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知道啊, 可是知道有什么用?”
“我拿什么治理修缮?人在哪里,钱在哪里,材料又在哪里?”
……
武安城县衙内, 原本应该暗下的县衙灯盏透亮, 衙役们守在最外, 平日在老百姓眼中高不可攀的县令, 此刻跪坐在地上,神色惶惶,无奈又悲愤。
“就算人我们可以招劳役, 材料呢?只能将就着维护了。”
“我可没看出维护的地方。”慕流北撇着嘴, 嘀咕着。
他的身侧,祁文和慕清扬都跟着点脑袋,神色十分怀疑,认定这人在推卸责任。
别以为他们会被糊弄。
县里县尉刘盛是个暴脾气, 若是其他人开口他还能怂一下, 几个毛头小子, 他下意识就开口。
“你个黄毛小子懂什么, 若是没有维护, 你以为那河堤还能好好的, 还能走人?也就是现在是农忙季节,还抽不出空来维护,你们若是下个月来, 能看出个毛。”
慕流北瞬间红温:“那也是以次充好,装模作样, 你还骄傲了?”
刘盛脾气不好,但不是傻的,他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下官没骄傲, 也不想以次充好,但就上面给的那仨瓜俩枣我们能干什么?”
慕流北见他如此,又有一些不自在和心软,但还是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他们不给,你们不会要吗?这么大的地方就没一个人管事儿?这武安城不管,淮安府不管,你们不能上书陛下?”
祁文和慕清扬跟着点脑袋:“就是就是,我看你们就是装的。”
无论是刘盛还是县令狄高翰,都被他们这天真模样噎住,无话可说,只是视线飘忽地看向几个大人。
“把他们带回去。”两道声音同时开口。
是傅千妤和慕流萤,两个当娘的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都觉得眼睛疼,还是赶紧带下去吧。
慕流萤微顿:“娘你安排吧。”
傅千妤没和她客气,挥挥手,往人群中指了指,就让侍卫把二房的小娃娃们还有大方的慕清扬,亲儿子慕流北和外孙祁文全部带走。
剩下的,都是些稳重孩子,没问题。
沦为和小孩子一个待遇,慕流北几个不乐意,赶紧叫冤,并且表示再不说话了,就想着留下来。
但此时不是玩乐,傅千妤没理人,让人继续带走。
很快,现场就剩下了盛国公府的两房大人,和沉稳的长孙慕清源,以及慕流萤,还有秦书一家子。
作为在场仅有的女娃娃,秦妙老老实实站在自家娘亲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虽然一双大眼睛溜溜转着,但嘴巴闭得紧紧,一个字也不说,生怕也被带走。
作为看热闹的常客,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她心里门清。
当然,她不被带走的最主要原因还是秦书。
在场的人都是门精,自然知道秦书对两个孩子有多看重,便是他们,她也不可能同意秦妙被私底下带去。
留下也就留下吧,这也是个聪明孩子。
从底层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看着再是天真娇俏,也不是家里孩子能比的。
傅千妤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回武安县的众人身上,落在领头人狄高翰身上,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模样,沉声:“为什么站在城外?光是淋雨,这个苦肉计可不够。”
狄高翰苦笑:“下官并无此意,下官不敢瞒郡主,郡主,你们一进城我便知道了,只是不敢打扰。”
傅千妤:“若不知道才瞎了眼,只是我以为你会派帖子来拜访。”
他们这么一车人,又是禁军,又是兵马,眼瞅着都不简单,城卫若不通报一声,才是渎职。
狄高翰苦笑:“本该如此的,只是,没想到您们会去堤坝游玩,那儿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感兴趣的人可不多,偏偏您们就来了趣。”
他知道他们过去,就偷偷派了人去查看,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反应。若他们视而不见,此事就继续略过,若惊怒难平,这事情也有了着落。
狄高翰除了惊慌,更多的还是安心。
傅千妤淡声:“看来这些年过去的人不少。”
狄高翰沉默良久,长长叹气:“是啊,来了又走,走了就不来了。我一开始提心吊胆,到了后面,也就这样了。”
傅千妤:“你倒是看得开。”
狄高翰:“这哪儿是看得开的,只是无力罢了。郡主你们这一来,下官这些年提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反正再差,也不能比现在还差。
狄高翰从没想过这事能藏一辈子,只会想到时候需要顶哪些罪,现在堤坝未出事,就被发现,怎么不是好事呢?
傅千妤居高临下看着他。
狄高翰今年四十了,不知道是年纪大,还是因为压力大,已经白了半头,他先前在外面淋了雨,浑身湿透,官袍贴在身上,额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他跪在地上,沧桑而颓疲。
不只是他,他身后武安县一众官吏皆是如此,暴脾气冲动的刘盛、沉默不语的主簿、畏畏缩缩的县丞……
武安县所有有品有级的官吏都在这里,可以看出狄高翰在武安的威信,也能看出,他们所有人都对堤坝之事心知肚明。
南武大坝之事,他们没一个人脱得了手,却也没一个人能真正掺合进去。不过是些虾兵小将罢了,在洪流中作不得数。
汇聚起来,也总能掀起点什么。
傅千妤沉声:“你们既然有备而来,也别卖关子了,把东西拿出来吧。这事,盛国公府定会给武安百姓一个交代。”
狄高翰没有说话,他抬首看了眼傅千妤,又看了看另一侧的慕流萤,最后,隔过一群人,看向最后边坐着的秦书。
上面这么多高个子的人顶着,秦书对这些事兴趣不大,此刻正打着哈欠,嘴里还嚼着一块蜜饯。
乍然迎来所有人的目光,她嚼东西的动作一顿,带着果实一起咽了下去,看向狄高翰,震惊:“我?”
同她一起看过来的,还有秦衡凌厉冰冷的目光。
这人当着那么一群人的面,特意点出秦书,但凡在场有心胸狭窄的人,都少不了不舒服。
狄高翰心下一紧,垂下头,避开眼,有些紧张道:“下官听说,镇国公夫人来自民间,一路颇有波折,想必,也更能明白下官的为难。”
秦书恍然。
哦,就是挑软柿子捏呗。
她乡下长大,才回来没多久,沾不上多少贵气,还有太子妃有‘矛盾’,在一堆人中看着最能把东西呈上去,而不被压。
就算最后呈不上去,起码也能给他说两句好话,再把堤坝烂摊子理一理。
秦书杵着下巴:“你难不难的,关我什么事?我当年那么难,也没见你帮我啊。”
狄高翰脸色一僵。
这以前都没见过,要他怎么帮?
“别以为你们就清清白白了,我可不掺合你们这些破事,谁背锅谁扛事与我无关,只要最后这渠坝重新弄好,不影响百姓就好。”
秦书不太在意地说完,拉着旁边耳朵都快立起来的秦妙站了起来。
她才来都城不久,光记都城的那些人家就够头疼了,他们那些弯弯绕绕往下的关系,秦书暂时没这个闲工夫记,她自然不知道这边事情和江家有关。
但是想也不简单。
左右事情都放明面上了,堤坝总有人修,其他的再弯弯绕绕,也不归她来管。
秦书对着傅千妤她们摆手:“你们处理吧,猫猫玩了一天的沙,我得带她回去收拾收拾。”
她一走,不用招呼,秦衡和秦齐也跟着站了起来。
一家四口都摆明了不掺和这事——秦妙倒是想掺和,但胳膊正被拧着呢,也只能老实退下。
衙门里,傅千妤看着他们几个的背影,无奈又好气:“这到底是谁先招的事啊。”
慕盛远赶紧安慰她。
只慕流萤却是松了口气,此事涉及江家与太子,她其实也不太想秦书掺进来,倒也没别的深意,就是想维护那点体面罢了。
别人就也罢了,唯独秦书,傅千妤不愿她见自己半分难意。
……
盛国公府的众人留下问着内情。
秦书带着丈夫儿女悠悠离开,若是早年,她可能还会忍不住好奇心,现在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耐心好得很咧。
反正好的坏的,最晚等到她回城了就能知道。
秦书是这么想的,但事实上,第二天一早,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跟你说啊,这武安城属于淮安府,里面的府尹……”慕流北最终还是得到了他想知道的,奈何大家都知道,他也不能和家里几个萝卜头说,就跑来秦书这边马车嘀嘀咕咕。
一车的人里,秦妙听得最为起劲,她一会儿捂嘴,一会儿瞪眼,脸上表情那叫一个丰富,让人看着就想说下去。
慕流北一骨碌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也就全都说了。
秦书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事,会牵扯到江家。
江家啊。
她和江家倒是有缘,前有在吴巨县时候的县令江明舟,后有他亲姐也就是她的二嫂江明月,现在出门游玩,还能碰上他们家的事。
若说起江家,那也是几百年的世家了,从前朝算起,到现在就没断过代,一代一代,总能出些人才。当然,最风光的也就是这一代了。
前有皇后,后有贵妃,太子、王爷,都带着江家的血脉。
按理来说,这般显赫的情况下,江家应该风头正盛才是,但恰恰相反,他们家在都城却格外低调。
为了避嫌,江华楚和惠王少有江家人走动,至少面上是这样的。而不用避嫌的太子因为当年之事,一直更亲近盛国公府,待后面娶了慕流萤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江家就这么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论情面,比不过盛国公府,论官职,又拼不过顾家有首辅。
而太子良善重情,又讲究公平正义,日后登位,也会是一位合格、任人唯贤的君主。
于百姓来说,这自然再好不过,但若江家想要更进一步,这自然不太好。而比起他,惠王自大张扬,虽然和顾家结亲,但胜似结仇,日后定然不会重视顾家。
反正都是江家孩子,他们选择惠王也不奇怪,就连这件事,若是事发,他们甚至都能往太子这边推去,再撇去一部分江家人。
比如说江明月他们这一支。
如此,他们也能顺理成章和太子一脉彻底脱离,靠向惠王。
可惜了啊。
……
秦齐靠在车窗边上,看着外面欢笑的百姓,心想,若是他们没有走这一趟行程,事情确实会按照推理的这般发展。
梦里的武安县受灾以后,陛下大怒,下令彻查此事,但那个时候,江家人已经从淮安一带退下,而武安这边,狄高翰等一众官吏‘畏罪自杀’,掩盖最后的证据。
剩下的模糊证据,也作不得数。
反倒是太子,因为此事亲自下来赈灾,中途被爆身份,引起灾民暴动,混乱之下,不幸落水。
这种情况下,换一个人当太子,他的位置已然悬落。
但这些人明显低估了陛下对太子的信任,也低估了太子身后的慕流萤和慕家一众,甚至不会想到,到了这一步,顾家依旧选择站太子这边。
到了这一步,惠王的野心再也藏不住,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就像现在。
有些东西一旦露了出来,就再也藏不住了。
秦齐光是想到此事爆出之后那些人的反应,嘴角便不由扬了起来,再看外面的热闹也更觉顺眼。
挑担子的小贩、往来不断的车夫、吆喝着唤人的小二……
不过半年的时间,这些在以前寻常的事情也变得稀奇了起来。
他含着笑,细细看着外面的人流,看着看着,神色微微一顿,唤了一声:“猫猫。”
秦妙正在那边听着八卦呢,不太耐烦:“干什么?”
秦齐没回头,只道:“过来看看,那个人眼不眼熟。”
秦妙认人非常准,见过一面的人都不会忘,这方面,他真没法比。
听到这话,秦妙来了好奇,两步蹿了过来,探出脑瓜子瞅着外面:“哪儿呢,哪儿呢,谁啊?”
秦齐精准地指着路边茶铺前的男人,带着些不确定:“那个大胡子旁边坐着的,蓝色衣服,有印象没?”
秦妙睁着大眼瞅瞅,再瞅瞅,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很快恍然:“啊,是那个啊,被秦黑咬了屁股的掌柜。”
她当初还得了一两银子的封口费呢。
“哪个?”秦书听着动静走了过来,也跟着看去,但没什么印象了。
秦妙小嘴叭叭:“就是那个啊,同福客栈那个睡了兄弟老婆跑路的那个……”
秦书一听这个,就有印象了。
那可是他们来永安城的第一站,当初还被斐清横带人特意找上门来呢。当时她势微,需要躲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嘛。
抓他也只是顺手的事了。
秦书眯起眼,再看了看他旁边身形魁梧、满脸大胡子的胡人,掀开正在行走的马车帘子便跳了下去,朝着人冲了过去。
秦衡想也不想直接跟下。
第112章
武安大坝的事被拉到眼前。
祁绍震怒, 淮安府府尹连带一系列官员被贬被下,在短短半月之间大换血,期间, 江家领头人户部尚书因‘管理不力’, 自请告官。
祁绍念他‘无罪’, 几次挽留无法, 最后中和一些给了他个清闲职位。
同月,后宫有丫鬟失踪,事情闹出, 江贵妃不仅不处理反而将其压下, 最终闹出鬼神乱语之事,引发圣怒,江贵妃降为妃子。
与此同时,惠王为母求情, 顶撞陛下, 不辨是非, 不孝不义, 被禁足在王府。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有武安大坝在先, 祁绍又派出大量巡查人手去各府重要堤坝, 考察民情。他成立临时巡察组,调取一众官吏的同时,还聚集都城一众权贵子弟。
包括但不限于各老王府、盛国公府、顾家、忠毅侯府、德安侯府等多家人手, 又调禁军、士兵跟随,打算查个彻底。
干活的、耍势的、见世面的、待提拔的……
“陛下是打算来场大的啊。”院子里, 秦书听着秦衡说起这段时间朝堂的事,轻轻抿了抿茶水,嗤笑, “不过到底是亲儿子啊。”
江家这边是大出血了,就连江尚书都下了,但对于真正的始作俑者亲儿子嘛,就轻飘飘地禁了个足,还是为母顶撞父亲的由头。
啧,还真是个好爹。
“惠王是陛下的第二个儿子,在陛下眼中仅次于太子,更何况还有太子求情。”秦衡和她低声说着,“听说太子妃已经回郡主府了。”
也是因着,惠王才敢起这个心思,并且实施行动,劝动了江家,也勉强算是有两分本事。
秦书的关注则在后面,她眨了眨眼:“太子妃和太子吵架了?”
秦衡颔首:“应该是。”
太子妃和太子的感情确实好,但和顶上的江贵妃可不算好,光凭当初他回朝当日,江贵妃就以太子妃的名义送人,便知道她们婆媳俩关系肯定一般。
而太子孝顺,也爱妻,顶多打打圆场,解决不了其间矛盾。
那会儿还能说是女人家的矛盾,现在惠王都有了动作,母子俩都居心叵测,太子还巴巴地凑上去替求情,饶是慕流萤再识大体,也少不了恼,干脆就回娘家了。
听着挺合理的,但秦书总觉得哪儿不对。
她微微眯了眯:“太子妃可不是我,没那么大气性,我看这事不简单,她指不定在琢磨什么主意呢。”
秦衡一个迟疑:“问问娘?”
秦书撇嘴:“算了,我也没那么好奇。”
秦衡失笑:“娘很在意你,当年之事,也是意外。”
秦书晲他:“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秦衡抬手敲敲她的脑门,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会儿裴清横会来,你让后厨多准备几份饭,让他饭后带回去。”
至于带回去以后,他是分给他的朋友还是留着自己吃,那就是他的事了。
秦书嘟囔:“我就知道。”
秦衡见她模样,只觉好笑,揉了揉刚才敲过的脑袋:“我去处理公务,家里就交给你了。”
秦书:“知道了,去忙你的,我找阿保去。”
那家伙是个机灵鬼,以前当小二就有模有样,现在当了管家,虽然一开始多少有些不上手,但几个月过去了,也有模有样了。
别的不说,他那小眼睛利的,让府里其他管家也不敢多做什么。
这就够了。
秦书本来已经站起来了,想到阿保,她突然顿住步子,反应过来:“是陈掌柜的事?”
陈掌柜的事应该颇有内情,不然当初他们也不至于亲自过来再找,现在人又在南武县人抓到,肯定能审出什么东西。
秦衡唇角微勾,很快压下:“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秦书轻哼一声,回头又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这才蹦蹦哒哒跑开。
秦衡失笑。
这人每日在那嘀咕闺女也不知道像了谁,但真仔细看,明明每个小动作都像极了她。
只是那些年她一人照顾孩子的,她总不能再似年少时候一般模样。
想着,秦衡眸色暗了暗,一直注视着秦书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才起身,朝着身后的书房走去。
作为国公爷,他整体相对自由,除了上朝,若无要事,便是不去也行,但他一般便是没事也会过去守着。
每日矜矜业业,老老实实。
完全没有手握几十万兵马的大将军该有的威武样。
秦衡偶尔也会听到些闲言碎语,但他也不在意,他现在只想老老实实的过小日子,别人怎么想与他无关。
他早出早归,来都城至今,除了慕家这个姻亲,少有和别人往来的,是匹标标准准的孤狼。
他挺直身板,踏入院内办公间,就着那些卷宗看了起来。
……
秦书也没闲着。
虽然招待客人,还是老熟人老下属,也用不着她做什么,交给管家后厨去折腾就可以了。
作为标准穷鬼,斐清横一点儿也不挑食。
但,家里总有惹事的。
“秦猫猫,你的猫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秦书刚和阿保他们把事情交代好,又觉得今日家里着实有些安静。
肯定有哪儿不太对。
她便找了丫鬟,带她去找秦妙。
国公府面积太大,一个个院子找过去的话,也太费时了。
这一找,好家伙,那边湖里露出来的脑瓜子不是她那蠢闺女是谁?
再看周围,小丫鬟们战战兢兢,一个个面带惊慌,但也无可奈何,这丫头连亲娘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的,哪儿能听她们这些小丫头。
好在她们还知道清场,左右乃至小院没一个男的。
秦书压着气,站在湖边:“给我滚回来。”
湖里的脑瓜子缩了缩,秦妙明显没想到她会找过来,惊慌之下,一个鲤鱼打挺往水里钻去,朝着另一边游去。
秦书额头青筋直跳,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给揪了起来,揪着耳朵回了院子。
再一看,院子就跟狗啃过似的,花瓣花苞落了一地,唯一一棵桃树,眼看着过段时间就红了,现在也惨遭毒手,零零散散落在地上,上面的牙印清晰可见。
再往房间一进。
各个箱子零散开了,衣服首饰到处都是,桌子凳子也胡乱摆着,左一个右一个,就跟被什么劫匪洗劫了一样。有生之年,它们自己可能也想不到自己还能遭受这么一遭。
秦书回过头,看着身后缩着脖子、满脸写着心虚的闺女,属实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顶着这么一张娇艳的脸,过着这么邋遢的日子。
这还是家里有丫鬟收拾的情况。
秦书都不用问,大致能想到当时的情况。
这丫头一会儿一个主意的,指不定前头还在这儿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换首饰,后脚就跑去爬树,爬完了,在院子里闹腾来闹腾去,最后又跑去湖里游。
丫鬟们不敢离她太远,只能跟着她到处乱跑,没时间收拾。
“姑娘家没个姑娘家的样子。”秦书揪着她的耳朵,没好气地说着,见她嘴角一动,立马冷笑补上,“男人家也没两个比你邋遢的。”
反正她是没见过。
就算是慕流北这种大手一张,啥也不干的少爷家,也不会把房间弄成这样。
秦妙嘟着嘴:“这不是太忙了,没来得及嘛,我们一会儿就收。”
忙?
就她?
秦书冷笑:“没有们,自个儿一个人把东西给我收了,你们几个都不许帮忙,听到了没?”
秦妙的贴身丫鬟们就在旁边。
她们一个个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比起刚进府的时候,人肉眼可见的圆润两分,眉眼间不再带有瑟缩畏惧,那性子灵巧些的甚至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秦妙这个当小姐的都得听老娘的话,她们这些个丫鬟就更只有听话了。
她们齐齐应声:“是。”
而秦妙,一听自己要一个人把房间收拾干净,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感觉天都塌了。
她一个人收拾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去啊。
秦书:“什么时候收拾好,什么时候睡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当夜猫子了。”
长期熬夜伤身,偶尔熬熬有益身心健康。
秦妙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撒娇:“娘~”
秦书心硬如铁:“还有外面的院子,都给我收拾干净。我一会儿让管事多拿些烛火灯笼过来,你就给我老实地打扫干净,别总想让丫鬟们帮你收拾烂摊子。”
秦妙见她动真格了,哀嚎:“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收拾得完啊。”
“弄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你一个人怎么能弄这么多?”秦书用眼神剜了剜她,又特意交代了院子里的丫鬟,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这边小院。
这乱糟糟的,多停留一分钟多伤一分钟的眼。
……
另一边,书院下学一群少年郎并身向外走出。
十五六岁的少年们,眉眼缠笑,意气风发,他们说着书说着史说着事,个个都有自己的见解,很是惹眼。
其中,领头的少年绝对让人一眼看见。
他一身白衣,白玉为冠,红玉为佩,目若朗星,芝兰玉树,远远看着就有文曲星之相,让人不由多看两眼。
这便是又长高了些的秦齐了。
他来永安城那会儿将将一米六,现在已经超过娘亲了,便是人有些瘦削,也难掩其中清俊文气。
他和众人一一道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身边的小厮率先一步上前,落下脚踏,掀开车帘。
“嘿——”
“啊。”
小厮发出一声惨叫,一个踉跄直接从车上摔了下来,也是驾车的侍卫手脚麻利,一把攥住了他,才避免惨案发生。
小厮惊魂未定地看去。
慕流北嫌弃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怎么胆子这么小啊。”
小厮委屈:“这哪儿能怪我啊。”
慕流北瞪他:“你的意思是怪我?”
“不怪你怪谁?”不等他说话,秦齐缓缓走了过来,他步伐稳重,眉眼平和,声音不轻不重,就是让人不太敢直视,容易心虚。
“你若是特意来欺负我身边的人玩,不如自己走回去吧。”
慕流北摸了摸鼻子,嘟囔:“我可是你舅舅。”
秦齐只瞥了他一眼,淡定上车,到了车厢里面坐着,顺手就抽出抽屉里放着的书。
慕流北看到书就眼睛疼:“除了看书就是看书,你都要看成书呆子了。”
秦齐:“除了玩就是玩,你早就是纨绔子弟了。”
慕流北没好气:“你这孩子,怎么比猫猫还不会说话?”
秦齐抬眸,淡声:“多谢夸奖。”
任何方面超过秦妙,都是他的骄傲。
慕流北被噎,瞪着眼半天,嘟囔着:“永安城的风水果然不好,养不好人,你娘说的一点没错。”
秦齐颔首:“我替我娘谢你夸奖。”
慕流北:“我真是出门时脑袋撞门上了才想起来找你玩。”
秦齐:“你的脑袋撞不撞门也没个区别。”
慕流北深呼吸再深呼吸:“有你们兄妹两个外侄,我这条命都要短上几年。”
秦齐瞥了瞥他憋屈的模样,心想,有了他们,他也才能多活几年才是,在梦里,这也是个短命鬼。
想着,他勉勉强强收了点脾气,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慕流北来劲了:“没事就不能找你?”
秦齐瞥:“你没事都是找猫猫。”
秦妙能和这人玩到一起,是真的喜欢玩,他可不行,他已经过了玩的年纪了。
足足过了,五个月!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才不跟这些个幼稚鬼一起玩。
慕流北对着他的眼神,一点点弱了气势,半晌,缩缩脖子:“行吧,是有一点点小事。”
秦齐就猜到是这样:“说吧。”
慕流北理了理嗓子:“最近朝廷不是在组织人手去各地巡查吗?”
秦齐点头:“是有这回事。”
慕流北挺了挺胸口:“你看我如何?”
秦齐上下瞥他。
没长开的个头、带着稚气的脸、冲动的脾气、半锈的脑子……
秦齐断言:“梦里可以想想。”
慕流北瞬间蔫了脑袋,又还是不死心:“你也觉得我不可以?”
这话,看着应该是已经问过了。
秦齐思索片刻,缓声:“也不是不可以,而是不合适。”
慕流北眼睛一亮:“怎么个不合适?”
秦齐敲了敲手指,问:“你觉得,你大伯和阿霖厉不厉害?”
慕流北:“厉害!”
秦齐颔首:“那你觉得,我如何?”
慕流北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话不太对,怀疑他想给自己下套,勉勉强强应声:“也还行吧。”
秦齐也没这么黑心,毕竟一个小傻子,偶尔逗逗就得了,真逗过头了,显得自己也不太聪明——跟个傻子玩。
他说道:“盛国公府和镇国公府已经势大了,下一辈能人也足够多,你再冒出来,偏又还是江家出事的时候,是想让陛下给太子再定一门侧室?”
慕流北愣住,半晌,磕磕巴巴:“不,不至于吧?”
秦齐瞥了瞥他:“你继续当你的纨绔就不至于,你若是也想出头,那就至于。”
若江家不出事,无二心的话,便是盛国公府势头再强,那也只是点面上荣誉,背地里两边足以平衡,但也微妙。早先,陛下应该是想扶持镇国公府出来加以平衡,没想到最后闹成一家人。
本身,现在这个平衡已经偏斜,现在江家又出此事,直接是一边倒的形势。
饶是祁绍偏爱慕家,也由不得不多想一想。
好在,现如今还有一个平衡点,就在于慕流萤和秦书的身份和隔阂,让两府不至于真成一家,全成了太子妃娘家。
祁绍现如今选人出来,想来也是想再提拔几家出来,免得日后太子登基后,朝堂上失了平衡,太子前后受刺。
秦齐瞥着慕流北大受刺激的模样,摇了摇头,心想他姥姥确实也是年纪大了心软,疼这个老来子,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和他说清楚。
他软了声音:“所以,你就老老实实跟以前一样,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吧,只是也少想着牵合我娘和太子妃,于情于理,这都不合适。”
于朝堂于太子来说,这不是好事。
于他娘来说,这又凭什么呢?
她不计较是她大气,可不是说真的一点儿不在意。
若真不在意,她也不能这么久了,和傅千妤他们都还疏离了。
慕流北缓不过神,良久,喃喃:“可是……”
秦齐摇头:“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现实就是如此,你也大了,该懂事了。”
慕流北:……
这话不对劲啊。
“我才是你舅舅!”慕流北强调。
秦齐哦了一声:“六舅舅,还有什么需要我开解的吗?”
慕流北气恼,重重瞪了瞪他,气冲冲离开马车。
秦齐摇摇头,只透过车帘,看到他身边常跟的墨文等人,放下心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他垂下头,手指划过书册上的字,眸色深深,他轻轻合上书,低低笑着,执笔改写。
“天行健,君子当以天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以身入棋,方能逆天地之身,换万生之运……”
第113章
“你这是, 干什么呢?”
下车前,他是对人高深莫测,对事游刃有余, 心有沟壑, 目光如炬的少年天才。
下车后, 他睁着清澈的眼, 瞅着那穿回村里旧衣的亲妹,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或者没睡醒。
秦齐退后两步, 抬头看了看小院名字, 再看看院里的人,再看看小院,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这才惊疑地进去。
“你干什么呢?”
中邪了?
秦齐上下打量着人。
只见那向来爱美, 从头到脚, 就连看不到的脚腕上都要圈个链子的亲妹, 现在就捆着个简单发髻, 穿着在大秦镇时候的布衣, 袖口收起, 手上拿着竹篓,在那里捡着叶子果子。
瞥见来人,她一下子扔掉手里的竹篓, 冲着秦齐奔了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胳膊, 小嘴那叫一个甜腻:“麒麒,麒麒你总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秦齐打了个哆嗦, 觉得她不是想死自己,而是想自己死才是。
他不动声色地挣了挣手,没挣开,手里瘦瘦小小的人,此刻爆发强大的力量,紧紧攥着他的手臂。
事出反常必要妖。
秦齐才不会被她的甜言蜜语迷惑,他冷静开口:“你先放开我,我找娘有事。”
秦妙死死攥着人,笑眯眯:“好啊好啊,等这边弄好了,我们一会儿一起去找娘呗。”
秦齐:“我现在就要找,急事。”
秦妙:“我这也是急事。”
兄妹俩以前都是一般高,现在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两双相似的大眼睛里映着对方和自己相似的脸。
你瞪我,我瞪你。
良久。
秦齐认输:“说吧,又怎么了。”
秦妙松了口气,但也没把人松开,就这么拉着人甜滋滋:“也没什么,就是娘让我把院子整理一下。”
秦齐看了一圈是被狗啃了一般的院子,嘴角一抽:“你干的?发什么癫呢?”
秦妙瞪他:“我又不是不打扫。”
秦齐:“那你打扫。”
秦妙:“你帮我一起!”
秦齐:“你让丫鬟帮你。”
秦妙耷拉下脑袋:“娘不让。”
他就说呢。
秦齐瞅着她可怜的小模样,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这都是自己找的,但胳膊还在人手里呢,他今天要是不应下这事,看样子是走不出去了。
院子里的丫鬟非常有眼色,早在他进来之后,就已经去把院门关上,现在左左右右地守着。
秦齐就算是把手上这个扯开,也没办法立马跑掉——除非翻墙。
这种事,只有秦妙在他还行,这么多丫鬟在这,他还是要点面子。
秦齐看了看眼巴巴的妹子,再看看院子,虽然乱糟糟的,但是大致也整理了一些,现在把扯下来的花叶果子这些整理好就差不多了。
他勉勉强强应声:“行吧,我帮你。”
“说假话的人长不高哦。”秦妙耶了一声,嘴里嘀咕了一声,赶紧拉着人就往屋子里面跑,“就这些了,你帮我把衣服理了,我来收拾首饰还有桌子。”
秦齐看着房间里衣铺子一般摆成山的衣服,眼里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就走。
“麒麒——”
下一瞬,秦妙就地坐下,紧紧抱住他的小腿,扯着嗓子干嚎,“你就我一个妹妹啊,我们可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真要见死不救吗?”
秦齐面无表情:“不救。”
他确定了,他就是活该,正常人都做不出来这种。
秦妙呜哇一下,像树袋熊一般抱住秦齐的腿,瞪着大眼,也不演了,理直气壮:“我不管,反正你不帮我弄,你就别想走出去。”
秦齐额头青筋跳起:“你要不要脸。”
秦妙:“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这可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打还打不得。
毫不意外。
最后秦妙获胜。
秦齐什么都能和秦妙比,但论耍赖不要脸这一点,他一向只能甘拜下风。
……
秦妙一个人的话,这屋子能收拾到大半夜。加上秦齐,也就一个时辰不到,屋里屋外就干干净净的了。
大部分都是他弄,她就负责不添乱。
看着恢复如初的漂亮房间,秦妙冲着人竖起大拇指,大夸:“麒麒你真厉害,你以后考不上官,还可以接打扫的短工赚钱,我绝对雇你。”
秦齐无力吐槽:“我谢谢你啊。”
好心没好报就是他这种了。
秦妙嘿嘿一笑,又拉着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扯扯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扯着嗓子:“娘啊,娘,娘娘娘娘娘——”
没人回她。
不过没一会儿,小院门外响起敲门声,门开,阿碧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
她微微屈身,开口:“夫人说了,让公子小姐整理好了就在院子吃吧。”
说着,身后专门负责端饭的小厮端着木盘上前。
盘子里,白水肉片、清炒青菜、三鲜汤、杂粮饼、小青桃,有荤有素有汤有菜有水果。
但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没有一点儿胃口。
累了半天的兄妹俩脸一僵,皆不可思议地看着盘里的菜。
这些菜在以前时候他们没少吃,来了以后,每日也总会有一两道,但不能光只有这些啊。
在他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下,端菜的下人解释:“没端错,夫人特意吩咐的,说公子小姐最近上火,吃点素的消消火。”
兄妹俩:……
他们老娘才是上火吧?
**
另一边,秦书坐在正院客厅里。
身前的桌上,摆满了厚实的大菜,猪肘、羊汤、烤鸡、排骨、清蒸鱼……
素菜和糕点就不必一一说了。
反正菜式就是这些,至于那些个浮夸的名字,秦书懒得去记,也不可能吃个饭还专门显摆介绍一遍。
暴发户似的。
虽然他们就是。
秦衡坐在她的身边,夫妻俩也没坐主位,这位置谁坐也麻烦,干脆就不坐,他们平日也就在边上随意找个位置挨着坐下,夫妻俩胳膊挨着,一看就感情甚好。
裴清横则在他们对面。
他身上穿着官服,上面隐隐汗渍,尤其是领口位置,可以看出他是下职就直接过来了。
真是一点儿也不讲究,完全不拿他们当外人。
裴清横这人吧,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这在战场是大忌,他见不得人惨死,也不能对人下死手,回了都城倒是没有太大影响。
他主要负责查案抓人,后续关押审问杀罚都有别人负责,倒是方便他发挥。
偶尔也会碰上些事,他能管就管,不能管,就找能管的人管,什么慈济院、工坊、牙行,他都熟得很呢,都能介绍。
所以,裴清横在永安城可以说如鱼得水,前不久才又提拔了一下,很受上级重视。
但这些一点儿也不影响他穷。
他一坐下,那敞露出的喉结滚动,眼睛沾饭桌上离不开了,眼里似乎泛着绿光。
秦书本想先问问情况的,见他这副模样,无奈扶额:“吃吧吃吧,别客气随便吃。”
裴清横也真不一点不客气,秦书话一落下,他就拿起筷子开始夹菜,从左往右,夹不到的也不用人帮忙,站起身就能吃。
急急匆匆,看着跟难民似的。
秦书本来还有些饿,这会儿也不饿了,她揉了揉额头,侧头低声:“他欠的钱什么时候还完?”
裴清横当初在塞北的时候中了敌方的计,虽然被秦衡早早识破,还将计就计反将敌方一军,但他还是得罚。
其他的惩罚他都挺过来了,唯独欠下的巨额债务,这么些年还没还完。他现在每月大半的钱都用还债,自己那点钱只够生活。
住宿舍,吃堂食的那种生活。
娶不了媳妇儿,下不了馆子,也是非常凄苦了。
秦衡想了想:“还有半年吧。”
“那也快了。”秦书点点脑袋,又好奇,“他也一把年纪了,在都城有没有什么心上人?”
要是有的话,她也可以帮着张罗张罗着。
裴清横是秦衡的旧部,他家里也没人了,若是娶妻的话,他们夫妻俩帮忙合乎情理。
秦衡哪可能会去关注这些啊,摇摇头不说话。
秦书撇撇嘴,直接看向八卦源头,开口:“裴清横,你有心上人没?”
“噗,咳咳咳——”胡吃海塞的裴清横被呛住,掐着脖子疯狂咳嗽,拿起一旁的茶壶跑外面去给自己灌水。
直接倒碗里那种。
果然是部队出身,就是看着再斯文,骨子里也糙得很。
亏她还叫人准备的精美酒杯咧。
秦书摇摇头,不管那边快咳死的人,拿起筷子夹菜开始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碗里多了她喜欢吃的鸡翅。
她抬眸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唇角微微扬了扬,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等到那边裴清横缓了过来,已经又是一会儿了,他擦擦嘴角,拎着碗和茶壶,顶着憋红的脸走了回来。
他声音抱怨:“差点噎死我,将军夫人,不要在人吃饭的时候说这么吓人的话。”
秦书嚼着菜,咽下,晲他:“问你有没有心上人,就是吓人?”
斐清横叹气:“这还不吓人呢,我都穷得一个铜币掰两个花了。”
秦书挑眉:“又不是全部俸禄都打回去,至于这么穷吗?”
裴清横讪讪:“需要花钱的地多啊,这世间,可怜人太多了。”
秦书嘴角一抽:“难怪你娶不到媳妇儿。”
真说起来,裴清横也是青年才俊,人好心善长得不差,但是过日子嘛,就难了。
“你以后得找个有钱的媳妇。”说到这个话题,秦书便想到自己好友,她感慨,“所以这人还是得看命啊,你就没老费命好。”
有个有钱有背景还聪明漂亮的好媳妇儿。
裴清横也认识费大鸣,他摇摇脑袋,感叹:“我和费兄自然没法比。”
说完,他又十分自觉,坐回了桌上拿上碗筷吃菜,不过比起之前还是收敛了些,生怕再度呛死。
秦书瞅他那个样子,也不急着问事,慢慢悠悠地吃着饭菜。
直到差不多了。
裴清横放下碗筷,揉了揉吃饱的肚子,神色一点点正了起来:“将军和夫人可还记得先前的陈掌柜?”
秦书白眼:“废话,我才抓回的人,快说吧,人怎么回事?”
裴清横:“陈掌柜的身份是假的。”
秦书:“哎?”
斐清横斟酌着开口:“去年同福客栈吴掌柜杀妻之事已结案,确实是他酒后所为,只不过,他本是想杀陈掌柜,却不想陈掌柜直接用他妻子作挡,害死了人,而后他跑了。”
“吴掌柜心灰意冷,到了衙里认罪也果断,事情原本也就这样了,直到我发现了一点不一样。”
秦书:“什么不一样?”
裴清横:“吁靖的饰品,他脖子上戴着那边的木像。”
秦书恍然:“所以你们上次过来找出的盒子——”
裴清横点头:“里面有这些年陈吴两人和吁靖交易的册子。”
秦书脸色难看起来:“所以那日和他在一起的胡人,就是吁靖的人?”
吁靖现在已经降了,也和大延签订了附属协议,达成了面上的和平,但那是现在的事。
大延和于禁可是打了不知多少年的仇敌,吁靖每年都会骚扰边境,对大延蠢蠢欲动,没什么好心。
陈掌柜的行为,就是通敌。
而两边现在还在联系,想也不会打着什么好主意。
说着,她看向旁边的秦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想来早就知道有这种事情了,他带着士兵在前方打生打死,后面护着的人还在为了利益而为地方提供方便。
想想都让人生气。
秦书问裴清横:“他们想干什么?”
裴清横难得轻嗤,神色不屑:“一个想要钱,一个想要权,都贼心不死。”
但不死也得死。
吁靖也就敢私底下搞点动作,真拿到面上来,塞北三十万镇北军可不是立着玩的。
秦书拧着眉头:“不对,陈掌柜一个普通人,哪儿来的机会认识人又牵线?他后面肯定有人。”
裴清横轻叹:“将军夫人聪颖。”
秦书:“别拍我马屁,有脑子的人都想得到,说吧,身后有那些人,都说到这里了,也别说什么不能说了。”
裴清横笑了笑,又看向秦衡,见他依旧没有阻止之意,才缓缓开口:“说到这里,其实又和夫人有些关联。”
秦书挑起眉头:“又有?”
她一天天有这么闲,干了这么多事的?
她又不是秦猫猫。
裴清横笑:“夫人可还记得,前几个月,你让查左氏和惠王关联之事?”
秦书脸色淡了下来:“又和惠王有关?”
裴清横点头:“左氏家里人不少,嫡女庶女个个出嫁,并没有嫁入惠王身边的。但惠王府中有不少谋士,其中最受他重视的谋士,他的妹妹确实嫁入左氏里,在府里颇受重视。”
秦书:“这点我知道,之前说过。”
左氏是马匹生意起来的,便是在永安城排不上号,但其中利益可不小,能拿下来,每年还是能进贡不少银子。
之前她被追杀,那些人就是骑的左记马行的马,应该也是他们的人。原书中,反派秦怀玉屠左氏一族的由头果然也在此。
杀她和秦正背后之人是惠王,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证据到底少了点。
但凡换个人,他们都能直接动手了,但惠王,他有个皇帝老弟,还有个心软的太子哥哥,这事情就得从长计议,找准时机再推出。
没想到他们这边忍来忍去,惠王自己倒是喜欢蹦跶。
裴清横笑了起来,笑容却不进眼:“左记马行的马,来源去处,跟吁靖可少不了关系。”
他不是个合格的将士,但从战场出来,他比谁都清楚塞北军那些年的艰难,对于这些在背后捅刀子的人,也恨得不行。
不然也不会一直追查这陈吴两个掌柜的事了。
……
裴清横没在镇国公府多待,吃完了饭,说了事,他就提着大小饭盒喜滋滋离开了国公府。
这些饭菜,他拿去分一点给前段时间认识的小乞丐,再分一点给同寝的室友,剩下的放屋里,等到明日再吃一天。
这么好的东西,下次吃就还得是下次再来国公府了。
他感叹着。
他一走,客厅里就剩秦书和秦衡两人。
秦书阴着脸,拿着上好木料做的木筷,一根一根地掰着,将其一点点掰成小节,仿若那就是什么草秆似的。
直到自己的两根筷子掰断,身侧又递来两根。
她瞥眼过去,见这人一如往日的模样,阴阳怪气:“你倒是脾气好。”
秦衡捏捏她气红的耳尖,滚烫的,就跟她这人一样。
他低声:“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别把身体气坏了,他蹦跶不了多久。”
若说武安大坝的事情,陛下还能念着父子亲情将其压下,这通敌牟利一事再出,他便不可能像之前那般轻轻放下。
战事初定,塞北几十万的大军还看着呢,不能这么寒了众将的心。
秦书磨了磨牙,又觉得不够,拿起筷子咬着,声音便多了两分含糊:“再不蹦跶,也死不了吧?不够。”
惠王,乃至他背后的江华楚,都得死。
秦衡垂眸,看着她阴郁的眉眼,她咬着筷子,嫣红的唇挤着,洁白的齿若隐若现,印进筷里。
他倏地伸手抚了抚。
秦书呸了一下,阴郁散去,瞪眼:“烦都烦死了,别闹。”
秦衡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压下,低声:“这事,会有人比我们急的,我们见机行事就好。”
秦书愣了一下,咬着筷子的动作一顿,也反应过来了。
好像也是。
她急个什么啊。
惠王跟她是生死之仇不假,但归根结底,这个仇,还是和太子府的。他若阴谋一成,这死的,就是太子府满府了啊。
毕竟,太子是光明正大的皇位继承人,只要府里留有一人,他能安心?
太子是个好脾气疼弟弟的人,他能忍,慕流萤能?时哥文哥也能?
想着,秦书的眉眼一点点松了下来,再看身侧高大威凛的丈夫,想着他平日沉默寡言的模样,感慨道:“费大鸟说得没错,你果然才是最黑心的。”
秦衡:……
费大鸟是吧?
他记住了。
第114章
“老板, 来两碗凉茶。”
五月夏暑,永安街头一如往常,行人小贩接踵不断。这般天气, 清热解暑的夏物最是受人欢迎。
男人停在路边小摊, 他皮肤黝黑, 身形高大, 一双单眼透着精明,整个人却是格外随意,几个铜板一扔, 往边上一靠, 手一伸,凉茶咕噜咕噜进肚。
因着过于着急,有些水渍顺着脖子落下,他也不在意, 手一擦, 砸吧砸吧嘴, 又是两个铜板扔了下去。
“再来两碗。”
他旁边, 比他瘦了一半的年轻男人擦擦汗, 有些嫌弃地喝了一口就放下, 叫苦:“这天热死了,有什么好巡逻的啊。”
费大鸣瞥瞥小年轻:“就是你们这样子,头才叫我们巡的, 老子才是无妄之灾。”
吕吴讪讪,随后眼里光芒一转, 用肩膀抵了抵人,搓着手,挤眉弄眼:“真是辛苦费哥了, 这么热的天还要被我连累,但是这么走着也不是事,我带哥去放松放松?”
这放松有正经放松有不正经。
他这一听就不是正经的。
费大鸣哪儿能不了解这小子这意思,他会心一笑,在人越发猥琐的笑脸下,脸色一收,一脚踹了过去:“老子给你脸了?给老子好好干活,干不好就滚回家吃奶去。”
男人没想到他突然变脸,捂着膝盖,恼:“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可是知道的,这人就是小地方来的,运气好掺了点关系,但他可不是,他爹现在都是尚书了,他就不信那些人真会为这点小矛盾找来。
费大鸣不屑一笑,上前揪着人的领子起来,拿起他喝剩的凉茶直接泼人脸上,大手轻拍:“和老子装什么呢?你都分到我手下了,还分不清大小王?我管你哥是谁,打不过我书姐秦哥的都给我一边趴着。”
吕吴从小家里惯着,哪儿受过这种委屈啊,红着脸,恨不得就一拳上去。
但是打不过。
费大鸣嗤笑一声:“这才乖嘛,打不过就老实憋着,跟老子比后台,老子……”
“费大鸟。”淡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哎,二姐,你怎么出门了啊,真难得。”费大鸣条件反射地放下手,攥着人转过身子,人还没看到就嬉皮笑脸了起来,然后僵住。
“和,和姐。”
他赶紧放下手,下意识搂着人的肩,作出和睦的样子。
秦书翻了个大大白眼:“你就装吧,我们看半晌了。”
费大鸣没理她,只看着许颐和有些紧张:“和姐怎么出来了,这天热得很。”
许颐和瞧着他紧张模样,抿着嘴给他递了手绢,笑着:“无事,家里捂几个月了,正好晒晒太阳。怎么出这么多汗,今日都在外面巡着?”
费大鸣挠头:“还好,我习惯了,哎,这儿晒得很,你们快去车里坐着吧。”
他这会儿也看见了对面镇国公府停着的马车了。
许颐和看了看被他攥着脖子脸都快憋紫的人,温柔地笑了笑,很是体贴给面子地说着:“好,我们就不打扰夫君当值了,我一会儿回去让后厨熬点酸梅汁,你早点回来。”
费大鸣傻笑:“我忙完就回去。”
秦书看着他们这腻歪的模样只觉得眼睛疼,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往对面过去。
“唔,你们眼瞎吗?没看到他打我吗?知道我是谁吗?两个没眼光的娘们,跟着这么个乡下人……”
吕吴见她们完全无视自己,好像自己是什么垃圾一样,瞬间被愤怒冲昏头脑,挣脱束缚,口不择言了起来。
费大鸣攥着人,但没蒙着人的嘴,见他胡言乱语,也是被惊到了。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眼瞎了?
不是说的都城的纨绔欺软怕硬有眼色吗?
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不?
吕吴不知道,他就知道自家亲爹升职了,是户部尚书了,掌管大权,就是王侯将相,大家也得给他面子。
这么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乡下人还有他认识的人,凭什么敢瞧不起他?
吕吴以往在家就被溺着宠着,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才从外地回来没多久,更不觉穿着‘普通’的秦书她们是什么厉害人物,说起话来也全是污言秽语。
“砰——”
下一瞬,吕吴脸就被打偏,整个人像死狗一样被按在地上狠揍一顿,哭嚎求饶声取代骂声。
这倒不是秦书出手,她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着那边被侍卫几个狠揍的人,睨着眼,冲着费大鸣啧啧。
“你也是辛苦啊。”
每日带着这么些蠢货,想也知道日子难。
费大鸣擦了擦汗,叹气:“这在蠢货里也是头名了,二姐,别打了,一会儿我回去可不好交代。”
“用你交代?把这么丢人现眼的狗东西放出来,他们给我个交代吧。”秦书嗤笑一声,让那边停了下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人,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用力地碾了两下,扭头。
“你们几个把人扔我阿兄那去,让他算一算,侮辱一品国公夫人是个什么罪。”
吕吴瞳孔瞬间放大,脸上闪过惊恐,想说什么,嘴被塞住说不出来。
侍卫:“是,夫人。”
……
费大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友被拖走,挠了挠头:“那我走?”
秦书白眼:“回去述你的职吧,有什么让他们来去太子府找我。”
“哦哦,好好,等等”费大鸣反应过来,惊讶 “太子府?”
秦书低头碾着鞋子,随口:“是啊,我们本来是要去太子府了,看到你在这受苦有点意思,特意过来看两眼。”
费大鸣假笑:“你可真是我亲姐啊。”
秦书:“干的,走了。”
许颐和在一旁见了全程,抿着嘴笑了笑,小声嘱咐:“注意安全。”
费大鸣站在原地磨着牙,思考一会儿回去该怎么交代,直到那边马车都走远了,才反应来:“不对啊,二姐去就算了,带我媳妇儿干什么?”
……
“我去真的合适吗?”
马车里,许颐和也发出同样的疑问。
虽然这个疑问之前就问过了,但事到临头了,她难免还是有些不安。不说现在的身份了,便是她以前为国公府孙媳的时候,也没资格往太子妃跟前凑。
秦书靠在对面,安慰她:“能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和太子妃说不上话,你一起去,到时候你负责和她聊天,她不尴尬,我也不冷场,十分合适。”
许颐和:“太子妃可不会尴尬。”
秦书双手托在脖子后面,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哪儿不能,她心里也有数着的,我意思意思,她也意思意思。”
那也用不上她。
许颐和知道,秦书是想给自己多介绍点人。
她平日少有去参宴的时候,每次去就必带上自己,现在连太子妃那边也介绍着。
许颐和又感动又感慨。
秦书对上她盈盈的眸子,有些不太自在地强调:“我这次是真想要带个翻译。”
慕流萤那人说话弯弯道道,她怕她偷偷骂人。
永安城内外人可多了去了,到时候人随便说说一个外白内黑的出来做比,她还傻笑,那多吃亏啊。
秦书坚决不承认自己就是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承认自己是为了牵线。
许颐和看着她嘴硬的模样,没有戳穿她,只轻声道:“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书撇了撇嘴,偏过脑袋不去看她,转而看向车外,透过灼热的阳光,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看着他们的笑容和忧愁,看着这在古代和乐的年代,神色一点点平静下来。
就这么,马车来到太子府门口。
太子府规模比盛国公府大一点,和金碧辉煌不沾边,但一砖一瓦尽显厚重威势
秦书也不是第一次过来了,之前太子府为她一家专门办过宴席,偶尔傅千妤也会带她来太子府串门。
她对这边不算陌生。
太子府前的门人对她也不陌生,见人来了,直接开了大门,上前迎接带路:“镇国公夫人里面请。”
全程,人目不斜视,没有对她突然带来一个不认识的人作出任何表示,仿若只要是她,带谁都合理。
许颐和走在秦书的旁边,见此,心里的紧张也消了三分,面上挂上浅笑,看起来也更为自在。
秦书余光瞥着,勾了勾唇,继续朝里走去。
慕流萤如今已有七个月的身子,再过两月就要生了,身子重,这段时间已经很少出门,不说各家宴会,便是有人上门拜访,其实也少有相见。
不过秦书她们到底不太一样。
两人关系特殊,属于不上门别人会念叨,上了门也会嘀咕,但于情于理,都得看一看的那种。
这也是秦书第一次一个人过来,以往都是盛国公府的人约着一起的。所以她带着许颐和,也是真有让人帮着暖场的意思。
“你们来了。”
慕流萤坐在软榻上,她如今肚子已经非常明显鼓了起来,人也又莹润几分,难得没怎么收拾,只一支碧绿玉簪,一枚绿镯,整个人低调婉约。
秦书来之前提前递了帖子,所以她们也早做准备。
跟前的小桌上摆放了各种精致的糕点、水果,端庄能干的丫鬟们端来热茶,又送来清热冰凉的果茶。
喜欢喝哪个就哪个,很是周到。
“太子妃身子这段时间可还爽利?”秦书坐在对面,拿起一块切好的果子啃着,跷着个二郎腿,意思意思问候着。
慕流萤斜靠在木椅上,腰间脚下都垫着几个软垫,整个人比起平日多了两分慵意。
她轻轻笑着:“还成,这孩子比时哥文哥省心。”
这话确实没毛病,书中的这孩子的出现就是底牌,若没有他,太子便是登上帝位,后面人一走,他们膝下没有继承人,便是朝臣同意过继其他皇子名下的孩子。
人自己有爹娘,哪儿会听她这个养母的啊。
只可惜,原书里的未来小皇帝,这辈子应该只能当闲散小王爷了。
秦书:“名字取好了吗?”
慕流萤:“取了,就叫祁平,平平安安。”
也希望四方平定。
后面这个就不好说出来了。
不过大家都懂。
秦书点了点头,把话茬转到了许颐和身上:“哎,和姐,淘淘也两个多月了,大名想好了没?”
作为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许颐和对于孩子的大名非常慎重,总想取一个样样都合心完美的名字。
就拖到了现在。
秦书:“刚好太子妃也在,她读书多,你不是取了好几个名字吗?也让她给你参考参考呗。”
至于喜欢哪个,那就再说了。
许颐和迟疑一下:“会不会太麻烦太子妃了?”
慕流萤笑了笑:“怎么会,也是我这段时间身子重,不然也想看看你家孩子,也不知道孩子随你还是随父亲?”
许颐和抿着嘴笑:“模样随我,性子,应该还是比较像爹。”
秦书:“太子妃可别听他这话,和姐就是护着老费,明明淘淘不管是模样还是性子,明明都随了和姐。”
许颐和:“哪有,性子还是像夫君,就是现在还小,等过几个月你再看看。”
秦书:“对对对,再过几个月就知道,若是几个月看不出还能再看几年嘛。”
许颐和嗔:“书姐!”
……
慕流萤看着她们嗔闹,有瞬间的恍神。
她自小便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怕被国公府赶走,所以从小便格外用功,没有一刻放松的,像是人际关系上,用术比用心多,所以这么些年下来,她关系好的人不少,真放到心上。
她反正是没有的。
偶尔见着别人两小无猜,多少也会有些羡艳,但也不过转瞬。
她要做的事要担的情太多,寻思这些也不过自寻烦恼。
慕流萤抿了口茶水润去心中那丝恍意,很快又恢复如常,轻笑:“孩子长得快也变得快,小六小时候乖巧听话,现在每日也没个正形。”
秦书挑眉:“他?乖巧?我可不信,你跟和姐一样,在自家人身上可没两分公正。”
许颐和:“哪儿像你似的,整日就知道挑孩子的刺。”
慕流萤也道:“确实。”
……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倒是又把话题说了回来。
许颐和笑着开口:“我现在想了三个名,费明瑜、费明学、费昂,感觉都好,又觉得都差了一点。”
秦书在一边嘀咕:“我觉得都差不多,抛个骰子看天呗。”
许颐和伸手戳她肩:“你留着给你家老三用吧。”
秦书白眼:“那得下辈子去了。”
她两个崽都养得脑壳痛,没那个精力再来一个。
慕流萤比她正经多了,思索片刻,笑:“我倒是觉得第一个好,不过瑜本就有明的意思,三个字倒略显累赘,不如单瑜一字。费瑜,费瑜,倒似飞鱼,鱼跃龙门,意也好听。”
许颐和愣了一下,在嘴里念了两遍,越听越觉欢喜:“哎,好像就是这样,这下就顺了,还得是太子妃啊。”
慕流萤笑了笑:“我随口一说,不算什么,你可以回去再想想,这取名啊,确实得慎重。”
许颐和:“是啊,取大了不行,取小了又容易被笑话。”
两个人在这方面都颇有感慨,从取名到养孩子,到以后孩子大了,方方面面的,她们都早早就想了大概。
不似秦书,走一步算一步,第二步,就等明个再走。
她没参与两人的对话,坐在一边喝着茶水,思索着这个名字。
费瑜,费瑜。
飞鱼,飞鱼。
许飞鱼许飞鱼……
这名字还有些熟啊。
秦书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实在也想不起来了,她摇摇脑袋,将其抛到脑后,听着两个人聊着,若无其事,又有些突兀地开口。
“哎,对了,太子呢?还在上职?”
慕流萤略微疑惑一瞬,点了点头:“这几日事务繁忙,他一般夜黑了才回。”
秦书挑着眉,意有所指地开口:“这么忙啊,不会又在给他的好弟弟擦屁股吧?”
这话有点糙。
慕流萤眉头微微皱了一皱,很快恢复,但还是很快察觉到话中的蹊跷,斟酌道:“惠王,这段时间都在府里,太子也难得省点心。”
自从武安大坝一事之后,惠王的野心就浮了上来,但他到底是太子从小疼着长大的,此事又未造成太严重后果,太子伤心归伤心,还是担心人。
尤其是宫里还有一个待他如亲儿的‘清清白白’的贤贵妃,不对,现在是贤妃在着。
太子前段时间没少去陛下那边替他们母子求情,又替惠王解决一些烂摊子——比如说顾家那边。
人又开始替和离了,这次陛下没反对,太子倒是眼巴巴跑过去尽说好话,给好弟弟留面子留势力。
慕流萤一开始还和人置气,后面都懒得管了,反正太子对惠王狠不下心,对她们也如是,她可不会轻易放过这事。
于是乎,夫妻俩一个补一个拆,惠王的人最近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慕流萤暂时找不到大的突破口,也不好做得太过。
惠王除了是太子最疼爱的弟弟,也是陛下疼爱的儿子,她这个儿媳妇闹腾点发发气就差不多了,太过了,陛下肯定也不舒服。
除非有,其他触及底线的事情。
慕流萤看着秦书自在得意的模样,心念一动。
莫非,她有?
秦书自然有,但证据这种东西吧,自己找的才最信服,她只是意有所指:“说起来,我上次在武安抓的人好像还是吁靖那边的,这些人啊,不一次性打狠打死,以后总是会闹腾的。”
慕流萤心里一个咯噔。
吁靖?
她小声试探:“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也难做到,镇国公在塞北多年,现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场面了。”
秦书笑眯眯:“现在是,以后谁说得准?这些个贼人,指不定在这边安插了多少眼线,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想想我当初不就是这么出的事?”
慕流萤笑得勉强:“是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秦书:“是这个理,吁靖那些人啊,野心大着呢,就他们那些战马,就是老了,放在这边也是难得的好马,若是放马场里养着,代代下来,可真得养出不少好马。”
慕流萤捏着杯子放到嘴边,难得的一口饮完,她微敛着眸子,藏住其中神色:“你说得有理,狼子野心,还是得多注意点。”
秦书:“是啊,我阿兄他们一直注意着的,但最终,还是得看陛下如何想的。”
慕流萤抬起头,轻声:“陛下心中,自然是江山社稷为先。”
秦书笑眯眯:“我也这么觉得,这都五月了,要不了多久小皇孙也该落地了,太子妃也注意保重身体啊。”
慕流萤垂下头,摸着圆圆的肚子,敛着眸中晦涩,含笑:“会的。”
……
第115章
“回国公夫人, 赛雪已无大碍,应是吃坏了肚子……”
镇国公府的马院里,皮毛光滑胜雪的白马立在院里, 它昂着脑袋, 脚蹄踏着在踏石上, 精神矍铄, 桀骜飞扬,就差在脑袋上写下刺头二字。
作为家里的大功马,赛雪在镇国公府一众汗血宝马之中, 依旧保持着老大的地位。
倒不是它厉害。
只是厉害的, 譬如秦衡的战马不屑理它,又如秦齐的踏雪性子温和包容它。
它就称起了老大。
不过不论其他,在秦书眼中,他绝对是家中排第一的好马。这不, 家里马夫一说它今日食欲不振, 还有拉泻情况。
她立马就请了都城有名的兽医过来查看。
他们在都城时日浅, 就是国公府, 其实真论起底蕴可能连很多侯府都比不上, 需要什么也都是在外找的。
这兽医就是都城有些名气的, 今年已经五十了,看看马舌、看看蹄子、毛发、粪便,就有了结果。
秦书皱着眉头:“吃坏了东西?”
负责赛雪的马夫赶紧:“回国公夫人, 小的都是按着往常喂的,但是不知为何, 赛雪就是没往日爱吃了。小的一开始以为是天气热的原因,这也还算正常,哪儿知道它后面根本不吃了, 小的一下不敢耽搁,通报您。”
秦书倒是没怀疑他,她瞥了一眼在场人的神色,尤其是某个眼神飘忽的小家伙,她问:“除了你们,这几日还有谁来过这?”
马夫没立马回答,只是神色犹豫,转头看向另一边,已经试图抬脚溜走的人。
秦书:“秦猫猫!”
秦妙缩着脖子,尴尬又心虚:“我,我,这不是天热了嘛,我就想着,给赛雪降降温。”
秦书眯着眼:“你给它喂冰糕了?”
国公府有冬日储存下来的冰,现在天热,她上次难得来的兴趣,找了牛奶羊奶做了雪糕布丁这些甜点。
秦妙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自掏腰包又去购了不少可食用的冰块,整日快和冰块融为一体了。
秦妙心虚地戳着手:“还,还喂了酸梅汁、燕窝、参汤……”
秦书额头青筋跳动:“你不喜欢吃就给丫鬟吃,别来造作赛雪,你以为它跟你一样皮糙肉厚?”
这都不是一个物种。
秦妙喂的时候没感觉,刚开始赛雪也好好的,这段时间可能是喂多了,这才出了问题。
“我知道啦。”她心虚之余,也有些不乐意,嘀咕,“不就是拉肚子嘛,多大点事。”
秦书立马反应过来,揪住她的耳朵:“你也?我是不是让你少吃了?”
还别说,手下这崽子也没少吃,捏着耳垂都比往日软了些。
秦妙哎哟叫唤:“说了说了,疼疼疼,那么多人呢,你给我留点面子的娘。”
“面子是自己找的,你们几个看着她不许再吃冰的,井水镇过的都不行。”秦书横了横人,她对着秦妙的贴身丫鬟们吩咐着。
秦妙垮了脸,试图挣扎:“我还好啊,不影响,大不了吃点药……”
秦书呵呵两下,让丫鬟把她带回院子里,又吩咐人去找大夫给她看一看。
这丫头皮实得很,偏嘴又硬,做了错事,一会儿真硬撑着就麻烦了。这年头医术可不比后世,还是得注意点。
把罪魁祸首确定了,赛雪的事就比较简单了。
兽医:“我给您开个方子,后面按时服药,然后照常吃食就好了。”
“行,你开吧,对了,来都来了,劳烦你给踏雪他们也一起做个检查吧。”秦书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兽医,勾了勾唇,“这可都是在你们左氏马行买的,检查不能还要钱吧?”
兽医:“国公夫人说笑了。”
秦书挑着眉头:“这怎么能是说笑呢?这钱嘛,能省则省,往前个一年,一两银子都够我们一家子吃一个月了。”
兽医赶紧:“国公夫人节省,不要钱,检查也就是顺手的事。”
秦书笑:“那感情好,劳烦了。”
兽医擦了擦汗,赶紧又拿上工具去给踏雪它们检查了。
踏雪是秦衡回朝当日,秦书带着秦齐在左氏马行买的马,后面又带着秦妙去买了一匹飞雪,反正家里的马是跟雪字杠上了。
再后面,家里需要用马的地方也多,又陆陆续续添了十来匹相对一般的。这些个宝马,一个月可得花不少银钱粮草。
便是家里现在不缺银钱了,秦书说的能省就省也是认真的,这再大的家,左手松点,右手松点,要不了多久就成筛子了。
她笑眯眯亲自看着兽医检查马匹,时不时还要提点问题,将物尽其用发挥到了极点,俨然就是小地方的小地主婆子模样。
真不愧是小地方出来的啊。
好半天,兽医以寻常检查翻了一倍的时间,才给所有马匹检查好了,他擦着满头的汗:“这些马养得极好,没有任何问题。”
秦书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肯定没问题。”
兽医:……
秦书又笑:“你们愣着干嘛?还不给安兽医倒杯茶,辛苦半天了。”
安兽医擦了擦脑袋的汗,顶着干燥的嘴,摆手:“不用不用,我一点儿也不渴,马行里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了”
秦书笑眯眯:“也行,辛苦安大夫了,下次还喊你。”
“是,是小的的福气。”安兽医笑得有些僵硬,心想,他回去就休假,他宁愿去乡下给牛马配种,也不想再来这了。
……
很快,人被府里下人带着离开。
秦书抱着手,笑眯眯看着人离开院子,然后侧过脑袋,没一会儿,另一边放杂物的房里走出一人。
正是秦衡。
他今日没上值,乌发拢起簪在脑后,俊美挺立的面容全然露出,配着银色长袍,整个人凛冽之气比平日愈厉。
与此同时,那张几近横穿半张脸的疤痕也越发明显。
秦书目光轻轻划过,目光犹如实质一般难掩。
秦衡却不似最开始那般是难堪的不自在,只觉那疤也隐隐作烫,上面似有黏腻湿/滑的触感。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夜里那双充满虔意珍视,又犹如皓月一般的眸子。
和白日截然不同。
他微微侧开眸,压下心中涌出的情意,才抬步走了过去。
秦书抱着手,笑眯眯看着他:“阿兄在想什么呢?”
秦衡避开她的目光,开始说着刚才的安大夫:“那人确实是吁靖的人,他们那边看马和寻常不同……”
左氏马行有问题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要拿到具体的、致命的证据,就需要一段时间了。而他们涉及惠王,此事不易暴露,裴清横那边也只能徐徐来之。
马行的大夫和马匹就是突破口。
巧了,在这之前,家里已经拿下他们马行最贵最好的马了,让人过来查看,也顺理成章。
秦书常常叹气:“这也太麻烦了,天杀的关系户,若他不是皇子,收拾起来哪儿有那么麻烦啊。”
事情就这么呈上去,惠王绝对也会倒大霉。
但远远不够。
秦衡轻轻拍着秦书的肩头,安抚:“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
边关那么多牺牲的将士,被追杀的妻儿,其实他也觉得不够,所以才把事情压着,打算找一个合适的实际再拿出来。
一击即中。
秦书就势靠上他的胸膛,埋怨:“都怪祁缙那个软货,别人都抢位置了,还在那里好弟弟好娘亲。”
祁缙这个太子若是加把劲,狠下心,惠王早就死死了,他们哪儿用得着还在这里斟酌。
要考虑祁绍这个当爹的现任皇帝的心思,还要考虑祁缙这个当哥的下任皇帝的想法。
该死的封建社会。
秦衡抚着她的肩,低声:“太子妃的人也在查。”
慕流萤盛国公府出身,又当了十来年太子妃,可不是什么空架子的后宅妇人,那是有正儿八经的亲卫的,不仅如此,她还能调太子那边的人。
秦书撇了撇嘴:“没白瞎我专门跑一趟。”
秦衡笑笑:“辛苦了。”
秦书晲了晲人:“敷衍,阿兄,我觉得你现在越来越有渣男趋势了,只知道嘴上说好听的,一点儿实质表示都没有。”
秦衡无奈:“去城外走走?”
秦书喜笑颜开:“走走走。”
……
这个走自然不能是步行了,夫妻俩一人拉了一匹马,就朝着城外奔去。
汗血宝马瞬时速度能达百里,但耐性不好,不适合长途跋涉,不过短期几个时辰的速度,还是犹如飞车一般。
夫妻俩骑着马匹,只身朝外奔去,短短一个时辰便到了武安县,他们简单歇息一会儿,又买了当地的特色食物,慢慢悠悠骑行回来。
若是体力足够,这年头赛马也挺不错的。
秦书坐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笑:“等到麒麒猫猫再大一点,成了亲,我定要和阿兄去塞北走走,那边地平多草原,骑马感觉定不一样。”
秦衡的脑中确实闪过肆虐的狂沙还有暴风,他难得笑了笑:“确实挺有意思了,等哪日有机会,我带你去玩玩。”
不过短时间内,他肯定是离不了都城了。
秦书笑眯眯:“等我们七老八十了,总会有的,所以我们现在更得锻炼身体。”
秦衡颔首:“确实。”
“所以,阿兄你得更注意点,你可比我还老两岁咧。”秦书手上拉着缰绳,笑眯眯地说完,哈哈大笑两声,驾着马便奔了起来,一下子蹿出去十来米。
“你看,你都追不上我了。”
战马奔驰,马背上她的长发随之飞舞,侧眸回来,整个人神采飞扬,亦如年少时候的眉眼。
秦衡怔怔地看着,良久,直到人影成了蚁点,他倏尔一笑,拉起缰绳追了上去。
黑马与白马在空旷无人的路上飞驰,哒哒马蹄声下,灿烂清脆笑声惊起雀鸟,噗嗤噗嗤,在黄昏下犹如山水画卷一般。
夫妻二人就这么追逐回去,待到了城门,已是夜深时候,城门紧闭,城头有城卫守着。
他们夫妻二人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立马便被认了出来,没什么耽搁地就进了城。
深夜的永安城不算安静,除了皇城周边的宵禁区域,其他地方大小夜市盛行,甚至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百姓商户不断,走在路上,时不时便能看到夜里出来溜达的百姓。
夫妻俩牵着马匹,走在昏黄灯影之下,头上是圆如玉盘的白月,月光皎皎落下,伴随着偶尔细语之声,难得的平静与和谐。
秦书早先的烦躁消散,她轻叹:“其实现在也不错。”
皇帝虽有小心思,但也算明君,朝堂大面和谐,百姓安居乐业,在古代已是难得平静之时了。
也是因为过于平静祥和,想要弄死一个皇子也更难了,但若是波动起来……
夫妻俩握着手,粗粝的掌心下握着的手也尽是粗糙,那些分开的年岁,两人没一个过得有多好。
但,都还活着。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秦书出门前的烦躁已然消失殆尽,她轻轻捏着人的手,绽着笑:“算了,顺其自然吧,阿兄。”
秦衡没有说话。
秦书捏捏他的手心,笑:“走,我们去逛夜市,跑了这么久,肚子都饿了。”
秦衡大手拢了回去:“怎么不早说?”
秦书笑眯眯:“哪知道说饿就饿了,我还说减一减呢,我最近都长胖了。”
秦衡蹙起眉:“哪儿胖了?你又不是猫猫。”
秦书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别说,秦妙这几个月吃好喝好,早上早点,晚上夜宵,下午甜点,人是肉眼可见的圆润起来,尤其是脸。
前两日傅千妤过来见了,都委婉说了夏日衣服单薄,还是得少吃点的话。
想着,秦书只觉更是好笑,弯着眼:“阿兄可别当着猫猫面说这话。”
小家伙可记仇了,还欺软怕硬,她这当娘的说她顶多嘀咕两句,他来说,她指不定得多折腾人。
秦衡沉默半晌:“真不控制控制?”
秦书嗔了嗔他,本来只是说笑,见他神色认真,也有些怀疑了起来:“真这么胖了?”
秦衡点头,嗯了一声。
秦书立马纠结起来:“可我感觉还好啊。”
小姑娘年纪小,肉嘟嘟的多好啊。
秦衡沉默。
小姑娘肉一点自然没问题,但秦妙她从来不是瘦的类型啊。她原本就偏圆润白净,整个人像糯米丸子一般,玲珑可爱,谁看了都喜欢。
现在也格外乖巧可爱,但肉眼可见的,就是胖了。
他低声:“你以前是养猪的。”
所以眼光,也到底不太一样。
秦书:……
有,有那么夸张吗?
但别人这么说她还能不管,一向溺爱孩子的亲爹都觉得胖了,她反思一瞬,咬牙:“行吧,回去就让她少吃点。”
秦衡:“或者多动一动?”
秦妙贪吃,现在又是长身体时候,让她少吃怕是不行。
秦书想着,也觉得合理:“行,以后她出门不许坐马车了。”
秦衡:“倒也不必如此。”
秦书觉得很有必要,减肥嘛,她非常懂,她继续:“等明日起,我每日再喊她一起早起跑操,再扎个马步,踩个梅花桩……”
秦衡越听越沉默,只觉得真这样做,家里活力满满的小猫真成死猫了,他垂下头,正想委婉阻止一下,就对上人狡黠的眼。
他失笑:“逗我好玩吗?”
秦书拉着他的手,十指穿梭,笑眯眯:“好玩啊,谁让你现在这么严肃,整日板着张脸,和以前一点儿也不像,你以前多爱笑啊……”
秦衡听着她碎碎念念地说着从前,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以前,爱笑吗?
别唬他。
他虽然还没有恢复全部记忆,但只偶尔闪过的碎片画面已经很明显了,他就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但是。
他目光挪到秦书脸上,看着她那发自内心的感叹遗憾,忍不住掐住她的脸:“胡说八道。”
秦书瞪着他,声音含糊而大声:“否说把大个屁啊!@!+放开……”
秦衡捏着人的脸颊挤了挤,这才放开人,淡定道:“你记错了。”
秦书:“才没有!”
秦衡:“你记错了。”
秦书:“不可能。”
……
夫妻俩针对以前的事就这么‘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甚至说到了要去找证人。
费大鸣不行,这人靠不住。
夫妻俩这般想着。
不过其他村里人可以试试。
他们现在都是这个地位,往上是没有奔头了,往下,多拉扯几个熟人问题不大,秦大崖家里那么多孩子,镇上县里的读书环境和都城可没法比。
说着说着,他们又握手言和,开始说起以前的那些个故人,好的坏的,过了这么多年了,说着也只剩下唏嘘。
就这么,夫妻俩一路从这边城门朝着琅嬛街走去。
这里是永安城最大最热闹的夜市,主干就是一条街,里面灯火通明,夜色阑珊,人声乐声交织,很是热闹。
秦书和秦衡就这么牵着宝马,说笑着走进街道,没成想,刚到口子上,他们便对上两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只见秦齐和秦妙穿着同色锦衣,一左一右犹如两尊雕像立在街口,一个圆润,一个瘦削,只目光一如既往的幽怨,就这么直直锁定了他们。
夫妻俩:……
他们是不能过点二人世界吧?
第116章
时间如梭, 又一年过去了。
延和三十五年,五月。
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滴连续落下, 偶尔停下一阵子, 又很快续上, 滴滴答答, 打得到处都是,出了紧闭门窗的房间里,外面到处都湿漉漉的。
天色微凉, 却目不可视, 视野可见,全是雨幕。
秦书站在屋檐下,看着被大雨打坏的花草,还有被雨水淹没的院子, 蹙起了眉头。
“这得下到什么时候啊。”
这场大雨断断续续已经下了一旬了, 都城这边都这样了, 那些靠近江水的平地, 俨然已经遭罪了。
其中最典型的, 就是距离都城百里之隔的武安县, 那边靠近江水,就是水渠在去年已经重新修缮,江水还在控制范围内, 但下面的普通河水也闹腾起来了。
秦衡已经换好了官服,近日大雨不断, 前些天雨太大了,看不清路,路又滑, 有几个官员的车子都翻了,朝廷上朝的时间也晚了些。
他眉头紧锁:“雨太大了,情况怕是不妙,肯定会闹灾,前些天派出去的人应该这两日就回来了,倒是朝堂定会生些事宜,我这几日应该回来得晚,不用等我。”
这赈灾是麻烦事,也是红事,中间弯弯道道事情很多,多半少不了闹腾。
秦书抬手给他拍着衣襟肩头,只感叹:“还好陛下去年大整顿了各地水库渠坝子,不然可不得了呢。”
秦衡对此很是认同,又想到了这场整顿的一开始,是他那平日无声无息的儿子引出来的。
他神色一顿,突然问道:“这么大雨,麒麒还上学吗?”
秦书拍着他肩头的力道重了重,没好气道:“早就没去了,人在家里待几日了,你这当爹的,你就说两个孩子不亲近你有没有原因?”
秦衡点了点头,一本正经:“不亲我无所谓,亲你这个娘就好。”
秦书戳戳他的胸口:“你啊,走吧,我送你出去。”
秦衡眉头皱起:“雨大。”
秦书:“又不是没有伞,刚好我也要去看一下猫猫,这丫头人越大倒是越发懒了,以前取名就该取小猪。”
秦衡失笑一瞬:“你再说,她得记仇了。”
去年那会儿,秦妙实在是有些膨胀了,后被秦书压着减了好一阵子的肥,每日早晚运动,还没收了各种小零食,现在听到猪这个字就闹脾气。
秦妙想着她咬牙切齿的小模样,忍不住嗤嗤笑了出来,好笑之余,又有些怅然:“小崽子都长成大崽子了。”
其实早就是大孩子了。
只是秦妙个头还没彻底抽条,看着还是小孩子模样,就去年下半年开始,不知道是因为吃得多还是动得多,唰一下就开始抽条。
短短大半年时间,她就从不到一米六的小孩模样,到现在和秦书一般高了。
秦书:“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秦衡和孩子们相处时间少,比她感受更为明显,他拍拍人的肩:“走吧。”
外面的雨实在有些大,秦书和他各打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沿着被雨水打湿的走廊一路朝外。
雨太大了,就是走廊也得打伞。
院子外面,府中车马已经准备好了。
比起去年,今年的镇国公府又添了些人手,多是秦衡以前的下属,不过多是受了伤在外不好生活也无依靠的。
平日在府里处理点杂事这些。
秦衡坐上马车,掀着车帘看着雨幕中俨然已经有些模糊的人影,出声:“快回去吧,让后厨熬点姜汤。”
秦书握着伞,笑眯眯:“快去吧。”
秦衡要上朝,他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没再磨叽,放下车帘,车子朝外驶去。
秦书站在雨中,直到看不到车子的影子,这才转身朝着隔壁的小院出去。
现在已经天亮,院门已经打开,不过并没有丫鬟守着。
这么大雨,真有人守在这儿才有问题。
秦书持着伞往里面进去,隔着雨幕,能看到那边屋檐下门口守着的身影。
“夫人来了?”小丫鬟们上前,替她收伞,又拿毛巾过来给她。
秦书接过,自己擦着手上雨渍,问:“还没起来?”
丫鬟:“没呢,雨天好睡觉,小姐应该还有一会儿才起来。”
“她什么时候有不好睡过的?灿阳、阴雨、冬雪、秋燥……”秦书嗤笑一声,摆手,“算了,你们去里面屋里守着就好,别在外面吹风寒了。”
丫鬟应声。
秦书抬手敲门:“秦猫猫,起来了,天都黑了。”
砰砰砰的敲门声响了一阵,屋里才来窸窣动静,门闩抽开,披着乌亮长发的娇艳少女出现在门口。
正是虚岁已然十五的秦妙。
一年过去,她就如同春日的竹笋一般,一下子蹿高起来,和秦书比肩,只是她骨架子要小上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为娇小纤细。
她生得白,以前在吴巨县时候都没黑过,这两年好日子养着,更是白里透红,腻如凝脂,整个人如同三月出桃,娇嫩可人。
现在天热,她穿着一件粉黛杏花肚兜,敞着轻薄的肩颈,还有纤细白腻的腰肢,小巧的肚脐隐在蚕纱亵裤之下,若隐若现,单薄的料子根本遮不住。
秦妙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嘟囔:“骗子,天哪儿黑了?”
秦书弹弹她的脑门:“我不喊你你是真能睡到那时候,收拾一下,过来清仓库。”
秦妙打着哈欠,抬手捂着嘴,手指纤长凝白,随意一摆,就是那最上镜的手模。
她疑惑:“怎么这个时候清仓库?不年不节的。”
秦书:“雨这般大,水多的地肯定会被淹,先把仓库里的米粮还有不用的东西清出来,到时候捐的捐,换的换。”
秦衡名下有良田三千亩,每年产出不少,他们吃不完,但也不会卖。现如今各世家皆如此,多的都放在仓库里,平日偶尔施个粥赚赚名气,等哪日像现在这般情况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就是没机会用,放个几年再换钱也一样。
秦书这两年也没闲着。
府中闲钱不少,放在那里闲着也是闲着,就拿去又买了些庄子、商铺,有些长期的,比如山地药材这些,需要多些年才回本,但其他方面也能添一添。
零零散散的,折腾起来就是一大堆东西。
她平日出门少,一方面是本身不喜欢逛街,另一方面就是事情已经够多了,府里一堆的事,偶尔一忙便是几日。她陆陆续续都又找了两个管家了,事情也少不了她盯着。
等到秦齐写完文章循着过来,见到的就是快被账本和东西埋了的母女俩。
他收了伞,递给身边的小厮,哭笑不得:“娘,猫猫,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秦书指挥着侍卫把仓库的东西搬出来,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只道:“收东西呢,你怎么来了,作业写完了?”
书院虽然放假了,但也不是放着让他们玩的,可是留了一堆作业呢,尤其是秦齐这种备受关注的尖子生,这个夫子加一点,那个夫子加一点。
秦妙先前去看了看他这几日的作业,当夜就做了噩梦,梦里书成了精,长了胳膊,抓着她念字。
秦书感同身受,她上辈子末日后也曾偶尔梦到高中生活,可见其影响力。
秦齐不觉,他发自内心地喜欢看书,读书写书都能让他获得成就感,但他也不会全然沉迷书中。
他笑:“今日的已经弄好了,明日的明日再说。”
他每日都有专门的计划,弄完便不会再多看一分,至于空下来的时间,就是陪着秦书和秦妙她们了。
时间太快,转瞬即逝,他绝不会犯梦里同样的错。
秦书从不检查他的学业(也看不懂),她对人很放心,一听他弄完了,赶紧招手:“快来帮我们理一理,年前不是才清了一遍吗?怎么又累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齐:“年后办了两次年宴会,各家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自是杂乱一点。娘是在为后面赈灾做准备?”
秦书赞赏:“可不是嘛,唉,同样是我生的,你和猫猫怎么两模两样呢。”
秦齐笑:“可能就是因为一母同胞,娘胎里我抢得多了些,就聪明些。”
“对对对,就你最聪明。”秦妙白了他一眼,“最最最聪明的麒麒少爷,这边就交给你了,我就不在这碍你们的眼了。”
近日暴雨不止,天凉,她穿得稍微厚实一点,一身白玉锦衣,整体以孔雀花纹为主,手戴白玉镯,脑袋上插着白孔雀翎羽做的首饰,衬得人多了几分清冷之意。
年前还小小一枚的小姑娘,现在真是长成大人模样了,这段时间,遣人上门询问的人可真不少。
秦齐轻笑:“那你快回去吧,我和娘来弄就行。”
秦妙瞪了他一眼,凶巴巴:“你让我走我就走?我就不。”
人是大了,性子也是越蛮不讲理了,却又一如既往的鲜活闹腾。
秦齐耸了耸肩,没和她再斗嘴,上前过来帮着秦书清理库房的东西。
其实每个月也有清理,奈何东西实在实在是太多了点,又零碎,庄子、铺子、药山、林山、玉矿、绣房、医馆、慈济院……
哪样都有点,但哪样也不太多。
其实最好的是整合一下,扩大单个收益好的规模,但秦书又觉得没必要。他们家就这么几个人,家里产业也用不完,没必要再去与民争、与商抢。
就这么东一点西一点。
秦书和两个孩子整理了两日才把没什么用的收了出来,粮食是重中之重,金山银山,在荒灾年头都比不上粮山。
倒是一些没必要的古董字画摆件,可以拿去换钱和粮食,先把慈济院、医馆、书杂院那边的缺口补上。
慈济院也不比现代,管得不多,只能提供个躲雨的地方,晚上有住处睡,白日有口饭吃,再多的也难。
医馆看病,普通人正常收费,穷苦人家能减免或者免费,每月还有大夫挪去书杂院那边教一些医学知识,指不定哪日就用上了。
就是用不上,当一个人学得多,见得多,也会聪明一点。
秦书管不了所有人,但力所能及管一点,也有点心理安慰了。她把东西分类归好,也提前把任务这些分了下去,免得到时候中间环节出现岔子。
有她带头,镇国公府上下的人也都早做准备,只看,这次下面灾情如何了。
暴雨看着下了一旬,城外的路泥泞不堪,视野被遮,大大降低了往来的速度,原本两日便能来回的路,出城的探子去了五日才回到都城。
带来了洪灾的消息。
“禀陛下,都城外灾情严重,武安大江控制还算得当,但是水位已达历史最高点,武安县城内已经淹了小半,城外数十里河水蔓延,淹了附近田地,百姓屋宅更是倒塌无数……”
朝堂之上,早先派出去的探子顶着苍白的脸,身影沉重地说着武安之下的情况。而这,还仅仅是这一段路,再往下,江河更为汹涌之地,还不知多少灾情。
朝堂之上静悄悄的,只有探子汇报的声音。
其实也不需要他说太多,光是看着这雨,大家就能猜到情况不太好了,只是,去年朝廷派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大修水利,大家伙心里总抱有侥幸想法。
现在武安一截都这般,其他地方就更难说了,只是路途遥远,出行不便,等再过些时日,各地求助的折子应该就纷飞而来了。
朝堂之上,皇帝祁绍深深闭了闭眼,当了多年皇帝,处理了不知多少灾情,但这般大雨他也是第一次见,所以他已然能遇见这次的惨状。
想到去年派人各地巡查,传上来的各渠坝水库情况,他又是惊怒又是后怕,若无去年的排查,这次灾情,起码还是翻上一番。
祁绍睁开眼,把手里的折子扔在地上,站起身,在一众沉默垂头之中,看向在最前边的人,声音不怒自威:“惠郡王,听到了吗?”
惠郡王,也就是以前的惠王冷汗淋淋,声音磕磕巴巴:“儿臣,儿臣听到了。”
作为皇帝的儿子,惠王这些年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去年,那就跟被下了咒似的,一路下滑。
先是武安大坝那点破事被扯了出来,暴露了他的野心,后面又把吁靖牵扯出来,他从被关禁闭到被降成郡王再到被和离,这日子过得属实没面。
不仅是他,连他娘,也从贵妃到妃子。
惠郡王这一年多来过得属实不咋地,每日都缩着尾巴过日子,甚至还低下脑袋去‘讨好’太子,去讨好那些平日看不上的兄弟,只想着快把这事掀过。
哪儿知道现在还能被翻出来。
惠郡王这突来的情况打得发懵,现在被问起来了,冷汗直淌,白着脸,半晌不知道怎么回,只是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这么些年以来,每每惠郡王有事,祁缙皆会顶上,替人转移话题。
祁缙一眼就知道他的心思,但是此刻,他听着宫檐上不断的雨声,想着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难得地保持了沉默。
这么大的雨,宫外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现在正是栽种的日子,好不容易长起的苗子被洪水一冲,也不知道还能留存多少。
祁缙说不出话来。
他自小享受这天底下最好的食用,就理应承担起责任。
惠郡王看着他一动不动,心却是凉了半截。
太子哥哥果然是个白眼狼,平日净会装模作样,说什么把他们当亲弟弟亲娘看待,真出了事,还不是就那样,果然,之前的好全都是装的。
祁绍站在朝堂,将两个儿子的神情敛入眼底,既满意太子总算成长了,又失望二儿子竟然没有一点长进。
贪婪、冲动、懦弱、愚蠢,还无善心。
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没有一点悔改愧疚之意。
若是去年事情没有曝出,那些大坝没有重修,又会有多少百姓遭难,他不知道吗?
惠郡王自然知道,他只是不在意,作为皇子皇孙,作为皇位‘有力’竞争者,他干什么去在意那些百姓的生死?
他在意的,只是这个会如何影响他。
惠郡王想了又想,实在也想不出该说个什么,干脆跪下,老实认错:“父皇,儿臣知错了……”
祁绍看着他这模样,又失望又气恼,他深深吸了口气,郑声:“既然知道,那这次,就由你带队,代表皇室下去赈灾。”
去看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去吃那不算什么的苦,希望能,稍微有个人样。
祁绍年纪大了,身体也越发不行了,这两日吹了些风就得了风寒,精神不振。他知道他待不了几年了,这个位置是留给太子的,但他也希望其他孩子能好好的。
这人年纪大了啊,心就是硬不起来。
只能,对不住一些人了。
祁绍说完,不再去看犹如被雷劈了一般的二儿子,目光掠到他身后,仅几人之隔外的秦衡,还有与他同为国公的慕盛远脸上。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儿,两个战场出身的男人,沉默又冷肃。
祁绍知道他们心里有怨,但他们都是明白人,朝堂上,他最信任的便是他们,这次也本该由他们带头的。
可是……
祁绍咽下到嘴的话,终究还是弃了这个选择,他开口:“户部尚书安排钱粮,以最大规格来算,刑部尚书携检察御史李昂前去……”
一番吩咐下来,这一路,竟然没有一个与镇国公府以及盛国公府关系良好的人家。
户部尚书,去年小儿子出言不逊被秦书教训一顿,更扔到牢里待了一个月,他几番上前求情,都没有用。
两家关系僵到,互相有宴请都无视对方。
刑部尚书,去年与盛国公府亲近的慕家小叔竞争,略胜一筹,和他们关系一般。
监察御史李昂,其兄长李御史更是几次弹劾镇国公府喜大好功,行为不端,不知低调,不管家宅,又几次挨了闷棍。
当然,最不好的,还要属二皇子惠郡王了。
他从备受重视的惠王到现在的惠郡王,可就是拜秦衡他们那场游玩所赐。
而当初秦衡妻女被追杀……
能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少不了聪明人,他们目光闪烁,心里也隐隐有了些猜测。
……
朝会之后,便是忙忙碌碌的赈灾调动准备,这一调动,上下都不得闲。
受灾地距离都城不远,最先要注意的就是灾民聚往都城,所以得在周边设点,不能太靠近都城,又不能远离武安。
这种时候,就需要大量武将上场了。
秦书早就做好了自家夫君再次上前线的准备,不是他,可能也得是自家亲爹,所以她这次把后勤准备做得足足的。
粮食、药材、雨具……
她甚至还和自家儿子联合各个大夫,编纂了一本关于洪水之后的预防手册,正在加班加点地印刷呢。
结果事情跟他们一点儿都不沾边。
秦书不知该开心还是该郁闷,她杵着下巴坐在屋里看着渐小下来的雨幕,再看看静默坐在边上擦剑的人,撇嘴。
“哎,阿兄,老皇帝这么做也太让人寒心了吧?我们都还没计较他护着儿子,寒了将士的心,他倒是记仇了。”
秦衡倒是无所谓,他不出门在家里,又能陪着妻子孩子,又能休息,没什么不好。
他声音低沉:“无妨,这次去的人,除了惠郡王,其余人也都有些本事,能把事情处理好。”
不管谁去,只要能把事情灾情平定,就是对的。
秦书啧了一声:“就是想不明白。”
“娘想不明白什么?”秦齐拿着册子从一边走来。
一家子现在在府里的书院里,院子重新修整过,立了三层小楼,左右相连,中间空荡,有书本画册、有茶具果茶,再适合一家子休闲玩耍了。
秦妙在一边画画,夫妻俩就在这里闲聊,秦齐则是去楼上找了书才出来。
他一下来就听到他娘这么说,立马关心起来:“娘有烦恼?”
“也不算烦恼吧,就是皇上这次特意不让你爹和你外祖参与赈灾。”秦书拿过蜜饯咬着,百无聊赖,“我们的倒也不贪这个功,但他这样,总感觉跟防着我们似的,也太刻意了一点。”
秦齐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他脑子一转,倏尔笑了起来:“若是这事,我倒是有些猜测。”
秦书挑眉:“哟,我的好大儿还跟我卖关子了?”
一边画画的秦妙也放下笔跑了过来,站在秦书身后,半趴在人背上,催促:“就是就是,别卖关子。”
秦衡没说话,只是也停下擦拭剑的动作,看了过来,目带催意。
面对三人的催促,秦齐笑了一声,抱着书靠在身后的柱子上,道:“虽然还没有明说,但陛下应该是知道,当初在乡下追杀娘亲的人是那狗东西拍过去的,后面秦正这边,也有他作祟。”
狗东西,自然就是狗惠郡王了。
在场只有他们一家,他们也无需多掩饰,就是传出去,料想陛下也不能为了这一句称呼来问责。
他儿子狗不狗他心里没数?
秦书点头:“他还能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追杀之事是真,但她也确实没因此出事,他们也不好用这事真逼皇上。
左右人他也不是真为此杀儿子。
不过他也有数,儿子舍不得杀,就拿亲姐姐长公主开刀,也算是给了个交代。
长公主这些年过得嚣张,底下烂事不少,根本经不住查,只要有心调查,出事是早晚的。
老皇帝也没直接杀长公主,削了她的长公主称号,把人送去皇陵守着,再没几个月,长公主就疯了,现在还在那疯疯癫癫的。
秦书猜测,其中应该有傅千妤的手笔。
祁绍也猜得到,但依旧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要让人发泄发泄。
现在一个长公主已死,一个惠郡王,也成郡王了,基本被边缘化,手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也就这样了。剩下一个江贵妃,现在降成妃子,手上后宫管理权也被剥离,没事只能敲敲木鱼‘修身养性’。
按照常理来说,其实也差不多了。
但真论起情理,那远远不够。
尤其是这边受害者一方明显又是浑不吝的。
秦齐勾着唇,笑得有些嘲讽:“我猜,陛下是怕这次爹和外祖一起同行赈灾的话,会对他的好儿子动手。”
秦书嚼着蜜饯的动作一顿。
啊,真说起来,她之前确实把人狠狠揍过一顿,给人腿都打折,脸也打成猪头脸,但那都多久了啊。
她撇嘴:“老皇帝自己小气,真以为阿兄和我爹和我一样啊。”
“那还真说不准。”秦衡坐在那儿,肩背挺直,微微垂首,大手轻轻擦拭着那把重剑,声音淡淡,“我原计划,一去就让他翻个车,断个腿的。”
可惜,皇帝还是太谨慎了。
秦书:……
难不怪她俩能成为夫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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