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挪不开,真实到她不敢相信,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外头守着那么多人, 整个王府里戒备森严, 他怎么会来?
是不是她太想他了?才生出这般幻觉。
徐昭夏心里止不住地发空,微仰头看着那人,十指不自知地握紧了, 想开口说什么。
朱明宸亲眼看着她脸上笑意消失。
本以为她见到自己该是欣喜的, 开门的那一刹那也确实如他所料。
但他越靠近, 她的笑意渐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上下打量的目光。
她从他的脸, 看到他的身,仔仔细细, 认认真真地看过, 在找着蛛丝马迹,想证实什么。
可她表情的变化,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失败了。
她没在他身上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越是靠近, 她脸色越发沉凝下来, 等他走到床边, 伸手就能将她完完整整拥到怀里的时候,她眼里的光彻底黯了。
朱明宸停了下来, 对着全无喜色的她,像个泥塑而成的人,天降骤雨,将他淋得泥泞不堪, 几乎快化在她跟前。
……她不想他来救她。
比起留在他身边,她宁愿在这座王府里,陪着裴昇,那条该死的野狗。
不该是这样的,他与她才是天生一对,谁又比得上?
可她脸上神情将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没给他骗自己的机会,半点都无。
她就是不想他来这里。
朱明宸双唇抿得几乎成条直线,微昂了下头,挪开一眼后又看回去,“外面我都安排好了,便是姐姐想留下,我……”
“你不该来这里。”徐昭夏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声音都在发涩。
真的是他,不是幻觉,也不是假的。
她心跳得厉害。
朱明宸眼里水光闪了下,“不该来,也来了,马已经备好。我说了,便是姐姐想……”
话刚出口不久,朱明宸整个人便愣住了,握紧后青筋浮现的手背突然贴上了一只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手掌。
他凭着本能,翻手紧紧握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
像是在沙漠里头渴了许久的人,眼前忽地就出现了片水波荡漾的绿洲,青草依依,波光粼粼。
呼吸发急得厉害,胸腔里被点了火般,噌得就灼烧起来。
她什么意思?要做什么?
昏沉沉地想,上次她愿意主动亲近他,在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但她刚刚碰了他。
用她的指尖。
他没逼她。
对着他灼热视线,徐昭夏一时竟有些难以启齿,勉强压住了那些不自在,只想着眼下,“……陛下,带我走罢。”
话音一落,整个人便凌空而起,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托在臂弯间,脸贴着他滚热胸膛,听见他心跳声声,重得在她耳边打鼓。
朱明宸记不清自己是否说了好,稍微清醒些时,那人已经落到了他怀里,浑身骨肉贴着他胸膛,哪里都属于他。
一腔热血意气冲天般冒了出来。
他会带她走的,当然会。
区区王府算什么,区区裴昇又算什么。
他既然来了,自然就要接她回去。
他的姐姐,该在他身边才对。
朱明宸被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席卷,恨不得即刻出了浔阳城,找个安静无人的角落,将她如何改的心意问清楚。
如何就肯了?什么时候和他成婚?
徐昭夏听见那人心跳声越来越快,快将她耳朵震疼,埋在他怀里咬住了下唇,手脚拘束得放哪里都不对。
到了门外,魏直牵了马前来,观察着四周动向,看到主子怀里多了个人,多看了眼。
这就是……那位娘娘了罢?
眨眼间的功夫,却传来了不少人才有的动静,王府里换班的侍卫来了。
徐昭夏听见脚步声,身形一滞。
那人越发将她往怀里按,对着王府里头人淡定自若,说她病了,病情紧急,要找府里大夫看。
扮作侍卫的魏直插了句话,让快去,别耽误了。
旁的侍卫也知道这是王爷心尖上的人,病情耽误不得,虽然觉得那抱着这娘子的侍卫举止怪了些,还是狐疑着让到一旁。
待人骑上马背后,那些侍卫分了人跟在后面,又有一人去书房禀报。
徐昭夏没做过这样大庭广众下骗人的事,双手攥住那人衣襟,久久不能放松。
到了两位大夫的地方,她还未反应过来,被人叮嘱着闭眼后,轻轻往马背一放,身后那人便翻身下马,将跟来的两人斩杀殆尽。
睁开眼,徐昭夏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凛然得叫人胆寒。
也能看出他真是长大了,有这样的魄力。
“姐姐可是吓到了?”朱明宸解决了人后,重新上马,将她拦臂拥住,声音柔得能滴水。
见她说了句没有后,身体还是紧绷,本来昂扬的心情也落了下来,想到她最是怜弱,自己这样做,未必会让她喜欢。
干巴巴地又补了句,“事出紧急,那些人留不得。”
徐昭夏背靠他胸膛,垂眼嗯了声,“我知道。”
她只是一时还不习惯,彻底由他来护着她。
等出了浔阳城,徐昭夏忍了又忍,还是觉得怪异,仰头看了眼,映入眼帘的,是分明的颌角,再没了那些孩童稚气。
他是那个孩子,也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徐昭夏心口一震,脑子嗡嗡地响,神情有些恍惚。
正要收回视线,下意识瞥了眼,却看见城楼上站了个人,手持长弓,保持着对准的姿态。
利箭早已破风,势不可挡而来,近在咫尺。
徐昭夏脑中空白,下意识抱住了那个孩子,挡住了来箭方向。
朱明宸被她弄得发昏之际,电光火石间嗅出不对,强行调转了马头,偏离了行进线路。
“噗”的一声,隐隐约约,似是冷箭刺破皮肉的声音。
徐昭夏没感觉到疼,那个孩子看着也正常,重新转回马头时额角多了不少汗珠,但还有心思让她坐正些,声音沉得叫人脸红心跳。
“旁的时候随姐姐,怎么坐都好。但这时还不行。”
第87章 融化在唇齿间。
徐昭夏听得眉心猛跳了下, 坐在那人怀里更是觉得哪里都不对,要不是赶着离浔阳远远的,早推开他, 宁肯一步步走回去。
他的话, 听着就怪。
“你,专心些。”徐昭夏手紧紧扶着马鞍,声音尽量平静, 只是马背上震荡不停, 她话刚出口就多了几分柔颤, 像是捻着发尾,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人心上扫。
朱明宸扬起唇角,余光扫见她拘谨生涩的样子, 用她能听见的音量嗯了声,听得出的愉悦。
两年过去, 她仍是没变, 谈起某些事,即便只是模模糊糊意识到,也觉得受不了。
像个……像个才嫁人的小妇人。
朱明宸感受到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惬意, 眉目都舒张了来, 紧着手臂将人往怀里更靠近了些, 让她微有些骨感的肩背蹭着自己胸膛, 缓解从小腿传来的尖锐痛意。
眼中渐渐多了抹幽暗杀意。
那条野狗放出的冷箭,倒是会挑地方, 他迟早十倍百倍奉还,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得先找个安全地方将怀里的心肝儿安顿好。
徐昭夏闻见了血腥味,心一下就揪起来,突突直跳, “陛下……”
朱明宸接着就道:“是马伤了,刚才那箭没落空。姐姐可是颠簸得厉害?”
徐昭夏没觉得有多颠簸,倒是他看上去紧绷了些,汗也多了,隐隐弄湿她背后,两人身上气息缠得分不清。
这时徐昭夏没想别的,只担心马撑不住,将人摔下,猜他心里定也有同样的顾虑,才会悄悄急成这样。咬了下唇,正要宽他的心,说生死都陪他,别怕。
却听见他又开口了,“姐姐别急,我看了眼,这匹马还能撑个把时辰。”
徐昭夏眼眶顿时有些发热,这般要紧关头,他倒是反过来劝慰她……“我信陛下。”
朱明宸嘴角又翘了起来,实实在在的欢喜将胸腔填满发涨,那般深入骨髓的痛意转眼间就变得遥不可及,不足一提。
怀里的人在信任他,她之前无数次做过、后来又后悔做过的事,现在她做得心甘情愿,没有半分抗拒。
他找回了自己遗失很久的宝贝。
那是怎样一种畅快,超过他打下的所有胜战,扑面而来的风声也变得悦耳,他简直想将她抱在怀里亲到她发晕。
这样好的人儿,是他的,独独属于他的。
可他又知道现在还不能这样做。
随行的暗卫向他打了个手势,身后有百来兵马穷追不舍,逼得越来越近。
而原定接应之人还未到来,魏直也未从后头赶上。
若是让身后追兵寻到了空子,寡难敌众,后果不堪设想。
朱明宸策马扬鞭,护着怀里人之时,不忘想着破局之法。
当务之急,是要送她去个安全地方,或者将她交给个可靠之人,他才能腾出手来……
寻常暗卫,他无法放心。
正想着,一队人马呼啸而来,寒甲雁翎刀,气势凶赫骇人。
朱明宸看了眼为首的徐平,勒马喝停。
与此同时,身后有数十人猛扑过来。
徐平领着人马冲过来,挡在了前面。
前后打了个照面后,却是魏直领着兵马跟上来了。
朱明宸灵光一闪,有个念头冒出来,或许这是个战机。
可按照他才生出的想法,至少要和她再分开数月。
朱明宸低头看人,恨不得能将她变小,直栓在腰上才好。
他要的向来都只是她,离了这两年,好不容易抱了在怀,哪里舍得就丢开手?
要是她又硬了心肠,想逃怎么办?
“姐姐,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去汉中,好不好?”
朱明宸将她搂在怀里,说归说,看着她眼,一时松不开。
徐昭夏应了,又听他说要把她交给徐平,也不奇怪,他看上去是有了别的安排。
只是点头后,他却仍是不松手,手臂铁做的般,将她牢牢箍在里头。
似要给她造个牢笼,叫她逃不脱。
“……我等你来,不会走。”养了这么多年,徐昭夏还是了解他。
说完,果然他就松了手,将她往怀里使劲按了按。
对着她身上气息沉浸了刹那后,朱明宸狠下心直起身来,将徐平召到跟前,审视他几眼后,才将人交到他手中,语气不悦道,“到了驿站后,便换马车。”
徐平低头应是,知道这位主子什么意思。
能容忍他骑马护送阿姐一段路,已是极限,若是同骑到汉中,只怕他性命都难保。
徐昭夏眼睁睁看着那人吩咐之后,又看了她两眼,而后眼神变得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马头,和魏直的人马同行并去。
心里有股怅然若失冒了出来。
她……竟有些想他了。
抿了下唇,打算和徐平离开,刚扭过头,忽又看了回去。
等等,他说马受了伤。
可为何从头到尾,他都没提出换马之事?就这样骑着马驰骋而去。
是他心有安排,不必尽说,还是……
受伤的根本就不是马。
猜测归猜测,徐昭夏忍着没打乱那人的安排,到了驿站后换了马车,隐着姓名身份,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汉中府。
早几个月,本该就到这个地方来的,宅院早已准备妥当,离城中不远不近的位置,风景秀美,清静养身。
缺什么东西,开口之后,最迟第二天也会送来。
但住下来两个多月,徐昭夏却吃得少,睡得也不好,有时半夜还在看书,看着看着便走神起来,点着灯,总难以入眠。
徐平偶然撞见过一次,问她可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她只是摇头,说过阵子就好了。
和病没干系,她心里挂念的是人。
日复一日,睡得越来越差,徐平见她精神不济至极,私下里请了大夫来把脉,开了几味药。夜里盯着侍女炖好,送了来,盯着她喝下。
慢慢地,久违的困意竟真的袭来,徐昭夏模模糊糊想着,可是加了安眠的药草……靠坐在床板,勾着脑袋合上了眼,发丝悄然垂落。
不知过了多久,脸颊边的发丝被人轻轻撩开,灼热的鼻息扑面而来,离她越来越近,似要将她融化。
融化在喘|息交缠的唇齿间。
第88章 夫人和郎君。
徐昭夏咳得止不住, 呛到醒来,双掌仍用力攥住,眉头皱得深深。
还来不及惊骇这梦太过真实, 便被那人幽黑晶亮的眼珠吸引了心神, 猛地愣住了。
他……回来了。
是,他回来了。
朱明宸感觉到她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绵软发柔的, 像是春水将他包围, 溺死在里头也甘愿。
“姐姐可想我了?”
不是孩子, 而是男人的声音,在黑夜里头深沉含磁,格外陌生。
徐昭夏有些受不住, 脸倏得红了,挪开了视线, 满身的不自在, 想推开他好好说话,“你坐正些。”
朱明宸脸上笑意盎然,动作却凶得厉害, 将她堵在床栏处, 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似个欺负良家妇人的恶霸, 被她看一眼,就亲一口, 少看一眼,也亲一口。
直将她弄得湿漉漉的,像个在家里等来夫君的小妇人,整个人兴奋得不像话。
徐昭夏瞪他也不是, 软话也没用,就那样缠着人,似是有了瘾头般,混账得厉害。
朱明宸松开了她没力气的手,将她整个紧紧抱在怀里,亲着她的脸颊,欢喜地感慨。
“姐姐这般疼我,叫我做神仙也不换。”
她没骗他,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她待他真好,天下独有的好。
徐昭夏轻轻一颤,只觉他的话似有魔力般,叫她也欢喜了起来,止不住地唇角上扬。
朱明宸见了,更是直抒胸臆,咬了她唇畔一口,“死了也甘愿。”
徐昭夏愣了下,脸立马沉了下来,气得发抖,“你再说这些胡话……”
他倒是看得开,才从不知道什么凶险地方回来的人,拿自己生死玩笑。
不知她多担心他。
见她这样,朱明宸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心里那些旖旎散了个干净,忙搂着她认真道:“我再不说半句,姐姐信我。”
眼巴巴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徐昭夏刚要开口,一时觉别扭得厉害。
人还在他怀里,他浑身的健肉都有些硌人,说的话却低声下气,软得不行。
不是孩子的软气,是个顶天立地男子汉宠人的模样。
“你记住便好。和我说说你这些日子的事罢,可还凶险?哪里伤到了没有?”
徐昭夏慢慢说着话,也是想不动声色离了他些距离,总归还是不习惯。
朱明宸没让她得逞,又攥住了她手,让她只能坐自己身上,用些危险的处境让她专注听,分散她注意。
不知不觉,两人已是倒在了床上,身形契合。
徐昭夏听着他那些险情,整个人紧绷地没法想其他事,几次追问他伤了没有,还要看他身上。
朱明宸拦下了,说没有,不过她要看的话白日看便是,夜里天黑,也看不清。
又说夜色深了,他有些发困,还累得紧,想先歇下。
徐昭夏吃了药,睡意也涌上来,不知不觉,两人同睡了过去。
次日,侍女进了里间,想着过了时辰娘子还没起,该是昨夜那方子的缘故。
掀开床帐子一看,差点惊呼出声,娘子身上埋了个人,强盗似的霸道样,将人缠得密不透风,连发丝都不肯轻易叫人瞧了去。
那人看过来的眼神也骇人,轻描淡写一眼,她就紧紧捂住了嘴,慌不择路,奔逃而出。
徐昭夏起来时,有些发懵,身侧是空的,那人没回来。
侍女见帐里头人影动了,忙抬了水进来,低着头问:“夫人可要起身?郎君交代了,今日无事,夫人尽可睡晚些。”
徐昭夏反应了下,“……莫要如此称呼。”
又觉得没必要,和个旁人解释什么,“罢了,先说郎君……他去哪里了?”
侍女道:“奴婢这就叫人去问。”
吃过早膳,徐平却来请了,道是郎君的吩咐,书房那里有事,请夫人过去一趟。
徐昭夏声音闷住了,连徐平也这样叫,还猜不出谁指使的,她不用活了。
快到书房时,又看到了熟人,刘敬在门外守着,见她来了,朝里报了声,又赶着来迎她。
里头人听见了,三两步走出来,下了石阶就来牵她的手,眼里映着她人影,看她一举一动,“姐姐赶来的吗?累不累。”
徐昭夏隐隐头皮发麻。
就这些路,她哪里累得着。
他这是……在对她说情话。
在一旁的魏直都快惊呆了,他还是头回见这两位相处,没想到陛下在这位娘娘面前,竟是这般面目。
像个从小养在这位娘娘家里的夫婿,体贴得紧。
不过也差不了多少,陛下算来,也是这位娘娘亲手养大的。
徐昭夏也看到了有外人在,想让他松手,又不好弄大了幅度,叫人看出来,到底没甩开了那人,只得被他牵着进了里面。
稳住了问道:“陛下说有事找我?是何事?”
“和你商议件事,听你的意见。魏直,你也见过的。”朱明宸让她坐了主位,自己陪在身侧,指了指魏直。
魏直忙起身行礼,“见过娘娘。”
他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
陛下这是何意?这样的大事,要请这位娘娘来决断。
随后,应了他的推测,才刚想到这里,就听见了陛下问,“姐姐觉得,眼下就回京城可好?”
徐昭夏问了问情况。
朱明宸说了。
连他此前去向也完全透了出来。
那时两人分离,他想的是既然裴昇有这般布局,若能利用得当,叫京城之人觉得他性命有危,定会觉得心腹大患已除,到了下死力平叛的时候。
所以他派魏直又回了浔阳城,和留在里头的暗卫里应外合,将浔阳城搅得大乱。趁势也放出了个消息,此番混乱,浔阳王虽是元气大伤,但将一众宵小收拾了个干净,匪首已除。
京城派来平叛的精兵闻讯,果然当即有了南下平叛之意,日夜兼程,想趁着浔阳还未恢复,一举平定叛乱。
这股深得太后和长公主信任的精兵离京城越远,便意味着回防越发不易,等夺回了京城,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应对。
魏直知道,京城里头,那些从建州打战回来的将领,本就有不少觉得陛下还在,没被这些乌合之众要了性命,回京之后,叫那些将领亲眼见了陛下,只会拥护。
可以说,这本就是顺势而为。
陛下却偏偏要把这决断之权,交到这位娘娘手中。
魏直想着,莫名悚然一惊,忽地想起自己那时还想过给陛下送女人,冒了满身的冷汗。
陛下就差把人当祖宗供着了,要给这位娘娘天大的功劳,他还不知死活地送女人……
徐昭夏也觉得应该回,他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天子,谁都挡不了他的路。
便点了点头,“早些回去,也好。”
朱明宸嗯了声,望着她隐隐发笑,“我也觉得早好。”
立后大典总不能太迟。
他都做了皇帝这么多年,外人眼里,皇后却还是缺的。
徐昭夏想的却不是这个,事定了后,不期然地,她想起裴昇来。
浔阳王是乱臣贼子,裴昇,却是她的至交好友。
“陛下,我也有件事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快到尾声了,预告下~
但是会有番外,也预告下~
第89章 不对,他锱铢必较。
魏直看到陛下脸色微变, 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朱明宸听那人迟疑语气,就知道她心里想的事,一旦讲出来, 便是为难他。
微眯了眯眼, 下定决心,若她说出的是那条狗的名字,他定然绝不……
绝不……
紧按住扶手的功夫, 她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一袭长裙温婉柔美, 淡淡香气浮动,叫人闻得心旌动摇,掌心发痒, 满脑子都是她。
“陛下也知道,我与裴昇, 到底有多年……”, 徐昭夏深知自己出口的话会叫他不高兴,语气便放得格外柔和些,尽量让他减些气性。
朱明宸差点转不动脑子嗡得一响, 皱着眉头, 面目严肃对她, “是什么, 朕不知道,还请姐姐说清楚。”
短短一句话, 连朕字都逼出来了。
徐昭夏顿了顿,想到他才回来,不久前还在和裴昇交锋,心里指不定存着多少不忿。真要这时说了留裴昇性命, 反倒容易惹恼了他,年纪轻轻,难免就意气用事。
便笑着拿话岔开道:“罢了,终究是不相干的人,不提也好,陛下也忘了罢。”
眉头一皱,又闻见外头传来烧纸的气味,一想就知道是要从汉中府离开,回京城去了,带不走的纸札文书,涉及机密,烧了倒干净。
只是窗子开着,烟味隐隐约约透进来,总归呛人。
她见那人不为所动,抿唇看着她,不问出个子丑寅卯不肯罢休的劲,忙道:“我先去将窗子关了。”
事缓则圆,不急。
刚转过身,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拽,失声惊呼过后,被按着坐在了健壮结实的大腿上。
滚热发烫的体温,触及的一瞬,徐昭夏身上那身衣裙仿佛凭空被褪得干净,似是毫无遮挡地坐在那人怀里。
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一个长成的男人。
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脸霎时红得能滴血,惊骇羞耻,头皮阵阵发麻,指尖掐着他的手臂,要他松开,“陛下,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放我下来……”
日头悄然升高,慢慢向正中移去,书房里外都变暖了不少。
还在销毁机密文书的地方,离书房有段距离,火盆里时不时窜起阵火苗,旁边围着的几人额头上已冒出汗珠,袖子抹来不及,也顾不上。办事要紧。
徐昭夏无力地靠在那人怀里,手脚发软,舌尖隐隐发麻,浑身是腻人的汗。
“松开……你也不嫌热……”
她声音透着沙哑,鬓角也湿了,整个人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
“不要,不热。”
朱明宸将她抱得紧紧的,头埋在她肩上,闭眼就是她身上香味,整个人都是飘的。
不知今夕是何年,只知道正抱着自己的心上人,嘴角不自觉噙着笑。
徐昭夏一时也没力气挣扎,垂下眼睫,在他怀里坐着缓。
脑子里是一团乱麻,自己都分不清在想什么。
夜里头容易做梦,发生什么,当做梦也就过去了。
刚才却是青天白日,日头高悬,做下的事,轻易抵赖不得。
她免不了陷入惊恐之中,总觉得走在偏路上,不定何时就跌落,每一步都胆战心惊。
只是……事已至此,似乎也并无退路留给她,答应了便是答应了,她没理由再走。
徐昭夏轻叹了口气。
朱明宸低头看她,心满意足之余,却又莫名滋生出不足来,想要更多。
“陛下,刚才的话,我继续说,但你不准再生气。”徐昭夏咬了下唇,让自己别再多想,不如借这个机会,把事说清楚。
朱明宸将她往怀里又紧搂了几分,闷闷地嗯了声。
不让她说,她更是记挂那条狗,成天想着,更要命。
徐昭夏开始慢慢说。
但她提了句两人多年认识以外,其余的,都是在说裴昇这些年在京城、浔阳做的事,从他去北边替国守边疆,说到他在推行新的赋税法子里头立的功劳,浔阳这些年也治理得有声有色,商贾云集。
再说,裴昇也是陈阁老的女婿,陈阁老就陈静漪一个女儿,真要赶尽杀绝,不近人情了些。
“陛下觉得呢?”徐昭夏微仰起头来。
“或许”,朱明宸语气发燥。
美人计么?为那条狗?
被她蹙起的眉头惹得越发躁郁,“姐姐别再想他,我就答应。”
他咬着牙,想反正裴昇未必会落到他手里,若是朱意真派去的人要了裴昇性命,怪不到他头上。
至于裴昇如何落到那伙人手中,另说。
“陛下最是宽宏大量,我都知道。”徐昭夏笑得温柔。
朱明宸哼了声,见她缓得差不多了,又俯下了身子。
不对,他锱铢必较。
第90章 “姐姐就舍得我?”
北上进京的事不日就定下, 经过平阳、大同府后,再有半日车程,便会进入顺天府境内, 也就是京城所在。
车队却在大同府靠近顺天府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算得上偏僻的小镇,连驿站都没有个,看起来拢共就百来户人。
徐昭夏被人从车扶下, 随行的人前来禀报, 收到京里传来的密信, 从建州回来的几位将军听了消息后,欣喜若狂,差点就要冲到这里来面圣请罪, 底下人劝了才忍下,誓死效忠的话说得干脆。
徐昭夏一时没出声, 与那人眼神交汇, 心里止不住空了几分,无须多言,就知两人要先分开。
他有他的正事要办。
禀报的人去换马了, 徐昭夏跟在那人身后, 进了处民宅。
才进了间房, 便听见怦的声, 门合得密不透风,她身上一沉, 被人压在了门后,猝不及防。
滚热的鼻息烫得她指尖轻颤,忍不住向后扶着什么,碰到了门栓, 咣的一声。
仿佛她迫不及待要锁门。
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心跳得发闷,耳边能听见回响。
“陛下……你先停……”
朱明宸不肯,将她唇瓣吻得湿漉漉的,还嫌不够,趁着她缓神功夫,在她脖颈留下他的痕迹,淡淡的粉色。
“姐姐就舍得我?嗯?”
他俯身环抱她的腰,埋在她的耳边,带着泄愤般咬了口。
想要她全身上下都是自己印记。
凡有人看见,便知她为他所有,乃是他心上宝贝。
徐昭夏默默红了脸,没吭声。
她自然舍不得,但要真说出口……
京城离这里又那般近……
“你当心些,别伤了自己。”徐昭夏轻推了推他,要他认真听话。
朱明宸忍不住笑出声,将她紧紧按到怀里,让她听自己的心跳,嘭嘭地简直要跳出来,“不会。我是姐姐的人,要伤也是姐姐来伤,旁人没这等本事。”
她不会对男人说甜言蜜语。
可守在家里的妻子,对要离家的丈夫,差不多也就是这般叮嘱了。
哪有妻子舍得与丈夫分离的。
“别胡说”,徐昭夏耳边像有面鼓在锤个不停,耳尖红了个透,绷着神色道,“不要掉以轻心。”
等到天色发暗,人马准备得差不多了,到了该出发的时辰,魏直在外禀报时,徐昭夏一下子侧过了头,躲了那人索求。
见他不满地看着,好声好气地讲了通道理,劝道:“外头都好了,陛下拖着算怎么回事?”
简直是个沉迷女色的昏君样。
替他理了理衣襟,抚平衣褶,仰头安抚性地笑了下,“去罢,别胡闹了,嗯?”
朱明宸应了声哦,眉压着眼,心里想的是原来她觉得这般是胡闹。
到底还是有几分觉得他是个孩子。
那就好办了,孩子胡闹起来,总没个头,她既然这样说了,往后可都得受着,不准说不要。
徐昭夏莫名觉得身上冷了几分,见他还在那幽幽地看她,直接下了死命令,“走!”
等送了人,再回到房中,方才还觉得热意沸腾的地方,转眼间就变得冷清起来,她靠在了门后,慢慢呼吸。
忽在某刻咬住了下唇。
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温度。
夜色渐深,月色洒落之时,马匹啸鸣声却又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徐昭夏本就无眠,才冲出房门,便看见有人破门闯入,纵马向她而来。
寿宁宫中,侧殿灯火通明,宫女进进出出,不时传出孩子啼哭声。
长公主被请了过来,说是小陛下惊厥了,太医们不敢下重药,请长公主殿下过来决断。
朱意真不耐地皱了皱眉,先是看了眼主殿方向,问宫女道:“没惊动母后罢?”
这么大点的事,不过是个从旁支过继来的三岁孩子,也值得大动干戈,将夜里搅得闹哄哄的。
等宫女回说还未报到太后娘娘那里,朱意真脸色才缓和了些,走到里间,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那发着高热红脸,还有精力哭哭啼啼的孩子,转头对太医道:“药你看着用就是,药效如何,都是他自己命数。”
太医忙道:“臣明白,只是还得禀报殿下一声,陛下年岁太轻,这药,轻了无用,重了身子骨怕熬不住,臣……臣是将药量减半,开的方子。”
到底还是不敢全信了这位殿下的话,小陛下若真的出事,要寻个人顶罪,太医院便是最好的人选。
朱意真说了这两句,也有些乏了,没空计较他这些小心思,摆了摆手道:“本宫知道了,不必多言。”
说完,便由贴身宫女扶着,准备回去休息。
刚踏出殿门,便看见驸马匆匆赶来,神色凝重骇人,在夜色中叫人无端胆寒。
“殿下!出事了!”
朱意真嗤笑道:“如今还有什么事,值得你这般?”
等这才扶上位的小皇帝死了,再过继几个,还活不长久,朝廷里头那些人也该看清了。
论起血脉纯正,没人比得过她,真要选个皇帝,到底还是出自她膝下。
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做皇帝的父亲,却还这般容易受惊。
只是见薛春山丝毫无玩笑迹象,反而脸色焦急起来,朱意真心里头咯噔一下,带他到了殿中。
屏退旁人,皱眉吩咐道:“说罢。”
他最好带来的天大的噩耗,否则当真对不住他日后身份,也做了这么多年国子监祭酒了,却还如此这般……
“殿下,京中有异动,臣怀疑有人在暗中调度兵马,改换城防人手。”
“臣今夜偶然查访,查到外城的广渠门时,发现这里的守将有些面生,多问了几句。得知他原是陈万俊帐下人,后来转入京营,这两日忽然被调来了此处。”
陈万俊,乃是去过建州的猛将,扫□□真受过圣旨嘉奖,听说了皇帝驾崩消息后便卧病在床,闭门不出。
朱意真也陡然警惕起来,看着薛春山道:“你继续。”
“所以臣当时便有疑心,叫了去了城防图册来,当面叫来京营中人一一对峙。结果是,那守将出现在那里,合情合理。原先那个伤风不治,所以有了个缺出来,因时间过紧,京营呈上的图册还来不及更改。”
朱意真眉目松了些,道:“这我知道,开始定的规矩是凡有变动皆要报上,后来事务繁杂,京营办事没出过差错,我就让他们每日一报。若是外城,两三日一报。”
薛春山道:“所以臣当即又在另外几个地方转了转。殿下可知臣发现了什么?除了这处守将,其他地方,也有兵、将与图册对不上的情形,虽是挑不出错来,但更换只发生在这两三日间,这般巧合,严丝合缝至极,便绝不会是巧合!”
朱意真的脸瞬间变得比他还要凝重,这京城之中,本就没有几件事称得上巧合,多的是以巧合为名的算计。冰冷的视线向外看去,黑压压的天色,着实到了夜深之时,月光比往日黯淡得多,叫人总有些不安。
“人你该是下令换了,这件事,安排彻查,凡牵涉其中的,本宫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忽有人在外捶打殿门,浑然忘了尊卑,还是高喊着要见殿下。
放进来后,是两个脸色煞白的侍卫,扑通声跪倒在长公主跟前,“殿下,有人在攻城门,不是外城,是内城!声势浩大,举着……举着陛下旗帜!”
“怎么会?那个贱种不是早已……”意识到什么,朱意真没再往下说,一摆手,止住了任何人说话。
要么,是有人打着那个贱种的名义造反。
要么,便是南边传回他葬身浔阳的消息是假的。
无论何种,当务之急便是要尽快镇压。
顿了片刻后,她忍着脑中的混乱,刚要出声吩咐,又有侍卫冲撞着跑来,脸上血色尽失,神情惊骇,“殿下,瞭望到有叛军入城了,路上还有人接应,正朝宫里疾驰而来,只怕个把时辰就可打到跟前,殿下要早作准备!”
薛春山瞬间便道:“殿下即刻出宫,这里我来守着!”
“不!”朱意真摇头冷笑,“若真是他,也好,早该死在冷宫的贱种,活到今日,够他感激涕零的了!”
“殿下不要意气用事!”薛春山咬牙站了起来,拽起她的手便往外,“出宫去!此时不能留在宫里!”
朱意真不妨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意识到后,勃然大怒,“薛春山,放手!你大胆!”
怒斥间,又有侍卫跌跌撞撞赶来,抽了魂般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殿下!宫门口有厮杀声!臣斗胆看了眼,是……是陛下!陛下活了!”
朱意真从薛春山手中挣脱而出,给了他一巴掌,喘着粗气道:“滚出宫去!听见了吗?护好明安!去找!找徐昭夏!若真是他,不可能不带着徐昭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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