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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谪仙(别张嘴说话版)


    这个时候自己原本应该已经死了,大脑还未反应过来,余师妹没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但是下一瞬间就知道了。


    一瞬间扭转身形,急速下落改为迅速回升,下坠感比之前还要来得强烈,让人头皮发麻,她迅速环紧了双手。


    之前经过的楼梯塌了,连带着上面堆满的蛮族也跟着倒下。上面原本完好的游廊被楼梯牵连着,在几声断裂声后也跟着垮塌,往下砸来。


    还雕着精致纹路的断裂的木柱从上方落下,堪堪贴着她经过。她未被伤及分毫,但耳边传来“咔”一声响,低头看去时,看到原本在自己头上的绛紫发钗被带着往下掉去,微光一闪。


    几乎是瞬间就想要伸手往下够去,好在理智占据上风,她没有乱动。


    她没动,上面传来一句声音:“快问快答,那东西重要?”


    她即答:“重要。”


    回答完的下一瞬间,陡然传来的失重感猛地出现,剧烈到已经分不清是在上升还是下坠。在所有的声音都被风声覆盖前,她听到一句:“怕就闭眼。”


    余师妹原本没有闭眼,结果在转头看到自己居然在倒塌的建筑和火光间穿梭后瞬间老实,快速闭眼。


    闭上眼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短短不过几息的时间像是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像下一瞬间就要死在这里。砖瓦破碎的声音和火势蔓延的噼啪声不断在耳边响起,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她原本就环得死紧的手更加用力了些。


    然后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冰凉东西。塞东西的手也泛着凉意,很难分辨两者哪个更冰一些。


    通过触感意识到对方递来的是什么,余师妹睁眼,看到绛紫色发钗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


    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把这个东西找回来,她不可思议地抬起眼,说:“谢谢……”


    她的本意是道谢,结果却陡然间撞进一双透净的眼。


    远山样的眉眼似三月春,带着些微料峭的寒意,白发纷扬拂动间一双颜色浅淡的瞳孔微转。


    看向的不是她,而是从她身后冒出的蛮荒异族,她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拍向她的巨大尖刺。


    以及一闪而过的寒芒。长剑划出一道如水的剑光,于静默之中将冲来的蛮族一分为二。


    持剑出剑,再反手用剑柄击退从另一侧冒出的蛮族,整套动作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般流畅自然,甚至不用回头,不过转眼间就完成。


    一双眼映着火光,自始至终都平淡,没有分毫起伏,司空见惯一样。


    余师妹未学过剑,因为觉得这东西带身上重得慌,但听宗门里教剑法的长老说过,剑法学之大成者可排山倒海,一剑天下闻;而真正臻于至境者,反倒是出剑无声。


    能排山倒海者可移山海,却做不到破万物而不动青叶悬露。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没听过这样的剑,只能靠对方头上掀起的帷帽和衣袍勉强辨认这是与她同行了一路的白玉京之人。


    刚刚短短的时间内下坠的距离比她以为的还要多,且已经远离了原本的飞天阁,现在十分接近地面,在落进火海之前,她被带到了一处屋顶。


    这里高出其他地方不少,目前还算是安全。


    脚下踩上坚实建筑,身体落到实处,同时身边些微的暖意也离开,旁边的人试探着慢慢松开握着她肩的手。


    嗯,很好,还能站得住。


    松开手后许知秋松了口气,向后后退半步。结果就在后退的瞬间,原本好好在面前的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手里握着发钗一秒垂泪。


    “?”


    一坐一哭毫无预兆丝滑无比,他被惊得动作一停,收起剑半蹲下,道:“怎么了这是?”


    看上去也不像是受伤了的样子。他虽然很久没正经用过剑,但应该不至于连个人都保护不了才对。


    余师妹其实没想哭,只是之前被硬生生中断了的眼泪又冒了出来,腿也不听使唤。


    她总想着做人上人,以为在宗内出类拔萃即是优秀,刚才这加起来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让她终于意识到什么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会死在这里。


    “呜哇哇——”


    想张口说没事,结果嘴一张就是抑制不住的哭声,她一只手死死握着发钗,另一只手用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擦着冒出的眼泪。


    这手像一只兢兢业业的雨刮器,但奈何眼睛在不断喷洒清洗剂。


    上一次看到人这么哭还是在自己拒绝了对方的时候,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一次。许知秋收了剑,反射性想要帮忙擦一下眼泪,又想到性别似乎并不合适,看到人衣袖已经湿了一片,于是试探着递过张手帕。


    他实在是不习惯做这些,当着他面哭不如给他一拳来得痛快。


    余师妹接过了,颤颤巍巍道声谢,擦泪水时闻到微苦的药味和一点说不出的好闻味道。


    药味里有什么有安神的功效,她情绪奇异地平复了,至少眼泪没再往外冒。


    平复后她看上去是很想说什么,结果嘴巴动了又动,出口第一句话却是:“你不是说你惧高?”


    还有心情关心这些,看来没什么事。许知秋呼出口气,稍稍往后一仰,笑了下道:“间歇性的惧高,得看时候。”


    他笑和不笑完全是两副模样,不出声时满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感,笑起来却温和,春雪初融一样。


    三千白发顺着肩头滑落,有如谪仙。


    模样很有蛊惑性,正经到就算满嘴跑火车也很难注意到。之后一道长剑挥动声打破短暂对话。


    “你们没事吧?”


    不远处游荡的蛮族被一剑破开,转瞬间清出一条干净坦途,问询声从背后不远处传来,许知秋随手放下被风吹得向后掀去的白纱。在白纱落下前抬手安静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纱低垂,下一刻房屋之上便来了几人。


    准确来说是三人,三个都是熟面孔,其中一个刚还当着萧师兄他们的面御剑去了蛮族堆。


    “大师姐!”


    最先出声的是余师妹,坐了一下又有力气了,跟着站起并跑向三人中的大师姐,同时道:“我们没事,萧师兄和……都在飞天阁。”


    难得在这种地方见到真正的活人,还是自己同门师姐,很难不激动。许知秋移开视线,看向大师姐旁边的戒明,道:“你们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正好戒明也在看他。这语气说不上差,但肯定算不上十分有礼貌,戒明也不在意,只简要地如实回道:“我们刚摆脱梦境到这里,现在需要去找陈景山。”


    经历过荻城这件事的就那么点人,南寻既然已经在这里,梦境的主人是谁已经很明显。


    梦妖编织梦境根据的是入梦者最在意的事,可以是没发生的事也可以是回忆,区别只是前者的入梦者保留得有记忆,而后者完全成了梦境中的一员,只有当时的记忆和感受。


    意思是陈景山现在并不是什么道明君,而只是还在这城市里苟活的手无寸铁之人,在识破这是梦境前轻易就能被蛮族灭杀。


    许知秋倒并不怎么担心,说:“南寻不是会去救他。”


    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个南寻,他于是补充道:“嗯,那个时候的南寻。”


    反正就是死不了,醒来也就早晚的事。


    问题就出在这。南寻看向他,道:“陈兄当年并非我所救,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戒明两人在稍早前显然已经知道这件事,表情未变,许知秋和余师妹眉头齐齐一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南寻点头道:“我们的到来已经让事实产生了偏差,所以现在需要在不可逆转前找到陈兄。”


    但这城池浩大,实在难以着手,他们已经去过对方曾活动过的破庙和街道,但没有找到对方踪迹。


    “我知道他在哪!”


    将手里钗子和手帕收进口袋,余师妹抬头很快出声道:“他在城西有棵大桃树的酒楼的后院搬柴,我看到过。”


    她不敢轻易介入坏了因果反倒害人,于是想先去飞天阁告知萧师兄,只是没想到事情变化会这么快,一下就成了现在这样。


    一群人一下子就往她这看了过来。


    “那劳烦你带路,大师姐一起护送。南寻去飞天阁告知萧师兄现今情况,之后都回到飞天阁不要外出,尤其是看好里面另一个蠢货。其余交给我和戒明。”


    习惯性开始想最优解,许知秋话说完后迎着其他人转来的视线,略微停顿后看向戒明,滞后地补了句:“你看这样是否可行?”


    戒明顺着他的话点头。


    没有丝毫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余师妹很快和大师姐出发前往城西。才死里逃生又主动扎进蛮族堆,只是这次身边有人护送,余师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硬着头皮往前冲。


    南寻在他们之后离开,走前多看了剩下的人两眼,最终道:“请万分保重。”


    他也离开了,御剑往飞天阁的方向去。屋顶只剩下最后两人。


    戒明转头道:“你让他们都往飞天阁去,万一飞天阁被攻破了那又如何。”


    “这里有你我,没有攻破的可能,”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许知秋道,“另外我顺带加了道阵法,启动之后只要我在,阵法就不可能破。”


    “我在城南南门外发现了具尸体,看上去应该是蛮族的王,应该是你解决的吧。只是有些匆忙,没能将尸身处理了。”


    戒明一双眼睛直直看来,道:“栖云,还是该称呼你许知秋?”


    火光跳动,房屋之上却陷入片刻安静。


    “叫我许知秋就好,或者师兄也行,我爱听。”


    往下一下子丝毫不在意形象地蹲屋顶上,许知秋就这么承认了,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几月前洛云镇到宗门这段路上,有几个外门弟子喝完酒回来遇到蛮族,最后将其解决了。蛮族尸身虽然烧毁了,但部分伤口还在,更主要的是旁边有小孩脚印。”


    戒明低头看着他,道:“当时带孩童的只有你,天才到能让一个小孩近距离围观尸体的也只有你了。”


    “……”脚印应该是同子去给尸体加把火的时候留下的。能那么清楚地在现场留下脚印,许知秋分不清楚是同子蠢,还是居然敢让同子去处理尸体的自己蠢。


    “当时只是有点猜测,后来在白玉京的时候确认的。”戒明道,“花正满很能藏事,但关于你的事总是藏不住。”


    行了这个话题可以就此打住。许知秋招招手,说:“我有个天衣无缝的好计划,你听吗?”


    戒明过来了,跟着在他身边半蹲下。


    掀起面前碍事的白纱,许知秋道:“你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


    戒明挑眉:“完了?”


    许知秋点头:“完了。”


    哇哦。戒明闭眼再睁开,夸赞道:“真是天衣无缝。穿上你缝的衣服,风刚好可以直接从北洲漏到南洲。”


    没一句自己爱听的,这个人说话还是那么难听。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许知秋自顾自敲定了,说:“就这样。”


    支着剑站起,他转头问:“话说你有什么止痛的药吗,麻药也行……就来麻药吧,这东西最有用。”


    “你要麻药有什么用……”


    跟着站起,戒明边说边转过头,结果冷不丁地看到旁边的人嘴角渗出的丝丝血痕,眼睛霎时一颤。


    “不用大惊小怪,没受伤,只是老毛病了,多用一下灵力就会这样。”


    其他人不在,终于可以擦一下嘴角,许知秋手一伸:“给我吧,你一般会随身带这些东西吧。”


    比起麻药,他现在更需要的应该是休息。戒明一时间没动。


    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许知秋不耐烦地抬了抬手,再道:“我休息了你们全都得死这,别废话了。”


    戒明把口服的麻药拿出了,同时道:“这个见效很快,药效也很强,你很快就会昏倒。”


    “我能在倒下前把这些东西和梦妖解决了,你只要记得扶一下我顺带把我带出去就好。”仰头吞下药丸,许知秋皱眉道,“这玩意怎么就不能做成甜的。”


    第52章 这里不样睡觉!


    下雨了。


    这座城像是永远都在下雨,让人心情不快。远处几道人影从中央大街掠过,径直去到飞天阁。


    流光大阵瞬间成形,光亮照透顶上乌黑云层,一时间竟比周围火光还要来得耀眼。


    雨丝不断打在帽檐,许知秋把碍事的帷帽向后一推,别在脑后。他这动作迅速又毫无顾忌,旁边的戒明转头看来。


    “我往阵法里加了点东西,他们进去就别想再看到外面听到声音。”手中长剑微转,许知秋呼出口气道,“药起作用了,尽快解决。”


    他说的尽快是真的快,下一瞬间人影就消失在屋顶,与此同时右边一侧的蛮族倒下一半。清亮剑光闪过间血肉横飞,又不断有新的蛮族从城墙外涌进,踏着尸山不断靠近。


    戒明转头看向自己负责的左边,长剑出鞘。


    小雨转为大雨,浇湿冒着火光的建筑,将一切声音都掩埋。雨滴打在穿城而过的水道,溅起一片细小水花,原本清亮泛绿的河水早已被从岸边不断留下的血水渗透,成了血河一般。


    一个城池分为两半,从中间向左右扩散开,沿路蛮族尸体堆积成山,很快蔓延至城墙外。


    “噗哧——”


    各绕了城墙半圈,许知秋和戒明最终在城门前相遇。戒明一剑戳穿最后一只蛮族,抬眼看向阴沉天空。


    天色未变,火光在雨水中逐渐减弱了,空间更加阴沉了些。没了蛮族的嘶吼声和建筑的倒塌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余淅淅沥沥的雨声。


    然后下一时间,地面皲裂,巨大的裂缝从城池底下出现,冷冽的风从裂缝中吹出,扬起一阵木屑尘沙。


    梦境在破裂,以及有什么想进来。


    裂缝还在不断扩大,现实和梦境接壤,秘境的磅礴灵气涌进,湿润土地上有嫩芽开始生长。


    一阵灰黑雾气涌进,同时周遭不断有蛮族凭空出现,向着这边靠近。


    梦妖接手了这个将要破碎的梦境,不再任其自行发展。看样子是想把他们都留在这。


    蛮族围住他们,灰黑雾气径直涌向在阵法保护下还算完好无损的飞天阁。


    “这些东西交给你。”


    只留下简短的一句话,许知秋抛剑一跃至半空,御剑迅速飞往飞天阁。


    灰黑雾气边前进边凝聚成形,凝结成一只巨大黑鸟的形状,却又有着兽类的四足,前肢爪子尖锐,扑向楼阁腰部。


    长剑一动,被风吹得扬起的猎猎衣袂从半空掠过,半空人影从梦妖正对面一晃而过,剑光一闪间探向楼阁的双足落地,发出一声轰鸣,砸得地面砖石飞溅,血液横溅。


    落地最近的一处的屋顶,长剑垂下,许知秋随手抹去飞溅在脸上的血痕,浅色瞳孔略微抬起看向天上因为剧痛而翻转盘旋的黑影,不言语时神色比不断落下的雨水还要更冷一些。


    视线有些模糊了,下一步就是其他知觉。他没有时间再浪费了。


    手里长剑微转,他再往嘴里塞了粒麻药,闭眼再睁开时呼出口气,借着下陷的建筑一跃至半空。


    凭空有鸟妖模样蛮族在短时间内爆炸性地出现,胡乱扑扇着羽毛乱七八糟的翅膀撞向他,成群结队的势必要他倒在出剑前,乌压压的一片看不清前路。


    事实上就算不挡他也看不清了,视线已经彻底模糊。即使这样他也没退,反倒出剑的速度越发快,完全无视了这些东西。


    长剑飞转声从扎堆的鸟妖中传出,眨眼间一群叫得欢腾刺耳的东西都消音了,身体从正中间一分为二,之后快速下坠,堪堪贴着他身体而过,没有碰到丝毫,连衣摆也没沾。


    解决了一堆蛮族,戒明握着剑和一堆尸体一起下落,许知秋持剑往上,错身而过。


    而后白发飞转,一剑挥出。


    长剑划过空气带起的气流声尖锐而突兀,突然地出现在这一方空间,蛮横而轻易地掩盖其他任何声音。


    “嗡——”


    剑鸣声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或者在场的人已听不见任何声音,脑海里只余耳鸣一样的细微嗡鸣声。


    高空的凝成实体的梦妖只来得及将身体的一半恢复成不会被劈开的灰黑雾气模样,身体就这么于无声中变成一片碎片,有什么从眼睛里逃窜出,但同样被灼烧成灰。厚重阴云破开直直一条缝,之后云层猛地向两侧推去。


    云销雨霁,涤荡一空,天光乍现。


    但变化远不止于此。“咔嚓”的碎裂声响起,整个空间迅速裂开,房屋急尸山倾塌,取而代之的是原本所见的一片黑暗。


    梦妖消亡,但领域还在,漆黑空间里有什么在不断冲撞飞动,碰上迅疾推开的剑气的瞬间被灼烧,火红的光亮转瞬间蔓延开,蛮横而热烈。


    “……”


    星星点点的光亮连成一片,闪着光落下,隔着远远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许知秋落在地面上,在火光里看了眼自己,又试图看一眼支在手上的剑。


    哇哦。


    他想看清,但视线已然模糊。身体也不太听自己使唤,恍惚间视线距离地面的高度越来越低。


    “栖云!”


    隔着火光远远站在另一边,戒明很快注意到这边情况,收起剑向着这边迅速跑来。


    梦妖领域逐渐消失,原本的秘境的模样逐渐显露,这人站的刚好是悬崖边上,往后退一步就是云雾缭绕的幽深峡谷。


    比他更快注意到的对方的情况的是其他东西。收在怀里的血红玉佩随着动作稍稍露出,温热的温度传达到全身,暖洋洋的还挺舒服,事情解决,许知秋倒下睡觉了。


    “你能不能找个正常的地方睡觉!”


    人一脸安详地倒下,身后是空无一物的悬崖,他倒是舒服了,只有戒明操着剑飞奔来,脚底跑出火星。


    边跑边看到悬崖边突兀地多出一道漆黑的裂缝,浓烈的森森魔气毫无收敛地溢出,席卷整个空间。


    这又是怎么个事!


    一场秘境过得一波三折,心脏已经很久没有经受过这种考验,戒明完全认命,一手握稳了剑直面这突发情况,一手随时准备好去抓住在悬崖边上安详入睡的人。


    裂缝看似缓慢实则迅速地扩大,隐约有撕裂声传来,里面伸出只手,刚好接住了往后倒去的白毛。


    先是手,然后是身体,一个高大人影从裂缝里低头走出,稳稳接住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特能睡,弯腰打横抱起。


    红瞳灼烈,冷锐眉峰沾血,比常人更深邃些的五官泛冷。是魔主玄峙,上次在白玉京时见过。


    这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对手。打不过但也没打算逃避,戒明握着剑稍稍上前一步,脑子里已经在思考着如何把对方手里的人抢回。


    比他更先动的是睡死了的白毛,这种情况下都能伸手捶身上人胸口一下,眉头皱起。


    玄峙换了个姿势,改为背在身上。对方舒服了,脸往脖颈窝里一埋,眉头舒展,这下终于彻底睡死过去。


    “……”


    完全没眼看。瞎子也能看出这两人认识甚至于关系不浅,戒明收剑了。


    一手支撑着背上的人,另一只手拿着对方的剑,感受到耳边实则并不均匀的呼吸声,玄峙一双红瞳看向不远处的人,简短地道:“我带他去疗伤,剩下的烦请你处理。”


    栖云自己是个不着调的,但还从未看错过人,戒明并不担心,只略微点头道:“宗门三日后要启程回宗,他那时不在会惹人起疑心,还望在那时前送回。”


    玄峙略微颔首,转身离开。


    徒手撕开的空间裂缝在他离开后缓慢合拢,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只余空旷悬崖。


    在裂缝合拢前好像看到了眼辉煌的大殿,终于想起什么,在裂缝合上后戒明一转头,看向远处架在巨石堆上的光亮阵法。


    ……忘了这些人被关了半天还没放出来了。


    ——


    魔界,殿宇内。


    刚处理完其他魔主的事,魔宫内外忙碌一片,结果正是这时魔主突然消失,再回来的时候不再接见任何人,径直回了寝殿。


    其他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看到灵草灵药不断地往屋里送,之后又陆陆续续送了一堆糕点。


    香香甜甜大家都爱的糕点是给许知秋的,可恶的药也是。


    麻药的后劲很大,但自己的身体更厉害一点,他轰轰烈烈地睡了几个时辰,然后被隐隐密密的疼痛感烦醒。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总之他闻到了点香甜味道,揉着一头乱毛还魂一样幽幽地起身。


    “醒了?”


    视线依旧模糊,他先是看到了坐在边上的隐约人影,之后视线稍微清晰后看到放床边的散发着点香甜味的果酒,眉梢微扬,虽然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觉得准备这东西的人还挺上道。


    他低头拿起果酒准备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拿起后才惊觉后面还放着碗药。黑绿的,看着就难喝到炸的。


    “……”有诈。


    放下酒杯躺回床上盖被闭眼,他一套动作十分流畅,末了闭着眼回复了下上一个问题,平稳地道:“没有。”


    第53章 醋疯了


    装睡失败,许知秋被重新捞起来了。


    酒是喝不上了,一喝后面就指定跟着喝药,他啃了块香甜小点心,边啃边扫了圈周围环境,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来了?”


    嘴里有些发苦,他肯定在不知情的时候被灌了不少药。真是歹毒,虎落平阳被犬欺。


    欺虎的犬给他披上件月白外袍,道:“这是魔宫,你身体需要疗养,不适宜再待在秘境,便带到这来修养了。”


    “原来你现在住这种好地方。”


    这样说起来许知秋就来了点兴趣,重新多看了两眼室内,说:“你有这样的住处居然还舍得跟我挤那破小院,真是辛苦了。”


    寝殿布置得倒并不如何奢华,但十分宽敞,入眼所能见到的东西身价看上去都不简单。


    说着想起了什么,他把剩下的点心往嘴里一塞,叼着半块点心拍拍手,象征性地把手拍干净了,伸手不太温柔地捧着面前的人的脸左转一下右转一下,之后又扒拉了下对方衣服。


    “……”玄峙低头看着他翻来翻去,终于在对方继续往下探前伸手阻止住了动作,问,“怎么了?”


    没看见什么伤,梦妖整的那梦境果然跟现实不符。把手收回了,许知秋说声:“没事。”


    没事就喝点药。看他把点心咽下,玄峙拿过放在一边的药,道:“这是温养身体的,喝了不会发凉。”


    “话说这次可惜你不在,那秘境里其实还挺好玩。”


    必然不可能接受这种比人生还苦的东西,许知秋假装没听到,手一支就开始说秘境里的事。


    他想干什么一目了然。玄峙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药放下,低眉在旁听着。


    除了那三位可以两两任意组合的合欢宗弟子的事,其他实则并没有什么好讲的,硬着头皮吹半天,他脑子里一根筋突然搭上,眼尾一扬,笑说:“现在说不定更有意思。”


    那三位合欢宗优秀弟子可以两两任意配对,同时余师妹又想勾搭陈景山,陈景山喜欢南寻,而萧师兄和大师姐又曾经喜欢过和陈景山为师兄弟的戒明。


    这一群人真热闹,联系比意料中的深刻,各种意义上的。可惜他不在现场,不知道到底有多热闹。


    玄峙听着,转头问:“你的梦境呢,你见到了什么?”


    “我在梦境里遇到你了来着,没什么特别的……”


    这个梦境快到几分钟不到,没什么好说的,许知秋敷衍地回应着,结果脑子里的什么筋搭上,眼睛一移就是坏点子生成中。


    “我原本是不想说的,但你都问了,”进入状态也就分秒钟的事,一双手搓了把脸,手动把脸搓红,许知秋煞有介事地移开视线,说,“告诉你也行。”


    他原原本本地把梦境陈述了一遍——原原本本,指只老实地陈述了前半部分,剩下部分全靠个人颠倒是非。


    首先他就篡改了自己手刃好友的事实,一边努力控制住嘴角一边把结果改为顺利亲下去,最后总结道:“梦妖居然会这样看你,你得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


    这画面想象一下就十分糟糕,形容出来更是不妙,但要是能让另一方觉得更加不妙,他也能忍受这不妙。


    “……”


    听到梦境和自己有关时玄峙先一愣,之后嘴角稍稍抬起,听到后半内容后唇角又垂下去了,连带着瞳孔也逐渐变化。


    许知秋说完后就瞥向他,看他是什么反应。长久的安静之后他略微摇头,道:“你知那是梦妖的替身,不会这么做。”


    被发现了。


    许知秋丝毫不慌,一手撑着脸侧继续说,“知道是没错。但刚好我还没怎么接触过这些,恰好就试试。”


    说完了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的可靠性,他一手支着床沿,身体陡然前倾,在距离面前人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点头说:“嗯,当时差不多就是这样。”


    “……”太近的距离,近到玄峙已经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蔓延的杀意从眼底陡然浮现,他落在床一侧的手逐渐收紧。在对方抬眼看过来时他闭眼遮住眼底情绪,只问道:“那梦妖呢?”


    和平时差不多的声音,只是更低些,带着些微的哑意。许知秋抬眼看着人蹦了下青筋的额角,道:“死了,你送我那剑还怪好用的。”


    梦妖死了,面前的人看着却不像是高兴的样子。但重点不在这,重点是这个人居然忍耐力这么强。


    要是换戒明在这,早在听到梦境的事就开始变脸,现在应该已经忍无可忍要拔剑跟他决斗了。


    朋友被恶心得跳脚的脸是生活最好的调味料,如果没有,那这废了半天的劲也就没有意义。


    沉痛到完全没有意识到房间内的氛围,没有犯贱成功,许知秋不得劲,伸手拍拍面前人的脸,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玄峙垂下眼看他,视线落在落在比往常少些血色的唇瓣,低声道:“他能这样做,那我也能么?”


    棋逢对手!


    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许知秋大脑转动了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已经到这步了绝不后退,梗着脖子道:“你敢的话就可以。”


    玄峙没再说话,但用行动证明了敢不敢。


    本就近得要死的距离陡然间又拉近不少,近到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许知秋瞳孔逐渐放大,又不愿意后退,这场较量下谁退谁输,在碰上的前一瞬间支在床上的手不自觉抓紧床单,结果憋到最后眼睛还是没忍住一动。


    “……”虽然只一瞬间,还是从他眼里捕捉到了瞬慌张,玄峙动作停下,之后起身后退。


    “绣坊之前给你新做了衣袍,这段时间就会送来,我去看看如何了。”


    短时间内不能再待在这里,他呼出口气,移开视线不看一眼坐在床上的人,起身后就转身向着寝殿门走去。步伐比平时更匆忙,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像是晚了一步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


    赢了。


    果然博弈最考验心理素质。小心脏吓得多跳了两下,许知秋往后一靠,抬手给自己挥挥小风。


    虽然没得到预期的反应,但只要赢了也行。他手一直扇着,带起的小风只够让额边的几根白色发丝稍稍飘起,顺带发表胜利宣言:“刚吓我一跳,差点就给碰上了。”


    他状似大方地摆摆手,说:“其实碰上了也没事,我又不会和你计较什么。”


    “……咔嗒。”


    黑色人影已经走至门口,两手搭在门把上,听到动作时动作一顿,安静片刻后又把打开的门关上。


    隐约好像听到了落锁的声音,许知秋探过头来看,问:“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玄峙去而复返,抬脚走回来了,重新回到床边,略微弯下腰,一手支在床上人身侧,逐渐靠近,最后一次问道:“可是真的?”


    距离重新拉近,这次甚至能感受到点灼热温度,许知秋完全不怕,反而一手搭在他脖颈上,笑说:“那还有假。”


    能赢第一次就能赢第二第三次,即使现在情况有点不妙。一边是床头一边是对方的手,回过神来的时候空间已经被挤压得逼仄。


    他眉头舒展笑得轻松,在床上蹭得有些凌乱的白发懒散垂下,银线天丝绣着竹月流辉纹样的外袍随着动作披散,垂至手肘处,将掉未掉。


    玄峙垂眼看着,沉默无话。


    这位玄三四好像真的很想赢一次。赢过一次新鲜劲就过了,许知秋大发善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道出事实:“其实……”


    他的话没能说完,剩下的话都被倾覆来的气息堵回了喉咙。


    唇瓣上传来异样触感,头顶上的人整个人都倾轧下,灼热气息充斥整个逼仄空间。


    “……?”


    慢好几拍地意识到这是在做什么,他瞳孔狠狠放大,支在床上的手动了下,想要抬起。结果对方动作更快,一手在被单上摸索着,碰到他的手后握着手腕将方向一转,改为手心朝上,之后分明指节挤进指缝间,稳稳扣住,抵在被单之上。


    手臂一动身体就没了支撑点,他只能向后倒去,原本玩笑般地搭在人后脖颈的手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重心向后移动的刹那他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试图让自己稳住,结果没控制住力道,似乎划破了点皮肤。


    “抱……”抱歉。


    对方去找其他魔主交流切磋都没受伤,结果在他这添了道伤口,许知秋第一反应就是道歉,完全忘了如今的处境。


    现在这种情况下张口就等于无条件敞开了自己的领地。


    身上人不再止于温和克制的触碰,口腔里的空气被迅速掠夺,他被死死握住的手不自觉收紧,侧过眼不可思议地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话说一开始好像也不怎么克制。


    这时候脑子里还有点空闲想其他,之后他就没心思了。空气完全被掠夺,鼻间全是熟悉的冷冽味道,他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分不清味道是来自身上人还是身下的柔软被单,完全被淹没了。


    第54章 那还说啥,三界都送你了


    脑子逐渐混沌,就连感官也钝化了,在呼吸不上背过气前,身上人稍稍移开,许知秋终于短暂获得了点新鲜空气。


    意识慢慢回拢,他喘着气呼吸着,直觉告诉自己唯一能解决现在这种情况的办法把被自己篡改的事实纠正过来,结果喉咙滚动了下,除了咽下口水外就没能发出其他任何声音。


    鼻尖蹭着眼尾一侧,玄峙一手轻轻将身下人脸上稍显凌乱的白发别到耳后,低声问道:“那个梦妖的假人也会这样吗?”


    “……”


    想说话说不出,迎着面前人投来的视线,许知秋一双眼逐渐失去高光。


    并不期待能得到回答,一手陷进白色发丛,玄峙低头重新碰上逐渐有了血色的唇瓣。


    微苦的药味和香甜的点心味道已经浅淡了,他搜刮着所有能探寻到的一切,听着耳边凌乱呼吸声,感受到人抓着自己脖颈后的衣领的手,终于垂下眼笑了下。


    还来。


    已经没脾气,因为缺氧连睁眼的力气也没了,许知秋拽着人衣领的手逐渐下滑,然后被握住,被带着重新放到了对方脖颈上。


    白发披散,内衫领口也被蹭得凌乱,敞开了些,他原本近乎苍白的脖颈泛红,濒死一样仰起。


    ……


    闲书对龙涎这种东西的描述居然没有任何夸张成分,这是许知秋切身体会到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他这位认识了数不清多少年的朋友实质上是个变态来的。


    咽下龙涎和仅仅只是被舔一口的程度完全不一样,这位朋友变态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受不了龙涎还是直接被亲断片的。


    总之他从床上再清醒过来的时候,被单床铺已经换了一套,旁边躺着个人,一手从他身上横过,死死压住另一边的被角。


    对方也醒了,或者说应该没睡,看到他睁眼后低头道:“醒了?”


    好温和的声音,带着全然的关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样子。


    许知秋回应以猛地旋出的一拳。


    已经知道势必会挨这么一下,玄峙没躲,硬生生受下了,问:“感觉身体怎么样?”


    许知秋身体倍棒。毕竟咽了龙涎还不小心喝了点龙血,大补,这下真就连药也不用喝了。


    显而易见的事,他不想回答,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他不回答也没事,玄峙之后问:“还要再睡会儿吗?”


    “我要起来。”许知秋从被窝里坐起了,如实说,“跟你待一张床上很危险。”


    单纯陈述完一句事实他就掀开被子下床了,随手把凌乱长发别到耳后,环视一周房间。


    连声音都恢复了,和平时没差。想一下恢复的原因,他眉梢一抖,又不自觉握了下拳。


    房间里有准备好的成套的衣服,他在一众五颜六色中毫不犹豫地挑了最边上也是唯一一件黑色的,低头自己动手穿上。


    永远只会穿宗门道服,这种稍微复杂点的东西拿到他手上就是抓瞎,穿衣过程只能说是乱缠一通。


    “我来罢。”


    玄峙后一步从床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披上外袍便向这边走来,弯腰接手被他缠得一团乱的衣服。


    这个人还是和之前一般无二,系上腰束时细致认真。许知秋低头看着,看半天后垂着眼幽幽吐出来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并不否认这句话,玄峙抬起眼看向他,笑了下道:“去边上坐着吧,我给你打理下头发。”


    衣服正经穿上后才发现不太合身,宽大了些,许知秋坐上旁边椅子的时候还摆弄了下衣袖,通过梳妆台上的镜面看到身后人仅穿着的内衫,知道身上这外袍是谁的了。


    穿身上就是自己的了,知道了但并不打算还,许知秋往椅子上一坐,丝毫不讲形象地支起一条腿。


    一手随意搭在膝上,他侧眼看向镜中的自己。气色不错,唇色难得红润。


    且有些肿胀。比之前看着有点活人气的脸,以及一双半睁着的微死的眼。


    “话说,”活人微死,他说话的声音也毫无起伏,“我昨天是想说昨晚说的那些都是编的来着。”


    他一直挑衅是事实,但这个人亲得也是真的快,完全不给时间。这么简单一句话,他居然隔了整整一天才能说出来。


    也没想到这个突然冒出的坏点子是坏到自己身上。


    区区一个坏点子炸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事实,他说不出是亏还是赚,又觉得好像是纯亏,亏双倍那种。


    冷静下来后已经能猜到这个事实,但得到证实心里更一松,玄峙低头应声,手从白发间穿过。


    许知秋抹了把脸:“居然藏这么深,地下勘探工作要是有你在早直奔地心了。”


    这么多年的交情,他随便想想都能想出好几个帮对方昨晚的行动辩解的理由,比如对方只是单纯玩得开,比如说单纯好胜,比如说只是想耗自己八百也要损他一千。结果对方一晚上不止提了最初的已经死翘翘的梦妖,还反复提及了陈景山甚至是没什么关系的花正满。


    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实际上清楚记得他和他们的每一次接触。分不清是变态还是单纯记性好,总之戒明绝对不会这样,他就算想帮人找理由都找不了。


    “抱歉,一直没能告诉你。”


    虽然并不完全明白他的后半句话,但前半句很通俗易懂,玄峙能够听清。


    原本想要把所有头发都扎起,低头注意到什么后他又把头发放下了,改为用一条发带将人头发半扎起。


    他走到梳妆台前半跪下,帮人再整理了下衣领,之后抬头道:“我原本是想只与你做朋友就好。”


    他原本不打算跨过这条线,但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原本以为永远失去的人又重新出现,又时时刻刻都在身边,人的欲望都会无限膨胀,不满现状。


    他是俗人,并不例外。他果然还是接受不了对方和别人在一起,接受不了对方亲吻除他外的其他人。


    许知秋还在抹脸,像这样多抹抹就可以消除脑子里的记忆一样。


    并不想让他多为难,玄峙道:“你日后若是不想见我,我便尽量少出现在你面前。”


    回应他的是面前人不耐烦的一掌。


    “这样当一辈子朋友你也不嫌憋屈得慌,这种时候你可就别添乱了。”一手使劲薅了把自己没有的黑发,薅到一团乱为止,许知秋又揉了把自己头发,绝望地道,“我还在思考以后怎么面对你,别吵吵。”


    这种时候他格外烦躁,耐心降到零点,狗来了都得领句骂再走。


    “……”


    在思考如何面对,意味着并没有打算疏远的意思。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一顿,玄峙一双血红瞳孔抬起。


    身上穿着略显宽大的墨黑外袍,斜斜坐在椅子上,许知秋完全没注意面前视线,正咬着牙专心思考其他。


    他很少穿这种颜色的衣袍。大多都是都是穿身道服了事,之外为了符合自己伟光正的形象,大多穿青蓝白浅色系的外袍。


    但其实这样也意外的适合,是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模样。白发落在玄色缎面上,顺着布料滑进衣褶褶皱处,黑沉衣袖和冷白手腕颜色对比明显,脸上不带表情时显得比平时冷了两分。


    安静片刻,玄峙道:“那若是在一起呢。”


    “?”


    哇这个人真是抓住了得寸进尺的精髓。正努力思索着结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许知秋嘴角一抽,不假思索一摆手:“好啊,只要你把魔界送我就行。”


    之后煞有介事地庆幸道:“幸好我和陈景山已经退婚了,不然就得犯重婚罪被扭送仙门法庭升堂坐牢唱铁窗泪了。”


    “好。”


    “……”


    “嗯?”


    习惯性对着朋友满嘴跑火车,许知秋说完的瞬间就得到什么肯定的回复,眼皮一抖,一双眼睛慢慢向下垂去,然后对上一张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


    “……”不对。


    支在扶手上的手肘一滑,他整个人都向一边歪去,吸取了之前的经验教训,在第一时间纠正道:“假的啊笨蛋,好好用你的常识想想这怎么可能。”


    他要魔界来干什么,把魔界掰成一块一块玩拼图吗。话说魔界是说送就能送的东西吗。


    玄峙想也知道这事不太可能。一手抬起碰上垂下的雪白长发,改为争取道:“再等我些时日,届时将魔界送你,希望你日后若是想要伴侣,可以第一位考虑我。”


    原来重点不在送魔界,而在在一起这吗。


    昔日好友对着自己这么说话,并且显然不是在进行什么谁先难绷小比拼,许知秋揉了下眉心,话在喉咙里转半天,最终蹦出来一句:“……魔界这么廉价的吗。”


    一个魔界换个道侣优先位,好像送块小拼图一样轻松。


    第55章 热泪盈眶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刚好门外传来敲门声,许知秋向一侧颔首道:“有人来了。”


    之前落锁的门已经开了,进来的是玄三四的下属,送来了一个卷轴,进来后没多看,送完就退出去了。


    对卷轴的内容并不感兴趣,许知秋歪歪斜斜地坐椅子上,只羡慕地道:“有部下真好。”


    他列举着众多好处,说:“要是有部下就可以让他帮忙去书院,还可以帮忙画符阵,还可以帮忙写观后感。”


    玄峙转头看他,如实地道:“你只是不想去书院。”


    已经厌倦了往返书院的日子,许知秋往椅子上一瘫。


    除开昨天晚上的事,其实待这也挺行,各种点心都有,可以滚来滚去看闲书,顺带还能喝点小酒,比待宗门里自在。


    就是注定不能久待。在这无所事事地滚了一天,当天傍晚他就收拾着准备赶回去。


    说是收拾,实则他根本就没什么东西,只是把自己之前存在对方身上的钱袋拿回,揣上剑就可以利索地滚了。


    玄三四很自然地打算跟他一起,自觉地变成小小的一条缠上他手腕。


    将其撇下了,许知秋边往外走边坚定地道:“这次不会带你了,你自己在这好好待着吧。”


    小黑蛇被留下了,黑不溜秋小小的一个立在门口正中间,在房间的光里抬头安静地看他。


    “……”


    玄三四被带上了。


    代价是他从缠手腕上的乘客变成了运输工具。


    斜阳渐晚,晚霞漫天,巨龙从云层之上掠过,投下的阴影落在山川湖海又远去,城镇街道上的行人抬头遥望过去,田野间扛着锄头走在回家路上的农人惊异地抬起草帽。


    城东六巷,墙角小吃铺。


    “你自以为了解我,猜我会心软带上你……是,我是带上你了,但绝对没有下次。”


    原本不起眼的不温不火的铺子格外热闹,小小的店内仅能放下几套桌椅,完全不够用,桌椅延伸出去,顺着城墙排开。黄花风铃木下,许知秋一边嚼着小汤圆一边对着坐对面的人说:“你下次休想用同样的招数。”


    玄峙笑了下,不接这话,而是道:“这里的点心味道不错。”


    “那可不,”许知秋支着头一下子笑了下,说,“老头之前私藏了好久才舍得带我来吃。”


    说完后他又把笑容收起了,严正地道:“别以为我们关系好,你是玄三四就得意……”


    玄三四递给他一块小点心,道:“这个味道也不错。”


    话说一半暂停,许知秋接过点心咽下,之后多品了两下,表达肯定:“确实好吃。”


    玄峙笑了下,道:“走时可以带走两样,你夜间看书时还可以吃。”


    一双眼睛改了血红的瞳色,他看起来就是个脸和气质突出的普通有钱人模样,笑起来显得温和了不少,又穿着身显然造价不菲的衣袍,周围一些人频频看过来,又很快移回视线。


    忙着吃点心,许知秋忘了之前想说什么话来着,只应声好。


    这里生意是真好,从他们从魔界过来开始到现在一直坐满了人,到现在甚至隐隐还有增加的趋势,结账时阿婆差点在人堆里挤不过来。


    许知秋结账,阿婆却摆手说不用,道:“上次你带回去那两份里有一份是给白玉京那城主大人带的吧,他已经将碗筷都还回来了。”


    对方还来的时间正巧,店里还有其他几位客人在,还的时候顺带说是栖云君给他推荐的小店,其他客人听着了,事情一下子就传开。


    老伴嚷了小半辈子的清玄仙尊和栖云君曾来过这里没人信,但这次说这事的是白玉京城主,那便不一样了。生意火爆得太突然,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养老钱就这么赚出来了。


    听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玄峙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莫名其妙猜到他在想什么,许知秋眉眼一抽,简要地道:“这你走之后的事,因为他老爹之前也来过这。”


    这点小动静冒出来,阿婆也跟着他视线转过去,看到坐在旁边的人,意外之余夸赞了声:“这是你朋友?真是也气度不凡。”


    许知秋笑着一点头。


    后面还有人在等位,没有在这里久留,他还是付了账,在阿婆走后将钱款结给了另一边帮忙的魔族小二,拎着打包的小点心慢慢往回走去。


    宗门大比已经结束,秘境的人也大约在昨天出来,靠近音宗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大宗派还未走,只有小门派陆陆续续离开了。


    对十分有上进心的弟子来说这几日是和他宗弟子切磋交流的好时候,对其他弟子来说则是枯燥的修炼生活中难得的放松时刻,许知秋回到客栈的时候不少人都在大堂里,成群结队地聊着天,笑声飘出二里地。没有加入其中,他径直上楼了。


    楼下热闹,楼道里反倒安静,他从楼梯走上自己所在的楼层的时候一转头,刚好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背着药箱从一个房间里出来。


    那个好像是小头领的房间,白胡子老头要是没认错,应该是药阁长老。他还没说话,对方先打招呼了,转过头来道:“小友这几日是哪了?”


    意识到突然这么个问题略显突兀,药阁长老又道:“我刚给里面的小友上了药,他是你朋友,上药的途中说了点你的事。”


    “这里无趣,我去找朋友玩了。”随意甩了下手上拎着的点心,许知秋从楼梯抬脚上走廊,问,“他怎么了?”


    “据说是和另外两个同门打了一架,其他还有两人也受伤了,才上了药不久。”药阁长老道,“小友要去探望一下吗?”


    “没死就不用探望了,”没有丝毫犹豫的意思,许知秋直接和药阁长老擦肩而过,浅浅一挥手,“回见。”


    没想到他作为朋友能说得出这种话,药阁长老给惊了下,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带上门再很快关上。


    房间还保持着他走时的模样,只是桌面略有变化,上面摆着的用来写观后感的宣纸从之前基本空白的模样变成满满当当,字迹也相当工整。


    勤劳且好心肠的陈景山居然真帮他把观后感写了。


    只是这卷面实在工整,十分有优等生的风范,和他平时写来交上去的缺斤少两的墨宝以及同子的儿童画实在相距过大,明显是代笔。


    但好在他是个不怕骂的,代笔也行,只要能交上去就算完成任务。把纸张折起来压在柜面的砚台底下,他把手腕上小黑蛇拎起来放床上,道:“你自己玩会儿,我去隔壁找一下戒明。”


    只是例行通知一下,他说完后就走了,熟练地从背向街道的另一侧窗户一翻,身影很快消失在窗口。


    隔壁天剑门弟子入住的客栈和这边情况没有多大差别,二楼之上的房间只零星亮着灯。


    戒明的房间很好找,排头第一间就是,不是在二楼就是在三楼。他今晚运气不错,第一下就直接找到了,从窗户翻进去就刚好和坐在窗前桌边练字养性的对方对上眼。


    “……噗嗤。”


    注意到异常,抬头就对上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戒明握着毛笔的手不自觉往下一杵,笔下瞬间晕出一团浓墨,笔尖劈叉。


    完全没有觉得这是自己造成的,许知秋自然地翻窗进来的时候还顺带点评道:“还得练。”


    “咔”一声响,戒明手里的毛笔从中一分为二断裂开。


    “早想起来你这么喜欢写字,我的观后感该让你写的。”


    这个人的挑衅还没完,身侧传来点微苦药味,戒明转过头,对上的就是旁边人猝不及防凑近的脸,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自己。


    十分微妙的距离,但还是生不起半分暧昧。他上下嘴皮一碰,就吐出两个简洁的字:“有病?”


    这个人像是出了什么问题一样,这么被骂一下反倒开心了,十分欣慰的样子。


    许知秋眼含并不存在的热泪,一只手不断地拍自己这位朋友的肩,说:“果然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才对!”


    没懂他这是在感动什么,戒明:“那不然。”


    他清楚记得那些不幸喜欢上这个人的人的过于痛的下场,也清楚这个人是个什么万年老木头,从知道这个人本性时起就完全杜绝了动念头的可能。


    还有心情整这些莫名其妙的,他道:“看来你这两天身体养得挺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过去,还真看到人明显多了血色的脸和唇色,眉梢微扬,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那魔主给你喂了什么药?”


    之后注意到什么异常,他又多看了眼,又问:“话说你嘴巴是怎么回事?”


    精准问到了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许知秋后退半步,移开视线道:“没什么,就吃了点辣菜,辣成这样了。”


    第56章 演技派


    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许知秋顺带问:“陈景山呢?他应该是住你隔壁吧,我路过的时候好像看到没人在。”


    “他从秘境出来后就去荻城了。”戒明说,“估计是想回忆一下当年的事情,按理说今天晚上该回来了。”


    一直以来对方都以为当年是南寻救了自己,这次突然被告知以为的事实不是真的,看上去需要缓一段时间。


    “是不是又不重要,多余跑这一趟。”许知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像在自己房间一样自在,说,“救人也就那一下,哪能救出真感情,顶多算个契机,他对南寻这么久的感情要是因为这样就没了才是真有问题。”


    对方可是为了南寻连婚宴都能抛下不管的人,感情都到这份上,相遇的契机已经不重要。


    他看上去还挺看好这俩人。戒明淡淡地提醒道:“他是你未婚夫来着。”


    “哦还有这事。”


    许知秋想要说什么,想一下后又打住了,随意一摆手道:“算了,以后再和你细说。”


    戒明跟着在对面坐下,说:“那天其实你也在荻城。”


    经历过一次梦境就知道那种场面不是南寻能控制的,现场势必还有一个陈景山记忆中不存在,但现实出现了的其他人。


    是谁很明显。蛮族的王死在了荻城,次年重伤休养的南寻醒来后故地重游,恰好发现了人皇流落在外的皇子,然后一系列因缘巧合下,面前这个人就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了宗里。


    “在是在,我追着蛮族那难缠东西刚好路过这边,”许知秋喝了口茶,觉得难喝又放下了,一手支着脸说,“那时候刚好遇到南寻了,正好找他借了下剑。”


    到这里戒明都能猜到,且猜对了,觉得不符合常理的是之后的事。


    虽然折损了一把剑,事情到此算是不错地结束,这个人大可以直接回宗休养身体顺带受一阵夸,和之前一样在宗门待烦了就溜出去玩,结果却是栖云君死讯传开,同时南寻成了救下荻城的救世主。


    这人性格再恶劣也不会恶劣到开假死这种玩笑,南寻也不是会抢功劳,给自己戴高帽的人。戒明侧过眼问:“你隐瞒了什么?”


    “我藏了点小东西,暂时不想让别人发现,”许知秋略微抬起眼,说,“在我知道是谁想要这东西之前。”


    茶水本来就难喝,说这个话题嘴里更发苦,他说完后就伸手打住,不再继续往下说。


    他也不想继续,戒明也不多问,转而道:“当初救陈景山有没有可能是你?”


    “我?”


    磕了口客栈常备在房间桌上的瓜子花生,许知秋摆手:“这我哪知道。那个情况下慢半秒就得多死一个人,我没那闲工夫去分辨,救的是人是狗都不知道。”


    物种都分不清,全凭感觉来,更何况去分辨男女老少精准定位一个当时根本不认识的臭小鬼。


    这瓜子好吃。自己这肯定是没有任何突破口,许知秋磕着瓜子反问道:“陈景山怎么就确认救他的是南寻?”还这么多年都不确认一下。


    “好像是特征都对上了,”戒明回想着,简化之后道,“救他的人穿的红衣服,拿剑,说是还很温和。”


    乐于分享地把瓜子往前推推,许知秋笑了声,饶有兴致地问:“怎么看出来温和的?”


    衣柜里从头到尾也凑不出件红色的衣服,他一下就把自己排除在外,眼睛更弯了两分。


    他看起来实在太过事不关己,嗑瓜子嗑得起劲,戒明多瞥了一眼他,之后道:“人当时好像说了什么话,但陈景山已经记不清说了什么,只记得这么个感受。”


    许知秋:“坏了,那可能真是我。”


    戒明拿瓜子的手一停:“怎么?”


    许知秋自己拍自己的肩,说:“我可不就是一个脾气很好待人温柔的人吗。”


    戒明:“……”


    戒明握拳:“滚。”


    滚就滚。还有个朋友在房间里等自己,许知秋揣了把瓜子就准备走了,打算原路返回。


    结果一只脚刚踩上窗框,推门声和从门外传来的说话声一同响起:“师兄我有事……”


    就这么一个瞬间,一只脚还踩在窗户上,许知秋转过头,美美地和刚还在议论的主角对上视线。


    “……”


    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刚推门进来的陈景山看上去比他还意外,原本的话止住,变成一声:“知秋?”


    “你们这窗外风景还挺好哈。”


    若无其事地将抬起的脚放下了,又若无其事地感慨了一声窗外风景,许知秋慢慢转回来了,状似很惊喜地道:“你终于回来了。”


    完完全全的棒读,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戒明沉默地看过来。


    在进门的人说话之前,许知秋先发制人继续进行两倍语速的输出:“我刚才玩完回来了想过来找你结果你不在所以来问问师兄你在哪,没想到刚来你就回来了。”


    得认真听才能跟上他的语速,陈景山一愣一愣地听完了,听完之后顿了下,道:“你找我有何事?”


    “……我找你是有什么事呢,是什么事来着呢。”


    许知秋一边说着一边视线往旁边瞟,往边上的戒明看去。


    戒明露出一个假笑,没有帮忙想办法的意思:“是什么事你自己应该更清楚。”


    特别冷漠的一个人。许知秋把视线收回了,开动了下脑子道:“哦是观后感的事,想和你道声谢来着。”


    他难得有礼貌,被帮助了还会特意来道谢。陈景山摇头,表情依旧有些疑惑,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总之许知秋说完就走了,这次选择从正经的门口离开,和房间里边的两个人挥了下手后就快速带上门。


    戒明的房间在二楼,他带上门出去就能看到楼下大堂里的人,下面的人也能看到他,排除了找扇窗户翻出去的可能。


    他老实下楼了,下楼的途中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他,然后下楼后就听到响亮的一声:“老大!”


    好中气十足的一声,轻易穿透大堂,周围的其他人都转头看过来。


    是辫子兄那一群人,一群人齐刷刷地向着这边挥手,十分闹挺,一眼就能注意到。


    这下不能装作没看到,许知秋眼尾一跳,略微点头。


    “老大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们之前还想找你出去玩,但你一直不在。”


    “老大这身衣服好看,是不是很贵?”


    “老大这是最后一晚上了,明天就要回去了,我们能去你那玩吗?话说刚才怎么没看到你上楼?”


    一群人带着八百张嘴围了过来,只有两个耳朵的许知秋听得有点头昏,在海量的消息里抓住了零星的重点,回道:“我来时你们正玩得开心,所以没注意到我。”


    这个倒是次要的,其他人并不在意,只管贴着向前走,往他住的客栈的方向挪动。


    最后一个晚上,他们想去那就去玩。手里被塞了壶酒,许知秋花一秒不到的时间融入了这个集体,哥俩好地勾肩搭背,一起踏出大门。


    这个时间正是一群弟子外出玩耍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从这个客栈到旁边客栈的这短短一截路都能走得慢慢悠悠。


    一群人闹腾,好在放在这本来就喧闹无比的街上并不十分突出,周围有更吵闹的存在,偶尔有路过的人看两眼,之后又移开视线。


    “那些好像是玄山宗天剑门的弟子,可惜是外门的……余苗你有在听吗?”


    大部分人都在街上闲逛,合欢宗弟子也不例外,从街上走过时就是道护眼的风景线,吸睛程度高出一群勾肩搭背不知道在乐什么的某宗弟子不少。


    余师妹走在其中,和一群弟子擦肩而过时正放空脑子,听到有个人叫自己名字时回过神,转头顺着旁边人的视线看过去。


    刚死里逃生出来,她最近没有结交新人的心情,扫一眼就回头,结果眼尾却注意到了什么。


    旁边路过的人和一群穿着弟子道服的人的身影都模糊,各种嘈杂的交谈声也自动被耳朵过滤了,她视线正中心只留下一抹银月样的白。


    “余苗?”


    脑子还没转动,身体已经先动起来了,她已经快步到对方身侧时耳朵才滞后地听见了同伴的声音,并且暂时没有时间理会。


    等到脑子转动过来时,她的手已经放到面前的人肩上并拍了下。


    走在前面的人脚步稍微停下,转过头来。


    白发随着转头的动作一动,些许发丝顺着肩头滑落,然后是一张平均到抓不出来任何重点的脸以及带着明显懒散劲的表情。


    对方侧过的眼略微垂下,见她不说话后问:“有事?”


    很正常的嗓子,没有半分干哑,以及全然陌生的语气。


    第57章 回旋镖总有一天会扎回来的


    面前的人穿着穿宽松黑袍,丝丝白发陷进衣领,余师妹视线一移,这才滞后地发现人身边是一群天剑门的外门弟子。


    视线下移,她看向对方腰侧,却看到上面空荡荡一片,只有腰绶上掐金丝的黑色穗子和一块血红色玉佩。


    没有剑,也没有白玉京的玉牌。


    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余师妹快速收回手并后退两步致歉,道:“抱歉,认错人了。”


    她边说边退,说完后转身迅速离开,回到朋友身边。


    “怎么了,认识?”


    “不是,是认错人了,认成我之前见过的一个人了。”


    “这么明显的白头发都能认错,余苗你是不是在秘境里伤到脑子了,还是说之前见过的人是什么慈祥的老爷爷?”


    “……”


    几个弟子的声音逐渐远去,留在原地的几个玄山宗弟子也继续往前离开。


    就这么短短一截距离,辫子兄硬生生购入了一大堆东西,一群人大包小包地进客栈,然后挤进房门。


    许知秋最先进房间,进房间后径直往床边一移,手一翻就把床上的小黑蛇埋进被子里,之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去倒了杯茶,看着其他人涌进。


    他这单人单间,其他人从进门的时候就开始发出羡慕的声音:“还是你们这边好,我们那边人太多,有些得和其他人挤一间。”


    练剑的弟子是最吃得苦的,吃得苦就有吃不完的苦,房间不够首先考虑的就是让他们先挤挤,事实是他们也确实窝囊地同意了。


    床边的小木桌装不下这么多人,房间里另有一处方形矮桌,多放几个蒲团就够他们这些人坐了。


    路上购入的东西稀里哗啦的往桌上一放,桌面瞬间就铺满了。在房间里能放肆地玩,其他人十分兴奋,把蒲团摆好后招手,示意在边上喝茶的老大快过来。


    一群人全是记吃不记打的人,之前还因为宿醉难受得快要死掉,大比都没心情看,现在又美美掏出了一堆酒,点兵点将一样开心地介绍。


    许知秋在蒲团上盘腿坐下,边坐下边听介绍,听着听着眉头微挑。


    全是一堆度数高的酒,这些人这两天好像进步了不少。


    事实是并没有。边喝酒边玩牌,点数最少的多喝杯酒,输得最多的许知秋还没什么变化,这些人已经先喝得脸红了,菜得原原本本。


    “一、二……哇就三点,老大你又输了!”


    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杯,许知秋面前堆了好几个丁零当啷的酒壶,边上的辫子兄在开点数后又给他满上。


    温酒热身体,房间里的气氛也过于热闹,他扯了扯领口,仰头把酒一饮而尽,之后放下酒杯后倒吸了口气:“手气怎么这么差。”


    旁边的人给他递了块小方糕压压惊,安慰地拍拍肩:“说不定再玩两把就好起来了。”


    这些人已经醉了,拍肩都拍不利索,胡乱地拍了一阵,许知秋无声地把手扒拉开。


    他这边刚把酒喝下,下一轮发牌又开始了,紧锣密鼓十分之紧张刺激,一群人玩得小脸通红。


    房间门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敲门声间杂在纸牌拍桌上的声音中,轻易被淹没,醉醺醺的一群人更是注意不到这点动静,还是许知秋察觉到了,起身去开门。


    “抱歉啊我们声音大了点……”


    以为是太吵被住边上的同门找上门来了,他门一开道歉的话就顺溜地滑了出来,结果一抬眼对上一张意外的脸。


    是刚还在戒明房间里看到过的陈景山,不知道怎么的来了这。


    第一时间转头看了一眼床铺的方向,他伸手往门框上一支,不着痕迹地将进门的空间挡住了大半,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要紧的事,”陈景山低头看向他的手,道,“只是看你身上多了点伤,想问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伤?许知秋低头看了眼,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上添了道浅色的疤痕,伤口已经好了,只有一点浅浅的痕迹。这个人眼力还挺好。


    “哦这个,没事,这是出门玩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转头示意人看向围了一桌的众弟子,他说,“今天这里人有点多,下次改天再聊。”


    意思是没事的话可以走人了。


    “老大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他久久没有回来,还等着看他牌的点数,坐桌边的一群人探过头往这边看过来,发出疑问的声音。


    之前的角度看不到,他们一探头后才发现门口站着个人,反应两秒认出对方是谁后一惊,在行礼和迅速躲藏中选择热情地招招手:“陈师兄也来玩的吗?”


    说完后已经单方面认定对方是来玩的了,还快速腾出了一个位置。


    他们已经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酒壮怂人胆,平时遇见了话都不敢多说一声,这时候却敢大声邀请。


    许知秋:“……”


    想堵嘴却又不知道应该先堵谁的嘴,他假笑的嘴角一抽,僵硬地转过头,虚假地顺着话问边上的人道:“要留下来玩一下吗?你不想玩也不勉强。”


    陈景山留下来了,看起来并不勉强。


    行。


    重新回到座位,只是身边一侧的人换了个,许知秋边低头看牌边喝了口酒,看到自己手里的牌后不忍直视地把头一转,刚好看到放角落的两个蒲团,扯了下嘴角说:“挺好,再来两个人也装得下。”


    他或许就不该说这个话。


    旁边陈景山屁股还没坐热,杯子里的酒也刚倒上没多久,一桌的人还在比着手里的牌的点数大小,外边又传来一声响动。


    这次不是从门口,而是从窗口传来的。一群弟子依旧是玩得仿佛聋掉,只有他和陈景山转过头,刚好对上出现在窗口的戒明的脸。


    许知秋:“……”


    戒明:“……”


    和自己以为的只有一个人在不一样,房间里意外的热闹,像装了八百个人。手里拎着袋东西,迎着白发的人无声投来的视线,戒明最终选择将视线转向坐人旁边的陈景山,用果然如此的语气开口道:“你果然在这里。”


    没想到这位为人刚正不阿的师兄也会翻窗,陈景山稍显意外地转过身来,问:“师兄找我有何事?”


    居然翻窗过来,应当是有什么急事。


    “……我找你有什么事呢,是什么事来着呢。”


    戒明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投向对方旁边的许知秋。


    没有帮忙解围的意思,许知秋笑得眼睛弯弯:“是什么事呢。”


    “……”


    回旋镖刚飞了一会儿就精准地扎向了自己,之前说的话这么快就被还了回来。戒明眼皮一抖,最终边进房间边思考着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到刚才你进我房间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说,看起来挺急的样子,想问你是否有何事。”


    没想到他会为了这事特意跑来这,陈景山先是一愣,之后道:“多谢师兄关心,我并无大事。”


    来都来了,秉持着人越多越热闹的理念,其他弟子又往边上稍稍,再腾出了一个位置。


    和两个内门亲传师兄同一桌饮酒,这一桌人平时指定得安静如鸡屁都不放一个,甚至喝酒还得避开这位不苟言笑的大师兄,现在却完全放开了,还敢主动给面无表情的大师兄斟酒。


    戒明面无表情满是大师兄威严,和他中间隔着个陈景山的白毛嗤笑一声,自顾自嗑着瓜子。


    瓜子是这位威严的大师兄带来的,刚拎手上的就是这东西,坐下后贡献给了这场酒席。


    捕捉到了这声笑,旁边的陈景山低头问怎么了。


    “没事,”许知秋边啃瓜子边笑着一摆手,说,“运气最差的来了。”


    陈景山原本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看到被拉入酒局的戒明轻松拿到了全场最低的点数,本就没有表情的脸彻底没了表情。


    一手抵住嘴角,许知秋不语,只加快了啃瓜子的速度。


    在对方接连三场拿下最低点数后,陈景山终于转头低声问:“你怎么知道师兄运气差?”


    终于不再是自己垫底,许知秋心情挺好,边嗑瓜子边笑道:“听说的。”


    他一天到晚看各种乱七八糟的书和听各种莫名的八卦,从旁人嘴里听说这事并非没有可能,陈景山不再多问,只一边喝酒一边侧眼看过去。


    大概是有人来代替自己垫底的缘故,这人看起来比刚才开心了不少,笑得眉眼舒展开,睫毛在光下投出一片影。


    之前见面的时间太短他没能注意到,这次距离拉近,他这才发现人的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脸上和唇上有了些血色,只是嘴唇不知道怎么了,略有些肿胀。


    他不作声地看着,一时间没有移开视线,直到之前才被戒明踩过的窗台又发出“咔”的一声响,这才意识到什么,瞬间移开视线。


    第58章 咬痕


    小小一个窗口比正门还忙,注意到动静的时候许知秋和戒明同时转头,和出现在窗口的花正满对上视线,陈景山慢一步地看过去。


    许知秋:“……”


    戒明:“……”


    来人一身灼眼红袍跃跃浮金,被浅黄灯火隐隐映亮的桃花眼微眯,支着脚半蹲在窗沿,像翻得十分熟练。是与这里毫无关联的白玉京城主,陈景山略微皱眉。


    原本应该只有一个人在的房间热闹得好像误进了楼下大堂,没料到这个时间房间里会有其他人,花正满表情难得看着有些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这身衣服颜色显眼,方桌边的其他弟子也转头看过来了,半醉不醉的滞后地一惊。迎着一群人的视线,花正满最终将眼睛定在了戒明身上,道:“你果然在这。”


    这句话有什么人也说过,就在前不久,就在他这个位置。


    许知秋抹脸,戒明难绷,最终还是配合着道:“城主找我有何要事?”


    扫了眼在场的其他人,花正满翻进室内,略微颔首看向门口的方向,道:“出去细说。”


    这位确实不太熟,这次弟子们没再招呼着接纳新伙伴,看着他们两人惺惺作态地笑着出去。


    将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净,在两人走后许知秋也跟着起身,转头对辫子兄道:“你们继续,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边上的陈景山打算陪他一起去,他婉拒了,摆摆手就独自出了房间。


    出房间后压根没往楼下去,他往旁边一拐进了无人的走廊,戒明和花正满已经在那等着,两个人搁一起相顾无言。


    见到后没说话,他上前就是给两人一人一脚,说:“一个两个都不知道进来前先看看房间里有没有人!”


    身体想躲但脑子没让,花正满硬生生挨了这一脚,“嘶”了声。


    这个人动手都是一阵一阵的,现在挨了踢,继续留在这等会儿说不定还会再挨一脚,戒明先往前走几步望风去了,嘱咐道:“尽量长话短说。”


    虽然口头上说是来找他,但花正满真正要找的对象是谁很明显。


    就算他不提醒许知秋也是这个打算,没有寒暄的意思,从衣服里掏出白玉京的玉佩和一块晶石抛过,道:“多的那个是谢礼,是梦妖的晶核,品质算稀有,和你白玉京还挺搭。”


    两者都是造梦的东西,这是一个造的梦是虚假的,一个造的是真实的纸醉金迷。


    这样就算是钱货两清,互不相欠了。


    抬手接过抛来的东西,花正满反手收了起来,同样递出样东西,道:“有个合欢宗的弟子来找过,让我把这东西转交给你。”


    是一个信封,许知秋拆开了,往角落有灯的地方走了两步,低头从上到下扫了眼。


    花正满也想上前看,但深知靠近了又会被踹一脚,所以没有上前,在他看了两秒后颇有些在意地问道:“信里写的什么?”


    把信纸随意两下折好放回信封里,许知秋说:“没什么,一封感谢信。”


    余师妹给的,简单来说就是她当时被冲击吓傻了,忘了和他道谢,现在补上。


    是感谢信就好,只要不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信。花正满往墙上一靠,还记得在房间里扫到过一眼的陈景山,道:“你什么时候和那陈景山退婚。退婚了一定要记得最先考虑我,我把我所有钱都给你,城主府也给你。”


    “你给了当天你爹就得从地里爬出来带着你一起下去。”


    虽然身上没钱但确实从没缺过钱,许知秋对这东西没有特别的欲望,边往回走边说:“你想要的这位置已经有人预定了,别整天在想这些没指望的事。就这样,自己早点回去吧。”


    往回走时顺带捞过前边的戒明,他道:“走了。”


    他这一套动作完全不给丝毫的反应的机会,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回到走廊走到房门前。


    戒明琢磨过味来了,终于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对,边走边低声问:“预定了是什么意思?”


    一把推开房间门,许知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字面意思咯。”


    两手空空地出去,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他回到房间后一边往自己位置上坐,一边道:“店里没什么好吃的,还是你们带的东西更好些。”


    被侧面夸奖了,购入了绝大部分东西的辫子兄骄傲仰头。


    继续玩牌只会让戒师兄不断喝酒,许知秋两人回来后酒桌上就换了个玩法,变成了划拳,考验运气又考验实力技术。


    许知秋觉得有点意思,稍微来劲了。


    其他人起初还不知道他这来劲意味着什么,在后来一杯杯酒不断灌下后终于领悟了,大彻大悟。


    这是来到他的舒适区了,舒适到很恐怖的那种。


    没有运气全是技术,虽然他们不知道人是怎么做到的,但对方确实是把把比划把把赢,跟守擂一样连续打趴他们所有人。


    酒桌之上无亲朋,谁到了他这都得输了倒杯酒走,包括戒明和陈景山,且陈景山最惨,接连几把都遇到他,几把都输。


    侧过身斜斜支在酒桌上,许知秋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的手指随意摆摆,顺带把垂下的白发别到耳后,笑道:“你们还是太年轻了。”


    可怜的道明君才第一次玩这种酒桌游戏就遇到老手。能感觉出他的酒量不大,许知秋划拳没放水,但完事后帮他把酒喝了,仰头一饮而尽。


    之前赢了那么多次都没帮别人喝过一次酒,他这下开了先例,其他人指责他偏心,说他偏心未婚夫,都不帮他们这些朋友。他笑了笑,说没有的事。


    已经提起了这件事,旁边的辫子兄突然想到什么,朝边上打了个嗝,之后转过头来问:“老大你们婚期是什么时候?”


    未婚夫未婚夫的听了太久,他们却好像一直没听说过真正完婚是什么时候。


    “……”


    话一出,陈景山的动作不自然地停下,一双眼略微垂下,安静地看向身边的人,落在桌上的手稍稍蜷紧。


    比起他的紧张,许知秋显得正常不少,脸上的笑没变,也没有提起解除婚约的事,只道:“不太清楚。”


    喝多了酒,一群弟子亲友团瘾大爆发,辫子兄近水楼台,一把扒拉住白毛的肩,煞有介事地说:“我们老大可好了,一定好多人喜欢,说不定别人就下手了。”


    他看上去是真喝得上头了,这种话也能说得出来。事实是现实情况完全相反,别说喜欢,许知秋走路上能不被得罪的同门一板砖拍头上就已经非常不错。


    但一群人里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叽里呱啦地一起出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戒明听得眉头一抖,脑子里突然冒出刚才听过的预定什么的话。


    没继续这个话题,划拳划得有些累了,许知秋摆摆手,让他们自己玩,自己休息一下。


    这划拳还是个体力活,加上喝了酒,窗户关上了空气不太流通,他手往后一支,另一只手扯了扯衣领。


    坐旁边一眼就能察觉到他这点小动静,陈景山转过头来,道:“我帮你把头发束起来吧,这样会舒服些。”


    许知秋想说不用,结果人已经起身了,到他身后弯腰碰上头发。


    解开把白发半扎起的发带,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最明显的就是浓黑的墨袍,陈景山低头道:“之前好像从未见你穿过这身衣裳。”


    许知秋随意扯了下衣袖,说:“这是朋友的,我征用了。”


    想到去秘境前看到的找朋友玩的留言,陈景山:“这几日你都与这个朋友在一起玩?”


    身前的人没说是找一个朋友还是一群朋友玩,但他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是一个,并且猜对了。许知秋说是。


    两个人说话,被拉着继续划拳的戒明边喝酒边听着,视线略微侧来。


    手指从白色长发间穿过,陈景山回想起了什么,道:“是你在青木森林时说过的那个关系极好的朋友?”


    没想到他连这都还记得,许知秋习惯性点头,之后又觉得朋友这个词对现在来说不太合适,思考了半天后蹦出一句:“算是。”


    虽然还未见过面但已经听人说过几次,陈景山垂下眼,道:“这几日应当玩得很开心。”


    “嗯,”先是点头无脑应下,后来又回忆起什么,许知秋抬手用指腹抵住至今还肿起的下唇,嘴角一抽,道,“算是。”


    无所事事又有人伺候的日子十分舒适,和朋友一起玩也很开心,如果他没有犯贱挑衅就更好了。


    将白发尽数握在手中,陈景山用发带将其束起,底下原本被挡住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冷白肤色和墨色外袍对比明显。


    雪白里衣领口上方的一道紫红痕迹同样显眼。


    第59章 想吐


    第一眼以为是磕伤,但细看之下并不像,更像是咬痕。


    咬痕,在这种地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白发顺着指缝下滑,陈景山问:“这个……也是朋友做的吗?”


    没明白他说的这个是什么,许知秋转头顺着他视线摸了下自己脖颈,借着身后一侧的镜面看到上面的东西,眼尾一抖。


    什么东西。他怎么没这方面的印象。


    悄悄咬了一下后槽牙,他弯起眼睛如常地笑道:“应该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什么样的不小心才能不小心到这种地步。陈景山移开视线,却又看到微微肿起的唇瓣,瞳孔不自觉地一动。


    握着头发的手一松,白发重新垂落,遮住苍白脖颈。脑子里各种思绪翻涌杂乱,房间里的声音在耳边模糊,他后退半步,有些匆忙地转过身,道:“屋里有些闷,我出去一下。”


    “嗯?”


    头发绑了一半就走了,好像很急的样子,许知秋接过发带,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人影迅速出房间消失在门口,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


    他想说觉得闷的话可以把窗户打开,结果这人动作还挺快。


    狠狠叹了口气,一边的戒明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支着桌面起身道:“我出去看看他。”


    许知秋摆手,顺带说:“你也觉得闷的话可以把窗户打开些。”


    陈年老木头!戒明已经走出一半,听到话后又硬生生折了回来,给了他头一下,之后才又转身离开。


    从来不会白白挨打,头上挨了一下,许知秋转身就想抬脚给人绊一下,眼尾瞥到还在场的其他人,又硬生生把动作止住了,笑着暗自记下。


    这客栈能让人安静待会儿的也就那么点地方,戒明出门后在走廊上一拐,果不其然在转角的无人处看到靠在窗台边上的人。


    这里风大,窗户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连带着温度都下降了几度,浅蓝衣摆被风吹起时在空中划出道弧度,发出细微声响。


    “是因为许知秋的事觉得很不好受?”


    戒明上前几步,在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面上表情不显。


    陈景山转过头道了声师兄,之后不再言语。


    沉默无声,只有脑子里的思绪在翻转。他低下头,摸挲着刚才还从白发间穿过的手指。


    异常微肿的唇,朋友的衣服,还有脖颈上的咬痕。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这几个画面,不知名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习惯性搭在剑柄上的手不觉间已经收紧。


    有点想叹气,但戒明忍住了,往墙上一靠,先给自己找个支撑,之后转头道:“你和许知秋其实已经退婚了吧,只是没有告诉给我们。”


    听到这句话,陈景山终于有了反应,原本低着的头抬起,向着这边看过来,很意外的样子,像是在想他为什么会知道。


    果然。戒明了然了,一时间看自己这位师弟的神情有些复杂。不想让对方看出太多想法,他收回视线道:“我猜的。”


    这话是假的。在知道许知秋说位置有人预定了不是为了让花正满趁早放弃,而是事实的时候他就肯定这道婚约已经没了。


    虽然其他方面的道德不敢恭维,但至少栖云不是个会脚踏两条船的人。


    就是没想到对方以前四处引来的人是他帮着处理,现在还得是他处理。到头来命苦的一直是他。


    “你不同意的话这婚约轻易解除不了,当时签解契书时,也应当是你本人亲自签的。”他道,“怎么现在反倒在意起来了?”


    “……我并非在意,只是怕他遇到什么不好的人。”


    墙角灯光闪烁了瞬,陈景山低头说:“他那朋友来历不明,还未有正式的关系就敢这样做,急色轻浮,实非良配。”


    戒明掀起眼皮:“那如果有个人实权在握,和他认识多年知根知底,对他的爱护不比你少,吃穿用度和药都给最好的,又一心一意,你会愿意他们在一起吗?”


    陈景山当即道:“不会有人比我更会照顾他。”


    戒明:“我说如果。你就说你愿意吗?”


    从窗外照进的月色和昏黄灯光杂糅,已经初具未来魁首模样的天子骄子在安静中略微抬起视线,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抬起的瞳孔映着窗外寒光,开口低声道:“若能遇到这样的良人,我会祝福他。”


    戒明:“讲真?”


    陈景山:“是。”


    “你是我师弟,我相信你不会说谎,”戒明视线略微下移,“只是你的真实想法真是如此吗。”


    “……”


    眼睛垂下,瞳孔顺着他的视线逐渐下移,陈景山看到自己搭在剑柄上的手。


    以及已经悄然出鞘了两寸的剑身。冷锐剑刃在夜光下泛着寒光,映出他垂下的眼和眼底情绪。


    是一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神情,冰冷,混合着怒意和嫉妒,以及更负面的情绪。那或许是不该有的杀气。


    月色寒寒,空气似乎都要凝结成冰。


    所有的遮掩和逃避都无所遁形,他从未这么直接地看清了自己的想法,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不相信有师兄说的这种人。也不想把许知秋交给其他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


    “把这东西收起吧,”戒明道,“事已成定局,你拔剑也无济于事,世间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靠剑解决。”


    更何况对手是那个魔主玄峙。这短短时间对方已经掌握了大半的魔界,下一步就是登上魔君位,实在不是他能碰瓷的。


    这位师弟确实很优秀,但还太过年轻,对比起来还太过稚嫩,在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人面前完全不够看。


    更何况那两人还认识了那么久。他就说以前那除了练剑外的其他一点事都懒得多做一点的人怎么时不时就出远门往魔界跑,现在想想一切都想得通了。


    身边从不缺朋友玩伴,还有一个师父有求必应捧在头顶,要不是有特别想见的人,对方闲得蛋疼了才会大老远往那地方跑。


    只是没想到现仙门这些人之前明争暗斗了那么久,最终熬出头的是谁都没料到的玄峙。


    “……唰。”


    长久的安静无声,陈景山慢慢收起剑,剑刃和剑鞘发出一阵摩擦声响,之后“咔哒”一声响,长剑重新合上。


    戒明站直身体,重新往回边走边道:“今日你不适宜再待在这。时候已经不早,其他人也醉了,我回房间去将他们带出来,该一起回去了。”


    这个时候他是说一不二的师兄,陈景山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走到一半时戒明又转过头,想起来什么,问:“你之前来我房间找我是想说什么?”


    “昨夜我做了个梦……”陈景山呼出口气,话一转,“罢了,只是个梦。”


    戒明回房间了。房间门打开又关上,再打开的时候出来了一连串的东倒西歪的醉鬼,自己走路都困难了还要转头和里面的人道别,挥挥手此起彼伏地说再见。


    许知秋虚假地送客到门口做做表面功夫,顺带问戒明:“陈景山呢,怎么没见他回来?”


    戒明答道:“时间不早,我让他先回去了。”


    话题到此结束,许知秋没再多问,说声早点休息后就不再伪装,直接把门关上了。


    已经习惯他这脾气,戒明表情都没变一下,转身带着一群人离开,路过转角时转头道:“走吧。”


    一群人离开了。


    隔着门从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之后彻底没了声音。房间在一群人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了,许知秋关上门后揣着手走向床边,踢了一脚床脚,半睁着的眼睛垂下,说:“解释一下,这什么东西。”


    一直被埋在被子里的蛇出现,视线一转间就变回人形,向着这边看来。


    许知秋在床边坐下,指指自己脖颈:“这你干的吧。”


    “是。”


    玄峙没推脱,就这么承认了,回答后低头解开衣带。


    坐床上也不往后躲,许知秋斜躺着支靠背上,掀起眼皮说:“耍流氓?”


    在这里耍流氓一定会被扔出去,玄峙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单纯展示身上的痕迹。


    夜深了,桌边的灯光熄了后只剩下床边柜子上的烛火,昏黄光亮微微摇晃,照亮紧实肌肉上的斑驳痕迹。


    从肩颈到后背都有,全是连片的咬痕。很轻易就能看得出这是谁的杰作。


    “……”许知秋眼尾一抖。


    “最初是你咬我,后来说这样对我不公平,”他不说话,玄峙就帮他回忆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道,“要我也咬回来。”


    他当时没动,人就嚷着出去找其他人代他咬回来,总之一定要公平。


    没有横插进第三个人的可能,所以他咬了下勉强维持公平。


    ——虽然就数量上这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对这件事毫无印象,许知秋贴在靠背上,状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移开视线。


    想死。这龙涎怎么比酒还劲,他就碰了两次,两次都给断片了。


    一下子就从道德高地上下来了,他直起身帮人把衣领重新收拢,然后煞有介事地拍了两下,说:“天冷,这样冻。”


    衣服一合上这件事就算结束,他溜下床了,留下一句:“我去洗漱了。”


    他去洗了个澡,把浑身酒味都洗去了,洗完后就迅速跑回来钻进被窝,被子一裹一个粽子就新鲜出炉。


    玄峙坐在后面手一捞就把整个粽子往自己这边挪了点,一双手从对方背后环过,处理着白发上沾染的水汽。


    这个姿势有些怪,但胜在十分舒服,许知秋酒喝多了开始犯困,往后面一瘫。


    肩头接住后仰的头,在被子里被埋了将近半晚上的玄峙略微低头看过去,问:“我何时才能见得人?”


    “……”


    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因为身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大半张脸都陷进阴影里,闭上眼睡得香。


    睡眠质量一如既往的好。


    第二天清早所有人就准备启程回宗了。


    清晨的薄雾未散,飞舟已经停靠在港口,大早上根本睡不醒,许知秋做梦一样上了船,然后继续睡。


    到宗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候。


    睡了大半天,再多的觉都睡完了,许知秋回小院的时候无比精神,正好遇到提着篮子准备外出的同子。


    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待了好多天,小屁孩的精神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不少,拿着篮子埋头往外走,听到脚步声后才抬起头,看到他后先是反应了一下,脑子转过来后眼睛霎时一亮,泪水从眼眶里飙出,边哭边跑过来抱住他腿,嚎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许知秋被冲击得后退半步,说:“能不能说点吉祥话。”


    岂止说点吉祥话,对方已经嚎得说不清话了,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总之抱得死紧,一点不撒手。


    最终帮忙解决这家伙的还是跟他一起偷渡回来的玄峙。


    这个人不声不响的,居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从魔界准备了一些特有的小玩意,对脑子空空的同子这种人来说一吸引一个准。


    相逢的感动不过维持了几分钟,同子就泪眼汪汪地遵从本心奔向了新鲜的小玩意。


    他人矮矮的一个,玄峙就算坐在檐下台阶上还是高出他一截,玄色长袍逶地,说话时还需低头。


    他们两个实际并不熟,玄峙还长得冰冷模样,看起来像什么嗜血如命的大魔头,之前在一块时同子和他交流甚少。


    但没有什么距离感是一个新鲜小玩意化解不了的,从不敢靠近到扒拉在膝上听讲解,同子用0秒就接受了这个人。


    他听完讲解后就开始摆弄着小玩意,玄峙坐在原地里低头看着,一双台阶容纳不下的长腿半支起,挺有耐心地在旁指导。


    这个人看上去意外的像会是个好家长。虽然平常脑子空空的同子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儿童。


    随地大小蹲,许知秋蹲在边上看着,咂了下嘴,撑着脸评价道:“真是个会收买人心的家伙。”


    玄峙闻言笑了下:“或许也可以称作爱屋及乌。”


    如果说玄三四是那种看起来凶但实则会好好和孩子讲道理不会动手的好家长,那许知秋就是横行霸道我行我素的那类家长,表里如一的那种。不想多走那两步路,他蹲地上伸出脚碰了同子一下,问:“你刚是准备出门去哪?”


    他提起来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同子把手里的小玩意往玄峙手上一放,拿过边上被自己搁置的篮子,道:“药阁的长老回来了,今天该去那里拿药了。”


    算了,今天就当回好人。


    “你们俩继续在这一起玩吧,只是别搁外面坐着,进屋里去。”


    许知秋起身摆摆手,说:“我躺了一天了,正好出去走走。”


    他转身就打算往院子门口大步离开,同子及时将他叫住了,拎着篮子跑过来,抬起头道:“药有些多,拿上这个更好装。”


    “……”低头看着篮子,许知秋一时间没说话。


    同子环过双手紧紧抱了他腿一下,说:“放心我知道你不是会故意忘了拿篮子,然后借口说拿药的时候两只手拿不了太多东西所以只拿一点点药回来从而让以后少喝点药的人。”


    行动完全被发现了。


    果然平时完全不当好人,突然当一回就会被发现真实目的。许知秋眼尾一抖,道:“果然还是你自己去吧。”


    话已经说出口,最终还是他去的药阁。


    但他没达成目的其他人也别想好受,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过,他安排同子和玄三四在他去药阁的这段时间打扫屋子,扫完再玩。


    里面有个玄三四是无辜被波及的,但他不管这个那的,总之都别好过。


    他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橘红的霞光铺了漫天,他这白头发更是极好上色,照上去就跟换了个发色一样。


    药阁在宗主峰上,他去的路上居然还顺带遇到了几个老熟人。


    是小头领三个人,只是是负伤版,看方向应该同样是往药阁去。


    三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一个包着头俩缠着胳膊,看起来没有一段时间好不了。


    同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三个人看着也有些意外。随手晃了下手里篮子,许知秋道:“我来拿药。”


    之后顺带问:“你们怎么跟……嗯就是那两个没朋友的人干上了?”


    至今不知道高个和矮个的名字,他思考了半天最终选择放弃回忆,直接用最简单的方式指代。


    边上的人解释道:“大比那几日柏哥看了其他弟子比试悟道,加上秘境开启后灵气外泄,修为提升了不少,那两个人看不习惯,就找了个借口挑衅。”柏哥指的是小头领,他们都习惯这么叫。


    这次修为提升刚好是跨大境界,对方一下子就反超那两个人。这下除了除了符阵天赋比不过,连天材地宝堆积起来的引以为傲的修为也比不过了,那两人不好受,自然地就来找事了。


    已经被明里暗里打压太多次,他们也烦了这两人,刚好小头领修为突破,觉得有些把握,他们这次就正面对上了。


    只是没想到那两人也突破了,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提升了不少,所以最终成了这个局面。


    上次药阁长老给他们处理了伤口后告知今日回来后还要再来药阁处理一趟,于是他们才在这地方。


    往好处想其实这样也有好处。许知秋说:“至少你们这段时间能请个病假少去书院了。”


    “……”他这个时候居然还在想着这种事,其他人一默。


    山腰一片竹林绵延,一处是戒律堂,另一处就是药阁。


    除非有长老亲口应允或专人安排,否则弟子轻易不能进药阁,所以药阁这地方清静,至少没另一端的时不时就有人去的戒律堂热闹。


    药阁分前后院,进门就是前院前廊,再往后就是长老常待的大堂。


    说是大堂,其实也没有多宽敞,空间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和木盒子,有些地方经过的时候还会掀起点灰尘,被从窗外斜照进的残阳映亮。


    “是你们啊,这么快就来了。”


    沉重窄长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老翁,低头拿笔在记录什么,听到动静后抬起头看向他们,视线扫过后注意到了走在最后的身上显然没什么伤的白毛。


    迎着长老的视线,许知秋耐着性子再解释了一遍:“我来拿药。”


    “真是稀客,还未见你来过,之前都是你那侍童过来。”


    长老看了他们一眼后又重新低下头,继续笔下的记录,垂着头道:“不在的这些日子库里增减了好些东西,我得先理清了才能出库拿药,小友得先等等。”


    之后又随手指了个方向,道:“这里没有处理伤口的器具,后院有,等会儿在那处理,你们可以先去后院转转,从这边小门穿过就是,我处理完了这些便来。”


    这里的药味浓得想吐。许知秋觉得自己可以走了,当即半睁着一双逐渐暗淡的眼睛表示道:“既然忙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忙是正当理由,就算拎着空篮子来又拎着空篮子回去,屋里那俩人也不能说他什么。甚好。


    长老也不阻拦,只道:“之后再来也好,等宗里找药宗定的那批药到了,我刚好还能匀点给你。那药虽然苦了些,但对身体极好。”


    快到已经迈出门槛的脚一转,许知秋整个人在空中晃了一圈,又转回来了,说:“我也不是很急。”


    他又留下来了,跟着其他三个人一起穿过长老指的那道被一堆书和木箱掩住小半的后门。


    穿过后门后是一处庭院,流水声浅浅,墨黑石头静立于悬空的走廊之下,和激起的白色水花混合在一起,水墨画一样。


    空气里全是储存的灵药的气息,一呼一吸间身体似乎都好了不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小头领三人好奇地打量着。


    人的喜恶并不相通。许知秋走在后面,耷拉的眼皮越垂越低,主动屏住了呼吸。


    浓得要死的药味。想吐。


    第60章 怎么就六十章了


    后院实则就是药阁长老的住所,穿过走廊庭院后的屋子和前面一般朴素,没有什么雕梁画栋的装饰,门前小院放着张木桌和几个木椅,桌边有个药碾。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小头领三个人还在院子里拘谨的站着的时候,许知秋已经抬脚跨过房门门槛,进了院后的屋子。


    注意到他的动作,向来很遵守规则的小头领在后面发出委婉劝告的声音,说:“长老还没来,这样擅自进屋是否不太好?”


    前进的脚步稍微停下,许知秋转头略微思考道:“是不太好。”


    正当小头领松了口气时,他刚停下的脚步又动了起来,径直踏进屋内,留下一句:“但我没素质,所以没关系。”


    “……?”


    好理所当然的语气,像在说什么振聋发聩的金句。小头领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前,趁长老还没过来时想把人带出来。


    他一过去,其他人也跟上了,结果就是一行四人全都进了屋。


    许知秋进屋是去找水的,其他人来的时候他已经拿个杯子喝上了,看到他们来后皱着眉头说:“这里连水都是苦的。”


    来这里分明一点药也没沾,但只闻个味嘴里就已经发苦,他想喝水冲淡一下这味道,结果居然连水也是苦的。


    很难想象药阁长老是怎么在这里存活了这么多年的。


    其他三人反应倒不像他这么强烈,能够适应药味,并且反倒觉得这里的药味有种安神的功效,进来后思绪都宁静不少。


    总之宁静这种东西跟许知秋是完全不沾边,他已经拿着手在鼻子边不停扇扇扇,试图用这微弱的风扇出一块净土,边扇边看了眼四周。


    这里的东西堆得比前院还要满,各种书本和杂物堆了满屋,角落里还有一些正在培育的草药,炼丹炉里积了厚厚的灰。


    以前只在纸上见过,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炼丹炉,原本是来劝阻的小头领三人忘了自己的目的,有些稀奇地探头看着炼丹炉,道:“原来长老还会炼丹。”


    炼丹这种事基本只有药宗会做,没想到他们宗门里卧虎藏龙,长老居然还有这本事。


    许知秋没有接话,视线撇向其他方向。


    房间里除此之外还堆了不少东西,角落一个木箱里放着破旧的剑和木弓,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上去有些年头。


    “这些是家中小子的东西,他此前曾在宗门里学习过,离开时将这些东西带走麻烦,我便收在这了。”


    他们正看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处理完事情的长老回来了,抬脚跨过门槛时看到了眼他看的东西,说完后有些窘迫地笑了下,道:“我不是个会整理的,这里杂乱,灰尘也多,待久了对身体不好,小友们还是去外面坐吧。”


    没想到被撞了个现行,虽然不是进屋的挑起者,但向来十分守规矩的小头领刷的一下就道歉了:“抱歉我们擅自闯进来。”


    门开着就是让人进的,长老并不在意。


    几个人回到院子外了,长老在屋子里拿了细布和药,慢一步出来,坐下的时候顺带解释道:“房间里虽然不大整洁,但这些是干净的,小友们放心。”


    他们这是要把原先包装伤口的东西拆下重新换上,还要重新撒药粉,不想多吸入一口药粉,许知秋坐得离他们八丈远。


    低着头让长老帮忙换药,小头领道:“原来令郎也在宗门里学习。”


    “都是过去的事了。”长老白眉下的眼尾弯了下,回忆道,“他原是在宗门里学剑,后来又对箭起了兴趣,改为学箭术去了。只是资质实在不佳,后来都放弃,回乡从商了。”


    都已经来到顶级宗门,半只脚踏进修道路,结果最终还是放弃了,在这里放弃实在需要太大的勇气。这话不太好接,小头领三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含混地应两声。


    年纪小藏不了什么事,看出了他们的不知所措,药阁长老笑着转移了话题,道:“说起射箭,其实宗主座下大弟子,就是你们称为的戒师兄实则箭术很好,百步穿杨。”


    这件事确实从没听说过,其他几人意外地转头看过来,有些难相信。


    听到点什么熟人的名字,远远坐着的许知秋略微侧过耳朵,稍显意外地一挑眉。


    “这是真的,”长老道,“只是是太久之前的事,没什么人提起了,我也是儿子告诉我的。”


    很久之前宗门虽有清玄仙尊坐镇,是各大仙门中当之无愧的顶级宗门,但短处也十分明显,年轻一代弟子中没有能接手宗门之人。清玄仙尊及宗主多年来无一亲传弟子,宗门陷进了一个表面风光,实则青黄不接的局面。


    戒明最初是学的箭,跟着三长老在学,后来宗主发现其用剑的天赋更高,于是招去学剑,收为了亲传弟子。


    只是其只喜欢练剑,不喜管理琐事,虽然平时待人处事之道都在学,但接位的意愿并不明显。


    好在后来清玄仙尊出山云游,突然带回了个关门弟子,也就是此前的栖云君。栖云君天赋好得恐怖,同时与仙尊一样清正温和但又不失准则,完完全全是个天生的仙门接班人。


    “栖云君是个顶顶好的人,只可惜天妒英才。”药阁长老呼出口气,“我儿练剑时几次三番要放弃,当时还是因为他才坚持了下去。”


    虽然最终还是放弃了。


    给伤口换药的过程并不复杂,长老在聊天时几下就处理好了,整理好剩下的药粉和细布后转头看向远远坐着的许知秋,道:“小友久等了,现在可以随我去拿药了。”


    其他三个人陪着一起去拿药。


    向来都是拿药大户,每次来都得拿不少药走,重新回到前院,许知秋把篮子往木柜上一放,在长老拿药时嘱咐道:“我最近状态还挺好,若有的药紧缺那就不拿,留给更需要的人。”


    听上去似乎十分好心的模样,如果忽略他对药嫌弃到眉头紧皱的模样的话。


    长老点头应声,但药还是一把把往篮子里放,昂贵药草像论斤卖一样压紧压实,目的是为了多放下其他更贵的药。


    这篮子里的每一根药都足够把在场另外三个人的口袋掏个底朝天,三人却无任何羡艳之意,只在稍显担忧地旁边道:“怎的吃了这么多药都不见好。”


    “这不见好但也没死不是。”


    喝药的本人并不在意药效,靠在药柜边无所事事地等着,看着长老来回拿药,突然出声道:“长老这次怎么会突然想起给他们仨处理伤口?”


    头发花白的长老闻言转过头,疑惑地道:“嗯?”


    侧头看了一眼边上各有各的惨样的三个人,许知秋撑着脸说:“他们这只是小伤,应该犯不着来这。”


    长老:“这怎么能说是小伤。”


    眼皮略微掀起,许知秋道:“只要不缺胳膊断腿,一律都是小伤。要是这样的伤都要来处理,长老这应该比隔壁戒律堂要热闹得多。”


    他说话是丝毫不顾及边上三个人的感受,好在嘴毒不是一天两天,三人也习惯了,听着心情没有丝毫波澜。


    这是一定要问出个答案来的样子。他这样的人就是如此,养尊处优有求必应惯了,冒出了好奇心就一定要得到解决。


    “……”迎着面前依旧看着自己的视线,长老最终松口道,“罢了,这事你们休要对外说。我确实不该为几位小友处理伤口,这有违规则,只是看到你们就想起我儿子,不免想要多关照些。他如今要是还在这宗门里,若有人这样待他,我定不胜感激。”


    这居然是额外的优待,许知秋还没有反应,另外三人先弯腰道谢。


    “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


    趁长老的注意力被小头领三人引走,许知秋迅速拿过桌上的篮子,道谢告别离开一条龙。


    慢一步就有可能被多塞一根草,他动作飞快无比,快到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转瞬离开,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院子门口。


    小头领几人在原地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后迅速跑着跟上前,跑的途中又转回头和长老道声再见,在这种情况下也要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开溜的时候从来不犹豫,许知秋一口气直接出了药阁,直到呼吸到竹林的新鲜空气时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这个常年药不离身的病患倒是跑得飞快,只是苦了三个刚受伤的同门们,追他追得伤口隐隐发痛。


    终于追上了,小头领一边喘着气一边看向他手上还未装满的篮子,说:“难怪你刚才突然提伤口的事,原来是障眼法。”


    这个人不是那么健谈的人,听到问话时他原本还疑惑着,原来目的在这里。


    掂了掂手里稍微重了些的篮子,许知秋垂下眼不置可否:“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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