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结界内。
时间紧迫,夏油杰只来得及走之前把和津美介绍给了学长,接下来的时间里,这里的防卫线就是学长来统筹了。
为了避免引起骚乱,学长主动掩护夏油杰离开。
他们离开以后,和津美就空出手来赶紧处理这里的事。
东南西北总共四大驻扎地,如今勉强算是全部集-合过来了,人一多,事情就翻倍增长。
南边的物资是保存最完好的,倒下的负责人足够果决,又有夏油杰这个最强战力护送,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咒力侵蚀。
西边是小和跟来的队伍,咒术师队伍的战力不够,但负责人判断及时,感觉不对劲的时候捞了医疗资源就火速跑来,后来小和跟保镖先生加入,队伍东西丢得差不多,人却是全须全尾地到了。
相比起来,北边和东边的队伍就不够幸运了。
东边的负责人刚好轮换,新的负责人还没到,剩下的替补人不足,光是组织驻扎地的人离开就用了不少时间,要不是还有个禅院家的半血顶在前面,恐怕早就被咒灵打散了。
即便如此也有小部分人与队伍失散。
北边的队伍更糟糕。
到地方的幸存者说他们撤退途中负责人不幸身亡,抵挡不住几波咒灵的连续冲击,人都被冲散了,所以到这里来集-合的只有一部分的咒术师和少数的几个普通人。
和津美知道以后皱起眉头,没有完全相信那位领头咒术师说的话。
她和西方驻扎地负责人的助手打了个眼色。
那位经验丰富,也和她有了一定默契的助手小姐点点头,以照顾的名义将北方驻地的人分配到了不同的队伍。
咒术师全部登记,编进去前面咒术师的战斗队伍,普通人则被安排到后勤,找信得过的人分别套话。
真实情况如何,总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于是学长回来的时候,发现原本乱糟糟的驻地已经被重新管理起来,该收拢的收拢,该整理的整理,所有还能活动的人都被动员起来了。
不断有人出入五条和津美所在的简易房间,站在门外学长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盘点所有到达人员,等级在册,备注状态,到了多少人我要清晰的名单,不确定身份的人安排到一起作暂时看管,等待后续安排。”
“物资重新清点,现在医疗物资剩下多少,食物、水和帐篷还有多少,重新整理出来。”
“把受伤人员和被侵蚀人员分开安置,还能动的在同一休息区休息,现在要收拢防线,让咒术师们集中起来!”
“血浆不够?强制所有活动人员捐血,从我开始好了,去拿设备过来。”
她有条不絮下达一条条命令,足够清晰和明确,坚决的态度和坚定的信念感染了所有人,那些惊魂未定、惶恐不安的人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状态忙碌起来。
学长站在门口,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还是和津美先发现他。
“学长,你回来休息啦。”
这话是他跟小和商量过的借口。
“额……是的,看看你这里还有什么要帮忙……”
“正好我有事要找你商量。”和津美把他拉进门,给他手里塞了面包和功能饮料。 “边吃边说。”
学长这时才后知后觉自己饿了渴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暂时忘记了饥饿与干渴,现在闻着面包的香气,身体需要进食的催促信号才姗姗来迟。
“学长,汇聚过来的咒术师有116人,其中准一级咒术师只有3人,二级咒术师56人,准二级咒术师57人,还有33人下落不明。”
准一级咒术师和准二级咒术师都是不准确的说法,她只是为了让不知情的人听着好听才这么形容的。
总不能说这里基本上都是二级咒术师,连一个一级的都没有吧?
虽然事实上就是垃圾监督部高端咒术师只派了夏油杰这个特级的在这里顶着,真的是一个都没有。
学长大口吞咽着面包,胡乱点头,心里佩服这位五条家的学妹——夏油称呼她为小和,是自己的后辈,学长也就把她看成了学妹——学妹才来过久,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摸清楚了咒术师的队伍,把人都分配好了!
这组织能力,该说不愧是五条家的人吗?
和津美继续说:“北方驻扎地和东方驻扎地还有一批走散的人,目前我想把咒术师队伍分成了三队,一队和二队由您指挥,负责轮流替换保护驻地,第三队咒术师尝试去寻找失散的人。”
学长一口面包卡在喉咙里,差点咽不下去。
“第三队打算怎么分配?”
“以自愿为原则。”和津美也无意要求人去冒险。
“第三队谁领队?”
“奥岛纱树,她之前就在东边的驻扎地,现在提出希望能原路返回,寻找失散的人。”
她也是禅院家的半血,三十出头的姐姐,英姿飒爽,雷厉风行,在她把东边驻扎地的人护送到的时候,就想启程原路返回了,还是和津美把人按下,修整队伍,人才等到现在。
和津美尊重她的意愿,也希望听听学长的意思。
咒术师就这么多,人手捉襟见肘,每个人的压力都很大,每个人都很疲惫,多一个人在这里就是多一份力量。
但学长还是点了头。
“我没有问题。”
既然双方都同意,和津美迅速把人员分配了下去,奥岛很快带人沿着来时离开,学长休息了一会,主动回到了前线,和另一队的人换岗。
待在包里的黑猫先生嫌弃简易房里人来人往吵着它睡觉,早就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出去溜达了一圈,等和津美身边没什么人的时候才回来。
猫咪脚步轻盈地跳上了桌子,看女孩拿着笔和工具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你在干什么呀,喵?”
“在计算布置阵法的公式。”和津美头疼地回答。
她从前只是完成过百目鬼老师布置的相关作业,完成过模型,唯一算得上是实践的就是协助他布置黑猫先生的阵法,现在让她独立完成设计,哪怕是最基础的防御阵法,和津美也算得自己头都大了。
夏油杰离开以后,这是和津美唯一想到能降低咒力浓度的办法。
“最少需要布置三个,但现在加起来也只有三个咒物……”
那是放置在驻扎地,用来驱逐过多的咒灵,才临时放置的,一个驻扎地一个,北方的没有带回来,现在只有手里的材料只够一个阵法。
“可以问那只黑漆漆的豹子要。”黑猫先生跳上了女生的腿,左踩踩右踩踩,转了两圈才找到自己满意的角度躺下,不太在意地说:“我和他挖了好多,给钱的话,他应该愿意卖给你。”
挖的时候,黑猫就听见他在算钱了。
猫不在意钱,也不喜欢那种臭臭的东西,所以一个都没要。
和津美:!
她激动得站起来,刚刚躺下的猫就被她掀翻了下去,幸亏猫咪反应足够迅速,才能四只爪爪平稳落地,还没等猫猫发出谴责,和津美就抱起猫猫一个亲亲。
“谢谢猫先生!”
黑猫不高兴地甩尾巴,女孩已经夺门而出了。
真是的!
这届铲屎官不行啊,太不稳重了!
猫先生抖抖胡须,认认真真地洗了个脸才重新找地方躺下。
和津美忙碌于保护临时的驻扎地同时,夏油杰也踏上了他的旅途。
独自一人出发,咒灵操术师操控着他的飞行咒灵往中心区域快速飞去。
整个灾区中心区域都被结界笼罩,咒力的浓度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往里走就越是难受,哪怕有和津美给的护身符庇护,夏油杰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呼吸困难。
还没到达目的地,咒灵也撑不住形体消散了。
原本咒力是咒灵的食物,正常咒灵在的咒力当中应该如鱼入海,但这里出现了意外,就像淡水鱼会“淹死”在海水当中,普通的咒灵也会“淹死”在高浓度的咒力里。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不过他也是第一次在如此大范围的高浓度咒力里行动。
在召唤出更强力的咒灵和步行之间,夏油杰咬咬牙选择了后者。
——他的咒灵储备不够了。
咒灵操术师最强大的武器就是收集的咒灵,这也是为什么夏油杰明明觉得咒灵恶心得要命,却依旧不分强弱大小地收集咒灵。
咒灵就相当于他的武器库,他的强度有相当一部分取决于武器库的大小。
现在弱小的咒灵无法在浓郁的咒力当中发挥作用,相当于玩游戏时,ban掉了他大部分的游戏角色,还有未知的敌人藏在暗处,夏油杰现在不能冒险拿出更强的咒灵来只为代步。
每一步都艰难得像行走在过膝厚的雪地里,漫天的咒力如同大雪阻挡了他的视线。
夏油杰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靠近目的地。
如果人类恶意集-合成一体将会是什么样?
曾经的夏油杰无法想象,现在的他终于得到了这个并不想要的答案。
巨大的黑色球体出现在他面前,咒力如尖啸的鬼魂从四面八方飞来,每一缕都诉说着人类的恐惧与绝望,汇聚到这球体当中。
“呜呜呜,我好害怕,妈妈!”
“我要死了,谁来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哇啊啊啊啊——地震好可怕……”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青年,少年……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宛如不幸丧生的亡灵从地底爬了上来。
夏油杰一度被这些声音迷惑,头晕目眩,只是胸前的护身符忽然发热,唤醒了咒术师的神志。
他一把抓住了领口,好像是反复从梦魇中惊醒的人,一时之间,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做梦。
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过了几分钟,夏油杰对时间已经没有了准确的判断,他在护身符的加持下,堪堪维持住了意识清醒。
他惊讶地抹了把汗,不可置信地说:“这是什么……咒胎?”
所谓咒胎,就是未完全成型的,还处于胚胎阶段的咒灵,会出现咒胎形态的,往往都是强大的特级咒灵,更别提这个咒胎如此巨大,又吸收了那么多的咒力,夏油杰难以想象它若是顺利诞生,得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搞不好,就会出现另一个两面宿傩!
夏油杰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千年前因两面宿傩而死亡的人,光是记录在册的人数已经令人心惊,若是现代还有同级别的咒灵出现,夏油杰不敢想象会造成多少人命丧黄泉。
……所以这个结界,就是为了这个咒胎而存在的吗?
夏油杰感到棘手。
那么大的咒胎,到底要怎么处理。
他舔了舔唇,构想对策。
总之,先用一级咒灵的简易领域试试。
夏油杰召唤出“厕所中的花子”,这个以校园霸凌受害者为原型的咒灵拥有模拟学校女厕的简易领域,他以此作为问路石撞向巨大的黑色球体。
简易领域瞬间碎裂、消失,但球体也并非无动于衷。
它像是被敲击的梵钟,无声掀起咒力凝结的波浪,差点把夏油杰掀翻了个跟头。
咒术师不怒反喜,正准备使用第二只咒灵领域时,胸前的护身符一阵炽热!
夏油下意识两脚用力,跳跃离开原地,下一秒一条粗壮的水柱喷来,直接对准他原来所站的位置,短短几秒,地面便被腐蚀出一个深坑。
——是咒灵!
夏油杰抬头望去,咒灵身上的黑色在这片灰与黑中格外显眼,它的外形像是岛国常见的红色章鱼,身上有大片的黑色条纹和斑点,那些条纹与斑点像活物般在它身上浮动,夏油杰多看了两眼便感觉到不对劲,那些图案似乎有着迷惑人心的作用!
“走开,人类!”低沉沙哑,不男不女的声音从章鱼咒灵身上发出:“滚!”
咒灵一个弹跳,从咒胎上落到夏油杰面前,身形暴涨,从章鱼变成了章鱼头人身的巨大咒灵。
第302章
一个常识,咒灵几乎没有智慧。
迄今为止夏油杰遇到最聪明的咒灵,是一个利用普通人作为诱饵,布置陷阱来杀害咒术师的家伙,在它连续残害了两名咒术师以后,它的危害程度就被提到一级,成为了某个家族咒术师的一级资格评定测验对象。
至于夏油杰为什么知道,因为他去救援了。
实际实力只有准一级的咒灵,在智慧的加成下有了超越普通一级咒灵的杀伤力,成功将傲慢的咒术家族咒术师留在了它的陷阱里。
配合他的辅助监督见事态不对,马上请求救援,夏油杰便有幸见到了这只聪明的家伙。
另一个常识,咒灵是不会说话的。
它们的话语通常是各种呓语,学舌人类濒死前的话语,没有理解内容的能力。
综上所述,这只拥有类似人类形态,又会说话的咒灵,是难得一见的棘手对象。
夏油杰的头脑迅速转动起来。
能对话,也不完全是坏事。
现在己方完全处于劣势,若是战斗他讨不了好,不如另辟蹊径。
他装作无害的样子,后退了两步,和咒胎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是海洋的咒灵?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我是诞生自,对海洋,恐惧的咒灵。”章鱼咒灵歪了歪头。 “陀艮。”
一只咒灵不怕死地游曳到它触手的攻击范围内,红色的腕足迅速反应,抓住了它,与两根腕足一起包裹了猎物,然后夏油杰就看见包裹的体积逐渐缩小——竟然是吃掉了。
“为什么……在这里……”咒灵的思维迟钝,它伸手抚摸身边的胚胎。 “因为,我的、我的兄弟在这里。”
夏油杰难掩内心的震惊,“你的兄弟?”
诞生也不久的咒灵肯定地点头。 “兄弟。”
“不,咒灵是没有兄弟的。”
诞生自人类恶念的咒灵,怎么可能会有亲属这种存在?
话说它真的能理解亲属的含义吗?
陀艮不懂咒术师的话语之下多重含义,它只觉得自己被激怒了,八只腕足张牙舞爪,膨胀并伸长,轮流攻击向夏油杰。
“我和他是!”愤怒让他的话语都清晰不少:“我们是同胞兄弟,我诞生自对海啸的恐惧,他诞生自对地震的恐惧,我们……就是兄弟!”
“他是会比我更强、更厉害的,兄弟!”
暴怒的章鱼咒灵追着夏油杰攻击,虽然它的咒力满满,攻击方式却比较单一,似乎还没完全学会运用自己的力量,只会本能地使用触手。
夏油杰左避右闪,实在躲不过了,掏出咒具斩向袭来的章鱼腕足,费了点力气才砍断了韧性十足的触手,咒灵吃痛收缩,而断掉的触手却在掉落的途中转向,将吸盘的部分对准了夏油杰。
电光火石间,咒术师立刻判断有诈,召唤出自己的咒灵挡在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喷射而来的毒液。
可毒液依旧有一小部分溅射到了他的脸和手,带来一阵麻痹和刺痛,马上腐蚀出紫色的痕迹。
是毒和侵蚀!
自然界中有部分章鱼是带毒的,最出名的就是蓝环章鱼,能在数分钟内造成呼吸衰竭而死亡,更多的章鱼拥有神经毒素,会导致神经肌肉麻痹。
中毒还会加剧咒力侵蚀。
果然很麻烦。
这家伙还只是幼年期而已。
夏油杰几个弹跳落地。
“你为什么要生气,我说的是事实。”
咒灵操术师平静的话更加刺-激了咒灵,它的腕足张扬,怒不可遏。
“你懂、什么!?你们这些……恶心的,人类!”
夏油杰保持微笑,用力刺激咒灵:“恶心?”
“我看见了,看见你们、抛弃同伴!”咒灵的表达能力还有限,说话断断续续不太清晰,“拿、同伴当诱饵,的人,有什么,资格……”
说话间,咒灵高高跳起,冲向夏油杰。
趁着它跃起的空隙,夏油杰召唤咒灵开路,挥开周围干扰的低级咒灵,迅速靠近咒胎。
打从一开始就被幕后黑手用同伴威胁而束手束脚的夏油杰,这次终于调转角色,变成了拿咒胎去威胁咒灵的人了。
当陀艮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时,夏油杰也站到了咒胎边上。
他敲击咒胎,意外发现它的外壳变软。
这是一个征兆——里面的咒灵吸收足够多的咒力,即将出世的征兆。
“你敢——!”章鱼咒灵暴怒,身形再次拔高。
夏油杰这次真的笑了。
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同一时间,结界外。
五条悟很生气,越生气头脑就越是冷静。
他感觉自己像分裂成了两半,怒火冲天的一部分留在了身体里,冷色调的外表下是炽热的岩浆,剩下的另一半则以一个更高的视角在观察自己,银白与苍蓝是他的底色,冷漠地注视着现在发生的一切,毫无波动。
沿着结界一路攀爬,不断遇到咒灵,这些咒灵大多只有两三级,它们往往在还没有看到五条悟的时候就被无下限集中,消解,消散如同尘埃。
偶尔会出现一两只足够强或者足够幸运的咒灵,侥幸逃过了神子的攻击,得到他的一个眼神。
要怎么形容这种眼神?
没有成型语言系统的咒灵描述不出来,只是被注视的那一秒,它们好像得到了某种特殊的安宁。
被人类恐惧与愤怒充斥的头脑变得平静,没有吵杂的声音,它们对生死的概念开始清晰,却没有感觉到遗憾和难过,只是安静地、平和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作为咒灵来说,这是从来没有想过的结局。
给予它们这种特殊状态的五条悟没有分出多余的注意力给这些咒灵,他只是一路前进,很快到达了结界的顶端。
在五条悟的视角里,咒胎实际上是悬挂在了结界上,像成熟的果实缀在枝头,阵法强化人类的负面情绪,结界吸收他们产生的咒力,所有的咒力供给咒胎成长,咒胎和结界都不过是养分,随着咒灵的成长而逐渐变软,变弱。
五条悟借助六眼很快就发现了咒胎与结界链接的点,但他没有行动。
他站在结界之上,好像在发呆,又似乎在思索。
“呜呼,这就是这一代的六眼吗?”
距离灾区有相当距离的地方,有两个男人站在信号塔上,拿着望远镜观测巨大无比的结界与结界上行动的人。
如果工作人员还在这里,肯定要训斥二人,把他们赶下来,不过现在方圆十公里的人都被疏散了,自然也没有人管他们的违规操作。
“稍微和我想象中有点不一样啊,百目鬼。”
男人对他的同伴,也就是百目鬼遥说:“以为他应该更……更冲动一点?没想到会在这个紧要关头刹住车,不是挺不错的吗?”
他最担心的就是五条悟在这个时候攻击结界,充满了咒力的结界如今像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一旦有不恰当的刺激,“砰”的一声……生死只能听天由命了。
百目鬼也在注视着那个方向。
他没有同伴轻松的神色,反而露出了头疼的样子,“麻烦了,事情好像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是吗?哪里看出来了?六眼不是挺冷静的!”
“冷静得快要升天了。”百目鬼面对朋友翻了个白眼,“你没发现他跟记录中的六眼越来越接近了吗?”
男人笑嘻嘻地摸摸下巴:“历史上的六眼啊……说起来这一代的六眼变成这个样子,我才觉得神奇,冷漠的神子忽然变得有血有肉,真是可怕。”
“高高在上的神子感受人类的情感,体验喜怒哀乐,再剥离七情六欲……”百目鬼笑了一声,“真的走到那一步,他就要成神了。”
友人A:“啊?”
还有这种结果吗?
“成神的话……恐怕光是这里的人还不行,加上你我也不够,得陪葬一整个世界,才配得上神的重量。”
他的友人眨眨眼,仿佛听见了远古的故事。
“别说那么可怕的话啦,真是的,我们不是作为最后的保险待在这里嘛!”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成神都是什么时代的话题了?不对,还有个天元在这里,那家伙也号称会成神。”
“不一样,天元那个逐渐咒灵化的家伙,谁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六眼最终真的有可能……”
百目鬼瞥了眼他,没回答。
男人陷入了沉默。
“现在的小孩,还是玩玩毁灭世界和拯救世界吧……我这个老头子受不住这种创新!”
百目鬼没搭理他。
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连制造这个结界搞事的人大概也没想到世界还可能会出现第三种结果。
他们理解中,最好的结果是咒灵降生失败,又或者最差的咒灵成功降生,咒术界最强战力应战,但事实上还有第三种——五条悟就此登上神位。
这是之前的六眼从来没有开辟过的道路。
百目鬼也从来没想过,可现在看来,这个结果也不是不可能……
只因他们都忽略了其中一个基数最大,又最弱的变量:“普通人”。
事实上五条悟出生开始,世界就进入了一个关键的阶段。
用神秘一点的话来形容,就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所有的齿轮在很早以前就准备妥当,或偶然或必然,五条悟的出生不过是给齿轮上了发条,而唯一的变数,是和津美。
她的出现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意外。
谁都没有想到,就意味着谁都无法预测未来了。
百目鬼发现这点后,便抢在其他人之前,将小姑娘收入门下。
小树苗还太小,过早被发现就会夭折的。
只是他的保护终究是有限的,现在就只能静待结果了。
第303章
不只是百目鬼遥和他的友人在密切地关注五条悟,另一个方向,还有隐藏在山林中的羂索,和刚刚到达的里梅。
绕了一大个圈,溜了一群咒术师的里梅停顿了一会儿才喘顺了气。
以前的他自然不畏惧这点距离,再乘以十都不至于让他喘气,但现在不同,他提前受肉,身体还是个没有经过锻炼、没有完成发育的小孩子,就算是有咒力的加成,依旧对他是不小的负担。
“这具身体也太差了。”里梅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
这样的身体是没办法帮助宿傩大人的。
羂索笑眯眯提醒他:“爱惜些,这可是我找来最适合你的身体了,现在只是还没发育成熟罢了,换一个身体可未必有这个好用了。”
咒灵受肉也不是随便找个人类就行的,中间的变量和参数非常多,也就羂索这种家伙才知道怎么寻找最适合的身体。
他这千年来不断受肉,辗转于不同人类的身体之间,既有男人女人,也有大人小孩。遵循他和宿傩的协议,羂索为了给盟友创造出最合适的身体,先是亲手接生宿傩曾经的双胞胎兄弟虎杖仁出生,看护他成长,后又附身他的妻子,怀胎十月,孕期不断调整他孩子的身体,让那孩子成为最适合两面宿傩的容器。
宿傩的手下里梅就没有那么精心伺候的待遇了,不过羂索也为他找了匹配度极高的身体,除了年纪小了点,没有别的问题。
“记得不要吞掉了原主的灵魂,不然身体以后会长不好哦。”
“我知道。”里梅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五条悟还没到吗?”
“已经到了。”羂索捋了捋胡子,他现在的身体是个中年人,原来的主人留了山羊胡子,极为爱惜,羂索模仿原主,现在也习惯了有事没事摸摸它。
里梅看向结界,发现事情好像没往羂索预料的方向发展。
“事情好像和你料想的不太一样。”
羂索笑了笑,淡定道:“没关系。”
按照羂索原本对五条悟的理解,盛怒的六眼这个时候应该会不管不顾,直接轰开结界的大门。
没错,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结界能顺利孕育出咒灵来。
那么大的阵仗引来了整个咒术界的关注,咒灵能顺利诞生的可能性太小了,他这次行动明面上是像对里梅说的,用高浓度的咒力来尝试构建咒灵躯壳,替代受肉这种稳定性不高,资源利用率低的方式,实际上另有想法,但他的最终目标,还是五条悟。
花了大力气,布置了大场景,把夏油杰、五条和津美都关进了结界里,他的所有行动最终目标都是五条悟。
羂索对六眼和无下限的忌惮,其实远比里梅以为的还要多得多。
千年前就成为咒物的里梅,还没有经历过五条家六眼统治的时代。
五条家传承自菅原道真,作为咒术师家族,他们最出名的则是六眼和无下限术式。在传承的千年间,无下限术式者每隔两三代便会出现一人,但六眼在这上千年里,却只诞生过四人。
六眼,是对视觉极致强化的术式。
人类通过五感获取的外界信息量当中,视觉占据了80%以上,视觉神经还是脑神经的一部分,直接与大脑相连,换句话说,强化和开发视觉的六眼,同时也是对人类大脑的强化和开发,所以代代六眼都是世间绝顶的聪明人。
第一位出现的时间比羂索出生还早,基本上没留下什么资料,羂索对他也没有什么了解。
第二位出现在羂索上升期的时期,当时的他在咒术界留下了赫赫威名,他众叛亲离的结局也让羂索印象深刻。
羂索就是因为他开始好奇和觊觎六眼和无下限这种术式,于是一边收集强者,一边等待新的六眼诞生。
然后第三位,也就是五条悟之前的那位六眼术式者。
羂索尝试获得她的身体,不料立刻就被六眼发现不对,六眼记住了他的咒力,成年后的她成为五条家的家主,力压禅院加茂,把五条家推上顶峰,并且利用整个咒术界的力量,天涯海角坚持不懈地追杀他。
羂索几乎无处可逃,只能作为普通人生存了近百年,等那代六眼陨落后才重新开始活跃。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羂索从五条悟出生开始就谨慎小心,一直在暗地里谋划,针对五条悟设下了种种陷阱和后手。
时机已经成熟,他不想再等下一个五百年了。
因此打从一开始,羂索便层层布局,利用五条家的长老挑拨五条悟和五条家的关系,离间他和咒术界保守势力,再安排他和咒灵操术师成为同期,后面又针对夏油杰下手。
只是没想到五条悟的身边,居然又多了一个五条和津美。
也没关系。
问题不大。
小小的意外,说不定还能成为助力。
这也是为什么,羂索需要她活着的原因。
活着的普通人,要比死去的有价值多了。
死去的也不是不行,只是瞒不过六眼就没有意义。
比起这些,五条悟的改变才是羂索需要关注的。
愤怒的咒术师变冷静了,他站在结界上注视着结界,只是小范围地发动苍敲击结界,与其说要破坏结界,更像猫抓到了老鼠,正性格恶劣地逗弄它,让孕育中的咒灵不安,变相催促它更快地吸收咒力。
如今结界外部催生咒力的阵法几乎全部被铲除,结界内的人也被极大的安抚,产出的咒力低,没有更多的咒力填充下,只需要消耗掉现有的咒力,让咒力的浓度下降到安全的程度,就能完美救出所有人。
羂索思索着要不要冒险出手干预。
他在衡量这件事的收益比。
此时里梅看着羂索,眼中闪过思索,安静地立在一旁,宛如初春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凌。
说到底,羂索也不过是宿傩大人的合作者。
在确定宿傩大人有了保底选项以后,现在的实验成功固然很好,不成功,就算是他对羂索长久以来努力的一点赠品。
宿傩大人说过,对合作者,必要时可以给点甜头。
但没有下一次了。
他还需要储蓄力量,等待宿傩大人的复生。
结界内。
夏油杰用咒胎来威胁章鱼咒灵,陀艮便抓来了附近濒死的人类。
五个因为咒力侵蚀丧失了行动力的普通人被陀艮抓在手里,陀艮抓着其中一个人的脖子,正对着夏油杰。
“离开我的兄弟!”
夏油杰只庆幸此时咒灵还是个初生儿,没学会奸险狡诈那一套,只知道等价交换。
他紧靠着咒胎,也回他一句话:“放下他们!”
咒灵的触手飞舞,如同美杜莎的蛇发,恶狠狠地盯着咒术师。
它的手指收紧,虚弱的人类条件反射地痛苦呻-吟了一声,让夏油杰咬紧了牙。
咒术师清楚地知道,他不能离开这个位置的。
一旦离开了咒胎,没有了要挟的他不仅救不了那些人,还会把他们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赌什么都不能赌咒灵的良心。
可是……
夏油杰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咒具。
“这样好了。”夏油杰主动提议道:“这是我跟你的对决,我们换一个地方战斗。”
他偷换概念,将“放下人类,与他战斗”跟“保护兄弟”联系起来,把战场转移。
“就西北方向好了,五公里。”夏油杰保持镇定自若的样子,“我数三声出发,一、二——”
“三!”
咒灵与咒术师同时弹射出发。
在不远处潜伏的奥岛眼中,夏油杰与章鱼咒灵的速度快得离奇,他们就像是一红一蓝两个光球发射,他们时而交错时而平行,激烈的战斗中,能听见兵戈相接时的铿锵之声,密集得像一首交响曲,间杂着咒灵的怒吼和大地崩裂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是发现了我们吗?”
跟着奥岛出来的小弟不确定地问。
“不管是不是,赶紧去救人!”
听见他们交战的声音逐渐远去,奥岛催促着队友:“快,这里五个人,一人背一个,我们离开这里!”
“这东西怎么办?”他指了指咒胎。
奥岛是禅院的半血,大概知道这是咒胎,但在人命和咒胎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前者。
“凉拌!回去!”
同伴看了眼咒胎,不甘心,却无可奈何,只能背上人,跟着队伍一起撤退。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他们能走到这里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恐怕咒灵也清楚,才如此果断地放过他们。
“可恶!”
明知道害他们那么惨的破玩意就在眼前,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咒术师不甘心地喊,然后被回头的奥岛狠拍了一下后脑勺。
“作死啊你,喊那么大声把咒灵喊过来怎么办,又要让夏油先生给你擦屁-股吗?!”
“我……呜呜,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回去变强!”奥岛已经过了不甘心就嚎啕大哭的年纪,“变得更强,比现在强,比以后强!”
确定他们离开以后,夏油杰才松了口气。
他矮身躲过章鱼的触手,同时提膝挡住它的右旋踢,召唤出一级咒灵协同攻击,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勉强和陀艮达成平手。
夏油杰喘着粗气,觉得对手越来越难对付了。
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强。
最开始的咒灵只会使用蛮力,没有咒力加持下,它的力量大,但速度不快,转眼到现在,它的速度越来越快不说,还学会了使用它的腕足,七根触手加上人体的一双手,明明是一只咒灵却让夏油杰打出了一对四个半的感觉,而且彼此直接协调极好,夏油杰不得不同时指挥一到两只咒灵配合才能应对它。
光是这样打下去可不行。
确定有咒术师将那些倒下的普通人带走以后,夏油杰开始思考对策。
咒灵的体格先天就比人类要强,打消耗战他永远打不过咒灵,加上现在环境不利,速战速决才有可能胜利。
只是夏油杰在咒灵密集的攻击中,还没找到那个胜利的时机。
他耐下心来和咒灵周旋。
就在这时,结界传来了震动——
哒。
哒哒哒。
夏油杰和陀艮都愣了一下。
咒灵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夏油杰却比它更快反应过来。
这震动组合起来……小和的歌……?
咒灵操术师在这个紧张的时刻一片乱码在心中划过,但他迅速收敛心神,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时机。
“极之番——漩涡!”
夏油杰将所持有的咒灵聚集为一体,以超高密度的咒力攻击向陀艮,咒灵的獠牙与利爪在咒力的洪流中时隐时现,仿佛地狱的恶鬼尖啸着要将世界拖入深渊。
咒灵反应过来想要防御已经来不及了。
它跟夏油杰的距离太近了!
如同炮弹的咒力直接洞穿了咒灵的身体,蓝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但咒灵并没有因此认命。
——既然如此,同归于尽吧,咒术师!
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兄弟!
咒灵将储存在体内的毒液尽数喷出,密集高速的液体如同天罗地网罩向咒术师,同时它集中了体内的所有咒力,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迎着咒力的洪流直冲而上,以自-杀袭击的方式攻向咒术师。
正处于术式发动中的夏油杰,也同样没有那个时间和机会去抵挡防御。
——他也没想过要这么干。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悟……”
极致的咒力碰撞,如泛滥的洪水在河口对冲,迸发出巨大的能量波,黑中带紫的光柱冲天而起,撞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吹散了咒力形成的雾霾。
地面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寸寸碎裂,形成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壁上还残留着毒液的腐蚀和咒力的灼烧痕迹,冲击的余波卷起碎裂的尘土如波涛般向四周涌去,淹没了其他曾经的痕迹。
咒力与咒力的剧烈碰撞引起结界内的持续震动,波动传递到咒胎之中,冥冥中咒灵知晓,一直在外面保护它的兄弟,咒力要消散了。
可恶!
可恶! !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的人类!
天性中便厌恶人类的咒灵,此时更是把咒术师恨到了骨子里。
仇恨是沃土,滋养了咒灵,促使它以极快的速度吸收咒力。
它马上要出生了。
随着它的努力,结界内的咒力肉眼可见的减少,从浓稠的黑色变成了浅浅的灰,整个结界也如同被种子吸收了营养后的干瘪果实。
“咒力浓度下降了!”结界外检测咒力的人见状松了口气,眼看咒力一直下降,他欣喜地大喊:“赶紧准备起来,我们要破除结界了!”
“不。”五条诚拦住了他。
五条家的家主大人皱起眉头看向结界的顶端,他看不见五条悟的身影,却能感受到一股相当不妙的气息从那里蔓延。
那是……
“有不得了的东西要出生了。”禅院直毗人站在他身侧。
加茂还是那副阴柔的样子,像是好心的提醒,又像不怀好意的询问:“莫非是五条君没有抓住时机?”
检测人员忍不住插嘴:“目前还没到安全范围内……”
还没到打开结界的时候。
若是五条悟这个时候攻击结界,他们这些结界外的还好,结界里的人就不好说了。
加茂家的家主不语,正要看向说话者,禅院直毗人挪动了半步,直接挡住他的视线。 “真家伙要来了,我们也做好准备吧。”
酒鬼是真心觉得加茂一代比一代不行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玩打击报复。
而且人家也没说错。
“没错,”五条诚也说:“让医护人员待命,其他人开始撤离。”
正如御三家的家主所预想的那样,一根尖锐的指甲刺破了咒胎和结界的接触点,指甲微微弯曲,用力,直接将他们头疼不已的结界撕开了一个大口。
咒力从那个口中喷涌而出,浓稠的咒力像喷泉涌出,又像水滴落下,它们落到结界上,落到五条悟面前,尚未触碰到他,便从咒术师的身侧滑落。
开口逐渐扩大,面目狰狞的咒灵终于真正地走向这个世界。
而它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是空旷通透的苍蓝之色。
那是五条家引以为傲的眼眸。
“你好啊,咒灵,该说再见了。”
咒术师面无表情地说。
第304章
咒灵这种东西向来与“美丽”、“漂亮”之类的正面形容词无关,它们都是反义词的现实代行者,奇形怪状的外表中包含着人类情感中最深刻的恐惧,就好像眼前这只咒灵,它充分吸收了人类对地震的恐惧,灰白的皮肤像碎裂的大地,充满裂缝,裂痕里又有暗红的颜色,仔细看那些红是流动的颜色,时亮时暗,如同血液在流淌,又像岩浆游走在裂缝当中。
失控、崩塌、碎裂、死亡,这些人们对地震的传统印象都能在这只咒灵身上找到对应的表达。
刚刚从咒胎里爬出来的咒灵身上还流淌着浓稠咒力液化而成的黑色液体,在跳出咒胎站在结界上的那一秒,那些咒力液体便被它所控制,悬浮在空中,圆润如滚珠,瞬发成弹,射向那个朝它大放厥词的人类。
咒力弹的威力堪比霰弹, 360°无死角朝着五条悟发射,超音速如惊雷炸响,发出尖锐响亮的音爆。
如此近的距离,换一个咒术师都很可能因为这密集的音爆而震穿耳膜,丧失听力,从而露出破绽,可五条悟却没有任何反应。
青年没有给这反击的攻击一点眼神,小小的咒力霰弹打在他的身上毫无效果,反而像给他套上了一层深色的咒力盔甲。
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咒力液体几乎贴在了他的体表,他们之间的距离无限压缩,却永远无法靠近,两相角力之下,咒力弹重新化作液体,连成一片,顺着五条悟的身体边缘滴落在结界上,将已经百孔千疮的结界再次腐蚀出一个大洞。
这些孔洞如同喷泉口,喷射出高浓度的咒力。
一击不成,咒灵周身沸腾的咒力沉寂,顺着它的手臂凝聚,狂暴的力量逐渐浓缩成一个小点,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又比火焰更加危险,带着焚毁万物的气势,就在它即将发射的下一秒,咒灵却发现眼前咒术师的身影消失了。
凭借与生俱来的危机感,咒灵放弃攻击,转而侧身闪避。
微光一闪而过。
咒灵没有看到这点亮光,它下意识地捂住了颈侧。
红色冰冷血液从它的指缝流出,顺着皮肤的裂缝流下,重新融入红色的裂隙当中。
如大地碎片的皮肤缓慢挪动,覆盖在伤口之上,瞬间愈合。
“你的血居然也是红色的。”咒术师对此毫无反应,他似乎对咒灵的血液颜色更加好奇,仿佛看见了什么新奇的玩意。
“那又怎么样?”
咒灵声音嘶哑,语调怪异,这是它第一次说话。
从来没有人教过咒灵说话,它只是从吸收的咒力中听见了许多人类的死前最后的遗言,大多数是绝望不甘,声嘶力竭,痛苦难忍的,因此咒灵说出来的话语便带上了那种音调,变得诡异难听。
“你居然会说话?”咒术师夸张地表示惊奇。
如果是熟悉五条悟的人在此,就会知道这家伙正在用浮夸而拙劣的演技来掩饰他真正的情绪,用这种方式掩盖他其实情绪不稳的弱点,但他的面前是咒灵,新生的咒灵不熟悉五条悟,也不懂人类狡诈的把戏。
所以他的惊奇只会让咒灵暴怒。
它感觉到了轻视。
对方没有把它当一回事的轻视。
暴怒加速了咒灵的成长,它身上的红色纹路亮起不属于咒灵应有的鲜艳颜色,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附着的铠甲随之起伏,像正在呼吸的火山,即将喷涌出毁天灭地的岩浆。萦绕在它周围的紫黑色咒力也被点燃,腾起的烈焰如同狂舞的火龙,灼热的气浪滚滚扩散,带来的高温扭曲了空间,仿佛要空气都被燃烧溶解。
咒灵的眼眸中跳动着足以焚烧一切的暴戾,恨不得立刻将眼前人打入炼狱!
它的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火属性的咒力汹涌爆发,如火山喷发,倾斜而出,带着天崩地裂的气势,朝着五条悟呼啸而去。
面对铺天盖地的火焰攻击,五条悟依旧保持他夸张的表情,宛如戴上了一张面具。
其实五条悟也很生气。
他恼怒于幕后黑手滑不溜秋,像条隐藏在草丛中的蛇,让他再次有了当初面对伏黑甚尔时的无力感——明知道敌人就在眼前,偏偏抓不住TA的尾巴,不论怎么做,他都好像处于下风。
毒蛇冷不丁地出动,将他重要之人咬伤。
和咒灵不同,五条悟在暴怒之中反而头脑清醒地可怕。
还不够强。
原来我还是不够强。
他恨不得将咒灵撕碎,同时也很清楚不能肆意让怒火蔓延。
还不是时候。
要有耐心。
耐——心!
现在祓除这可恶的咒灵并不困难,但死去的咒灵同样会带走所有的线索,和津美跟夏油杰还在脚下的结界里,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作为对方最大的成功, TA必定注视着这里。
这是可以直接揪出TA的绝佳机会!
所以五条悟耐下性子和咒灵周旋。
他用语言不断挑拨咒灵的神经,让它不断发起进攻,拖延时间。
五条悟的咒力几乎都用在了六眼上,他从来没有如此极致地使用过六眼,对咒灵的反应便慢了一拍。
此时面对它迅猛的攻击,直到火焰灼热的气息逼近眼前,他才缓缓抬手,指尖微动,咒力流转如行云流水,泛着不似咒力应有的流光,凝练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屏障。
“砰——砰——”
包裹着火焰的咒力如同坠落的陨石,带着和控制者如出一辙的戾气狠狠砸向咒术师,它们落在那看似脆弱的屏障上,发出巨大的爆响。
接连的爆-炸却没有发挥它应有了恐怖威力,火焰落在那层薄薄的屏障上,崩解成漫天火星落下,将两人脚下的结界烫得滋滋作响,进一步引发结界内的咒力喷涌,残余炙热的气息最终消散在空中,被微风吹散。
“你就是这点本事吗?”咒术师勾起唇角,漫不经心中还带上了几分不耐说:“这就很没意思了。”
咒灵怒火更胜,每一寸肌肤都随着他的怒意发烫,火焰的纹路愈发明显。
它意识到用磅礴的咒力和强大的咒术无法击穿他的防线,果断选择了近战的方式。
“闭嘴,垃圾咒术师!”
特级咒灵的眼底爬上猩红,咆哮着冲刺拉近与五条悟的距离。此时它周身咒力收敛,力量学着五条悟,集中在了拳头上,双手宛如戴上了紫红色燃烧的拳套,灼烧的高温扭曲了空气,带着千钧之力朝着五条悟狠狠砸下。
“这可不是聪明的做法哦。”
五条悟脚尖轻轻一点,凭空借力,本可轻松避开咒灵一击,他却注意到躲避以后咒灵攻击的落点,眼波微动,手上动作由避变接。
这一拳若是砸实在结界上,会直接砸穿结界,然后咒灵就会重新调到结界内。
他花了那么大的功夫,可不是让它回到舒适区的。
而且现在结界还不能碎——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可以理解为整个结界是一个高压锅。
用过高压锅的人都知道,没有将锅内的压力降到安全的范围内,强行开锅必定会产生巨大的爆-炸,结界外的人还能找地方躲,结界里的人就无处可逃了。
因此之前五条悟不断用苍小范围地敲击结界,实际上是为了催促咒灵吸收咒力降压,但咒灵仓促诞生,现在结界里的咒力也没降到安全的地步,若是任由咒灵将结界砸开,里面的人或许不会死,但一定会受伤。
五条悟不能接受和津美有一丁点受伤的可能。
于是五条悟的脚从点转站,青蓝色的咒力刹那间在附着在他的手臂上,他紧握拳头,与咒灵硬碰硬,硬是接下了这一拳。
咒力与咒力相接碰撞,引起剧烈的空气震动,直接撕裂了云层,粗暴地将天空厚重的重重云层撕了个碎。
咒灵的咒力攻击跟随而来,只见那红色闪动的能量潮被一点蓝色的光硬生生劈开,以五条悟为起点,他的背后拖出了两道长达数十米的火焰,五条家的神子宛如分海的摩西,劈开了烈焰组成的海洋。
双方咒力喷涌,冲击波随后而至,高温和冲击力掀起无形的巨浪,向下席卷而去,结界不稳震动,结界外的人也被这狂风掀翻了跟头。
一直提着心观察结界上空的五条诚脚下用力,在风中保持背手战力的姿态,装模作样地说:“哎呀哎呀,真是太夸张了,就不能弄小点动静吗?”
若是换到平时,禅院直毗人有心情时还愿意和他抬杠,但现在的禅院只是眯着眼睛注视半空中的两个光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加茂更是差点没站稳,他暗中用上了咒术稳住双脚,才没有如同自家秘书那般狼狈被掀翻,但脸色还是沉得滴水,什么话都不想说。
没有人搭理,五条诚也不觉得尴尬,他还有心情招来秘书,吩咐道:“记得跟zf那边对接一下,可不要传出什么外星人之类奇怪的谣言。”
秘书先生假装没有感受到御三家家主之间的奇怪氛围,沉稳应下。
五条悟最后的耐心被咒灵的一拳打得粉碎。
被动防御真的不是他的性格。
怒气值上升,咒术师裂开了嘴,对咒灵露出一个笑,随即手指收紧,强大的握力竟然捏碎了咒灵那层铠甲。
咒灵猛然一惊,想要收回拳头,但五条悟紧抓不放,并以掌进攻,直取胸口,咒灵接了这一击,想顺势拉开距离,脱离五条悟的攻击范围,咒术师依旧不给它这个机会,一手拉住它的拳头,另一只手握掌为拳,错手拨开它的格挡,再次锤击同样的地方。
力量打击在前,咒力冲击在后,两者误差在十万分之一秒间,压缩的力量产生空间扭曲,五条悟的咒力叠加深化重击,打得咒灵护甲碎裂,胸口凹陷,气血翻涌,滚烫的红色血液从口中喷出,以喷溅的形式直冲五条悟的面门。
这样饱含咒力的血液,能直接腐蚀皮肤,洞穿人体,远比最开始的咒力霰弹更强,但咒灵此时没有能控制它们攻击的余力,血液尚未靠近五条悟便垂直落下。
“啧。”咒灵咬紧了牙关,不肯痛呼出声,它挣脱了五条悟的桎梏,迅速与他拉开距离,换取喘息的空间。
五条悟也没有乘胜追击,他抬手掸了掸袖子,如同拂去身上的灰尘。
这让咒灵更加愤怒。
它已经忘记了最开始愤怒的原因,此时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人类身上,咒灵爆喝一声,身上的咒力加速运转,体表红光更盛,周身被红黑色咒力包围,像高速运转的引擎,发出阵阵轰鸣。
咒灵再动时,速度又比刚才更快了,快得只剩红色的咒力还留在原地,高速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锐的音爆声。
五条悟怡然不惧,姿态依旧,直接迎战!
缠斗瞬间爆发。
两个人的速度直接超越了人体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从远处观测只能看见两道残影彼此缠绕,不断上升,在空中不断炸开红色或蓝色的火花,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旁观人的想象。
五条悟一边将咒灵带离结界,一边加大了六眼的输入,从俯视的角度寻找大地上残留的咒力痕迹。
咒术师。
咒灵。
咒灵。
咒灵。
……
在无数彼此重叠交汇的残秽之间,五条悟找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一道。
——找到了。
冰系咒术,不是咒灵,却也不同于现代咒术师留下的残秽。
咒灵不知道五条悟在干什么,它只觉得感觉到了咒术师的分神,错手之间,咒灵手握拳头,带着能击碎星球岩层的力量,挥向五条悟。
咒术师侧身躲避,依旧能感受到咒力暴烈的咒力带来的炙热,但他依旧悍然迎上,攻击分毫不避,右手快速击向它的手腕,咒灵有心格挡,却完全没有跟上他的速度。
五条悟攻击的速度之快,咒灵的视线只能捕捉到他两次的动作,可小臂处却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显然是多次拍击击碎了它的小臂!
怎么这么快!
比刚才更快了!
自以为已经摸到五条悟速度极限的咒灵眼眸瞪大,难以置信。
只见五条悟将咒灵右臂击碎,顺势擒住,左手成爪,直抓它的肩膀,拉过咒灵的身躯,腹部骤然发力提膝,他的膝盖处附着了一层浅浅的冰晶,正是咒力凝练到了极致,压缩成型的象征。
咒灵尝试凝聚咒力防御,红色与蓝色相互抵消,化作缕缕黑烟,却还是挡不住五条悟的提膝正顶,被他的咒力压制。攻击直接击穿咒灵的身体,击碎了它腰腹处的所有铠甲防御,在它的背后形成小型冲击波,直冲云霄。
“啊——”咒灵这次更痛,痛得发出残音,身上的红光都委顿不少。
这次,咒术师没有再放过它,不等咒灵调整身形,五条悟便转身跃起,长腿高抬,如同雷神托尔高举重锤,惊雷劈下,直接将咒灵从高空锤落。
咒灵顿时像被发射的炮弹,带出一道红色的残痕砸向地面,砸出数米高的尘土。
纷纷扬扬的尘雾被风吹散,露出了地面蛛网般层层皲裂的深坑,以及在坑底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咒灵。
风亦吹过站在半空中的咒术师,白发飘扬,如同位于高高在上的神祇。
青年眼眸低垂,眼中毫无波动,咒灵的惨状激不起他半点愉快,也浇不灭他内心的怒火。
六眼抬手,手指微微张开,掌心相对,一手中亮起蓝色的光,正是术式苍,另一手则是红光,是反转术式赫,两种力量在掌心凝聚,带着极强的吸力,周遭空间都似乎被这无形的引力拉扯,形成细微的漩涡。
一红一蓝的咒灵在咒术师的掌心之间隔空对立、碰撞、拉扯、交织,最后形成极为恐怖的力量黑洞,汇聚在咒术师的指尖,他对准地面,却不是咒灵所在的坑底。
“——虚式「茈」。 ”
“——!!”被锁定的诅咒术敏锐地反应过来不对劲。
站在地面上的羂索被尘土拦住了他的视野,但电光火石之间,异样感使他机立断做出反应。
顾不得掩藏咒力痕迹,羂索果断发动最强咒术。
“领域展开——胎藏遍野!”
在他展开领域的下一秒,庞大的黑红咒力直接从空中袭来——
第305章
咒灵这种东西向来与“美丽”、“漂亮”之类的正面形容词无关,它们都是反义词的现实代行者,奇形怪状的外表中包含着人类延伸出的恐惧,就好像眼前这只咒灵,它充分吸收了人类对地震的恐惧,灰白的皮肤中带着裂痕,裂痕里又有暗红的血色,仔细看那些红是流动的颜色,时亮时暗,像皲裂破碎的大地,吞噬了无数人的生命,又像岩浆游走在裂缝当中。
失控、崩塌、碎裂、失衡,这些人们对地震的传统印象都能在这只咒灵身上找到对应的表达。
它的身上还流淌着浓稠咒力液化而成的液体,在跳出咒胎站在结界上的那一秒,那些咒力液体便被它的咒力所控制,瞬发成弹,射向那个朝它大放厥词的人类。
咒力弹的威力堪比霰弹,360°无死角攻击向人类,超音速的高速发射如惊雷炸响,发出极其尖锐响亮的音爆,近距离之下,普通的咒术师可能就因为这密集的音爆而震穿耳膜,丧失听力。
可五条悟却没有任何反应。
青年没有跟这下马威的攻击一点眼神,小小的咒力霰弹打在他的身上毫无效果,反而像给他套上了一层深色的咒力盔甲。
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咒力液体几乎贴在了他的体表,他们之间的距离无线压缩,却永远无法靠近,两相角力之下,咒力弹重新化作液体,连成一片,顺着五条悟的身体边缘滴落在结界上,将已经百孔千疮的结界再次腐蚀出一个大洞。
结界不再稳固,犹如即将倒塌的危楼,摇摇欲坠。
一击不成,咒灵周身沸腾的咒力骤然沉寂,下一秒,更狂暴的力量从它的体内炸开,凝缩成一点,黑中带红的颜色预兆不祥,就在它即将发射的下一秒,咒灵却发现眼前没有了咒术师的身影。
凭借与生俱来的危机感,咒灵侧身闪避。
微光擦过它的颈侧,红色冰冷血液顺着它皮肤的裂缝流下,融入红色的裂隙当中。
如碎裂大地的皮肤微动,伤痕便消失在皮肤之下,且咒灵的外壳也发生了变化,它似乎比刚才更加坚韧,裂缝之下若隐若现的光芒散去,如冷却凝固的岩浆,形成更加坚韧的保护层。
“你的血居然也是红色的。”咒术师对此毫无反应,他对咒灵的血液颜色更加好奇,仿佛看见了什么新奇的玩意,语气平淡地表示惊讶。
“那又怎么样?”
咒灵这一刻确定了,这个人就是它在这个世界的最强对手。
刚刚交手的试探中,看似双方平手,实际上它的攻击完全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是五条悟轻易就破除了它的体表防御。
新生儿的皮肤总是娇嫩的。
下一次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试探结束,正餐开始。
双方不约而同使出力量,强大的力量碰撞在一起迸溅出惊天动地的冲击波,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脚下的结界。
这个巨大的结界完成了它的使命,如今终于不堪重负,在两人的联手下彻底倒塌,浓缩的咒力先是被新生的咒灵吸收了大半,又从那些洞穿的孔洞泄露不少,即便如此,结界破碎,咒胎崩裂时,亦如鲸鱼高高跃出海面落下,无声中掀起了巨大的咒力波潮,朝着四面八方涌去。
从中心炸开的咒力翻滚形成破坏力极强的波浪,催生出十几米的灰色高墙,像远古而来的凶兽,带着沉闷的轰鸣声,摧枯拉朽地吞噬大地上的一切,无论是昔日都市的残骸,还是混迹在咒力当中的咒灵,都被无情裹挟着前进。
最先发现这遮天蔽日巨浪的是始终站在最前线战斗的咒术师。
“那是什么!?”
咒术师艰难支撑到现在的意志,在这巨大的力量面前瞬间崩塌,他的手指生理性地颤抖,再也无力握住刀刃,对战的咒灵趁机打算割取咒术师的头颅,还是领队的学长先一步反应过来,拉过他的人,反手将咒灵击溃。
“别发傻了,快躲进阵法里!”
学长拉着已经被呆愣的人藏进布置好的简易房中。
在他们进来之前,小小的房间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咒术师。
“……海、海啸……队长,那可是海啸!”咒术师浑身颤抖,“我们活不……”
他还没说完,就被学长一个巴掌打醒。
咒术师捂着脸说不出话。
“闭嘴,给我好好呆着。”学长没好气地说:“你现在还活着,说什么丧气话!”
旁边的咒术师见状,也给他们打圆场:“别紧张,我们前面九十九步都走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
“没错,顶多就是从支援者变成被困者嘛,等待救援就是了。”
“呸呸呸!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众人安静了一会儿。
等待的过程中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他们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羔羊,躲在小小的临时建筑当中,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今晚的月亮。
学长想了想,先开口道:“等我从这里出去,我要去泡温泉!”
其他人也捧场的搭腔。
“我要去吃金枪鱼大餐!”
“我的话,去澡堂吧……”
“为什么要去澡堂?”
“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干净,我现在觉得鼻孔里全都是灰,而且澡堂多好,热气腾腾还有满满的人,看着就很安心。”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我也想去了。”
“不如包个澡堂一起洗算了。”
“我不要,你们这群家伙现在都脏死了,一起洗水都是黑的。”
留在这里的咒术师基本上都正值壮年,话匣子一打开就有说不完的话,大家热烈讨论的时候,就算是听见了屋顶传来乒铃乓啷的声音都没那么关注了。
基地的其他地方也差不多。
有黑猫先生提醒,和津美比咒术师更快察觉到不对劲,快速组织人们进入到为数不多的临时建筑当中。
能站的不坐,能坐的不躺,他们好像在洪水中登上了诺亚方舟的动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最终结果。
有人害怕得浑身颤抖,眼泪直流,但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自己泄露出去的啜泣声会影响到其他人。
房间里沉默得安静,少年尽力掩盖的哭声在这样的环境里根本藏不住。
“没问题的,五条负责人不是说过会有这种事吗?”他身边的中年女性温柔地摸摸他的头。
“是啊,别担心,没事的。”
“还是五条小姐厉害,早就有所预料了!”
“不要灰心嘛小伙子,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大家都自发为彼此加油鼓劲,努力不要让情绪滑落到绝望的深渊。
很快,屋顶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所有人下意识抱住了头。
“撑住撑住,没问题的!”
不知谁又说:“简易房已经经过加固,实在不行就劳烦高个子的人撑住房顶了!”
“哈哈哈,可以可以,天塌下来了高个子顶!”
此时若是将视角拉高,从俯视的角度就能看见在这小小的基地四周,有四个小小的亮点,在咒力的潮水中时隐时现。它在这翻涌的咒力之间如此渺小,如同一株新生的树苗,脆弱得似乎不必等咒力的巨浪来袭,都会消失在一波接着一波的浪潮间。
然而这小小的光亮却始终没有熄灭,牢牢地护住了这方小小的地界。
几分钟的时间,却好像有一个世界那么漫长。
比他们意识更先察觉到危机过去的,是身体的本能。
温度重新回归,呼吸重新变得顺畅,压在身体上的重负被挪开,坚持许久,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的他们又从地狱回到人间。
胆子大的人率先推开了门。
冬末春初的温暖阳光照耀在他的手上,好像手中捧起了一抹金色的光。
他发誓,这是他见过最美丽、最温暖、最动人的阳光!
“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们这是、这是得救了吗?”
死里逃生的喜悦远比他们的理解来得快速,在他们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眼泪已经落下。
喜极而泣。
“日向!日向!撑住,我们马上就要得救了!”
一个脸上带着紫斑的女孩扑向躺在简陋被褥上呼吸微弱的男生,带着哭腔的声音唤醒了昏迷的人。
身上成片成片紫色侵蚀症状的男生眼皮轻轻颤抖,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能抬起手指,搭在了女孩的手背上,“别、哭……我们……都要……得……救了……”
“对,我们都要得救了!所以再坚持一下,不要睡,日向,不要再睡了……”
女孩埋头进男生的手中,一滴滴眼泪落在他的手心,仿佛落在了他的心头,烫得他再也睡不着了。
周围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开始呼唤那些侵蚀严重的同伴,用希望点亮了他们的求生意志。
咒术师也意识到了变化。
没有了结界,咒力浓度陡然下降,咒力形成的浓雾消失,咒灵再也不能像从前那么如鱼得水,潜藏在雾中偷袭。
阳光落下,不仅扩宽了咒术师的视野,也给疲惫的他们带来了无限的信心,灌了铅般沉重的身体仿佛也立刻灵活了起来。
仿佛无穷无尽的咒灵终于有了尽头,只要抵抗住这一波,他们就安全了!
这个念头让咒术师们非常振奋。
学长给伙伴们打气:“加油,再坚持一下,就剩下这些了!”
“我们也来帮忙!”轮换在后面的咒术师也站了起来。
胜利在望,他们也顾不上吝惜体力了。
奥岛带领的小队也在休息区,他们深入中心区,救回来十多个失散的同伴,同时也是被咒力侵蚀最厉害的一批人,但奥岛和她的临时队员都不肯去后面的营地躺着,坚持要待在营地对抗咒灵的第一线休息。
学长拗不过她,便安排她的小队在后面查缺补漏。
其实奥村和她的伙伴也不是一个队伍,只是在这次救灾支援行动中-共同行动,不知不觉有了默契和配合,经历了共同深入结界救援的救援以后,就成了一个队伍,而能力、人品都过硬的奥村,也是在这个过程里成为了他们的队长。
眼看胜利在望,不只是其他休息的咒术师嗷嗷要冲上前,就连奥岛的队友都想往前冲,仿佛要享受着黎明前的狂欢。
“不,你,还有你们都给我坐下。”女咒术师厉声叫停她的伙伴。
性格最活泼,年纪也是最小的成员发出不解的疑问:“诶诶诶,为什么呀?我还有力气,这点咒力侵蚀对我来说又不算什么,剩下的咒灵不多了,我们上去还能再捞一两只……”
奥岛没有解释,只是说:“你的手指还要不要了?!之前的咒灵没够你砍的。”
“给我坐下休息!”
咒术师没有给她的同伴泼冷水,她只是保持必要的警惕心。
结界破了以后,事情还多着呢,救援也没有那么快到达,他们还需要保持体力!
况且奥岛始终惦记着和咒灵激战的特级咒术师。
当时他们和夏油杰有共同的默契,拉开了距离,可战斗中那仿佛千军万马崩腾的冲击波依旧将他们一行人掀翻了好几个跟头,奥岛难以想象在战斗中心的咒术师和咒灵到底释放出了多么强大的力量,也不知道在哪以后,特级咒术师到底怎么样了。
到现在,夏油杰还没有回来……
“我们还有别的任务。”
其他老成的咒术师听她这么说,多少也猜到了她的想法,不再叫嚷着要上前,抓紧时间休息。
奥岛思忖片刻,起身走向了临时指挥室。
“队长去干嘛?”
“管那么多,赶紧睡一下吧你。”咒术师拍拍他身边的小子,粗暴地拉起毯子盖住了他。
离开的奥岛心怀担忧。
这次东南西北四个驻扎地的负责人都不幸倒下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面对这个局面,奥岛也没想到整个基地居然没有一个人能顶上,最终站出来收拾烂摊子的居然是五条家的一个小姑娘!
在奥岛眼中,简直就是一群成年人推个小孩出来背锅!
臭不要脸!
只是之前情况紧急,后来的奥岛没有办法提出异议,她仅仅和负责的女孩匆匆见过一面,便带领队伍离开基地救援,如今眼看最危险的时间已经过去,奥岛既担心女孩意识不到潜在的危险,又担心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的她被摘了桃子。
这种忧虑在靠近被当做临时指挥室的简易房后逐渐消失。
尽管结界已破,但指挥室依旧人来人往,不断有人上前去汇报,也不断有人得到命令离开去执行,可见负责人并没有因为结界消失就放松警惕,反而是更加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率先将重伤者安排好,等救援队伍过来是第一批将他们送上车。”年轻的女生对手下的人说:“咒术师们也是一视同仁,记得登记好所有咒术师的信息,五条家对所有在此次行动中付出巨大努力的咒术师们都有由衷感谢!”
和津美说话掷地有声,抓紧时间给五条家刷了刷名声。
不是她特别喜欢五条家,只是这个时候,不扯出五条家的虎皮,就要有宵小跳出来闹事了。
和津美经历过五条家的智障洗礼以后,就再也不敢高估别人的智商了。
现在也远远没到放下心来的时候。
和津美的心里同样记挂着久久未归的夏油杰,和不知道在哪里的五条悟。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五条悟就算在天涯海角也该赶来了,而且她毫不怀疑,五条悟一来必定会像夏油杰一样,负责最困难最艰险的任务。
第306章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忘了。
精力不济的人听着他的咕噜声就跟听白噪音似的,助眠得很,没撑住一会儿就完全失去意识。
接下来的养伤时间,我好像长了条尾巴。
这条尾巴的名字叫做五条悟。
我重新走路他是不称职的人形架子,我吃饭他是碍事的挂件,我在洗手间他就是蹲在门口的石狮子。
我打电话给汪汪队时,五条悟在旁边喵呜喵呜,叫得跟救护车似的。
我服了。
特级咒术师都那么闲吗?
比我更受不了的是硝子。
“你就这么纵容他?!”
她给我送来的调配的营养餐,然后在我面前铺了一桌子的油炸食品。
金黄酥脆的油炸外衣吃得咔嚓咔擦响,女生一边吃一边对我吐槽。
我……
我也想吃,呜。
我幽怨地看着硝子。 “我也是这么纵容你啊。”
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个噗呲一声笑了。
“他怎么能和我比!”
悟何能及硝也!
脑子里不自觉就冒出了这句翻译。
有毒。
肯定是侵蚀后遗症!
“就是就是,她怎么能跟我比!”五条悟也嚷嚷。
很好,这家伙一说话就拉走了硝子的注意力,立刻矛盾转移,两个人拌起嘴来了。
我和夏油杰两条鱼赶紧吃完自己的饭游走,免得城门失火。
溜了溜了。
这次受伤跟之前都不太一样,我觉得自己浑身像生了锈一样,哪哪都不太对劲,动起来关节咔咔响,大概这也是咒力侵蚀的后遗症。
硝子便指导我做康复运动和拉伸。
和我一起的还有夏油杰。
浑身是肌肉的咒术师在硝子的高压下,和我一起吭哧吭哧地拉伸恢复,不过他比我的恢复状态要好多了,随随便便跑个八千米不在话下的那种,只是硝子不肯放他走。
“反转术式不是万能的。”天生的反转术式者对我们说:“人类的疼痛是非常宝贵的机制,它让身体记住伤害,规避伤害,反转术式会扰乱这种机制正常运作,所以就算接受了治疗,也不能立刻就回到工作中去。”
这个我知道。
有一种病叫先天性无痛症,患者通常都长不大就夭折,因为无法感知疼痛和温度,就意味着不知道危险。
当别的小孩因为疼痛出血而嚎啕大哭时,他们或许连自己在流血的这件事都不知道,等家长发现的时候就晚了,绝大部分的患者没有疼痛机制保护,根本长不大。
“特别是你,杰。”硝子神情严肃,“这次你必须呆满治疗周期才能离开高专!”
咒灵操术师举手投降,却没说话。
后来硝子有事走开,我和杰说悄悄话:“硝子生气了呢。”
杰叹了口气:“是啊。”
“她很担心你。”
夏油杰:“……嗯。”
“不过就算你真的跑出去了,受伤回来她大概还是会给你治疗的。”
杰低头和我对视,三秒不到溃不成军,就差三指指天发誓了。 “我知道了,我保证,绝对呆满治疗周期再离开。”
我满意了。 “骗人是小狗哦!”
杰啼笑皆非:“对,骗人是小狗。”
“还有……”他顿了顿,“抱歉,小和,你的御守我醒来以后找不到了,我……”
“这种时候就不要说抱歉了。”我打断的他话。
刚开始认识杰的时候还感觉他有股狡黠的聪明样,结果现在却笨笨的。
这算男大笨拙的一面吗?
不愧是受欢迎的男人,这种反差萌我也可以吃一口。
“我会更喜欢听到谢谢呢。”我对他说:“而且还能见到你好好的就够了。”
他眸光微动,沉声道:“嗯,谢谢。”
我艰难地完成自己的康复训练量,等我坐下来的时候,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没有见到五条悟。
我后知后觉。
“悟那家伙去哪里了?”我问夏油杰。
他还装得一脸无辜,“你怎么会觉得我知道?”
“那说个你不知道的事,人心虚的时候就喜欢用反问句。”
夏油杰没招了,他好脾气地说:“……小和,你今天是不是有点针对我了?”
“是啊。”我也很坦然地承认,“柿子挑软的捏嘛。”
我的坦诚噎的他说不出话。
“他回五条家了,说是想找更多关于六眼的资料……你这是什么表情?”
“感动的表情啊,家里的猫主动去磨爪子要捉老鼠了,太让人感动了。”
夏油杰嘴角抽抽,好像想要说什么,但嘴巴动了几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表情看乐我了。
有点不道德,但是!但是啊,逗夏油杰真的太好玩了,就像猫面前放毛线球,狗面前飞飞盘,鹅面前熊孩子,很难忍住啊。
我只是犯了所有人都会犯的错误罢了.jpg
“你也要加油,不能输给他啊杰!”我给他加油打气,“这次我们可是被欺负惨了,找回场子这种事我是做不到,只能靠你了,记得把那家伙片成片,全部给我带回来做成标本!”
我已经从五条悟那里知道了,不只是结界,就连地震都是那家伙弄出来的杰作,他似乎在研究如何在人工干涉下创造咒灵,终于在这次成功了。
制造影响深远的特大灾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造成恐慌来引起群众对特定事物的恐惧,汲取这些恐惧酝酿出的咒力来培养咒灵……
非常天才的想法,也非常可怕。
更可怕的是还让他成功了。
这人有充沛的行动力,充足的耐心,环环相扣,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还一直在周围观察。
搞了那么大的实验看不到结果确实很可惜,可就在整个咒术界的眼皮子底下藏起来看实验结果……我只能说,真的是才高胆大,不是一般的大,能捅破天的那种。
完全就是混乱邪恶阵营,地地道道的反派。
他不在乎人命,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伦理道德对他也毫无束缚力吧。
——只要自己爽就好了。
大概是这种人生理念。
这种想法的人要是没有能力还好,有能力绝对会搞一坨大的。
“那可能很难实现,”夏油杰说:“咒术界发布紧急通缉,还发动了所有咒术师,昨天晚上他已经被抓到了。”
“诶?”我不由惊讶。 “那么快?”
夏油杰:“起码官方发布的消息是这样的。”
官方消息,那没事了。
不好意思,我对咒术界的官方全是歧视,没有信任。
对面绝对是高智商犯罪者,那么容易就被抓到了有种开门杀就中大奖的智障感。
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的。
我在高专休养了足足十天,除了留下了怕冷的毛病,身体技能基本上完全恢复才离开。
五条悟在高专带了一周,一周后夜蛾老师先受不了天天待在高专上蹿下跳的问题儿童,把他赶了出去。
夜蛾老师一边要应付来找特级咒术师的咒术界,另一边还要给拆家的五条悟收拾烂摊子,镇压两个小学生打架的毕业生,堪比007,能忍七天已经很了不起了。
五条悟走了,我出院了,但夏油杰还要多待五天,硝子要把他关足半个月。
我表示爱莫能助。
老实待着去吧。
出来的我先回了学校销假,再去百目鬼家报平安,被聪师兄和他妻子由衣子姐好一顿嘘寒问暖,还是师父把我带出来了。
他又把我带到院子,拍拍身边的位置,和我一起坐下品茶赏樱。
上次坐在这个位置也只是上个月,却恍若隔世了。
3月的岛国正式进入春天,师父庭院里那棵历史悠久的樱花树开得如火如荼,小小一朵粉色的樱花密集地开满枝丫之间,宛如一片灿烂粉色的云笼罩了整个院子,驱散了还存在我心中的那片乌云。
我之前甚至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直到今天,看到这漂亮的樱花,才反应过来,冬天彻底过去,结界的噩梦也停留在了昨天,哪怕还会感觉到冷意,但春天确实已经来了。
“师父,这是……”
“一点小小的魔法。”百目鬼遥也在看樱花树,“好看吗?”
“很好看,我很喜欢。”
樱花树精灵似乎也听见我的赞美,快乐地晃动了一下它的枝丫。
小小的花瓣如飘雪落下,其中一片晃晃悠悠落到我的茶碗当中,泛起小小的涟漪,让人莫名的就心平气和了。
乌云散去,春光落下,驱散了若有若无的冷意。
百目鬼遥对着樱花树举起他的茶碗,“不要偏心啊,也给我一片嘛!”
樱花树装死不回应。
我捧着茶碗笑了起来。
真好呀,冬天过去,春天到了。
第307章
时间往前推一点。
五条悟回五条家的那天晚上,五条诚结束工作回家,坐在了床边陷入沉思。
妻子川子夫人洗漱出来见到他这个样子,也不多问,。
五条诚的性格是有点贱嗖嗖的成分在里面的,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越是追问他越不愿意说,有时候川子夫人乐意满足他这种恶趣味,但想到今天小悟来过,她就不太想配合了。
倒是五条诚自己憋不住了:“今天悟那家伙跑来问我要六眼的资料。”
“哦,是吗。”川子夫人表现得很是冷淡。
“但是六眼相关的记录都被长老们把控着,那群老不死的……”五条诚自言自语:“要从他们手里抠出六眼的资料可不容易。”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第三任六眼曾经带领五条家走上了无与伦比的辉煌,但如日中天的光芒之下,就是长老们被彻底架空压制的阴影,当时若不是那届长老太会做人,伏低做小,让六眼家主无处下手,她或许已经从根源上彻底废除长老制度。
长老的权力源头,最根本的就是源于五条家的长老制度。
这也是为什么,在五条悟这个天生的六眼出生以后,长老们会愿意花大代价跟他做交易。
六眼对长老们来说,简直就像是放在枕头边的铡刀。
五条诚扪心自问,不是他想把五条悟让出去,而是长老们实在给得太多了。
他没法不心动。
川子只想睡觉,毫无感情地捧哏道:“那就不找他们。”
“不找也不行,难得悟来找我,孩子有心要变得更强,我这个老父亲可不能拖后腿。”
川子:“……”
夫人只想回他一个呵呵。
五条诚和五条悟的关系向来不怎么样,说父子情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不过他们的关系也确实比以前要好了。
因为五条诚用五条悟交易过,又有长老在其中挑拨离间,五条诚和继任者的关系一直不怎么样,而且悟油盐不进,很多时候五条诚对他是真的毫无办法,比如出去高专读书那件事,在五条悟的坚持下,作为他的父亲和家主,五条诚不想小孩彻底和五条家撕裂,就只能点头同意。
他不仅提前在家里宣传,做各种舆论准备,压下长老们的怨言,还和禅院加茂都做好了铺垫打招呼,做了大量前期工作。
就算是这样,五条悟对这个恶趣味的家伙也不是很领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系好起来的?
对了,是从小和回五条家开始。
小和回来了,五条悟回家的时候就多了。
以前逮不到五条悟没办法,现在他回家了,十次里面五条诚总能堵到他一两次,虽然两个人每次说话不到十句就总有一方气到炸毛,而且这一方通常是五条诚,但关系确实变好了。
然后五条诚就会跑来跟川子夫人絮絮叨叨,叨叨絮絮。
名为抱怨实则炫耀。
川子夫人每次都是“哦”、“啊”、“这样”,主打一个敷衍了事。
她表示,没有已读不回已经是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了。
“……悟居然有这种上进心,我真的太高兴了……”
川子夫人打了个哈欠。 “大概是这次的事刺激到他了吧。”
最近两年针对小和的袭击,彻彻底底把五条悟激怒了。
“这次的元凶也是个问题。”五条诚的思绪转得很快。
御三家对外宣称是抓到凶手了,实际上只是找到了凶手的尸体,而且还只有半具。
冰系咒术冻结了半具尸体在路上,明晃晃的如同示威。
长老们推测是实验失败,主要推手事迹败露,手下见识有不对趁机反叛造成的。
但五条诚没有那么乐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感觉,就像是丢下半具尸体给野狗分食,微妙地让人不爽。
对方处心积虑那么久,或许从很早之前,在他们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开始布置了。
最起码,从他察觉咒灵减少的时候已经开始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要他接受这样的人就这样死了,非得让五条家的长老们一夜暴毙才行。
可惜长老们还没死,而他也没有任何证据来说服别人。
直毗人那个酒蒙子大概也有想法,但老狐狸肯定不会主动挑开话题。
幸好五条悟和他有类似的观点。
“那家伙还做过很多其他实验。”五条悟说:“在结界之下藏着许多血肉团。”
“血肉团……祭品?”
“不是,类似……咒术?盗用?他身上的咒力痕迹也很诡异,他身上有不止一种咒力。”
五条悟和他短暂交手过,除了领域,对手的身上还有起码两种不同的咒术。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咒术师会有的能力。
这种特殊能力就牵扯到了咒术界的第二个核心问题——咒术源头。
咒术的来源是咒术界千百年来探寻的秘密之一,别说御三家了,咒术界的其他家族都在不断寻找、研究,近亲结婚只是其中一种实验方式,暗地里更多的实验数不胜数,只是没有闹出丑闻罢了。
目前咒术界普遍都认为,咒术源于身体,换言之得到某个人身体的血肉就能一定程度上得到咒术者的术式,只是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很成功的案例,血肉只能作为容器储存咒术师本身的些许咒术,无法控制释放,根本没办法派上用场。
如果对方真的能掌握了这种咒术……
五条诚难以想象这里面的水会有多深。
现在已经深不见底了。
但是五条悟都这么说了……
他感觉脑瓜子嗡嗡疼。
越想越觉得真的得给五条悟搞来资料才行。
问题是长老们手里掌握的资料真的有用吗?
五条诚真心实意地发出疑问。
毕竟六眼不像无下限,总共也就是出现过四次,一个巴掌都集不齐,也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五条诚不觉得他们会愿意配合实验和研究,留下真正有用的资料。
这跟无下限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果然还是有内鬼吧……”五条诚喃喃自语。
川子以为这是对她说的话。
她正负责这件事。
“目前的调查中,确定了zf那边的高层有三个明确知情者,被动牵涉其中的还有三十余人,更多的还需要深入调查。家里的进度要慢一些,现在发现四长老一脉有人参与,为了不打草惊蛇,我没有张目明胆地继续了,更具体的还要等明老爷子的情报。”
川子为老爷子辩护了一句:“现在小和不在,情报工作只有明老爷子一个人处理。”
五条诚闻言,瞬间转入工作状态。 “亲卫队的其他人呢,之前协助小和搞冬令营的不还有三个人,能不能提一个上来?”
“不太适合。”川子夫人说:“中野君很聪明,但想法也有点多。新田君和菊理比较安分,只是两个人都不太适合做情报类工作。”
“果然能用的人还是少啊。”五条诚叹了口气。
情报工作不比别的,要个人的综合能力优秀,有足够的敏锐度,更重要的得足够忠心,能够让人信任。
如果这种人这么好找,五条诚就不用一直抱着明老爷子的大腿了。
“我明天让辉太郎先去帮忙好了。”
相处那么多年,五条诚翘起尾巴川子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立刻说:“叶月我可不借给你。”
五条诚:“不要那么冷酷嘛,我就借这一段时间,保证不超过一个月。”
“那你写下字据。”
五条诚:“……”
“夫妻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川子拉过被子转身,表示人要睡了。
这个装可怜的家伙,上次跟她借人,说好是两个星期,结果借走了半年有余,还想撬她墙角,早就信用透支了。
别可怜男人,可怜他就是自己的不幸。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明天就写给你。”说起这个,五条诚想起来另一件事:“对小和的宣传推广得怎么样了?”
五条诚之前是有心要让和津美自己闯出名字,奈何情况有变,这次孩子出了风头,五条悟又在众多人的目光中抱着人冲进了临时急诊室,那他只能改变策略了。
“已经在安排了,禅院家也在同步宣传奥岛。”
这次大灾中最出名的有四个人,大战幕后黑手的五条悟是一个,扛着所有人的希望站在众人面前的夏油杰是一个,还有短暂统领幸存基地的和津美,以及带队深入救援的奥岛。
四个人,五条悟用不着多做什么了,他惊天动地的一发“赫”,不知道让多少人难以忘怀。
和津美才是川子的重点工作对象。
夏油杰有zf那边重点宣扬事迹,他们打算借此拉拢这位特级咒术师,顺便获得更多散募咒术师的好感度。
禅院家在零零碎碎地推奥岛。
主要是在禅院家,半血的地位实在是太低了,而这次的灾难中禅院家又确实没有其他能够推出来分猪肉的人,那姿态就显得不情不愿的别扭。
要五条诚说,简直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看看加茂,他们想安利都找不到对象,只能从最后的支援队伍里拉出来个人,花了大力气,还有大部分人不买账。
“长老那边也有点意见。”
“都不用管他们。”五条诚终于肯躺下,“明天我让辉太郎给你对接资源就好了。”
五条诚是打定主意要把小和拉起来,给女孩积攒声望名气。
同一时间,在东京的电玩店里。
里梅面无表情地看旁边人在打电玩,这是个联机游戏,谁也不知道对手到底是哪里的人,反正千里姻缘一线牵,他就这么幸运的和羂索组局一对一。
头上透着齿状缝合线的少年正全情投入地对战中,手指灵活地在操控盘上活动,按下一个个指令,根据对方的行动躲避或攻击,终于在一击飞踢后打出了巨额伤害,一个加粗大写的“ WIN”跳出屏幕,游戏机播出胜利的礼炮声和欢乐的音乐。
“真是一场好比赛。”羂索的手离开了键盘,展开握拳、展开握拳地活动手指。他看了眼身边的孩子,带着一股恶趣味问道:“难得来到电玩城,开心点嘛,对这个时代适应得还好吗?”
里梅面无表情,只有眼珠动了动,看向羂索。
他不理解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刚刚大概了解了一下电玩城的机制以后,千年前的诅咒师完全搞不懂这种东西有什么乐趣,值得这里的人类如此兴奋,以至于沉迷其中。
明明是虚假的东西,按照程序指令完成的傀儡,连实体都没有。
胜利或者失败都没有意义。
“叫我出来是什么事?”里梅不想和羂索纠缠有的没的。
“哦哦哦,是这样的,上次我拜托你保存的血肉,现在可以解冻了。”
这是羂索在行动开始之前让里梅帮忙用咒术冰冻的东西,里梅冰凝咒法产生的冰是无法在自然状态下解冻的特殊冰块,还能完美隐藏掉气息,避免被咒术界的人找到,简直就是得天独厚的储存方式,怪不得是宿傩的移动冰箱。
用过都说好。
里梅跟着羂索离开了电玩城。
在这种时间里有个一看就知道是未成年的小孩走在路上非常显眼,巡逻的警察见状过来询问,羂索一边手搭在里梅的肩上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一边回应询问。
“哎呀呀,弟弟偷偷跑出来电玩城打游戏,我现在就带他回家,真的非常不好意思,谢谢您的关心。”
年轻负责的警察检查过证件才放两兄弟离开,结果刚走过两三百米的距离,他突然捂住了胸口,感觉整个人呼吸不过来。
“啊、啊……”年轻人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手脚无力倒下。
周围人先是惊讶,然后迅速围了上来。
“这里有人倒下了!”
“快打救护车电话!”
现场混乱,没有人知晓,此刻他的心脏被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冻住,冷得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几分钟后,他就死了。
“这几年要低调点。”羂索叮嘱道。
“为什么,因为你的实验失败了?”
里梅冷冷地反击。
除了宿傩大人,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他指手画脚的,包括眼前这个,因为实验失败又换了身体的羂索。
“当然不是。”被里梅刺了一下,羂索依旧笑容不变。 “是为了伟大的两面宿傩大人。”
“我可爱的小悠仁还没有长大,没必要太早引起咒术界的注意。而且我的实验也没有失败,顶多算没那么成功罢了。”
他得到了两个特级咒灵的胚子,稍加培养就是很不错的帮手,不需要再叫出里梅来帮忙,同时试验了之前用特殊方法培育出来的血肉,比直接利用人体盗用咒术要困难很多,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最最最重要的,是他获得了五条悟的最新情报。
五条和津美。
之前他还误会过这个女孩是夏油杰的女朋友,现在误会解开,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还有天元。
在地震和结界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时候,羂索买通了高专守护薨星宫的人,得知天元已经沉睡了好几年的情报。
可惜没能得到夏油杰的身体,但这也影响不了什么,顶多就是没有那么方便罢了。
里梅定定地看着他,闷不做声地跟在羂索身后,给他解除之前用咒术冰冻上的血肉。
“接下来也要好好长大哦。”羂索送他回到女孩子的家门口,充满了温柔和爱护地嘱咐他,宛如真正的家人。 “我们五年后见。”
里梅回头,并没有回应。
精致漂亮如同人偶的孩子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已经不见刚才冷淡的神色。
“诶,我怎么在这里……?”
女孩子呆愣了一下,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放学要回家的路上,却一点都没有怎么回家的印象了。 *1
第308章
晚上我回到了五条家,先去和明老爷子打了招呼。
没见老爷子一段时间,他还是老样子,我去的时候他正点着烟,嘬着心爱的烟斗,吞云吐雾。
看着像温泉里的老乌龟,还有那么点腾云驾雾的意思。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个时候回来,愣了一下,眼瞧着我打开柜子清点烟叶数量,默默的把剩下的烟丝拢了起来。
我都气笑了,斜眼看他,也不说话。
“咳。”老爷子的心虚只维持了三秒,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都是诚小子的错!”
他跟我抱怨最近的工作量大增,忙得老头都不放过了,他才不得不抽烟提神。
我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刚刚去给家主汇报的秘书先生回来了。大尾巴狼踩进来半只脚,看看老爷子,又看看我的表情,果断收起脚退了出去,完全就是一个“打扰了,告辞”的利落。
“家主大人吩咐了其他事,既然和小姐回来了,那么我明天就不过来了。”
我又看向老爷子。
工作量增加了,人手也增加了啊!
明老爷子:“他顶个什么用啊。”
一个顶我十个的不顶用罢了。
我果断把老爷子的烟丝统统收起来,准备带走,五条明一看就拉住我:“那么久不见了我们再说说话,那么急要去哪?”
“准备去接小孩放学。”
四小只从电视上看到我的演出就认出了人来,当时结界出事,他们四个就想去结界找我,结果被五条家的人拦下,接到了五条家里来,正安排到了族学里。
我不接他们离开,五条诚那家伙恐怕就要装傻把人拐到五条家的族学里上课了。
“那四个小崽子啊。”
我听这话头不太对劲。 “他们怎么了?”
“嘿,不用那么紧张,不是坏事。”明老爷子笑了一声,那种笑容里包含了日常看家主笑话的幸灾乐祸。 “那四个小家伙,让五条家的护卫队翻了车。”
原来当初结界一出问题,五条诚就派了人去接四个小家伙,结果四个小孩比他们的反应都要快,早早地请假回了家收拾东西,准备来灾区找我。
然后去找小孩的护卫队刚好把人堵在了公寓里,两拨人就开始了攻防战,疏忽大意的三人小队被四个小孩捆起来,还是等待在外的司机呼叫了救援,又把菊理喊过去了才顺利把人带回来。
“小崽子们可凶了。”明老爷子笑得很开心。 “十种影法术那小子作为主力和前锋,双胞胎在两侧掠阵,没有咒术的小姑娘作为后援,很完整的小队作战。”
我:“……”
一时之间我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现在只想发出询问:杰,你到底教了我家小孩什么东西? !
“你不要这个表情,要表扬他们才对。”明老爷子说:“他们已经选择好自己未来的道路,并为之付出努力,才有今天的胜利,那几个孩子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上你的忙。”
“倒是你,你想要自己的未来了吗?”
我被这反问问得愣了一下。 “在五条家工作不算吗?”
“当然算,但不够。”
明老爷子瞟了眼烟丝,我沉默地将它们都塞进包里,坚决不再给他多余的分量。
老爷子这段时间抽得足够多了!
老爷子哼了声,碍于面子到底没开口索要。
“你觉得悟那小子适合当家主吗?”
我意识到老爷子这是推心置腹的谈话,沉默了一会儿才摇摇头。
明老爷子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的诚实。”
“诚小子不愿意承认罢了,实际上就算悟那小子继承了家主之位,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也不会来管理五条家,换句话说他会成为五条家的名义家主,而实行者必然有其人。”老爷子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现在才找到人说:“这个人,对于五条悟和五条家的关系来说就至关重要了。”
“诚小子总觉得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之间是悟那家伙主动,打着以五条悟为主你为辅的算盘,但在我看来,恰恰相反,你才是握着主动权的人。”
我涨了张口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说。
“没什么不好的。”老爷子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就觉得很好。”
“人生能得知己两三人便是幸事,尤其是六眼这样的能力者,没有孤独终老就算他上辈子积福了,该给祖宗烧高香。”
“……那是我们彼此的幸运。”我-干巴巴地说一句。
明老爷子笑了笑,独眼当中明晃晃的“随便你怎么说吧”的样子。
“话题扯远了,简单来讲,诚小子别无选择,而且是比他自己认为的还要没有选择,那么剩下的就要看你了。”五条明眼神锐利地望着我:“你是怎么看待五条家的?”
“我……”
老爷子打断我的话:“有人把五条家看做是牟利的工具,有人将它视为向上的梯-子,有人觉得它是责任,是家,不同人的不同想法,决定了他们对待五条家的态度,不过他们的态度绝大多数都无关要紧,毕竟一个家族掌握决定权的就那么几个人。”
“现在这个家族未来走向何方,就在你的手上了,你不能再作为下位者去考虑这件事,而是要站在更高的位置,看向更远的地方。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
我什么都没想。
以前我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现在我还是个普通人,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老爷子也猜到了我的想法,他没有继续问,只是说了一句:“你仔细想想吧。”
我从老爷子的办公室走出来,满怀心事转道去了族学。
在前往族学的路上,我感觉到很多若有如无的视线,五条家的人仿佛第一天才认识我,又像在围观什么奇珍异兽,然而当我回头,所有人都假装若无其事。
我嘴角抽抽,不管了。
小时候我都不在意别人的想法,没道理现在还越长越回去,爱咋咋滴。
久违地站在族学门口,我打量着这座我曾经呆了两三年的学校,有种穿越时光的感觉。
细算起来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它似乎什么变化都没有,还是白色的墙,灰蓝的砖,只是我以前看它,总觉得像个巨大的笼子,大得好像人走不出来,现在仔细看,却能看见墙角的青苔和边角各种细微的破损。
只是一处建筑而已。
老爷子提醒了我,我确实要重新考虑自己的位置变化了。
不知不觉被世俗和五条家的等级叙事给套了进去。
下课的钟声响起,喧闹声渐起,我等了一会不见人出来,就觉得有事了。
保险起见我躲到了拐角处,这个位置可以让我看见族学门口的方向,又不至于完全暴露在小孩眼前,反正他们去饭堂拐过来就能看见我了。
惠惠他们三个咒术觉醒的小孩不愿意和津美纪分开,族学这边就妥协让津美纪也去咒术师的班级上课,现在四小只出来,却不止四个人。
他们把两个五条家的小孩护在后面,跟另一伙五条家的孩子吵起架来。
准点描述,他们正推推搡搡准备打群架。
我看了眼对面,哦豁,是长老之孙。
大长老的孙子和几个跟班一起,跟惠惠形成对抗之势。
二长老和三长老的孙子和另外的人磨磨蹭蹭在门口看热闹。
还有默不作声的边缘分子,恨不得原地消失。
——我错了,这依旧是我熟悉的族学,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我观察了一下,确定惠惠占上风,就把踏出去的脚收回来。
别问,就是这么护短。
族学的老师都是个小聋瞎了,没道理我就耳清目明。
双胞胎都没出手,小黑豹一个人三除两下把对面揍趴,一脚踩在了为首的长老之孙背上,语气平和中带着不耐烦。
“你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好是什么状态?”
孙子还龇牙咧嘴,奋起反击,“我** , ***管你什么关系!”
咦,小小年纪骂得好脏。
孙子趁机反抗,侧身躲开惠惠的脚,正准备趁机偷袭时,惠惠转身避开,顺势一个利落的扫堂腿,如秋风扫落叶般破坏对方的重心,让这个脏话连篇的家伙摔个屁蹲,疼得站不起来,又一脚踩在他的胸上,让人彻底躺在了地上。
目测前胸后背的脚印对齐了。
强迫症。
恶趣味。
我觉得小家伙说不定就是故意给他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好让他盖脚印的。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关系,就是我不杀你,请你也不要杀我,让我们以河水不犯井水的姿态活下去……”
明明是小孩耍帅的时候,却有姐妹在背后拆台。
菜菜子:“惠碳,搞快点。”
美美子:“我饿了。”
津美纪有些慌张:“惠碳,这样踩着人不太好……”
小黑豹龇牙:“不要叫我惠碳!”
噗。
小拽哥酷不过三秒。
泄了气的小家伙放过了脚下败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色臭臭地跟上姐妹,四个人准备去饭堂吃饭。
两个身上也有脚印的两个五条家孩子犹犹豫豫地看向长老之孙,最后还是跟上伏黑惠他们的脚步。
剩下的两位长老家族的小孩,看热闹结束了,也哼笑了声从躺在地上还站不起来的人身边离开。
那小孩刚刚可摔得不轻,一时半会爬不起来,便厉声呵斥两个跟班,让人过来扶他。
剩下目睹了他整个狼狈过程的人生怕被这个心眼比针尖小的家伙记恨,都尽可能地缩小存在感,几乎是贴着墙过去了。
走在前面的双胞胎是最先看到我的。
她们两个立刻停住了脚步,像看见天敌陷入僵直的小动物,津美纪也很慌张,向来是乖小孩的她本来就很不适应这样的氛围。
伏黑惠走在最后面,正想开口问,抬眸就对上了我的视线,嘴巴马上闭紧,仿佛是个准备抵御外敌的蚌壳。
还是双胞胎最机警反应过来,两个小孩对视,眼珠一转,分别上来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见我没有甩开生气的样子,就开始撒娇。
“小和姐,我好想你!”
“小和姐,你没事吧?”
“小和姐……”
“小和姐……”
她们还疯狂给津美纪打眼色,津美纪支吾了一下,老实孩子被抓包不知道怎么办了。
倒是惠惠磨磨蹭蹭凑上来,别扭地问我:“有没有……有没有受伤?”
笨蛋小鬼。
好像对外“嗷呜!”凶完,回头“咪!”都害羞的小猫。
我抬头给他一个脑瓜崩,他捂着额头眼睛瞪得老大,可爱的样子把我逗笑了,又摸摸他的头。
他倒是很乖,怎么撸都不反抗。
“饿了吗?带你们出去吃饭吧。”
双胞胎get到信号,马上顺杆爬。
美美子:“吃什么都可以吗?”
菜菜子:“好耶,我想吃炸鸡!”
我瞥了眼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到底没有拂了她们的意。
只是临走的时候叫上了没有跟上来的两个五条家小孩。
“走吧,别客气。”
他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来。
第309章
我带六个小孩去快餐店吃炸鸡,看他们打打闹闹的样子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人经历过生死大劫以后原来真的会感觉不一样。
现在看什么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我先把四个孩子送回去公寓,已经和学校那边打过招呼,明天他们继续去上课就好了,然后带两个小孩回五条家,把人送到家门口。
两个孩子的家庭各有各的难处。
女孩子的是单亲家庭,只有母亲撑起了整个家,出来见到我时,家长表现得非常局促,哪怕我才是那个年纪更小的后辈。孩子也害羞腼腆,她抿着唇对我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在告别时,鼓足了勇气才小小声地说出那句:“谢、谢谢你,和津美大人!”
居然叫我“大人”……
我没及时反应过来,小女孩已经牵着妈妈的手回家了,我还听见她高高兴兴地妈妈分享今天帅气的惠酱,和好吃的炸鸡。
另一个的家庭情况要更加复杂一点。
他的父母都是咒术师,小叔叔也觉醒了咒术,家里曾经有过一段很不错的日子,只是这三个人在后来的咒术师生涯中陆续牺牲,整个家现在只剩下小孩跟爷爷相依为命。
老爷子站在门口等孙子回来,也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可见到孙子时不见他高兴,反而眉毛都要竖起来,似乎非常生气的样子,吓得小孩瑟缩一下,躲到了我身后,气得老人家憋着一口气。
可他看到我时,那口气又吐了出来,有些硬邦邦地对我说:“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家里小孩不成器,谢谢你了,和小姐。”
我的余光看见男生低着头,之前和小伙伴一起吃饭的愉快一扫而空,手指紧紧地抓着裤子,抓出两团皱巴巴的印子。
“没有的事。”我揽过小孩,肯定地说:“拓也是个很好的孩子,很努力,也很乖巧。”
老人家看了眼孩子,拉过他的人,让他先进了屋。
男生一步三回头,很担心我们聊天的样子,在爷爷皱起眉头的无声催促下,犹犹豫豫地先进屋了。
小孩离开后,爷爷没有维持住那副封建大家长的样子,硬憋出来的那股精神气泄了出去,整个人的感觉苍老了不少。
他口气半硬不软,像是不习惯这种说话的方式,别扭的对我说:“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和小姐,但以后请您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我家和那个孩子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是个派不上用场的老头,他是个不幸又没用的孩子,我对他已经别无所求,只希望他就算是窝窝囊囊也好,能够活下来就好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我,步履蹒跚地走回屋里去。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说不清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
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被窝里,拓也爷爷的说话时的神情反复出现在我面前。
既有倔强,又有温柔,还有历尽沧桑以后逼不得已的卑微。
今天明老爷子问我,我怎么看五条家?
我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看到遍地文盲法盲,看到老登横行霸道,小孩有样学样,还看到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
我……
我躺在床上伸出手,窗外的路灯浅浅地照亮了房间的一角,印出我的手朦胧的轮廓,它不是那种强而有力、能捏爆咒灵的手,可时间也在上面留下了很多印记,各种伤疤和茧子,既然已经经历过了那么多,那它是不是可以……稍微对这个世界的不公发出挑战呢?
说到底,当人掌握权力以后,他会做什么呢?
更具体一点,我要掌握权力的时候,我想要做什么?
我已经脱离了最开始贫困之苦,有了朋友,有了足够多没有血缘更胜血缘的家人,摆脱了漂浮不安、如断线风筝的状态,真正在这个世界上扎下了根,然后……
我把这个问题同样发给了五条悟。
不知道在哪出任务的夜猫子秒回信息:“那我要先联系全国的甜品店,让他们把每年的所有限定列出个表出来!”
他还发了个握拳的卡通表情包。
黑暗中,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果然是我认识的五条悟。
你说他不正经,这却是他很真实的想法和需求。
他一直都这样。
对权力没什么兴趣,物欲也不高,几百万一件的定制和服能穿,几百円的特价T恤也穿得高高兴兴,甜的喜欢吃,不甜的也勉勉强强能吃,人类制定的种种规则在他身上好像生效了又好像没有,五条家构建起来区分等级的叙事在他身上完全不成立。
他就是活在框架以外的家伙。
有这样的榜样在前……我做什么都不能算过分吧?
从温暖的床铺中爬起来,我打开台灯,翻出纸和笔,在空白的纸上,一字一句写下自己的目标和计划书。
我想要什么,其实没有很清晰的想法,但我讨厌什么,却越来越明了了。
我讨厌从出生开始就论高低,从性别开始就判贵贱!
我讨厌以咒术有无衡量人的价值!
我讨厌无能无德之人凭借家世就践踏在他人之上!
我讨厌这个毫无希望、阶级固化的社会!
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藏了那么多想法,拿起笔来如决堤的河流,洋洋洒洒,文不加点地写下了许多东西。
看着自己写下的长篇大论,字里行间总结起来不过两个字——平等。
那么多的不甘心,那么多的郁郁不平,那么多的凭什么,最终想要的也不过是这两个字罢了。
又经过了一个白天的修修改改,将自己的想法浓缩简练,在傍晚的时候,赶在老爷子下班之前,我揣着这份称不上完善的东西,鼓足勇气敲响了明老爷子办公室的门。
“这么快就有答案了吗?我以为你还要纠结很久。”五条明接过我的东西,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他很快看完,却没有评价,又翻回去开头,从标题开始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我瞧他慎重的样子有些坐立不安,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激进了,在老爷子看来会不会很幼稚,这个想法有没有太天马行空,我……
明老爷子放下了手里的几张纸,纸张落在桌上,发出了很小的响声,把我吓了一跳。
老爷子哭笑不得:“写的东西胆大包天,这就吓到了?”
我嘴硬反驳:“这个和那个是两码事。”
“你这不是吓人多了?”明老爷子点了点我写的东西,手里把玩着他心爱的烟斗:“年纪小小,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怎么长的,居然会有这种想法……”
我以为老爷子不赞成的时候,他却站了起来,拉开办公室的窗帘。
窗外正对着整个秘书院,秘书院之后还能眺望到一点家主办公的院子,那个院子后面是家主居住的岁松院,旁边是长老们的办公院子和议事厅。
可以说这里是最接近五条家权力中心的地方了。
“这景色,我看了几十年,几十年如一,年轻的时候不喜欢,年纪大了更不喜欢,死气沉沉的,比我这个老东西还要衰老丑陋。”他哼笑了一声,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我以为也就只能这样下去了。”
“马马虎虎,苟延残喘,在这代六眼手下盛极而衰,走向灭亡,没想到——”
老爷子回头看我,眼睛炯炯有神,绽放出全然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会有的活力,像老树抽出了新的枝丫,在这个春天里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
“听好了,五条和津美。”
明老爷子叫了一声我的全名,叫得我头皮发麻。
他抓起桌子上的东西,在我面前将我写的东西撕成碎片,扔进了他抽烟用的盆中,点火烧成了灰。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告诉悟小子也可以,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传出去,尤其是川子和诚小子。”
“然后,”五条明锐利的目光像寒夜里的刀,又冷又锋利。 “——记住此时此刻的自己,践行你的想法吧!”
他裂开了嘴,笑得锋芒毕露,杀气凛凛。
那个刹那,我的心脏跳得很快,跳得仿佛在耳边鼓动,血液在加速流动,有种说不清的兴奋从脚底窜起,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些什么。
接着我就被老爷子塞进了五条家临时成立的特别审查科,这是五条诚最近成立的,活跃在暗处调查这次事件中五条家内鬼的特别小组,里面全都是深受家主信赖的成员。
“放手去做。”明老爷子鼓励我:“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诚小子决意要在五条悟接手家族之前清理门户,赶在悟翻脸之前整理好五条家,所以你现在做什么他都会给你兜底的。”
“能让狐狸家主给你无条件兜底的机会可不多,能用的时候赶紧往死里用才是道理,不然以后你就得自己来面对这种狂风暴雨了!”
既然老爷子都这么说了,我就认真干了!
然后五条家里也确实如他所言,掀起了狂风暴雨。
我慢慢也意识到了这个机会何等难得。
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掌权者的更替本来就是一个家族延续的关键时刻,眼看五条诚逐渐衰老,五条悟日渐强大,又有长老在侧虎视眈眈,整个五条家宛如干柴枯叶堆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烧起熊熊大火。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举起火把的人。
然而——为什么不呢?
灾区的事如同汽油浇灌在五条家这干柴当中,我跟着审查科调查,指挥亲卫队加入,高举火把,只为了让火烧得更彻底一些。
五条悟在灾区展现出来的力量如同给五条家挖出了隔离带,绝对至上的武力镇压下所有尖锐的不和声音。
老爷子说得对,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不觉得辛苦吗?”
“辛苦啊。”
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还在工作,昨天传过来的情报还没有完全整理完,今天不处理,明天还有更多的信息流进来。
“可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我看向五条悟。
五条家的神子戴着眼罩趴在我的办公桌边上,那块地方还是他自己清理出来的位置,这个办公室已经快被各种各样的加密文件堆满,明老爷子不知道收拾,我也没有时间,一摞叠着一摞的文件放得满地都是。
五条悟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倒下的文件给埋了,估计他这辈子都没有收拾过人撸起袖子,现在倒是吭哧吭哧地给我打扫地方。
反正这里也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看的。
看了一房子的东西,五条悟干脆帮忙整理了起来。
这家伙的效率高得令人妒忌,忙得两眼发黑的我恨不得能借他的六眼来使两天。
但!是!
他整理可以,他处理不行。
幸好我出于谨慎的心态,翻了他处理过的东西,看看这家伙在处理意见那一栏写的都是什么啊!
“处刑。”
“处刑。”
“处刑。”
不管罪责大小,他的处理都是这么简单粗暴,不忍直视。
搞不好人身上还有点暴君的潜质呢。
我杜绝了让他帮忙的想法,弹指把这家伙扔去整理,他很快就清理出了能够放得下第三张椅子的位置,我的办公桌也有了能让他趴下的空位。
我翻开了五条家的各种家规,这东西经过了那么多年的修修改改,简直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长又臭还相互矛盾,可见当年修改这东西的那些人一点法律意识和法律意志都没有,修改全凭个人喜好。
等我空出手来我一定要整整这玩意。
现在没办法,只能咬着牙从裹脚布里面找依据了。
反正……就像是作文里的名人名言,孔子和鲁迅说过什么话,注释权总在后人手里。
有了五条悟的帮忙,今天晚上总算没有通宵。
还有宵夜!
咬上一口五条悟带回来的草莓大福,薄薄粉色的糯米皮下包裹着酸甜可口、奶香浓郁的内馅,还有切碎了的草莓果肉,平衡甜度,好吃得让我说不出话。
幸福如此具现化。
太快乐了。
不亚于烧烤配快乐肥宅水!
太饿了。
后知后觉的饿。
我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吃完饭。
“怎么了?”我啃第二个草莓大福的时候才有空留意五条悟没有动作。
人戴着眼罩看不清神情,只见他手心捧着一个草莓大福,歪头似乎看向我的样子,那头白得发银的短发在台灯的照射下奇异地展现出暖色调,跟平时的五条悟有迥然不同的质感。
“唔……看你吃得好开心。”
“那当然。”我也不管他,继续沉醉在美味当中。
不要纠结猫猫某些时候的奇怪行为,它们可是能追着尾巴转圈圈把自己转晕撞桌脚的生物,神经质是正常属性。
真的好好吃!
美食治愈人生这句话是真的!
真的! ! !
甜食勾起多巴胺的分泌,多巴胺提升我的快乐感。
下次要跟菊理说说,让她在亲卫队和办公室里常备零食和甜品!
一盒总共四个草莓大福,我吃掉了三个,五条悟才慢吞吞地吃掉他手里的一个,就在我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病了的时候,他又掏出了两盒点心,这次是各种挞酥和蛋糕。
很好,很五条悟。
吃完三个草莓大福的我就随便啃了一点,主要看他暴风吸入。
之后忙碌的时间里,五条悟有时间就会给我带宵夜。
他好像对投喂这件事上瘾了。
我对他叼着甜品来投喂我这件事表示大欢迎,家里养的猫猫来投喂主人总是让人感动的。
只要不是叼来老鼠、小鸟和奇奇怪怪的残肢,我们就应该给小猫充分的鼓励!
在这个过程中,菊理也知道了我和五条悟的关系。
最开始的那天,是她看不过眼我的超长加班姿态,主动表示要留下来帮忙,然后碰到了带夜宵来的五条悟。
五条家的神子大人瞧见她,态度随意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姿态妖娆地炫耀他买到的最新限量版甜品,那模样跟猫咪甩着尾巴勾人小腿似的。
傻了的菊理当天和我们一起吃完了,第二天一脸懵地告诉我,她昨天梦到了自己和我跟五条悟一起吃宵夜的事。
这傻姑娘。
我把这一幕拍下来了。
她的那个表情,我可以反复观看一万次。
真的太可爱了,像是没睡醒的宝宝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说梦活。
相同的梦做第二次时,菊理看着五条悟惊得说不出话。
“他他他他……”菊理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你你你……”
五条悟歪头,勾起唇角邪魅一笑,“哟~要签名吗?”
冲击力过大,菊理的理智离家出走,直接宕机了。
她呆呆地递上白纸:“谢、谢谢神子大人!”
五条悟勾唇笑了,说:“现在是不是流行那个什么To签的,美丽的女孩,你有什么想让我写吗?”
女孩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脸上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憋气红的脸,“写……写什么都可以,神子大人!”
五条悟压低声音,充满了诱惑地说道:“真的,写什么都可以吗?”
菊理整个人已经迷迷糊糊了。 “什……”
“写美好祝福就可以了。”我翻了个白眼,受不了这种油腻的牛郎氛围。
我都有点怀疑咒术界是不是有时候会发布些不正经的任务了,他这都学了什么回来啊!
建议五条悟今天洗澡用上洗洁精,这油男让我尴尬症都要犯了。
大白猫还演起来了,从骚包的牛郎变成了朵备受欺凌的小白花,低垂的眼眸里全都是委屈的神色,“你为什么要这么凶,他们明明说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的……”
忍无可忍。
我收缴了他的甜品,一脚把人踢了出去。
第二天五条悟又喵呜喵呜地跑来了,这回换上了清爽的笑容和菊理打招呼。
女生依旧晕了一下,却比昨天大脑离家出走的状态好很多,她只是眼睛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敢看他罢了。
五条悟对我摊摊手:这可不是我的问题哦!
我懒得管了。
反正总会习惯的。
比起这个,还是正事更重要。
在我们的努力下,五条诚展现出强硬的态度和家主的手腕,不少在五条家作威作福多年的人都被清算,好一点的撤-职赔偿,差一点的扭送警察厅,最差的那一批被送到了五条家的地牢里。
我对地牢只是略有耳闻,明老爷子让我不要深究。
好奇心害死猫,还是让猫去好奇吧。
小明的爷爷为什么长寿?因为他从不多管闲事。
嗯……好像占了明老爷子的便宜嘿嘿嘿。
在这个过程中,长老们的羽翼也被连带修剪了不少,这对他们来说才是要命的事,大长老的长子被抓起来的时候,他直接被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捂着心口倒下了了。
五条诚宣称如今动荡不安,外面的医院都不安全,花了大价钱布置病房,把人留在了族地里治疗。
读作治疗,写作软禁。
大长老出现了这种变故,大长老一派顿时像入秋之蝉。
不过五条诚暂时没有继续向长老出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调整五条家内部组织。
多余的岗位裁掉,冗杂的流程简化,职务职能重新划分。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工作,在这期间我就一直跟在了秘书先生身边学习。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不愧是大尾巴狼啊!
第310章
“和小姐,早上好。”
“和小姐,早上好。”
“和小姐……”
参加了那么大的事以后,我在五条家也算是出名了,具体点的体现就是五条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和我打招呼,现在我不过是从五条家的宿舍走去办公室,经过时大家都会主动问好。
叫的人多了,我总算把情报里看过的人名和实际的人对应上,把五条家的人认了个囫囵。
我就这样一路走到了秘书院后的办公室,明老爷子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我们今天约好了要一起出门拜见五条桥太郎。
按亲戚关系算,那人是远方表哥,他曾经也同样住在五条家的族地里,后来因为得罪了大长老,差点死在了五条家,还是明老爷子出手捞了他一把才保住了性命。
他也因此离开了五条家。
我们这次拜访的目的就是希望他能回来担任族学的校长。
这是我-干的好事。
不好意思,我实在无法接受好好的一个族学变成养殖场,不仅养各种各样的小聋瞎,对学生主打不主动、不负责、不承诺的渣男准则,还养蛊,让学生斗来斗去,最后产出一条条蛆。
这输入和产出哪哪都是问题。
我也没有给亲爱的校长先生栽赃陷害,只是动用了一下调查权,查到他名下有大量来历不明资产,已经远远超越了一个族学管理者应该赚到、能赚到的范围,而他本人又无法解释这些资产来源,于是迅速把自己整进了五条家的刑讯室。
换一个地方还能用“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来拒绝交代,但不好意思,五条家只有“抗拒从严”这条规则,说不清楚的就走不出去。
校长下台以后,他招进来的老师也如落地尘埃,被一扫帚清理了大半,剩下没查出来问题的,才还留在学校里任课。
一个学校的风气怎么样,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老师,老师怎么样,看的是领头的校长。
瞧瞧咒术界高层如何处心积虑恶心人,高专依旧能平稳运行,还不是因为夜蛾校长顶在前头,如定海神针坐镇,才能代代培育出优秀的咒术师!
顺带一提,杰哥的教师申请通过了,他成为高专的定海神针备选。
这是枥木县事件后对他的补偿。
夏油杰在事件中的担当和功绩,那么多的咒术师看在眼里,咒术界也不能装聋作哑糊弄过去了。老头子们商量再三,干脆通过了他的高专任职申请,又补了三个S级任务加一大笔奖金作为他这次表现活跃的奖励。
连个对外的表彰都不给,我也是服了。
眼看夏油杰在散募咒术师之间的声望越来越高,咒术界委员会那群老头子被害妄想症发作,宁愿给他高专的编制都不想对外公开给予个肯定,理由还特别扯淡,“咒术师就应该保持低调,在暗中保护群众!”
搞得跟蝙蝠侠似的。
我不否认蝙蝠侠个人品格之高尚,但!是!自愿成为蝙蝠侠和被迫成为蝙蝠侠可是两码事!
相比之下,他们对五条悟和奥岛那是大夸特夸,遮掩事件的新闻中都提了两个人的名字,显然把他们当成了英雄人物在宣传。
我怀疑这还是老橘子们的离间计,用来分化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关系。
而五条悟本人对这种区别对待气得要死,差点就要半夜去蹲老头床头和他们谈谈心。
还是我和夏油杰拉住了他。
“对我来说,能顺利进入高专就足够了。”夏油杰上前搭过五条悟的肩膀,揽住挚友,“剩下的都是我想做的事,跟奖不奖励没有关系。”
我听到这圣父的宣言,想起这家伙把收到的钱统统捐进了我们一起成立的基金会,指定用于灾后救援,心里就有千言万语要吐槽,最后还是憋住了。
这个时候就不要刺-激五条悟了。
真是怕了这家伙不管不顾。
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我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只不过这事我和五条悟,甚至夜蛾老师都不方便出面,于是我悄悄联系上了灰原和七海两位可爱的学弟,暗中帮忙,广邀其他散募咒术师们,给他们敬爱的夏油前辈私底下开了个庆功宴。
笑死,官方不表彰,就不能让人私底下表彰了吗?
老橘子们总以为天老大地老二自己老三,却不知道没有人拥戴的老三,也就是个老三罢了。
五条悟对此唯一的想法只有自己不能参加,很郁闷。
那天晚上,夏油在众人的拥簇下欢聚,我和硝子拉着扁嘴鸭子五条悟吃饭。
综上所述,目前五条家的族学迫切需要靠谱的校长到来主持大局。
然后明老爷子对五条诚说:“我认为可以请桥太郎回来,你觉得呢?”
五条诚觉得你说得对!
开玩笑啦。
反正家主大人同意了他的建议,于是有了我们今天的出行。
我们从目黑区出发,横穿过了东京,先去买了拜访的伴手礼,再开车到东京另一头的荒川区。
如果说目黑区是典型的东京富人区,那么荒川区就是另一个典型,典型的老城区,居民区,这里没有特别发达的支柱产业,人均收入在东京23个区里是低的那档,就连大型商场都没几个,基本上是集中老式的商业街,区别于涩谷新宿那种繁华喧闹,有种生活平静感。 *1
一路深入荒川区,车子停在了一栋小两层的木质居民宅之前。
不大的房子,从外面的木质结构和窗户款式来看已经有相当的历史了,我们站在院子外时还能看见四五十年前岛国民宅很流行的回廊设计。
这种回廊给岁松院的不一样,岁松院的回廊是有明确的空间链接和划分功能,围绕着中心庭院建设的回廊还有很强的观景作用,但这样的民宅住所,观景功能基本上是没有的,更多是方便以前的人夏天纳凉休憩,后来空调出现,人们对于这种纳凉的需求越来越低,更多人嫌弃这回廊占据了室内空间,基本上都改造掉了。
我是第一次见这种回廊。
能有这种设计的,这房子估计比伏黑家的公寓建得还要早。
明老爷子摁下门铃,里面的没有声音。
等了两秒,老爷子化身暴躁老头,狂摁门铃,铃铃铃的声音吵得里面的人都不耐烦了,怒吼一句:“你有完没完!?”
“没完!赶紧过来开门,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难道已经老到走不动道了吗?”
我诧异地听两个老头隔空吵架。
“爱等等,不等滚。”
明老爷子哼了哼,“我带了绿松的羊羹和鲷鱼烧。”
里面的人没回话了,他啪一声打开门。
我对桥老爷子的第一印象是他的眼神很锐利,跟明老爷子那种能剥皮刮骨的不同,桥老爷子的眼神更像是教导处主任,让人不自觉就开始回忆自己最近干了什么坏事的那种。
他穿了身褐色和服,和服的边缘有了浆洗的痕迹,但依旧整齐,银白的头发被仔细梳了起来,板板正正,容不得半点潦草和随性,看上去相当严肃的一个人。
不过这份严肃破防在明老爷子的一句“德行”上。
两位年过半百的人站在门口开始拌嘴,那个场面就像是长颈鹿打架。
大家看过长颈鹿打架吗?
我也没看过,现在看着了。
激烈堪比小学鸡互啄。
这种吵架让我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可真好。
五条明老爷子在五条家总是端着长辈的姿态,就算挖苦五条诚都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反而在桥太郎老爷子这里,像个小孩子似的,说的都是没什么杀伤力的垃圾话。
桥老爷子也是。
就在我好奇听他们说话时,桥老爷子才发现了我,突然不说话了。
明老爷子见状,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呵呵一笑,炫耀道:“这是我收的孙女,和津美,漂亮吧!”
五条桥太郎:“……”
我:? ? ?
您什么时候给我加的身份,我怎么不知道?
30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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