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清晨, 薄雾蔓延大地,又在橘红的朝阳下消散。
金黄的稻田褪了色,稻谷从田里铺在了地里, 一片一片, 连空气中带着稻草的味道。
“汪——汪汪——”
喧嚣的狗叫声打破了早日的宁静。
“哎哟哟, 秦黑, 又被栓住了?”穿着棕色布衣的镇长秦大崖背着手,逗着被拴在树上的秦黑,惹得它跳起来汪汪大叫, 还在那里乐呵乐呵, 看着属实有些欠。
“得了吧,大崖叔,小心哪天它跑去你家水缸撒尿。”
秦书凉凉开口,她坐在宽大的木椅上, 腿上盖着毯子, 乌黑笔直的秀发披散, 一张脸苍白而瘦削, 虽然带着一股子病气, 眉眼间又藏不住硬气。
秦大崖背着手, 乐呵呵走了过来:“你家的狗一向养得好,就是不怎么带崽。怎么样,身体好点了没有, 你这段时间,可是把两个孩子给吓坏了。”
秦书垂着眸, 手上那之前逃窜引起的伤疤已经愈合,她分明只是睡了一觉,醒过来却已经过去半月了。
这半个月里, 她一直处在昏迷中,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昨日醒来,期间身边人都吓坏人,尤其是两个孩子。
秦书扯扯嘴角:“这段时间两个孩子劳您费心了,大崖叔。”
“麒麒和猫猫这么能干,我能操什么心?”秦大崖摆手,“你醒了就好,行了,你自己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去家里喊一声就行,我回去晒翻粮食去了。今年天好,收成好了不少,要是年年都这样就好了。”
秦书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有些花白的头发,思绪飘忽,想到刚到大秦镇的时候。
那时候的秦大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愣头青,农闲之余,经常进山掏鸟蛋,每次都会给他们兄妹俩分一些,美名其曰分赃。
三十年过去了,当初的少年郎步伐也多了些蹒跚。
秦书抿了抿唇,开口:“大崖叔,你也注意身体,地里忙不过来就请人,别舍不得那点钱,一把年纪了还是要服老。”
秦大崖吹胡子瞪眼:“老?谁老了?就我这身板,多少年轻人都比不上咧。”
秦书敷衍:“对对对,不老不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数得很,你这丫头才是,年纪轻轻,有时候也不用这么逞强,有事喊我们就是了。”说完,秦大崖故意挺直腰杆,背着手快步离开,一步一步,很是装模作样。
秦书坐在那儿,思绪再次飘远。
那两人,好似比大崖叔还老,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娘,喝药了。”秦妙小心翼翼地端着药从院里走了出来,半个月的时间,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嘟嘟的婴儿肥都快没了,下巴尖尖,手腕也贴着皮。
本来白白胖胖的小崽子突然就成了小竹竿,秦书别提多心疼了:“你小心烫。”
秦妙咧着嘴笑,下巴尖尖:“不烫,我特意吹冷了一点,娘你快喝,再冷些就更难喝了。”
秦书看着她哄人的小模样,叹了叹气,眉头都不皱一下,接过药一口喝下,一放下碗,嘴边又多了颗酥糖。
秦妙小模样得意:“娘快吃,药苦死了,我这些天也天天喝药,嘴里一股子怪味。”
秦书没拒绝她的好意,吃下糖果,揉着她的脑袋,顺着脸蛋摸下,直接把人搂到了怀里抱住,声音带着心疼:“娘就睡了几天,你怎么给自己瘦成这样了?”
秦妙眼尾发红,鼓着嘴刚要撒娇。
“她不听话,让她吃饭也不吃,药也不想吃,娘你可得好好说说她。”秦齐走了过来,他板着脸,抿着唇,眉宇间沉稳之意更甚,只一段时间,他好似突然长大了。
他沉声:“娘你不看着,她一点儿也不听话。”
秦妙瞪眼,恼:“秦麒麒,你个告状精。”
这半个月里,秦齐要担心秦书的身体、要要管理家里租赁的田地和牲畜,也没有太多心力去照顾秦妙的心情,现在看着她稍微恢复了些活力的模样,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但是面上,他继续:“上次林大夫给你开的药还要两副没喝完。”
秦妙气呼呼:“秦麒麒,娘才醒来,你别乱说话。”
要是把人给气到了怎么办?
“你给我老实点。”秦书按住她秦妙的脑袋狠狠地搓了搓,把人揉成个乱糟糟的流浪猫形象,才松开人,“去熬药,小小年纪,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以后有得你受。”
秦妙哀嚎一声,转身就蹲着人旁边,双手抱住秦书的大腿,仰着脑袋撒娇:“猫猫都好了,不想喝药,苦死了。”
秦书弹弹她的脑袋,晲着人:“没得商量,去吧。”
秦妙看着自家娘亲苍白的脸,鼓了鼓嘴,这才勉勉强强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秦书含笑看着她,安抚:“快去,别让娘担心。”
秦妙蔫着脑袋蔫哒哒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砰一下冲到秦齐面前,重重踩了他一脚,又迅速窜开。
秦齐倒吸了口凉气,抬着脚疼得龇牙咧嘴:“臭猫猫,你给我等着。”
秦妙冲他做了个鬼脸,得意扬扬地回去给自己熬药,脾气大得很咧。
秦齐气着气着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拖着脚走到秦书的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怨:“娘,你看看猫猫,一点儿也不听话。”
秦书看得好笑,也不由心疼,摸摸他的脑袋,叹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秦齐微微侧头,靠在她腿上:“娘才辛苦。”
秦书没说话,抬手搭在他肩上。
母子俩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外面,看着前方溪水流动,看着秋收后略显荒凉的田地,久久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秦齐突然出声:“慕六哥和顾哥,就是上次买黑鹰的公子,他们已经走了。走之前慕六哥给我留了信物和五百两银票,说若是有个万一,让我们以后去都城投靠他。”
说着,他掏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明白莹润,一看就不便宜,更吸引人注意的,是上面的花纹,看着格外眼熟。
秦书捏起玉佩,喃喃:“姓慕吗?”
秦齐点头,小小年纪,端着一副沉稳的模样,继续说着:“他在家中行六,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经成婚。他母亲管他管得严,这次出来不易,他本想多留几天的,被抓着回去了。”
秦书听着,心中说不出的复杂,她垂眸掩住:“确实也该走了。”
“对了,娘,慕六哥走之前还给我取了个字,叫怀安,我应了。”秦齐眼含忧虑地看了秦书一眼,装作一本正经地说着,“毕竟,他出手真的挺大方的。”
秦书失笑,抬头敲了敲他的脑门:“看到我的玉佩了?”
她这段时间沉睡不醒,玉佩就在身上,他不可能看不到。
秦齐点了点头:“嗯,我给您藏好了,以后别给猫猫看到,免得又给您弄丢了。”
秦书看着他带着稚气的脸,喟叹:“你说你这么聪明干什么?小孩子想太多可长不高。”
秦齐露出整齐牙齿,特意哄道:“没办法,娘亲爹爹都聪明,猫猫已经傻乎乎的了,孩儿笨再笨可不像样。”
秦书唇角弯弯:“这话可别让猫猫听到了。”
……
秦书昨天下午醒的,她现在走路还是不顺畅,但躺了半个月身子骨都快瘫了,就坐在墙角,喝喝药吹吹风,难得平静地什么也不做。
家里上下都交给两个孩子。
洗衣、煮饭、养畜、算粮……
秦书看着他们忙上忙下,骄傲之余又忍不住心疼,换做以前,两人就是弄这些,也只是偶尔帮忙,随手做些,可不会像现在这般熟练有条理。
她劝:“你们俩歇一会儿吧,不着急的。”
秦齐带着秦妙在一边清点家里的粮食,他们家总共二十七亩良田,都租给了佃户,他们收三成租,每年收两千到四千斤,具体就看当年天气了。
今天时节好,应该能到三千五以上,是个大丰年。
秦齐擦擦汗水,很是精神:“娘你别管,再一会儿就好了,对了,谷仓里去年陈粮还有五百来斤,过两日让秦九哥一起收了?还有谷糠谷草……”
秦家其实不小,一个客厅,三间卧室一个书房三个杂物间,但每到收获的季节,都堆得满满当当,不仔细堆叠一下都塞不下。
秦书听着秦齐说着和往年无一的安排,顿了顿,道:“不着急,过两日再看看,对了,明日找人和你们费爹说一声我醒了,让他别担心。”
“早上就让人去说了。”秦齐看了看天色,道,“没什么特别的事的话,一会儿费爹应该就来了。”
秦妙顶着一沾灰的花脸从厨房出来,小嘴叭叭:“我和麒麒在城里待了十天,就连府城的大夫都找来了,娘还是不醒,我们就想着回家。费爹不同意,我和麒麒偷偷找了车子回来,果然,回来没两天娘就醒啦。”
秦书嘴角一抽,她就说两个崽是怎么说服费大鸣放人的,感情是先斩后奏啊。也是,费大鸣每日要上值,不可能一直盯着他们,他们真想走还是能跑的。
她:“你们可真是,没把人气死吧?”
秦齐挠了挠头:“是我们任性了。”
秦书只能说不愧是自己的崽,和她一个样,她摇摇头,感叹:“算了,他那么大个人了,等过来给他抓两只鸡就得了,不讲究这些。”
见她不生气,秦齐和秦妙松了口气,转头就继续忙活去。
短短半个月时间,兄妹俩都长了两岁似的,也不知是好是坏。
就这么忙活着,等到天色昏黄下来,小院外面传来激烈的马蹄声,秦书知道人来了。
果然,马还未进院,费大鸣嚷嚷的吼声已经传来:“书姐,书姐,你在哪儿?”
“这儿。”秦书坐在竹椅上,脸色苍白,脸颊削瘦,看着就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费大鸣大大松了口气,大步走了上来,眼睛泛红:“你可算醒了,林大夫说你是摔着脑袋了,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差点吓死我们,这个庸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早知道刚才就把林大夫一起带过来了……”
他一来就一堆话,听得秦书脑袋疼:“行了,我没什么事,就是躺久了没力,过两日就好了,倒是你,瞅瞅你的黑眼圈,怎么,转行当食铁兽去了? ”
费大鸣摸了摸眼睛,大步过来坐下,自己倒茶一口饮下,擦擦汗:“能不黑吗?这阵子可忙死我了,你这边情况不明,那些匪徒也查不出什么,还赶上秋收算粮,霄云都快跑出火星子了,看着老十岁。”
秦书好笑:“可得给霄云补一补,这边新出的干草和谷糠,一会儿多带点回去。”
费大鸣擦汗:“你不说我都要拿,对了,赛雪呢?小家伙一来就立功,可得好好养着,我去看看它。”
之前带着猫猫跑的时候,赛雪也中了一箭,就这么还是把人成功带进成,可是个大功臣。
秦书瞥了瞥他:“在后院呢,走吧,我带你去。”
费大鸣:“能走吗?”
秦书白眼:“我只是没气力,不是腿断了,走吧。”
……
作为家里的大功臣,猫猫和麒麒就是再忙也没有忘了赛雪,后院的马房找人翻了翻新,上下都铺垫着新的稻草,马食槽里还有新粮饼子。
赛雪站在那儿,依旧是大长腿、顺毛鬓,就是那体型,隐约好似胖了一圈。
费大鸣走过来看了两眼,顿了顿,又绕着看了两眼,再近了打量,摸摸赛雪的肚子。
赛雪嚼着草,鼻子喷气:“咴咴。”
费大鸣嘴角一抽,转过头看着秦书:“怎么什么东西到了你家都跟猪似的,亏两天吧,别以后跑不动了。”
秦书反驳无能:“你自己和两个孩子说吧。”
她睡半个月了,可不背这个锅。
费大鸣啧啧,拿起一旁的马梳给赛雪梳着鬓角,开口:“这段时间可把两个孩子急坏了,都当娘了,以后还是稳妥一点,别太冲动。”
秦书眉眼阴翳下去:“我这些年还不够稳吗?那些人不死,后面一直需要提心吊胆的就是麒麒猫猫了。”
费大鸣:“他们死了,问题就解决了?”
秦书靠在马房的柱子上,一巴掌拍向试图啃她头发的骡子,垂着眸,紧抿着嘴,没有说话,神色抑抑。
费大鸣也没说话,前前后后给赛雪梳理了一顿,才放下马梳子,也跟着靠在另一边,瞅着院子入口的方向,确定那两崽子没跟进来,才开口。
“我去了府城许家,又找上吴掌院,托了麒麒的名,可算打听到了几个人的底细,差点给我吓死。江县令是都城江家的嫡系,小叔是尚书,堂姑是先皇后,也不怪和姐之前不和我说了。”
想到打探到的消息,他现在都还有些心有余悸,再看秦书的神色也格外复杂。
秦书抱着手靠着柱子,垂着眸子,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看我干什么?继续说吧,放心,我没这么脆弱。”
她是不脆弱,问题是他脆啊,他就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破衙役,以前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
费大鸣擦擦不存在的冷汗,咽咽口水,继续:“江县令就不说了,那两个少年人才是。顾策是当朝首辅的孙子,爹是太傅什么的,具体的我说不清楚,不过捏死我就跟小蚂蚁差不多。”
秦书也不意外,她敛起眸,掐着手指,问:“最后那个呢?”
提着这个,费大鸣更是牙酸,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有余悸道:“最后那个叫慕流北是吧?爹是国公,娘是郡主,皇上是他表舅,太子更是他亲姐夫!!书姐,这小子的亲姐是太子妃,咱们以前听过的太子妃。”
听到这话,秦书眼睛一下子睁开,神色怔住,一颗心攥在一起,错愕之余,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那像迷雾一般的缘由,也倏地有了影子。
她这些年在乡下,自然不可能接触朝堂的事,但是民间也从来不少八卦,当今皇上和太子深情难得,惹得百姓津津乐道。
他们的年岁名号从来不是秘密。
她记得,那太子妃正是荣安郡主唯一的女儿,和她一岁,但,那是不可能的。
秦书心绪复杂,一时没忍住,表情不太好看。
好在费大鸣没注意到她的怪异,还沉浸在自己和大人物接触的奇妙之中。
太子妃是谁?那不就是以后的皇后吗?
那这小子就是以后的小国舅了,也不怪傲得跟什么似的,该他傲。
费大鸣左右想了很多,都只能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得罪人,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他压着声音:“书姐,要是你的身世和这些人有关系,那可真不得了,以后大鸟还跟着你混。”
秦书绷着的心一下散开,烦闷变成了无语,一脚踹了过去:“混你爹的混,混着一起被追杀是吧?”
费大鸣讪讪,挠着脑袋想不明白:“为什么啊,书姐你从小走丢,就算有仇有怨,也不至于吧?”
秦书压着心情,故作无所谓道:“谁知道呢,大户人家的心思谁说得准?”
费大鸣深深叹气:“那以后可真么办?你要不要找亲人?唉,也是和姐刚好就走了,不然可以问问她。”
秦书叹气:“是啊。”
还好许颐和已经走了,不然按照她的聪慧,说不定真就看出不对劲了。
费大鸣:“要不问问江县令?我看他还是个好官,应该和这次事情无关。”
这次事情若是江明舟干的,他也不可能把县衙里的人放出去帮忙,还费这么多劲查案子。
秦书瞥了他一眼,没应声。
费大鸣其实也不是真被江明舟收买了,他就是被秦书的昏迷吓到了,就想和人说话,便想到什么说什么,碎碎念念个没完。
“我看江县令人也挺好的,也很喜欢麒麒,上次还给他取了字,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怀玉怀玉,和咱们麒麒多搭啊。”
“哦,弄错了,不是这个,慕流北给他改成怀安了,这个字也好,平平安安……”
听到这,秦书整个人僵住,脑袋有瞬间的懵,好一会儿转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字?”
费大鸣不明所以,挠头:“怀安啊。”
秦书目光直勾勾:“上一个。”
费大鸣被她这模样吓到了,小心翼翼:“怀、怀玉?你不喜欢?没事,这个名字也换了,现在叫怀安,平平安安,哎哎,去哪儿啊……”
秦书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一下子站直身子,大步流星跑回前院,逮住两个鬼鬼祟祟试图长出顺风耳偷听的崽子,掐着他们的下巴。
兄妹俩:……
他们也罪不至、罪不至死吧。
秦书没注意这些,她掐着两个,仔仔细细打量着他们相似的脸,喃喃:“秦怀玉,秦怀玉,胞妹,反派……”
皇后、郡主、国公、真假千金……
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第22章
秦书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她是从末日穿来的。
末日环境艰难, 动植物变异,普通人艰难求生,她在任务中去世, 醒过来, 就成了这封建社会里挺封建的权贵家中的一员。
她那会儿还在感叹自己就是会投胎, 以后的小日子美美满满, 躺平就好。哪知道就是睡一觉的功夫,再醒过来,她就到了大秦镇这边, 躺在一处草丛之中。
她那时候才两岁, 还发着高烧,迷迷糊糊,醒过来就失去了这两年本就模糊的的记忆,以为自己是原身死了才穿过来的。
其实不是, 她是胎穿, 在都城过了两年,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再睁开眼就在大秦镇后面的山里了。
这一过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啊。
想到婴孩时期的记忆, 若说秦书心中没有触动是假的, 她这辈子的家人,在她朦胧之际对她也是极为宠爱的。
但到底只短短两年。
于后面这漫长的三十年来说,两年太轻了, 轻得在谁的人生里都不值一提。不说她现在碰上的莫名劫杀,就是不发生这事, 她可能依旧不会主动找上门去。
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能自己解决绝对不会找人,她也不贪图荣华富贵。
即便, 不回去的话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妇人,是一个在富贵人家眼中上不得台面的杀猪匠,每日需早出晚归,便是伤重痊愈没几日休养就得继续干活。
她也乐意。
秦书抬头看着天边的圆月,怅然地叹了叹气,拎着一颗还跳动的猪心,还有一副猪肝朝着家中走去。
她的身后,秦齐和秦妙一左一右跟两个小门神似的紧紧跟着,再往后一些,秦黑嘴筒子上沾着些猪血,吐着黑黑的长舌,迈着细长的腿悠闲跟着,和旁边快步跑蹿的胖橘子形成鲜明对比。
秦书就这么带着一串猫猫狗狗回到家中,拎着猪心和肝回厨房,几刀割下家里吃的,一回头精准对上一双儿女亮晶晶的眼。
她无奈:“站一边去,一会儿猪血溅身上了。”
秦齐和秦妙默默朝后挪了两步,但是依旧没有离开厨房的范围,四目之中总要看到她人才放心。
秦书无法,只能当他们不存在,继续干活。
她抬头砰砰几下,将猪肝猪心剁成碎渣,放到木桶中,又打上两个鸡蛋进去,一盆简单的内脏餐就好了。但这不够,她再舀出米饭,打了几勺昨日的鸡汤进去搅拌,这才勉强。
秦书左一桶肉右一桶饭,带着一串尾巴朝山上走去。
家里五只大狗,一个个皮毛光滑、凶悍聪慧,可不是随便喂两口饭就能长这样的。它们每月可得耗费不少粮肉,真换算下去,不说一两银子,半两是怎么都有的。
但这么一大家子,秦书省什么都不能省安保。
“汪汪汪——”
这不,她们一上山,前后的四只狗都听到了动静,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竖着耳朵警惕凶猛,等到确定是熟人了,就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围上来蹭蹭,亲昵听话。
秦书吹了个口哨:“坐下。”
秦黑、秦黄、秦白、秦灰和秦花五只狗齐齐坐下,一个个抬头挺身,竖着长耳,威武极了。它们聪明忠诚,平日白天放鸡鸭牛羊,傍晚将其赶回圈里,夜里守贼人贼兽,比很人还靠得住。
秦书勾着唇,从秦黑开始,顺着它们的脑袋一个个摸过去,喂上饭前开胃肉干,再将生熟两桶食物倒在一旁的石槽上,铺得满满的,香味瞬间散了出来。
五只狗一动不动,五双眼睛紧盯主人,神情坚定,没有一点动摇。
秦书满意点头,拍了拍手:“吃吧。”
“汪汪汪——”
五狗这才动弹,非常默契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吃,也不抢食,听话得不得了。
秦妙看着它们听话的模样,忍不住抱怨:“偏心狗,我带它们的时候它们可不这样。”
秦齐也点头:“就是,上次还给我袖子咬坏了。”
前段时间秦书病着,五只狗虽然还是坚守工作岗位,但没少折腾兄妹俩。
秦书勾着唇,调侃:“人菜怪狗不听话。”
秦妙嗷了一声,抱住她的腰:“明明是狗坏,猫猫可厉害了。”
秦书拍拍她的脑袋:“行行行,你厉害,走了,喂猪去,麒麒还能拎动吗?”
秦齐拎着两大桶煮好的主食,神色坚韧:“拎得动。”
秦书看看他已经绷起的脖颈肩膀,没有多劝,转而走在最前面,拉着秦妙朝着另一头的猪圈走去。
他们家后面就是山,平日猪和鸡鸭都是放养,但也有专门的圈,鸡圈在山头,猪圈在山脚,他们白日在外自己找食,晚上就关回圈里,一日喂早晚两回。
此时猪已经醒了,围在食槽边候着,听到声音就发出哼哼声,争相探着脑袋,黑猪白猪小花猪,一个甩着大耳朵拱着鼻子,看着其实还挺可爱的。
秦书在一旁看着这些个猪,眼中带上怅然。
三十头猪里,其中八头是才出的三月小猪,十头一年猪,都还要继续养一快两年才能出栏。马上可以出栏的只有十二头,一个个近两百斤,一只能卖个一两出头,算下来是十五两左右。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能买一两亩普通地了。
但再等几个月,等到过年时候再卖,价格又会涨一涨,全部煮加起来多少能有个一二两差价,他们原计划的就是到时候再卖。
可是现在……
秦书抱着手站在一边,目光从一头头肥猪上移到那边用水冲洗木桶的秦齐脸上。
十三岁的少年郎还没有长开,眉眼清秀,看似沉稳淡定,但也总带着些孩子气,偶尔会犯点小蠢,和她记忆中那只手遮天的大反派完全不一样。
秦齐,秦怀玉,她前世好友追的小说里的大反派,让她恨得牙痒痒,又爱得不行的配角,就是她死的时候,都念叨着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人真正的结局。
所以即便过了三十年,秦书还是能想起个大概。
时间线推测,正文开始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年往后了。
作为大延第一位十五岁三元及第的人,秦怀玉不到二十便当上首辅,扶持年幼新皇,制新策、御新人、丰国库、裕百姓、平四海乱,名声在外,朝堂上下无人能及。
对比起来,草根出身的男主确实鲁莽、痞气、剑走偏方,几次被秦齐指点救助,是他亦师亦友的存在。
因此,秦齐在前期赚够了人气,让多少人爱得不行,直到他反派人设暴露。
他几次救下男主,是男主的救命恩人,但男主的难怎么来的你别问。
他表面温润如玉、大义忠凛,背地里却视人命为草芥,利用权柄谋取私利、占地圈矿,更是谋害重臣,用权柄排除异己,最后还勾结异族,害了一城之人……
身上的罪孽罄竹难书。
但反派总是有些悲惨的过往,他也不例外。
本该是国公府小公子,却因为亲娘小时候丢了,从小在乡野长大,新爹又早逝,和娘亲妹妹在乡下野蛮生长。
后来身世暴露被找了回来,又因为长辈不上心,路遇截杀,亲娘为救他去世,只剩下兄妹俩相依为命,在偌大的国公府小心谨慎。
他努力研读,好不容易考上状元,亲妹也因难产去世。而她的丈夫,就是当时的帝王,也是那占了娘亲身份的女人的丈夫……
秦书想着就已经头疼了。
这种找错孩子、冒名顶替的戏码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可若是那人现在已经是太子妃,那问题可就大了。
秦书揉着脑袋,瞅瞅以后的草菅人命的大反派儿子,再看看蠢兮兮冲动没脑子的闺女,看着他们稚嫩的模样,一时之间心情格外复杂。
这么小小的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篓子啊。
不就是她不在了嘛,她阿兄走了,也没见她怎么样啊。
这两孩子怎么就还能走偏呢?
是她没教育好?
秦书不背这个锅,想来想去,只能花花城市迷人眼,都城的风给两个孩子吹偏了。
那可真不是个好地方啊。
秦书想到前段时间间的慕流北,想到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父母影子,想到那些朝堂上下的阴谋诡计,世家之间的暗潮汹涌,无声地叹了一声。
“麒麒猫猫,我们搬家吧。”
……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劈得兄妹俩都有些懵。
“娘,真的要搬家吗?”从山上下来,秦妙坐在小板凳上,还是怀疑自家娘亲在开玩笑。
他们这么大的家,这么多的牲畜,这么多的好东西。
怎么说搬就搬呢?
秦书坐在桌边,拿着算盘算着家里的东西,听到这话,笑:“怎么,不高兴?你不是一直想进城吗?我们这次就搬城里去。”
乡下多是氏族聚集地,对外来人可不算友好,而且人口流动小,太容易查了。还是城里好,尤其是那种商贸发达的地方,来来往往全是人,任凭你有八只眼也不好追查。
秦妙瞥着她娘脸上的笑,瘪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她平日里口口声声进城,那是短住,是乡下有院子,城里有房子的那种进城,才不是现在这种抛弃家业无根漂浮。她蔫着脑袋,看着家里院子,只觉得哪哪都好,就是杂草,也比外地的好看。
秦妙半晌:“可以不搬吗?”
秦书毫不犹豫:“不可以。”
秦妙红着眼:“我不想搬家,爹,爹还在这呢。”
秦书捏着算盘的手一顿,看了看客厅的画像,笑:“他会跟着我们一起走的。”
秦妙吸吸鼻子,说不出话了,若是连他爹都不能让秦书改变主意,她说什么都是废话。
秦书喟叹,却也没再安慰人,她现在需要忙碌的事情可多着呢。
她是个行动派,说搬家就搬家,还是明天就搬,不会拖。但也也不能说走就走,他们路上少不了要用钱,家里那么大一堆家业得处理好。
但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急着出手,就直接找上镇长秦大崖。
秦齐秦妙跟在她后面,难得兄妹俩一同沉默。
秦大崖年轻的时候还会躲懒,等当了爹,当了阿爷,人倒是越来越沉稳,闲不下来,现在正在外面巡着地,和镇民说着要怎么翻晒,肥地。
他梳着整齐的发,穿着黑色缎料子,背着手,手腕带着一串檀木串,看着也是个富贵人家老爷的模样。
秦书提着一篮子鸡蛋过来,短短半月,她又恢复了寻常的精神模样,脸色红润,风风火火,看着就是个厉害娘子。
秦大崖笑:“恢复得挺好啊,我看再过半月就可以打虎了。”
秦书没有寒暄,直接:“大崖叔,找你有事。”
秦大崖有些意外,看了看她手里装满鸡蛋的篮子,再看看后面两个情绪不对的孩子,点头:“去家里说吧。”
秦书跟在他的后面,来到了秦大崖家中。
秦大崖今年四十七,三个儿子两个闺女,最小的儿子才十岁,是个小胖墩,皮得很,不过读书倒是有些天分,每每让学堂夫子又爱又恨。
这会儿,人应该在学堂才是,他们回来的时候却刚好在家里,撅着屁股偷鸡蛋。
秦大崖捂心口,吼:“秦义——”
秦义眼皮子一跳,攥着鸡蛋就趴着墙跑了。
秦大崖气得口吐冯芳:“死小子,不好好读书,回去让夫子把你腿打断……”
也是秦书也在,不然他准得拿着棍子追着人打。
秦书:“他是您的儿子,镇上夫子哪儿舍得下狠手?”
那小子也聪明,虽然不会仗着镇长爹欺负人,但是给自己讨好处可从不手软。
秦大崖想着就头疼:“这臭小子,我还盼着他读个秀才出来,家里能免个税呢。现在看来,还是只有看麒麒小子。”
秦书失笑:“那您怕是盼不着了,我马上带着麒麒走了,以后,肯定也不会走科举了。”
秦大崖一愣,急了:“什么意思?”
秦书把手里的鸡蛋放下,然后把此行的来一一说。
秦大崖不可置信:“你疯了吧?就这?”
她倒是也希望是自己疯了,精神出了问题幻想出这些人,但事实是,玉佩是真的,她前段时间被截杀也是真的。
秦书没多说什么,她抬了个凳子坐下,手上翻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自顾自地说着。
“家里二十七亩上等田,一般来说十五到二十一亩,我留两亩,剩下的算你一起十八两一亩,就是四百五十两。”
“八头三月小猪、十头一年猪、十二头马上就能出栏猪,加一起算二十两,家里鸡鸭加一起算五两,鱼塘的鱼算你二两,骡子十二两,牛十一两,加起来一共……”
“五百两。”
秦书收了算盘,坐在位置上,抬眸看着秦大崖,深色冷静,冷静得,仿若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秦大崖又气又急:“你这死丫头,发什么疯呢,田不要牲畜不要,家也不要了?”
秦书勾唇:“那倒没有,房子还是要的,到时候让树哥他们住过来吧,他们最爱干净,能看着房子,我也放心。”
秦大崖不可置信:“你真打算走?”
秦书:“我看着像开玩笑?”
……
这乡下人地就是根,不到万不得已没谁会卖,秦大崖为秦书着急,说了半天没劝动人,急躁地背着手在院子里绕来绕去,几次张口,又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他一会儿瞪她一会儿叹气,那叫一个左右为难。
五百两还真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是相比起田地牲畜的价值,又值得不能再值了,可以说,只要把这些东西拿下,就是自己不用,再转手出去,随随便便都能赚个十来两。
更别说,这些是能钱生钱的东西,可不好买,不到万不得已,没谁会卖。
秦大崖心动,但良心受不住,他还是忍不住劝:“二娘啊,攒下这点家业不容易啊。”
秦书看着册子上记录的一个个东西,比谁都知道攒下这些东西有多难,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也不会卖。
但现在确实没办法了。
不说书中和现实的差距,就说那取代她身份的人已经是太子妃了,过两年就是皇后,她拿什么和人比?就凭那微不足道的两年?还是凭那虚无缥缈的血缘?
她不知道这次是谁动的手,但是可能的人太多了。
太子妃、太子、慕家人、他们各自的仇敌……
老皇帝当政几十年了,就是以往再是深情,现在后面的儿女也大了,一个个虎视眈眈,谁有说得准他的想法?
秦书一个普通百姓,掺合不起这些大人物之间的事情,惹不起她只有躲。天下这么大,没根没据的,她不信那些人还能找到他们。
秦书搬家的心非常坚定,她拍拍账本册,冲着秦大崖道:“大崖叔你别劝了,这些东西你要我就让给你,你要是嫌弃,我就扔给费大鸟,反正我肯定是要搬的,中秋一过就走。”
秦大崖头疼:“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说走就走,你走哪儿去?”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秦书杵着下巴想了想,发现自己也只知道个周边几府,其余的东南西北,她转头看向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秦齐,“麒麒读书多,知道得多,你想去哪儿?”
秦齐沉默良久,摇头:“没想过。”
秦书笑:“那我们边走边想吧,就当游学,读了这么多年书,你还没出去走过呢。”
秦齐没有说话,红着眼的秦妙抬起脑袋,抽咽:“出都出去了,那我们绕着大延走一圈,把每个角落都走了再决定新家吧。”
说不准,走了一圈,她娘就带着他们回来了呢?
秦书看着她红红的眼,轻声:“好啊。”
走就走吧,只要他们一家子在一起,哪儿都不算差。
秦大崖听着在一旁瞪眼,这年头在外面游历哪儿有想象的那般简单,不说是劫匪盗贼,就是日日乘坐马车,也得累得够呛。
他忍不住再劝:“再想想吧,实在不行,也得年过了再走。”
秦书摇头,见他半天下不了决定,干脆替他拍板了:“大崖叔,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回去把银子准备好,我把田契这些弄好,等明天把户一过,后日看完月亮我们就走。”
秦大崖还想说什么。
秦书摇头:“我意已决,叔不用多劝了。”
秦大崖实在劝不动,更怕人直接跑了,只能叹着气道:“费班头那儿——”
秦书:“我明天会去和他说的。”
……
隔日,八月十四,距离中秋还有一天。
作为每年必过的盛大节日之一,吴巨县这几日已经热闹了起来,街上人潮涌动,小贩的吆喝声不断,左右街道屋檐或多或少挂着花灯,一片繁荣之色。
这种热闹日子,又是县衙最为忙碌的时候。
费大鸣作为班头,依旧忙得团团转,他要负责城区灯会的安排,还有商区小贩的事宜,要和城里各家打交道收税、讨赞助,还要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一些案件。
这一大早,马上都过中秋了,衙门有人来报案招贼了,还差点出了人命。
费大鸣只得带着人去搜查,忙了一上午就吃了个饼子,抓着那断了腿的小偷回衙门,就看到了秦书一家三门口。
他哟了一声:“书姐、麒麒妙妙来了啊,先等等我,我把这狗东西抓回去。对了,这几日都没见冯二狗了,真给吓傻了?”
冯二狗经常在城里晃悠,因着秦书的关系,他多少会关照两分,免得哪天真给脑袋都输了。但自从上次秦书出事后,他就没再看到人了。
冯二狗是被吓到了,那日截杀之后,他被带去认了尸体,又被怒气上头的费大鸣扔停尸房关了几天,回去病了好些天,好了后也没在出来乱来,就在家里待着。
秦书抱着手,听到冯二狗的名字都忍不住皱眉,带着些嫌弃:“应该吧,这几日还在翻房子,不知道能管几日。”
“管他的,那小子也一把年纪了,你别管人。”费大鸣看看秦书,再看看后面站着蔫着脑袋没精神的麒麒妙妙,知道他们肯定有事找。
他把手中的犯人扔给其他衙役,拍拍手,冲着人道:“走吧,一边说去。”
秦书看着他爽快的模样,想着日后怕是难见面了,难得有些艰难地开口:“要不你先忙吧,也不急,晚点再说。”
费大鸣拍手动作一顿,狐疑:“你这搞得我没底了,怎么,猫猫和人打架给人脑袋磕坏了?”
秦妙瞬间气呼呼:“费爹欺负人!!我才不是那种人?”
费大鸣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脑瓜子:“行,猫猫不是那种人,真没打架?眼睛怎么红红的?看着委屈巴巴,谁欺负你了?”
秦妙瘪着嘴,憋着的情绪也藏不住。
费大鸣这些年带着他们兄妹俩的时间一点儿也不比秦书少,在她心中和亲爹也差不多了,现在这一搬家,她就是想不到永远不见面,但一想到日后几个与甚至一两年才能再见一次,她就难受。
秦妙吸了吸鼻子,跑回去抱住秦书的腰埋着脑袋,整个人就跟个挂件似的,无声说着她的不愿。
秦齐站在一边,也黯着神色,他比起一根筋的秦妙知道得多一些,猜到秦书的顾忌,也理解她的选择,只是依旧不舍。
费大鸣看他们如此,心中多了不详的预感,调侃的神情也淡下,沉默一会儿:“走吧,去家里说。”
秦书有些磨蹭起来:“要不你还是先忙事吧,也不是很着急——”
“那在你看来,什么才是急事?”费大鸣打断她的话,难得黑脸,连名带姓道,“秦书,两个孩子在这,我不想和你吵,你要说什么想清楚。”
费大鸣这些年对待两个孩子如何,秦书比谁都清楚,他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可以说是把两个崽都当亲生的对待。
现在她带着两个孩子说走就走——
秦书自知理亏,也没有底气和他吵架,只能磨蹭着跟在人的身后,就这么来到了费家。
说是费家,其实是许家,家里大大小小基本都是许颐和置办的,现在她走了,家里虽然不至于空,但是丫鬟基本带走,只留下一个看门的小厮,还有打扫的老嬷嬷。
院子里空空荡荡,透着萧条。
费大鸣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直冲冲走到后院练武的地方,转过头,见着磨磨蹭蹭的一家三口,心中更是憋气,想说什么,又说不下去,最后伸手指着门口,板着一张脸,难得硬气道。
“秦书把门关了,麒麒猫猫一边玩去。”
秦书扭头瞅瞅两个崽,想把人带进去,先把事情说了,让人消消气,再过河拆桥赶人。她也不用说什么,手往门上一放。
“不要。”秦妙一屁股坐下,抱住她的大腿,眼睛红红,“我也要听。”
秦书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犹豫:“可是你费爹……”
秦妙哇一声哭了出来:“费爹欺负人,费爹凶人,娘才生病好了,费爹不许欺负人。”
她抽抽噎噎,一双猫儿眼水汪汪,泪珠子滑过憋红的脸上,小模样看着别提让人多心疼了,尤其是话里话外还是心疼娘。
秦妙想不到那么多,她只觉得,她娘准时被之前的截杀吓到,不放心他们兄妹,才打算带着他们搬家。
可她身体还没好透呢。
秦书看得心虚,她侧头瞅瞅费大鸣。
你看,都怪你。
费大鸣气乐了,深呼吸再深呼吸,狠狠瞪了等秦书,大步走回来,小心把秦妙拉了起来,笨手笨脚地用手帕替她擦脸。
他压着声音道:“好了好了,是费爹的错,费爹脾气不好,猫猫别哭了。”
秦妙抬着头,透过蒙蒙的泪水看着费大鸣,想着这些年人对自己的好,再想到后面要离开了,鼻子更是一酸,哇一声,搂着人大哭了起来。
“费爹,猫猫舍不得你,也舍不得许娘……”
费大鸣心一沉,侧头看向秦书,目光沉沉,脸上难掩怒意。
秦书若无其事地转过脑袋,伸手指了指猫猫,让他别吓着孩子。
费大鸣看着她欠兮兮的模样,有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若是平时多少他得欣慰一下,现在,他重重咬牙,挪开眼,艰难地哄着小家伙。
哄了秦妙,又继续哄秦齐。
兄妹俩都舍不得他。
费大鸣也不舍得,两个小家伙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跟他自家崽子没什么区别,他早就想好了以后都让他们给自己养老送终呢。
现在要走——
“凭什么?秦书你还有没有心?你要走,有本事你就自己走,麒麒猫猫过给我,我跟和姐绝对会把人养得白白胖胖,比跟你一起的时候好百倍。”
费大鸣艰难把两个孩子哄出去,关上门,大步拉着秦书离开这边,就算压着声音,也藏不住其中的怒气。
秦书理亏,但人还是那个人,跟她抢孩子,她呸一声:“滚犊子,说什么鬼话,想要孩子自己生去,别打我家的主意,那是我的崽,我去哪儿他们就去哪。”
费大鸣怒气冲冲,又难掩焦虑:“秦书你没有良心。”
秦书深呼吸,强硬道:“没有就没有吧,我们这次过来就是为了和你说一声,家里的东西我已经交给大崖叔了,我们后天一早就离开。”
费大鸣大吼:“秦书!”
早在来之前,秦书就已经预计到了现在的情况,也预设了许多,她续以一种过于冷静的姿态开口:“至于去哪里,我还没想好,走到哪里算哪里,等到真的落了脚,我也不会和你说。以后,你就当从来不认识我们就好。”
费大鸣忍无可忍,一拳砸下,直接打翻一边的武器架子,一双眼瞪得宛如家门前的石狮,额头青筋暴起,声音近似咆哮:“秦书,你发什么疯,你至于吗?”
秦书本想风轻云淡地笑笑,真到这一刻,还是难掩苦涩,她扯扯嘴角:“至于,真的至于,费大鸟,你以为我想离开吗?那是我和阿兄的家啊。”
费大鸣扭过头,拿起一旁的枪、棍使劲砸闹,试图把那股忧怒全都砸出去,但是无妨。
没有人比谁更知道这对夫妻之间的轻易,也没谁比他更知道让她离开那个小屋有多难。
可是,可是。
“真的至于吗?”费大鸣把东西扔掉,狰着眼走了过来,声音从牙缝发出,“就因为这事?就因为那阴沟里的老鼠?你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危险吗?你都愿意搬了,进城不行吗?这家里还没有你们三个人的地?你若不愿一起,就住隔壁不行?”
秦书声音近乎冷酷:“不行,费大鸟,你高估你自己了,你可以不在乎你自己,但是和姐呢?你总要为你自己想想。”
费大鸣恼:“我怕什么?衡哥走之前我指着天对他承诺会照顾好你们的,我费大鸟烂命一条,我怕什么?大不了我就和……”
离。
“费大鸟。”秦书打断他的胡话,斥责,“别说胡话,这话让和姐知道,她得多难想?”
费大鸣沉默了下来,他垂着头,脸色藏在阴翳中,下巴有水渍落下,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好一会儿,他抬头:“她离了我只会更好。”
秦书哑然,又有些生气,上前一脚踹在人大腿上,黑黝黝的眸子直直看着他,声音斩钉截铁。
“并不会,大鸟,你人很好,你若不好,她不可能会和你待在这个地方五年,你若不好,她也不会忍着到现在不走。你总说我该离开镇子,你才应该走,你还年轻,有更多建功立业的地方。”
衙役想要调职太难了,但是费大鸣有许颐和,就不说现在的夫妻情义,就看当初的救命之恩,有这个在前,他其实早就能离开这座小城了。
他可以参加武举,可以去军队建设,可以去府城当值,有大好的选择。
费大鸣直直看着她,脸上的愤怒已散去,反而带着些哭意:“真的只能这样了?你可是秦书啊,你怎么能怕?你不是常说,大不了同归于尽,闹到天上去,也要带着人一起吗?”
秦书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前世读书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强硬派大姐大,工作了是女强人,末日了也是铁玫瑰,穿到这个朝代也不会更改。
落后的古代自然有更多的烂事,但律法在那,一层一层,再大的势力,再大的官员都有对手,她都能寻到一线生机,找都生路。
但。
“如果那就是天呢?”
秦书扯扯嘴角:“老费,我那块玉佩的纹路和慕流北留下的一模一样。慕家这么就只有一个女儿,据说流落在外几年,后面才找回去,她和我一个年纪,现在是太子妃,以后是皇后,你说,我该不该走?”
瞬间,费大鸣脸色白了下来,骨头都有些寒,牙齿咯咯作响,试图找到反驳的点:“万,万一,不是呢?万一,万一他们无所谓——”
秦书一声叹息:“你是要我带着麒麒猫猫去赌这个万一吗?我只有他们了,老费,就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我都不能接受。”
更别说现在是万分之一安全。
如果不知道自己是穿书,秦书可能还会悄悄打探一下慕家情况,但是现在她恨不得立刻就走,她宁愿带着两个孩子搬到深山老林当野人,也不想他们步上书里后尘。
费大鸣说不出话,一张脸唰白,高高壮壮一人,看起来格外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追杀的是他呢。
秦书的那些阴郁情绪都聚不起来,哭笑不得,拍拍他的肩膀:“多大人了,你想想,现在其实是不是好事?若是我一直不知道这事,后面稀里糊涂被发现带回去,再遇到点什么,就剩下两个孩子……”
那就是书中的内容了。
秦书了解自己的孩子,所以她知道,若真到了那一步,会这样继续下去的。
莽撞冲动的猫猫,和她一个性子,就是玉石俱焚,也会去报仇的。失去了所有亲人的麒麒一个人身处蛇窝,真的又能看开吗?
所以她得活得好好的,她得看着两个人,就算以后要改名换姓,背离故土友人。
她也没得选。
秦书:“老费,我们都会好好的。你听我的,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和姐,为了你们以后的孩子,你把这件事压心底,谁也别说,包括和姐,以后,就当不认识我们。”
费大鸣捂着脸蹲下,有些崩溃:“怎么可以这样。”
他从小在外浪荡,周边都是狐朋狗友,那些年跟着秦书夫妻俩才有了人样,两个人对他来说不是友人,更胜亲人,两个孩子也是他看大的。
一切都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不能再见了?
秦书站在一边,看着他这模样也觉心酸,她抬起头,把酸意压下去,艰难道:“明天一过我们就走,大鸟,你就当不知道我们要走,一会儿继续去上值,有人问起,就说我们过来送节礼,以后,天高海阔,各自安好。”
“我和麒麒猫猫会好好生活的。”
……
费大鸣不知道秦书他们是什么时候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门的,他走在路上,宛如幽魂一般,又像被什么附体,明明没有一丝情绪,却又能笑着如往常一般和周围人打着招呼。
他就这么一路来到县衙,表情如常:“那小子招了没?”
王平回:“招了,人证物证俱全,都不用上刑就招了。”
“算他聪明。”费大鸣藏住眼中暗色,但凡这人有骨气一点,他今天定把这杀人犯骨头都卸下,可惜了,他笑,“行,弄好了就交给你们,我继续去巡守了,花街那边可有得闹。”
王平见他要走,赶紧喊道:“哎,班头别走,县令又找你让你过去。”
“行,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费大鸣听到江明舟的名,手指蜷起,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很快又恢复正常,如往常那般去往江明舟的衙房。
“县令,小的来了。”
江明舟坐在椅子上,桌边摆放着一沓书本,他手上正拿着一本,听到声音抬头,随即有些诧异开口:“你的眼睛——”
费大鸣笑:“之前抓人没注意,眼里进了脏灰,揉了好一会儿。”
江明舟恍然:“回头让库房备些胰皂,碰上这种情况洗一洗,少揉,伤眼。”
他周围也多书生,许多不注意的,上了年纪眼都有模糊,严重的甚至对面看不清,对这方面讲究些。
费大鸣看他体恤模样,心情复杂,扯扯嘴角:“谢县令关抚,对了,您找我何事?可是哪儿出问题了?”
江明舟上任也有一段时间了,他脾气温和,但行事果断强势,目的性强,并不是个喜欢唠家常的人,找人的话,除了有事就是有事。
江明舟挥手让费大鸣过来,把手中的书册递给他,温声细语,又难掩疑惑:“边境骚乱,蛮夷蠢蠢欲动,地方每年都会招兵,不少人牺牲,我想着今年年节好,待到过年,若是可以,给牺牲的士兵家中遣些米面,也表朝廷不忘大家之心。”
也能收买人心,快速扩开他的名气。
他作为当年榜眼,又是江家嫡子,大老远跑到这种小地方,自然不会是为了弄着玩的,必要弄出一番功绩出来,也为后面铺垫。
吴巨县是他精挑细选的地方,不上不下,大有可为。
费大鸣自然也猜到他肯定要做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但没想到会从这方面着手,愣了一下,眼眶瞬间又红了几分,拳头紧捏。
牺牲的士兵啊,他最好的兄弟就是因为这牺牲的。
他只恨自己不能代替他去,但后悔也晚。
想到死去的衡哥,又想到马上要走的秦书,费大鸣情绪有些难掩,一看就不太对劲。
好在江明舟也想不到那么多,只是感叹了一下他们兄弟情深,叹气道:“秦义士,为国献身,为忠为义,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费班头节哀。”
费大鸣艰难开口:“县令愿为各烈士家眷送物,真乃大义,若能成,我定联系诸位为您绣万民福。”
江明舟喜欢费大鸣的聪慧和识趣,他笑:“这倒不必,我作为父母官,自然要为百姓谋利,我让你过来也不止这事,我记得你说过,秦兄弟是延和二十三年参军,二十五年牺牲对吧?”
费大鸣扯着嘴角,神色黯然:“确实如此。”
这一点他绝对不可能记错,而面前的人,不愧是榜眼出生,只不过那么随口一次,他都能记住。
江明舟却是起身,疑惑地看着他:“可若是如此,我为何没在上面看到秦义士的名字?”
费大鸣下意识反驳:“不可能,他的名字是我亲自记上去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衙役,疏了关系才得了这个机会,那会儿一边写一边哭,册子上面还有他的泪痕呢。
江明舟没解释,点了点册子,示意他自己看。
费大鸣不信,低下头开始一页页翻找,找遍那年传来的牺牲名单,都没有那个字,他不信邪,又去翻找参军的名册,依旧没有。
全都没有。
不管是哪个名册,上面都没有秦衡的名字,就跟他这个人从没存在过一般。
费大鸣震怒:“怎么可能?”
江明舟也不解,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总不能是他们自己瞎想的,但若不是乱说的,只能是记错了,可一本出错还能解释,本本都这般——
要么就是秦衡之事为假,要么,就是有人亲自抹除了他的痕迹。
江明舟细细思索,道:“不如看看他的户籍?”
县中每个人都有专门户籍,按照各个区域、乡镇分管记录,像很多家族还有族谱,这年头,上名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同理,抹去名字依旧。
费大鸣以前从未想过这个情况,有些浑噩恍惚地来到户籍室,这边不比平日秦齐来的库所,就是费大鸣往日也没来过两次。
他艰难找到大秦镇的户籍,一本一本翻阅过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没有,还是没有。
秦书的名字都在上,就是没有秦衡。
费大鸣重重擦了擦眼角,手脚无力,喃喃:“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江明舟站在一旁,来不及唏嘘他们兄弟情深,眉头紧紧皱着,心中各种思绪恍过,突然开口:“你记忆中的秦衡,是何模样?”
费大鸣呆呆:“衡哥身高八尺,极其威武,又擅射,当初就是因为这被那死县令强逼着抓了兵,后面一去不返。”
江明舟皱起眉:“身高八尺?这可不常见。”
费大鸣沉默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一个人跑开,好一会儿,又才抱着张画册进来,递给江明舟:“这是猫猫画的衡哥,有五分相似。”
江明舟移眸看去,一点点打量,眉头一点点皱起,神色也染上错愕。
这,怎会这般像那人。
第23章
秋日丰收, 中秋盛临。
今年乃难得的风调雨顺年日,大家日子宽裕,过起节日来也格外舍得。
大秦镇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破了黑夜的幽寂, 灰雾融入白雾一点点将镇子笼罩。
走近一些, 穿着粗布麻衣的人群涌动, 挤在镇子的每个角落。
大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年末的计划, 孩子们一个个就跟蹴鞠球似的, 从镇头滚到镇尾,没个平静的时候。
“猫猫,猫猫,快点, 快点, 一会儿挤不进去了。”
西街的青石路上, 带着面具的杂技人踩着长长的高跷, 一下一下走在路上, 他们手上挎着个篮子, 随机散着油纸包好的糖果。
在这个衣食缺少的年代,别提多吸引人了,不说那些孩子, 就是好些大人都忍不住厚着脸皮过来抢一抢。
秦妙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裙子,在以黑灰为主色的人群里像是荒地的花儿, 她艰难挤在人群里,好半天才到最里面去抢糖果。
她不缺糖吃,但是, 这不只是糖果的问题,代表着小姑娘的尊严。
“我抢了六块!”
“啊,好烦,我只有五块。”
“我也有五块,爹一块,娘一块,小弟一块,我两块。”
……
散糖完毕,一群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们聚在一旁的屋子下,一个个说着自己的收获,最后齐齐转头看向平日战斗力最差的小姐妹,见她沉默不说话,神色带上狐疑。
“猫猫,你抢了多少?”
“不会一个也没有吧?”
“怎么可能?我,我抢到了。”秦妙红着脸蛋,一双猫儿眼微睁眼,抻着脖子,努力为自己辩解,“抢到了,你们看。”
秦妙眼珠子一转,把随身背着的布包包翻了出来,小手往里面一伸手,手上便多了一大把包好的酥糖,一看就比发的要贵很多。
小姐妹们狐疑地看着她。
秦妙鼓鼓小嘴,睁眼说瞎话:“我这么费劲就是为了抢给你们的,你们不信的话,我就给阿娘和麒麒了。”
众人狐疑的神色立马变化,异口同声:“我们信。”
她们忏悔,但是酥糖迷人眼啊。
“猫猫你好厉害。”
“你是镇上最能抢的小姑娘。”
……
小姑娘们拜倒在酥糖攻略之下,七嘴八舌地说着好听话。
秦妙听得小脸红红,仰着下巴难掩得意之色,她喜滋滋地把手里的糖果一颗一颗地分给众人,和小伙伴们做着最后的告别。
另一边,和她一般模样的秦齐站在树下,他身边也是几个少年郎。十二三岁的少年在乡下已经是重要劳动力了,他们一个个才经过秋收,皮肤黑黝黝的,看着瘦干瘦干,又都是一把子力气。
兄妹俩从小在镇上长大,一个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一个是年纪小小就能靠绣赚钱的小绣娘,性格好不说,长得更是出众,出手又大方,就是长期在城里,在镇上也有不少好朋友呢。
他们早已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眼看着迫不得已必须离开,也只能撑着心思,默默地和众人道别。
大延广大,交通不太便利,这一走指不定就是最后一面。
秦书站在另一边的高台上,远远地从人群中找到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难免失落的神色,眼睫微颤,双手蜷起。
若不是留下来十死一生,她才是最不想离开大秦镇的人。
秦大崖和她站在一起,看着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叹气。
秦书被捡回来那会儿他也才十七岁,本身吊儿郎当的,并不关心镇上崽子,人被捡回来了几个月了,他也没去见过人,直到她和人打架,小小年纪给人揍鼻青脸肿的,他这才好奇地凑了上去。
一来二往的,他和兄妹俩都混熟了。
两个人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对比起来,他陪自己的孩子玩的时间,都比不过秦书,他一点点看着她从一个刺头霸王变成现在的沉稳模样,又到彻底被逼离开。
秦大崖心绪复杂,不舍之下,更多的还是担忧:“真的想好了?”
秦书远远看着镇子,声音缓缓:“钱都收了,再不走就成赖子了。”
秦大崖哭笑不得:“死丫头,那你把钱还我,别走了。”
秦书把那些思绪压了下去,嘴角轻轻扬起,看起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让人看着就不由信服。
她道:“大崖叔,我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就麻烦你照料着了。”
秦大崖难掩不舍:“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你这丫头做事没个章法,我日后定要去下面找阿衡告你一状。”
秦书摆了摆手,无赖道:“告吧告吧,反正阿兄肯定舍不得说我的,再说了,指不定以后我先下去——”
“胡说,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你个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啊,给我好好的。”秦大崖打断她,吹胡子瞪眼地一通说完,神色又淡了下去深深叹气。
“你这丫头从小就主意大,却不是个莽撞的,像这次这种,去哪儿都没想好就跑,是你身世那边有消息了?”
秦书的身世,年轻一辈人可能不清楚,但是像他们这一辈却很难忘。
她刚被捡回来那会儿,穿的就是绫罗料子,上面还绣着金丝,那花纹密得看得人眼睛都花了,小小年纪虽然不记事了,但是说话流利,还能识字,说是普通人家孩子没人会信。
秦书看他轻易猜到真由,有些后悔刚穿过来那会儿太过嚣张,小小年纪装模作样,狐假虎威,把身世闹得沸沸扬扬,到现在都没人忘。
也算自作自受了。
秦书想到自己小时候,摸了摸鼻子,尴尬开口:“差不多吧,若是以后有人问起,大崖叔你如实说就好。”
针对她的人暂且不能确定是哪方势力,但是可以肯定,他们一定还会找上来的。她这一走倒是省事,麻烦却全留给他们了。
她心生歉意。
秦大崖啧了一声,没好气道:“如实说,如实说,也要你这丫头和我说了才有得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比谁都惜命,你就不用担心我了。倒是你,带着两个孩子,家里东西都收好了?”
秦书:“差不多了,其实也没什么收拾的,贵重的也就麒麒的那些书,其他的衣服被子随便带些,日后再置办就行,就是粮食和柴火比较占地,秦黑它们吃得多,一路上少不了自己弄。”
秦大崖听着这个就牙疼:“非得带上它们?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也太折腾了,带个一两条就够了,其他的留着,我还能亏待它们?”
秦书知道他没有说假,但是,他一个平日自家都十天半月尝个肉味的,再是不亏待,又能对狗多好?她若真要留,也是留给费大鸣。
而且吧,舍不得是一回事,最主要的还是安全问题。
她解释:“路上不知情况如何,秦黑它们一起也安全些。”
五只大狗聚在一起,威慑力可比五个大汉强多了,它们自小一起长大,更懂配合。若再遇到拦截的事,不用五只,只一只在身边,她也不会如上次那般狼狈。
秦大崖无法反驳,只能嘀咕:“知道外面不安全还要走,你这丫头啊。”
……
秦书要走的事,只告诉了费大鸣和秦大崖两人。
前者就不说了,作为多年好友,胜似家人的存在,怎么也得和他说一声,也让他注意一点,后者就是需要他帮着处理家里东西,又帮着弄户籍证明这些了。
现在是不如后世那般严密,到处都是监控,但是出门在外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小待几天就算了,长久停留,就少不了通行证了。
她打算带着两个孩子换个地方居住,也需要秦大崖这边给单子,后面到了地方,再去当地县衙处理,其中自然也能钻空子,但是能正规途径弄好,没必要去冒险。
至于担心那些人查到,那就太杞人忧天了。
大延这么多的府城县镇,一个个查过去还不知道得费多少人力物力,她不觉得那些人能查到,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些年才找过来了。
秦书站在房间里,把要带走的衣服一件件收来,其中,那套红色龙凤被褥格外显眼。
她摸了摸上面有些呲毛的料子,眼中闪过怀念,轻喃:“阿兄,我们要走了,你可要记得跟着我们一起走。”
这话自然得不到回应。
她阿兄当年尸骨无存,只传来冰冷冷的牺牲消息,就连坟冢也无法立起,只有一块用他以前常用的桌板刻的牌位。
秦书穿越多年,依旧不信鬼神,但多少想有个挂念。
她把往昔的旧日衣物一件件收拾起来,叠满了一整个木箱,最后,拿着那块陪伴自己三十年的玉佩,闭上眼,狠着心肠,将其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玉佩裂开缝隙。
她再摔几次,一直到其看不到原本的模样。
秦书看着一手的碎渣,呼吸急促几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莫名汹涌的酸意,快速将其收到锦囊之中,打算后面直撒在路上。
很快,她又想到了什么,大步出去:“秦猫猫,上次你赔我的玉佩呢?”
秦妙在家里就跟耗子差不多,这里翻翻那里弄弄,前段时间弄丢了秦书的玉佩,攒了好一段时间,买了便宜玉拉着秦齐重新雕了一块,还烧了陶人配一起做赔偿——
结果没两天她就又把东西拿回房间玩了,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
秦书也是现在才想起这个祸害,必须一起毁了才安心。
秦妙还在房间纠结,这次出行她只能带两箱子东西,可她那些衣服料子还有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哪一个都是心头好,根本舍不得放下,取舍起来格外艰难。
这会儿被喊到,她放下纠结去找东西,翻了半天,她拍拍脑袋,哀嚎:“完了,娘,我好像把东西放给许娘的布袋子里忘了,怎么办?”
秦书深吸一口气,气她的粗心,又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瞪人:“你怎么不把自己塞进去?”
秦妙缩着脑袋:“怎么办?许娘可能没把东西带走,不然,我们再等一天,去找费爹?”
秦书叹气:“想都别想,算了,就这么走吧。”
已经道过别了,就没必要再道第二次了。
那块玉料子便宜,上面挂着猫狗,许颐和见了就知道是弄错了,不会乱扔。等她回来,费大鸣看到了自然就会处理。
秦书放下心来,再看着秦妙屋里乱糟糟的一大堆东西,警告道:“你可给我好好收,到时候走了,别想着我再回来给你拿。”
秦妙鼓着嘴:“知道了,娘你今天火气好重。”
秦书冷笑:“等你以后有个你这样的孩子,你火气比我还重。”
秦妙羞恼:“娘!”
秦书懒得和她纠缠,确定东西不在跟前,转过头往旁边房间走去。
相比起秦妙的丢三落四,磨磨蹭蹭,秦齐做事情有条理得多,不仅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就连屋子也跟着收拾了一遍,看着就跟租房退租似的。
秦书不禁想到书中的反派秦怀玉,面上几月风光,背地里也是雁过拔毛,一年年下来靠着薅羊毛攒下偌大反派家业……
她心情就更复杂了,走过去薅了薅他因为整理东西弄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带着些闷气:“弄好了?”
这个待遇往日一般是属于秦妙的,秦齐被薅得一懵,下意识反思最近干了什么坏事,但真没有,他最近比家里的黑水牛还老实咧。
秦书对着他困惑迷茫的稚气模样,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使劲再搓了两下脑袋,把书中的印象抛之脑后。这还是个小崽子呢,有她看着,怎么也翻不了天。
见她笑,秦齐松了口气,嘟囔:“都收好了,娘,读书人的头发不能乱摸,我又不是猫猫。”
秦书挑起眉头,揪住他的耳朵:“真的?”
秦齐瞬间求饶:“假的假的,儿子受之于娘亲,怎能拘于书上的繁文缛节?”
秦书:“算你识相,真天天读书读傻了,那还是别读了。”
秦书绕着他的房间走了一圈,把他的两个箱子打开,里面衣服没有两件,密密麻麻全是书本纸笔,上面一笔一画,都是他的自己,全是他手抄的。
这些年他在书院,做得最多的就是抄书看书,他是真爱看书,也是真心想要考取功名,带着她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秦书沉默一会儿,艰难道:“麒麒,以后可能不能考官了,怎么办?”
“不能考就不考,娘,我都想好了,等后面我们找个清静地方,我考个举人,就想法子开个书院。”秦齐早就做了心里准备,不仅不难过,反过来安慰她,顺便抱怨。
“吴掌院可真黑心,一年束脩那般贵,我但凡歇一天都觉得亏,我以后可不能收这么贵。”
秦书哑然:“人家吴掌院可是正正经经当了官回来的,能不收贵点吗?你每年还领钱,他在你身上都是倒贴。”
秦齐感叹:“吃一堑长一智,我以后可不能这么干。”
看吧,这就是个看着白,内里黑的。
秦书忍不住上来又薅薅他的脑袋,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给人留信了?”
秦齐点头:“留了,总要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秦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压着心中的酸涩难受,转移话题:“行,那你自己收着,弄好了去帮猫猫也收一下,就她那一屋子破烂,我看是收不出来了,我去做饭,等到晚上,我们就出发。”
秦齐瞬间抬头,有些错愕:“不是说,明日再走吗?”
秦书轻叹:“也不差这几个时辰,早走早安心。”
她知道秦齐是舍不得费大鸣,想着晚点时间还能再见一面,但是,真见了就更不舍了,没必要。而今晚上,中秋花会,费大鸣定然没时间出城的。
现在已经够了。
秦书看着秦齐黯下来的神色,没再做劝解。
今天是个大晴日,晚上的月亮也定然格外明亮,和白天没什么区别,正是离开的最好时候。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叹叹气,转身进厨房忙活。
她自己的东西倒是不多,但是路上要吃的东西,必须提前准备好,免得遇到问题。
粮食还好,车上可以放些柴火,路上随时都能烧火煮,万一遇到雨天,也有糕点能简单填肚子,但是这一路不知道要多久,也不能一直亏着,酸菜酱菜霉豆腐罐子肉这些能存一两年的东西必须准备好。
现在刚出门,怎么也得吃好一点,她又熬煮了一锅卤肉卤菜,还炖了两只肥母鸡,晚上吃一点,到时候路上还能再吃两顿。
他们一家子都是大胃口,少了根本不够。
就这么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天色就这么一点点黑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宛如棋盘一般分明的星光,还有那取代了暖阳的皎洁月色。
月色宛如绸缎,披撒在泛着黄意的大地上,偶而还有挂着灯的萤火虫飞舞。
这般天色,无需任何的烛光,已然和白昼没有差别了。
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搬到院子里,桌子上摆放着猪肉、鸡汤、炒菜,还有一盘水果和一盘月饼,她买了许多,到时候路上可以一起吃。
玉盘一般的圆月挂在头山,透亮的明光照在院里,倒映着院墙林树。
秦书踩着月色,把专门的吃食放到牌位前,点燃香晃了晃,给他倒上酒,然后自己也倒一杯,一饮而尽。
“阿兄,又到中秋了,不知道你在底下过得怎么样,记得多努努力,给我们修个大房子,以后下去了一家子才住得下。还有,我和麒麒猫猫要走了,你记得跟紧一点,别走丢了。”
“麒麒猫猫,过来和你们爹说话。”
秦齐和秦妙手上拿着香,老老实实地点香,鞠躬,唤着人。
“爹啊,我是麒麒,我们要走了,您记得跟紧点,多多保佑娘亲。”
“爹啊,我是猫猫,猫猫不想走,要不您给娘拖个梦劝劝她,哎哟,爹您快看,娘又打我了……”
兄妹俩对于亲爹没有印象,但碍于秦书经常提起,他们对人也颇有几分感情,尤其是秦妙,有事没事就跑到人牌位前碎碎念念告状。
秦书以往每次见了还要去辩解两句,才不会任由她说自己‘坏话’,这次就任着她念叨了。
待到祭拜之后,一家三口简单吃了饭,就坐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月亮。
十五月亮圆,就跟挂在脑壳上似的,能看到上面的坑坑洼洼,那是一个,在现代写实,在这个年代十分写意的存在。
秦妙撑着下巴,声音软软的:“娘,你说月亮上面到底有没有兔子?”
秦书神色怅然:“可能有吧。”
若千年后,总会有人带上去的,不止是兔子,还有人,只不过他们见不到了。
秦妙来了精神,用手指着月亮:“娘,那你说那个会不会是兔子洞?月亮上的兔子会不会飞?”
“肯定会飞,不会飞兔子怎么上去的?倒是你。”秦书看着秦妙跟兔子差不多的红眼睛,低声,“再指月亮,小心晚上兔子来啃你耳朵。”
秦妙吸了吸鼻子:“我才不怕。”
秦书又侧回头看着圆月,看着顶上斗转星移,突然起身,吹了个口哨:“秦黑秦黄秦白秦灰秦黄。”
“汪、汪汪汪——”
五只到人大腿高,看起来比狼英武的狗子一个个聚了过来,顺着秦书的手势相继坐下。
秦书拿起一旁的小月饼喂过去,喂到最后,是和它们如出一辙趴着的新成员橘子,小家伙咪了一声,小手扒拉。她掰了一小半分给它,顺顺它的聪明毛。
最后,她起身,向院子一旁啃着马饼的骏马,唤:“赛雪。”
赛雪回头,踏了踏脚,回应:“吁——”
家中的东西早已经清点好放到车上了,车顶上绑满了密密麻麻的东西,箱子布袋,还用油纸包了一层,避免被雨淋着,现在东西已好,猫猫狗狗也确定,就差人了。
秦书看着自家的小院,她在这个小院睁眼,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比上辈子还要久,她比谁都舍不得,又必须狠下心肠。
她转头看向两个孩子,不容拒绝道:“走吧。”
秦齐和秦妙目光对视,脸上都带着浓浓不舍,尤其是秦妙,眼睛红得宛如兔子,一个起身,泪珠子就跟着落了下来。她捂着脸小跑到上车,很快里面传来她啜泣的声音。
秦齐也垂眸掩盖其中红意,紧跟其后上车。
秦书站在车前,拉上马车门帘,最后看了一眼小院,深深呼吸一瞬,拉起缰绳,硬着心肠不再回头。
她一路往前,就这么驾着马车一点点走出大秦镇的方向,跨过那条蜿蜒的河流,一道人影策马停留。
她神色复杂地拉停马车:“麒麒猫猫。”
“怎、怎么了?”秦妙抽抽噎噎地冒出脑袋,泪眼朦胧地看了两眼,唰一下跳下车,朝着前方奔去,“费爹,费爹费爹……”
那人赫然就是本该在城里巡守的费大鸣,他看起来也格外憔悴,脸上胡子拉碴,月光下青黑的眼角一览无遗。
他远远看着那马车过来,见其停下,他跳下马,迎上抱住冲过来的干闺女,又拢住后面难掩激动的干儿子,想着就要分开了,眼也憋不住泪。
秦书坐在车上,看着三人激动不舍的模样,觉得自己活像个冷酷无情的人贩子,生生拆散一家子人团聚。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好一会儿才走下马,看着费大鸣那宛如嗑了药的憔悴模样,硬着声音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了吗?”
她就是怕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才拒绝他再送的。
费大鸣此刻心情格外复杂,难受、激动、气愤、怨恨……
秦书下意识把两个孩子往外面一拉,再后退两步,十分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干什么?见过亲爹和亲娘抢孩子的,可没有干爹和亲娘抢的道理哈。”
费大鸣这两天蕴在心中的情绪散去,低咒一声:“秦书你有病吧。”
秦书松了口气,翻白眼:“明明你有病才是,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刚才是个什么样。”
他这些年一直练武,本身就很魁梧了,又是单眼皮高横眉,带这些痞气,就刚才那表情,整个人凶恶异常。
若不是已经相识这么多年了,秦书都得怀疑他是帮着那些人过来截杀的了。
费大鸣抬头看去,看着兄妹俩瑟缩的模样,再次低咒一声,重重揉了揉脸,压着声音道:“要不是麒麒和猫猫不愿意,你看我跟不跟你抢人。”
听到这话,秦齐和秦妙纷纷再往后退两步,藏在秦书的后面。
费大鸣气笑:“没良心的小混蛋,和你们娘一个样。”
兄妹俩讪讪。
他们也舍不得干爹,但更舍不得亲娘。
秦书揉着他们的脑袋,冲着费大鸣没好气:“有什么和我说,冲孩子撒什么气?别跟我说你费劲跑来就是为了和我吵架的。”
费大鸣气压又低了下来,黑着脸:“我没那么闲,麒麒猫猫回车里去。”
秦齐秦妙:“哎?”
秦书皱起眉头,拍拍两人脑袋:“听话,回去。”
秦妙好奇心最大,换做平日指定要撒娇一会儿,现在见两人情绪都不太对,到底还是有点眼力劲,老老实实地和秦齐一起回马车上。
看着车帘关上,秦书往前两步,压着声音:“出什么事了?”
费大鸣想到那个猜测,鼻子不禁一酸,声音难掩哽意:“书姐,衡哥他,可能没有死。”
秦书脑子轰地一下炸开,死死地看着费大鸣憔悴的脸,看着他嘴皮微动,却一个字都没再听清楚,脑中只不断循环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
怎么、可能。
第24章
延和二十三年。
那年, 秦书二十三,秦衡二十五,秦齐秦妙也不过三岁。
夫妻俩买了山, 在山下盖了房子, 手头攒二十亩地,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过着最是普通幸福的日子。
那年是荒灾年,各地粮食收成不好,冬日天冷, 边外吁靖联合周边小国大批进攻, 朝廷招兵的同时,也征召马匹,战况是十年来最紧的一次。
按照常理来看,秦衡参军符合律令, 但按照民俗来分, 他是被当时县令那个狗官硬生生抓走的。
朝廷律令, 家有老人幼童的可酌情征召。
而当时的大延比起青壮, 更缺军资, 秦书他们当时捐了一匹战马, 付了人税。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秦衡都并不需要去冒这个险。
他身高八尺,超过一米九, 又长年打猎种地送货,格外强壮, 以前还和秦书一起抓过土匪贼寇,在县里有些名气。
当时的狗县令说什么也要让秦衡参军,甚至多次派人前来威胁, 种种情况之下,他最终去了战场。
秦书不盼着他建功立业,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完好无损地归来。他明明也答应了她,说得好好的。
结果不到两年,牺牲的消息就传了过来,他们队伍里出了叛贼,里应外合,当时连带着整个队上千人全部牺牲,无一幸免,让秦书连一点可能是同名人的盼头都不能留。
现在又八年过去,在她以为人死得不能再死,心也跟着死去的时候,跟她说,人可能没有死?
秦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双眸直勾勾地看着费大鸣:“费大鸟,你特意跑出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笑话?”
费大鸣重重擦了擦眼睛,眼中一片血丝,他咬着牙,哽着声音:“二姐,你觉得我会拿衡哥说笑吗?”
那可是秦衡,对他恩重如山的人。
没有秦衡,就没有今日的他。
当初得知秦衡被选中参军了,费大鸣甚至想要替他服役,可不说秦衡不同意,他那会儿也干瘦,远没有瞒天过海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离开。
他们不甘,但其实也没想过人会出事。
他明明那么厉害,有勇有谋,能跑能射,怎么可能会出事了?
偏偏就是这么凑巧,偏偏就是他们遇到叛贼,偏偏,就是他们碰上埋伏,让人想要怀疑都无法验证。
秦书看着费大鸣,手指颤着,最一点点紧握成拳,她一字一字:“证据呢?他还活着的证据?”
费大鸣脸上闪过愤恨,牙齿咯咯作响:“二姐,县里的登记册里没有衡哥,不只是服役册、牺牲册,就连籍贯都没有他,这怎么可能,他若是死了,为什么还会有人动这些手脚?”
秦书一颗心继续一点点凉了下去,她闭上眼:“这能代表什么?”
这很大可能是她那边背后的人做的,他们,想要抹除她的存在,连带着把阿兄的东西消掉,也正常。
很正常。
但是,他们凭什么啊。
她阿兄人已经不在了,他们凭什么去抹除他最后的痕迹。
秦书宛如铁柱一般站在那儿,脖上筋脉鼓起,指尖掐入肉中,一颗心被怨恨愤怒填满,可见是怒到了极致。
“说明衡哥没有死。”费大鸣一擦着眼角,一双眼亮得惊人,“二姐,我那儿不是也有衡哥的画像吗?我那日就拿给江县令看,他说,画中的人像极了一人,那人身高八尺,长相俊美,也是近十年战场出来的,你说是不是都对上了?”
秦书忍无可忍,一脚踹了过去,怒气冲冲:“费大鸣你是猪吗?什么对上了,这就对上了?他若是还活着,若是还活着,怎么可能不回来找我们?”
就是战况再忙,难道连捎个信的工夫都没有吗?
费大鸣吃痛,但也顾不上,他睁大眼,加大了声音:“可是那人也叫秦衡呢?真能有这么巧?我不信。”
秦书胸腔心脏怦怦跳动,她捏紧的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真长得像?”
“真的,江县令说确实相似,那人是近来朝堂最为出名的镇北将秦衡,就是,跟着江县令所知,他并不是来自吴巨县。家中也有父母弟妹,来历清楚,只是,确实有几分相似。”
说着,费大鸣的声音逐渐小了起来,明显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但到底不甘:“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万一呢?万一就是衡哥呢,书姐,万一呢——”
秦书深深闭眼,好一会儿才睁眸,藏着其中暗意:“镇北将军?”
费大鸣:“对,就是那个收复吁靖三族的镇北将,二姐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头,那可是朝中最厉害的将军,这些年的战役哪一个不是他打的?他从来没有输过,这么厉害,肯定是衡哥。”
他就是秦衡的死忠,当初都愿意替人参军,现在脑子昏了发癫也不奇怪。
秦书不至于和他一般逮到点消息就瞎想,但是镇北将的话,她想到了之前的张家,许颐和走之前说了,他们后面的人,弯弯绕绕,就是镇北将。
如果一个可以说是巧合,但所有的都凑到一起,真有那么巧?
秦书心口宛如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疼痛,她努力咽下喉间的干涩,沙哑道:“人在都城?”
费大鸣摇头:“还在北边,但是据说这次又胜了战,这两个月就会回都城领赏。”
“是吗?”秦书站在原地,垂着头,脸上淡漠,看不出她的所想。
费大鸣过于激动的心情被压了下来,他也不是真那么全然相信这事,只是其中定然有蹊跷的,不然为什么会有人特意抹除秦衡的存在?
只可惜时间太赶了,不然他怎么也要先去把那背后的人查出来再和秦书说这事。
他压着声音:“二姐,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最起码要把衡哥的事弄清楚。衙门那边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定能找出是谁干的,这段时间你带着麒麒猫猫住城里,怎么也不会出问题。”
秦书低下头,松开了拳,看着已经被掐出了血印子的手心,声音硬得跟冰碴子似的:“没必要这么麻烦。”
费大鸣急:“怎么能是麻烦,那可是衡哥,是衡哥啊,二姐——”
“我直接去找人就知道了。”秦书接道。
费大鸣着急神色僵住,哈了一声,怀疑自己的耳朵:“二姐你说什么?找人?去哪儿找?”
秦书宛如看智障一般看着他,从袖里掏出一张手帕,一点点擦着手心的血渍,一双黑眸深深,压着情绪道:“人在哪儿就去哪儿找,等你查完,黄花菜都凉了。”
就这年头的交通,一来一回都得一个两个月,谁知道这么长时间会发生什么?
费大鸣瞬间急了:“可是,可是,都城的话。”
都城可是那些人的地盘啊,若秦书之前猜得没错,她真是正儿八经的慕家千金,那真就是活靶子,去都城太危险了。
“没有可是。”秦书收起帕子,眉目之间已然杀意凛冽,和之前顺眉表示惹不起躲得起的她简直两模两样。
费大鸣瞠目结舌,磕磕巴巴:“ 那,那两个孩子——”
秦书面不改色,侧头凝目:“我和阿兄十三岁的时候都赚了三亩地了,他们这么大了,也该经历点事了。”
费大鸣:……
变得也太快了吧。
他看着秦书杀气腾腾,宛如活过来一般的模样,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件事真是误会,衡哥他,他确实不在了。”
秦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就去陪他吧。”
说完,她直接转身离开,大步流星的模样,哪儿还有之前逃难的风范。
“二姐,你冷静点,有什么我们好好商量,现在太晚了,你先回去,我们明天再好好商量一下。”
费大鸣眼皮一跳,赶紧跟上,抓住她的手臂,苦口婆心地想要劝说一下,下一瞬就被踹倒在地,他抬头,就见秦书已经跳上马车,拉起缰绳就走。
他赶紧起身,屁股上的灰都来不及拍开,跳上马背跟上,并肩走在马车边上,侧着身子:“姐,二姐,书姐,有什么我们好好说,你别激动啊。”
秦书拉着缰绳,面无表情:“你哪儿看出我激动了?我冷静得不得了。”
费大鸣坐在马背上,半个身子侧了过来,扶着车架,艰难劝说:“二姐,这事得从长计议,你先把车停下,我们慢慢说。”
秦书目不斜视,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持着马鞭,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她虽然没离开过吴巨城的范围,对于外面也一知半解,但是都城的话,她还是知道的,顺着吴巨城往东北方,跨过集东府和平望府交界点,往前两日就到了。
当初,她和阿兄还想过,等两个孩子再大一点,他们就去都城走一圈,最好能在那里买个小房子租出去,等以后孩子考取科举了,自己家住着也方便。
计划已经耽搁了十年,现在也是时候去看一看了。
秦书面不改色。
费大鸣看着她固执的模样,不禁牙疼,有些后悔这事说早了,毕竟什么都还没有查到,只是瞎猜的。但现在不说,别说再耽搁一天,就是再耽搁几个时辰,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相比起来,她现在至少现在有个目标。
虽然依旧危险,但至少有盼头。
费大鸣:“二姐,你听我的,你直接去塞北边城,若那真是衡哥,你在那边也能认人,若他不是,塞北民风开放,又远都城,天高皇帝远,我以后也能去看你们……”
秦书听着他一路唠叨,全程面不改色,坚定地,拉着缰绳朝前。
去都城。
人虽然在北地驻扎,但现在回都城领赏,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小半年,让她抱着怀疑等这么久,不可能。
秦书恨不得现在有飞机,她就能直接到达,确定那在外面声名赫赫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人。
她阿兄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抛妻弃子的人。
他若还活着,这么些年都不回来,绝对是出了意外,就像她这次带着两个孩子背井离乡。
朝堂上的事风云莫变,秦书猜不透看不清,但不管是什么事、什么危险,她都希望一家人一起面对。
这个都城,她去定了。
……
马车一路远远绕过吴巨城,朝着北边府城前去。
圆月也从顶上一路落在了身后位置,带着翻转的星辰,一点点往下降落,原本皎白的天色染上了一丝红意,伴随着远方响亮的鸡鸣声,马车停在一道路口。
秦书松开了缰绳,侧头看着一路并走的费大鸣,轻声:“你该回去了。”
费大鸣压着眼中的红意,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人,只能沉闷嘱咐:“二姐,一定要安安全全的。”
秦书绷了一路的脸总算缓了两分,扯扯嘴角:“放心,我比你更惜命,你自己注意小命别被我牵连了才是。”
费大鸣揉揉眼睛,大声:“我费大鸟才不怕,是人是鬼,敢过来的,都给我躺着走,我可不是以前那个我。”
秦书点头:“那就好,走吧。”
费大鸣看着天色,也知道这一路到头了,以后天高水阔,还能不能再见面,谁也说不准了。
他看向秦书,犹豫了好一会儿,低声:“二姐,我是说如果,如果,衡哥还活着,被逼着成了婚——”
他也不信秦衡会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他人若是真活着,却不选择回来,那一定是有不能说的苦衷。战场如朝堂,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若是为了不牵连他们,为了活命——
“那也是我阿兄。”秦书听到这话,心中一梗,她深深呼吸,憋回眼中酸意,斩钉截铁,“他还活着,就好。”
没什么比人还活着更重要了。
她和阿兄从小一起长大,是夫妻,更是兄妹,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希望他好好活着。
人活着,就够了。
费大鸣看着她阴恻恻扭曲的脸,想说什么,还是发怂地咽了下去,只能小声期盼:“肯定不会的。”
秦书扯着嘴角,目光透着狠意,一字一字:“最好、没有。”
费大鸣不敢多说,拉起缰绳,带着霄云转头。
瞬间,马车的窗户拉开,秦齐和秦妙两个人的脑瓜子挤在一起,眼睛红肿,有些茫然,也有愤怒。
他们跟着听了一路,也听懂了。
原来他们娘亲天天挂在嘴里的人,其实还没死是吗?他甚至当上了大将军,过上了好日子,却对他们不管不问,连一封信都没捎回来,让他们阿娘这些年这般难过。
秦齐秦妙心中愤意难压。
费大鸣扯着嘴皮子,低声解释:“你们阿爹不是那种人,其中定有误会。”
兄妹俩没有吭声,眉眼带着同样的犟。
费大鸣轻叹一声,没再说这个话题,夜色渐消,离城也越来越远,他再是不舍,也到了极限了。
他伸手轻轻摸着兄妹俩的脑袋,叮嘱:“出门在外,好好听你们娘的话,费爹永远是你们费爹。”
说着,他从腰侧取下挂着的香囊往车里一塞,驾着霄云瞬间跑远。
秦书发觉不对,转头看来,已经只能远远听到他潇洒的声音:“那可是我全部私房,以后记得还我——”
马车里,秦齐回头捡起那个格外重的香囊,出马车递给秦书,声音闷闷:“娘,给。”
秦书皱着眉头接了过来,一上手,感受到那重量,心中就有了猜测,打开一看,果不其然,里面是一块结结实实的金元宝,是十两规格的,换成银子得上千两了。
她低咒一声,喊回去:“你他娘的把你的嫁妆带回去,老娘有钱。”
就费大鸣的工作,哪儿能攒到什么钱,这钱只能是许颐和留给他的急用,他一个大男人,平日看似吊儿郎当毫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惦着吃软饭这事的。
这么大一笔钱,秦书可不想他以后真因为这事哽在心中,和人闹不愉快。这年头有软饭吃就偷着笑吧,纠结来纠结去还过不过日子了?
那边,已经跑远的费大鸣听到这话差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咬牙切齿地回道:“你才是嫁妆了,老子自己攒的。”
他今年都三十五了,以前和秦书兄妹俩混的时候就攒了些钱,后面当上班头,俸禄虽然不多,但各种油水可不少,再加上许颐和定的月例补贴……
他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花钱爱好,还真攒下了不少钱。
他低咒两声,背着挥了挥手,最后道:“一路顺风,到时候带着衡哥回来看我。”
一人带马没多久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秦书攥着那块金元宝,发出一声苦笑,回头看着红着眼的秦齐,问:“咱们家现在有多少钱了?”
秦齐擦了擦眼角,闷着声音:“家里田地牲畜卖了五百两,慕公子留了五百两,费爹这一千两,大头就是这两千两了。骡子黑牛卖了二十两,家中攒着的碎银一百三十八两,我这边还有二两,猫猫六两,两千一百六十六两。”
兄妹两个,秦妙喜欢买东西,经常一买就是一大堆,偶尔还会补贴秦齐,花销真不小,奈何她也能挣钱,一年年下来手头攒了不少。
相比起来,秦齐看着不花钱,偶尔抄书写字赚钱多,但是随便买一本书就是上百文,可以说花钱如流水,手头的三两都还是前段时间一起结的账才有余。
这次出门,家里日后花钱的地方也多,他们就全贡献出来了。
秦书没有拒绝,八两银子,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她早先不打算花慕流北留下的钱,现在也不打算用费大鸣的钱,但有这些钱在身,底气总要足一点,万一遇上什么事可以救急。
想着,她把金元宝收好,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车子里面。秦齐靠在车边,要面子地扭着脑袋藏住泪意,秦妙趴在位置上,埋着脑袋,肩膀颤动,哭得不成样子。
秦书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秦妙抽抽噎噎,吸着鼻子:“真,真的会回来?”
秦书声音异常温和,又压不住其中冷硬:“你阿爹在的话就回来。”
阿兄若还活着,若真是镇北将,那些人就算查到她的身份,也要顾虑几分,就算日后她真出了什么事,有他在也能看着两个孩子不至于步上书中的后尘。
若不是他。
秦书也不意外,按照书中那般情况来看,两个孩子都到了那种地步,也没提到过亲爹,说明他们并未相认,但是他们是有画卷的,见到人绝对能认出。
那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那确实不是阿兄,就是这般巧了。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机缘巧合下他们并未碰面,等真见到了,一切也来不及了。
她没了,猫猫也没了……
秦书回头,看着格外沉默的秦齐,试探地低声问道:“麒麒,爹可能还活着。”
秦齐脸上并无开心,他敛着眸,道:“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让娘这些年这么辛苦。”
秦书瞬间明白,若按照书中轨迹,就算那人是阿兄,他一定不会去认人,只会恨那人。这孩子看似温和沉稳,实则心思最是重了。
这么一算,他后期与吁靖勾结的事,好似也有些通了。
她:“可能有意外。”
秦齐抬头看着她,反驳:“有什么意外能让一个人十年没信?娘,麒麒想不通。”
秦妙抽咽起身,顶着一脸的泪花,声音哑得听不太清:“猫猫也想不通。”
秦书哑然,半晌,只能辩解道:“可能,失忆了。”
她只能这么想,也只能想到这个理由,其他任何的理由,都站不住脚,除了这个,但是真又有这么巧合,有这么荒唐吗?
秦齐和秦妙没有说话,两个人那张格外相似的脸上带着同样的怀疑,还有藏不住的漠然。
死去的爹,是娘心爱的人,是他们的阿爹。
活着的爹,却只是一个十年未归的负心陌生人。
秦书抬头看着两个孩子冷淡的模样,心里苦涩。
阿兄走的时候两个孩子才两岁多,根本不记什么事,十年过去,哪儿能真有什么感情呢?
“娘知道你们不信,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娘还是要去看的,你们若是不愿意——”秦书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她不容反驳,“也得愿意,这次都城行,娘绑着你们也要一起走。”
现在情况不明,吴巨县已经不安全了,便是有费大鸣看着,她也不放心把人留在这里。除了她,她不放心任何人。
她说得异常果决,十分强硬地补充:“我走到哪儿,你们到哪儿,没得商量。”
这一点,兄妹俩也是赞成的,比起在外流浪,他们更不能接受被扔下。
秦妙却再次大哭起来,冲到秦书的怀里,伸拳轻轻砸人,又伤心又恼怒:“娘坏,呜呜呜,骗子……”
她的声音含糊,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秦书只听清骗子和坏,说她坏不讲理她认了,骗子是什么鬼啊,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儿子,这俩孩子一起长大,默契非凡。
“娘亲是大骗子,说什么我和猫猫最重要,容不得一点闪失,宁愿卖田卖地,一个时辰都不愿多留就要带着我们跑,恨不得直接去深山老林隐居。现在听到关于爹捕风捉影的荒唐消息,却要带我们去都城。”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娘亲偏心,是个大骗子。”
秦齐坐在原地,垂着头,压着声音替秦妙一点点翻译,少许美化之后,他抬起头,神色幽怨,质问:“娘,你说,我和猫猫两个人,和爹相比,谁更重要!”
秦妙也抬头,大喊:“对,谁更重要!”
秦书:……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第25章
大延建朝到一百三十六年, 国力强大。
现今有六个州,四十八个府城,近五百个县, 其中七个王地, 十二个附属小国, 人口超两亿, 比起前朝翻了一倍不止。
大延开海贸,外商众多,带来了不少新的高产物种, 又经农部不断改善, 粮食产量不错。内克世家,扩田土,促婚嫁,整个王朝呈现欣欣向荣之景。
当然, 其中最少不了的, 是大延武力的极度强大。
百年以来, 大延军事强大, 从未断过将才, 几代将才皆骁勇善战, 一路扩张领地,平定四方。
而近年来最为出名的,就是继上任元帅之后的骁将镇北将军了, 短短几年,塞北发展迅速, 新建十城,成了有名的马牧之地。
秦书厌恶战事,不爱听这些事, 所以现在想起那镇北将,也就只言片语。
她只知这人五年前封将,战无不胜,前些年更有小国主动附属,上供大批美物,其中就有高产粮作。而今年,他更是收复了大延百年来的心腹之患吁靖。
至于具体人的年岁、婚姻、来历、模样,就得到时再打听了。
秦书坐在马车前,远远地看着前方的城池,缓缓呼了口气。
不能着急,不能急。
十年都过去了,不缺这两个月时间。
怅然间,秦妙酸溜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娘,你在想什么?”
经过了近一个月的行车,一开始得意扬扬,还野心勃勃表示以后要游历天下的秦妙已经没了气力,别说描眉画眼收拾了,就连头发都懒得梳,整个人蔫得跟干白菜似的。
秦书回过头,看着她酸溜溜的小模样,捏了捏她的脸颊:“还能想什么,想一会儿住在哪,马上进城了,你给我好好收拾起来。”
秦妙顺势倒下,跟猫儿似的瘫在秦书怀里,软乎乎撒娇:“娘给我梳头。”
秦书晲着人:“再给你修一修?”
秦妙点点脑袋,开心:“好啊好啊。”
行啊,秦书就等着这话了,她拍拍人的脑袋,让人拿着小板凳去车外面坐着,然后拿起梳子剪刀给她修剪。
秦妙的头发随了她,乌黑顺直,还很能长,若是不修剪,能长到脚腕去,基本上每隔一个月就会小修一次。
小姑娘坐在那儿哼着歌儿,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她有娘就是天,只要跟娘在一起,什么都好,就是这段时间赶路累得吐苦水也没抱怨过秦书带他们离开的行为。
秦书站在她身后,熟门熟路地修剪发尾,理着边角,很快就修好了。她看着秦妙的小模样,眼中柔和的同时,闪过一丝心虚,但还是狠下心来,趁着人开开心心的时候,直接抓住一摞头发。
咔嚓一声,乌黑的秀发飘落。
秦妙一双大眼瞪得犹如铜锣,她呆呆地看着地上一团黑发,呆呆地摸摸脑瓜子,直到摸到那一把刺挠的短毛。
“啊——”
尖叫声响起。
马车内,正换衣服的秦齐迅速跳出,手上弓箭拉直,只待看到目标就射出去,但是左看右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就连秦黑几个也老实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有危险。
他没好气地看向秦妙,手上一抖,差点把箭射了出去,他险险控制住,抱怨的话也被咽了回去,憋着笑走过去。
“这,这是怎么了。”
秦妙本是娇艳精致的长相,额头光洁,脸蛋小小,一张脸露出来别提多漂亮了,现在一摞狗啃了似的厚重刘海遮住眉头,不能说丑,但确实比较接地气。
秦妙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是什么样子,但是瞅着那一堆长发,再看着秦齐没憋住的笑,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她瘪着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娘坏,娘欺负人……”
她从小爱美,平日用的手绢都要绣上漂亮的花纹,好不容易来都城了,已经想了好些漂亮造型了,现在一剪刀下去,她真成乡下丑丫头了。
秦书被她的眼泪抹了一身,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我们猫猫长得太好看了,都城纨绔子弟肯定多,这样安全一点。”
秦妙顿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她娘都这么说了,这得多丑啊。
秦齐知道多些,瞬间想到了之前慕流北对他们的特殊照顾,猜测可能是他们的长相比较像某个人,而且是女人,所以他娘才这样。
不然现在挨剪刀的就是他了。
秦齐想着,便察觉到秦书的目光,他警惕地后退两步,脑子飞快转动,道:“娘,城里读书人也流行妆扮,我后面抹点脂粉,化个眉吧。”
虽然他很不喜脂粉之类,但比起这狗啃刘海,秦齐觉得也不是不能抹粉。
秦书迟疑,总觉得不放心。
秦齐赶紧:“娘,猫猫剪刘海还好,我一个男人家的,物极必反,可能会更显眼。”
秦书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勉勉强强点了点头:“倒也是。”
听罢,还在哭的秦妙瞬间炸毛,心里的不平衡战胜难过,她拿起一旁的剪刀,咬着牙就想冲上去给秦齐也来一个同款发型。
双胞胎,必须有福同享,有丑同当。
秦书手一抬,扭过剪刀,把人稳稳按坐在小木凳子上,说着:“一会儿就要进城,安全起见,从今以后我们换个名字。”
兄妹俩:“哈?”
秦书心急阿兄的事,也不至于忽略其他事情。
虽然都城大,他们应该遇不到那些人,但安全为上,她在路上就已经把事情想好了。
先进城找个小客栈歇脚,随后就找正经牙行租个小院,低调镇北军回城。
只一眼,只一眼就好。
若是最好,若不是,他们便直接离开,一路往东,找个海边生活,当渔民也不错。
在这之前,他们需要隐藏身份。
秦书:“进城后,我叫秦二娘,你们俩随费大鸟姓,麒麒就叫费大麒,今年十三岁,猫猫叫费小猫,今年十二岁,你俩年纪差了一岁,记住了吗?”
秦齐抿嘴,点头:“知道了,娘。”
秦妙不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只摸着自己狗啃一般的刘海,沉浸在伤心的海洋里,无法自拔。这个时候,别说给她改名费小猫了,就是改成费小狗她也反应不过来。
秦书瞥了她一眼,对着秦齐继续:“我们是集东府附近的费家村过来的,你们两岁时候,家里阿爹跑镖行走了就没再回来,前段时间有人说在都城见过你们阿爹,我特意带着你们过来寻人,知道吗?”
秦齐继续点头。
秦妙,秦妙就什么没听到。
秦书拍拍她的脑袋,直接道:“你的话,进城以后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问你就说不知道,听到了吗?”
秦妙总算回神了,眼睛包着泪,指着秦齐:“娘偏心,麒麒也要剪。”
秦书拿起剪刀再次威胁:“听到了吗?”
秦妙瘪嘴:“知道了,我是丑丫头还是哑巴。”
“别,你可当不了哑巴,少说话就行。”秦书掀掀她的头发,拿起一旁的红绳直接给她编了个侧边辫子,配合厚重的狗啃刘海,怎么看怎么是个漂亮的土丫头。
秦书满意:“行了,就这么进城吧,上车。”
秦妙瘪着嘴又要哭出来。
秦书哄:“进城了猫猫和娘一个房间睡,麒麒自己睡。”
秦妙把眼泪憋了下去,擦擦眼睛,抽咽:“娘说话算话。”
她睡觉从小就不老实,秦书不爱和她一起睡,早早就给人丢自己房间一个人睡。
现在到了都城,人生地不熟,秦书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睡。她拍拍人的脑袋,让人上车,把地下简单收拾一下,吹了个口哨。
“秦黑秦白秦灰秦黄秦花橘子。”
“汪——汪汪汪汪。”
“喵——”
五狗一猫排成一排坐下,赶了二十天的路,几只狗也难免憔悴了些,身形瘦了些,毛也黯了,上面还粘着杂草,看着却比之前还要唬人。
他们一路下来,也碰上了些不怀好意之人,五只狗都见了点血,眼里冒着凶光。
秦书指挥:“上车,都不许叫。”
几只狗唬人,她怕把它们放外边,到时候不让进城,就是进了城,她后面也得租个大点的院子把它们关好。
秦黑它们非常听话,听到指挥就乖乖上车,五只大狗一进去把马车填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拥挤。若是夏日绝对少不了闷臭,好在现在天气凉了下来,几只狗挤在里面反而暖和。
秦妙还在为新发型忧伤,她趴在秦黑身上,把眼泪往它身上蹭。
秦书翻了个白眼,再点了一遍人狗数量,确定没问题了,驾着赛雪朝着前方高大的城池走去。
一路奔波,赛雪瘦了不少。
家里就它一匹救命恩马,可不能把它累过,因此,十来天的路,他们赶了一个月才到。
城门来往的人多,不乏金贵的车马,一路奔波的赛雪在其中毫不起眼,排在队伍里也无人多看一眼。
秦书驾着车子,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突然,门帘拉开,成了小土妞的秦妙探出脑袋,希冀道:“娘,你说我们会不会碰见许娘。”
秦书把她脑袋按了回去,道:“遇不到,马上十月份了,你许娘就是没到家,也肯定离城了。”
秦妙的声音闷了下来:“哦。”
秦书无声叹气,没安慰她。
分别的事无法改变,他们都只能尽量去适应。
永安城很大,有四正十二侧共十六道门,每道城门宽至少六米,可以同时进出。因此,即便他们前面排了不少人,也很快就轮到他们。
城门口有四名守城侍卫,个个五官端正,身形高大,腰间挎刀,看着就训练有素。他们站在那儿,盯着往来进出的人,行人一般不管,马车的话会简单翻开看两眼。
秦书看着他们这样,忍不住紧张起来。
秦黑它们是她一点点养大的,她不可能将其丢弃。
她手上捏着碎银子,想着若是不行,到时候就只有展开金钱攻势,再不行,只能麻烦一点再一个门一个门地进,或者找人帮忙一只只送进去了。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很快轮到他们,守城侍卫走了过来。
秦书捏着碎银子,思索着要怎么开口,就见守城侍卫突然变脸,然后分散开来,催着他们这些人赶紧走。
“赶紧的,在这里磨蹭什么?”
“快点。”
……
秦书摸不着头脑,但这样最好,她甩了甩马鞭,就这么顺利踏入城门,而后停在路边最里,侧头看去。
就见身边街道,几名身骑宝马的少年人赫然出现,他们个个玉锦罗衣,衣上密纹交织,流光辉映,一看就是权贵人家的孩子。
秦书只看了一眼,就挪回脑袋,然后钻进马车,将里面凑到窗口的两个脑袋拉了回来,小声:“嘘——”
秦妙缩着脑袋,哈着声音:“那个冤大头怎么在这里?”
秦齐嘴角一抽,下意识看了看亲娘,轻轻掐着秦妙:“好好说话,人家好心好意帮我们。”
先是买黑鹰一百两,走之前见秦书没醒,还给他们留了信物和五百两,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对他们都仁至义尽了。
秦妙撇嘴:“知道了,就你最懂。”
秦齐掐她。
秦妙拍了回去。
秦齐拍回来。
秦妙继续拍。
……
两个人你一巴掌我一巴掌,秦书没眼看,她顺着帘子缝隙看去,看着慕流北几个骑着马停下,往这边看了过来,一颗心攥了起来。
那边,慕流北骑在白色宝马背上,马侧挂着几束艳花,他穿着一袭紫衣,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华贵,比起吴巨县时候气焰更甚。
不愧是国公府的少爷,太子妃亲弟。
慕流北侧身看向墙角下平平无奇略显破旧的马车,微微歪头。
顾策跟着停下,声音清冷:“怎么?”
慕流北抚着下巴,指着路边马车:“感觉有点眼熟,像不像之前那野丫头家的?”
在吴巨县那日,秦妙从马上摔下砸他身上,差点给他腰都砸断,就这,也伤了肺腑吐血,被压着吃了好些天的药。
便是三月过去了,他也记忆犹新。
想着,慕流北感叹:“说起来,那秦娘子竟然能晕半个月,我以为两三天差不多了,那日死的不都是别人吗?”
他看她回来时候可是生龙活虎,好似还能再杀两个。
顾策颔首:“许是撞着脑袋,走了,你可是应了郡主早些回府。”
慕流北嘟囔:“烦死了,回去又是催婚,我才多少岁。”
顾策:“好女百家求,你年后十六,后面定亲纳吉走礼还得两年,如今相看正合适。”
慕流北愤愤不平:“策哥你比我还大半年,怎么不见你看?”
“男人当成家再立业,我功名未成,不急。”顾策一本正经地说着,在慕流北开口前,补充,“若你也有恒心读书科考,我想郡主定能理解你。”
慕流北说不出话来,他自小名师教学,也有些功底,但说起科考——
他爹是国公,娘是郡主,姐姐是太子妃,两个亲哥都各有官职,他这个小国舅当得舒舒服服的,脑子有问题才去吃这个苦。
他无声骂咧两句,烦躁涌上心头,也不想那些旧事了,拉动缰绳往外。
那一家三口到现在都没个信,简直没良心。
顾策跟上,侧头时瞥过那简陋车架上的熟悉箭印,顿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可能,便径直离开。
他俩一走,其他人也不作停留,一群人就这么离开。
马内车,秦书从缝隙看着人走开,长长松了口气。
虽然这小子蠢蠢的,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只想平平静静躲着,直到确定那人是不是阿兄。
秦书回过头,叮嘱:“你们俩日后出门,见着他们也躲开,知道吗?我们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秦妙也不想和人接触,但被要求就不太乐意,她嘟着嘴:“不来就没这些事了。”
秦齐难得赞同:“娘,不然我们住附近村镇吧。”
秦书摇头:“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在外面若有个什么,人多势众我们讨不了好。在城里,人多眼杂,他们不敢闹太大动静,只要动作不大,就拿我们没办法。”
除此,她也能第一时间知道那人回来没有。
秦齐蹙眉,勉勉强强接受这个说法。
倒是秦妙,她全程懵懵懂懂,挠头:“娘,那些人为什么追杀我们啊,难不成是因为麒麒太聪明了?可他还是个破童生啊。”
秦齐嘴角一抽,伸手扯她头发:“有本事你也去读书。”
秦妙做鬼脸。
秦书想想还是简单透露道:“你知道娘是你爹捡回来的吧?”
秦妙点头。
秦书叹气:“可能就是娘的身世问题,上次的人也是追杀娘,牵连到猫猫了。”
秦妙瞪大双眼,捏起拳,咬牙:“凭什么追杀娘?娘又不欠他们。”
秦书没对她说太多,拍拍她的脑瓜子,叮嘱:“谁知道呢,这世上这种疯子多了去了。猫猫后面小心行事,不要乱跑,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事”
秦妙抱住秦书的腰,满眼心疼:“猫猫知道,娘别怕,猫猫永远跟娘一起。”
秦齐也跟着说:“麒麒也是。”
秦黑等:“汪,汪汪汪汪喵——”
……
秦书看他们这样,嘴角不由扬起,好一会儿,才又走出了车身,驾起马往城内走去。
永安城高楼玉宇不断,民居鳞次栉比,街道宽阔平坦,车水马龙,百姓来来往往,摩肩接踵,欢声笑语,一派繁荣之象。
秦书看着眼前的繁华景色,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开的城门,尘封的旧日记忆随着人潮涌出,让她有瞬间的恍惚。
三十年了啊。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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