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除了二长老关押的房间,我先是让中野给明老爷子传了话,又派了人去二长老的实验室,转身就进了三长老的房间。
今天,三位长老就是我的免费副本,不刷白不刷。
过了这村没这店。
而且我也确实好奇。
五条家的三位长老不是真的同气连枝,私底下摩擦不少,这次却能一起行动,必定还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至于大长老,不用问我都能猜到。
大长老长居于三位长老之上,如今一病不起,没有重拾健康的希望,他底下习惯仗势欺人的子孙这段时间慌得很,像无头苍蝇时的到处乱飞。
这时候二长老愿意伸出橄榄枝,一群人可不使劲往上冲了吗?
那三长老是为了什么?
三长老比二长老要识时务多了。
他像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和蔼可亲,说话也温声细语,丝毫不见二长老那种倨傲,相反的,态度平等中隐隐透露出退让的一丝。
面对这样的三长老,用在二长老身上的那套反而不好使了。
“人年纪大了,不得不服老。”三长老对我感叹,若有所指:“五条家终究事年轻人的五条家了。”
我笑了笑,没搭话。
这时候最好聊天方式就是你给我搭梯-子,我也给你做面子,但事实上我并不想给他面子,而三长老这话也只是说说而已。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要是真有这觉悟,现在我们就不该坐在这里。
三长老抬起松垮的眼皮,浑浊的眼睛瞧了我一眼,他似乎这个时候才真正看见了我这个人。
“阿明那老头教得你倒是好。”
“老爷子确实对我尽心尽力。”
“他现在对你尽心尽力,日后你仍能对他如此吗?”三长老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又说:“罢了,也不重要。”
我脑中闪过几条关于三长老家的情报。
说来有些狗血。
这老油条年轻时候也是个叛逆青年,为了和心爱的女人结婚,和家里一度闹得很僵,后来家里退让,他如愿娶得心上人,两个结婚多年,一起孕育了三个孩子,听起来是个美满故事。
如果忽略掉他的三个孩子都没有觉醒咒术,这老头还有两位数的私生子女的话,确实挺美满的。
他的目光看向我身后菊理手里的棋盒,“棋盒不拿下来吗?你也给老头子我下盘棋吧。”
几位长老中,恐怕三长老是语言艺术研究最深的那个,一句话,透露了两件事。
三长老现在沦为阶下囚,还有人愿意给他传递消息,同时光凭两个棋盒,他就猜到了我刚刚用棋子给二长老下套。
这么干既是在展现他在五条家的力量和筹码,也是在勾起我的怀疑。
但我依旧不接他的招。
笑话。
如今我是稳坐钓鱼台,若是顺着三长老的话走才是输家,回头要被明老爷子砰砰敲脑袋的那种。
只要我不接茬,他就是在打棉花。
“还是阿明会教。”三长老再次感慨了一句。
“过誉了。”我不软不硬地回答道,转头对菊理颔首,让她再次把两个棋盒放在桌上。
这次的棋子比之前的少,三十六枚棋子,是三长老家里的三十六口人。
我想了想,让菊理先出去等我。
总觉得这老头接下来要给我爆大料,这种时候就不要吓到菊理了。
菊理也意识到了不同寻常,她听话地离开,留给我们两个独处的空间。
“你的手下,也调教得好。”三长老笑道。
交易的前缀已经铺垫完,那么是时候上正题了。
三长老放弃了之前拉关系拉感情的招数,变得直接起来。 “我们今晚联手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都资助了二长老发起的实验。”
“实验研究咒术究竟作用于身体还是作用于灵魂的项目,不过据我所知,这个大项目底下还有数个分支,追踪咒术对于人体的影响,利用咒术延缓衰老、延长生命,还有一个……”
二长老轻轻叹了口气:“咒术转生。”
你们原来搁这研究秽土转生plus啊……
我望着他苍老的面容,惊讶之余又不那么意外。
死亡,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课题。
怕死,又是每个人的本能情绪。
普通人没办法,但他们没办法的事太多,死亡不过是其中一种,倒显得好接受很多。可有权有势有钱如五条家的长老,浸淫在权力当中数十年,面对自己的衰老却无能为力,他们甘心吗?
不甘的心如同伊甸园中的苹果,吸引来了欲望的毒蛇。
也像是幕后黑手的作风呢。
经历过几次事件以后,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是个喜欢顺势而为的人,或者说,他会创造顺他的势,悄无声息地布置,让人不知不觉间就走进了他的陷阱,一如现在的长老们。
我从棋盒中拿出五枚棋子,放入了空棋盒当中。
三长老眼眸微动,看着那黑色圆润泛着光泽的围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项目很早就已经开始,我们也是最近十年才被告知此实验,然后……”他的目光看向我无动于衷的脸,放弃了示弱的部分。 “二长老拉上我们的原因也很简单,随着实验的深入,需要的数据和材料也越来越多,光是他一个人已经没办法在阿诚的眼皮底下秘密行动了。”
“他们需要咒灵,需要咒术师的残骸,需要大量的咒术师样本资料。”
三长老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心惊胆跳,我感觉自己已经灵魂与肉-体分离,不管情绪怎么波动,脸上依旧保持镇定。
“你们……”
“我可没有对咒术师下手。”三长老开玩笑似地说,缓和了近乎凝固的气氛。 “那些孩子都是咒术界的栋梁,非常珍贵。”
看着三长老的笑脸,我突然不想说话了。
拥有咒术的,除了咒术界认定的咒术师,游走在违法犯罪边缘的诅咒师,还有大量如伊地知那种,只有咒力没有咒术、实力低微,又或者心理素质撑不住战斗的人,他们离开了咒术界,回归普通的生活当中去,愿意当一个普通人生活。
这些人在三长老眼中又是什么呢?
我没有问。
某种程度来说,或许长老团里最可怕的,就是这位和气的三长老。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实验项目人。”三长老保持他的笑容,:“那个人的头上,有锯齿状的缝合线。”
“加茂宪伦。”
“是的,聪明的孩子。”他语气中带着赞叹,好像发自内心地欣赏我。 “我调查过他的一切都没有问题,资料里显示他是出了一场车祸以后,做了一场大手术才导致的痕迹,不过这种话,敷衍一下普通人就算了。”
“和他类似的,我还见过好几个人……一个人是意外,两个人三个人,那就不叫意外了。”
我在他的目光下,再次往属于他的棋盒中放入了五枚围棋。
“对老人家宽容些。”三长老顺手打了张感情牌,又道:“如此重要的情报,怎么会跟项目内容是相同的分量呢?”
“除了五条家,他还有跟其他咒术家族合作吗?”我没搭理他。
建实验室,要有钱搞定试验器械,有权搞定资料审核,还要有稳定的实验材料供应渠道,单拎出来哪条都能随随便便能吸干一两个小家族。
五条悟找到的可不止是一个实验室。
光凭几位长老,养不起这种吞金兽。
“二长老没说,据我所知,实验室这东西,是加茂家长老们的最爱。”三长老在这方面倒是知无不言,“禅院家和zf的高层也有参与,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
我几乎立刻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这是另外的价格。
他想干什么呢?
如此配合,我不相信三长老真的只是想要保住家人。
不好意思,对于利益动物来说,感情这种事不值一提,他们的权衡当中,感情永远是占比最低的一项。
能有个1%就谢天谢地了。
而三长老,他看起来可不像那种认命就老实招供的人。
犯罪嫌疑人坦白,大部分都是为了减刑,获得保护,那么三长老想干什么?
他的语言,他的态度,他的想法……
我不断思考,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出价。
“好的,谢谢您的提醒。”
虽然这场谈话的节奏似乎被三长老牢牢把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核弹发射的按钮在我手里。
确定这一点就够了。
三长老面露讶然,打破了他的微笑:“不出价就走,可不是好的谈判习惯。”
我回头对他笑了笑,“谁跟你说这是谈判?”
三长老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了。
“不怎么不听听我的价码呢?或许你会感兴趣。”
“不了。”我摆摆手,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我已经猜到了他的谜底,就没必要继续配合了。
第322章
时间倒退一天前。
五条悟行动不算秘密,大部分咒术师都知道他这一年以来似乎在寻找什么,加上夏油杰的号召,咒术师们每每遇到奇怪的地方,都乐意先告诉伊地知,让五条悟去踩点,再慢悠悠写报告递给监督部。
行动力极强的五条悟就这样每天全国到处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耕地机,所到之处都会把周边的任务清理一空,堪称咒术界劳模。
这里就要提一嘴咒术师的工作日常了,除了祓除任务以外,咒术师每次任务结束后还有一定的文书报告需要提交,一级的咒术师会配置对应的辅助监督,这部分工作大部分就会由他们完成,二三级的咒术师没有那么高配置,就只能苦哈哈的自己完成所有内容。
特级咒术师自然享受对应的待遇,不过九十九由基向来懒得应付监督部,任务报告那是一个随心所欲,爱写不写。
夏油杰是被暗中排挤。曾经五条家给他安排的辅助人员,在他升级特级后便撤回了,从此夏油杰就没有专属的辅助监督,虽然人缘极好的他身边总有人愿意帮忙,但他并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总是一个人默默完成。
最忙的时候,夏油杰还会带着电脑入帐,在祓除任务提早结束又没到撤帐的时间里争分夺秒写报告。
后来和津美把这事透露给了夜蛾老师,校长先生打了个电话拍碎了张桌子,给整个咒术高专的孩子要来了五个辅助人员名额,其中两名轮流跟着夏油杰转,才缓解了特级咒术师这部分工作负担。
换成现在马力全开的五条悟,光是五条亮太和伊地知,既要轮流跟着他到处出差,又要处理任务后的文山会海,根本干不完,还是小和跟监督部要了五个名额,把着急表现的亲卫队成员塞进去干活,才解放了他们两。
对此,亮太和伊地知都感激零涕。
尤其是伊地知,恨不得跟着和津美前辈去五条家工作。
这次去冲绳也是,五条悟一拉任务列表,那冲绳周边的任务全都接了下来,还找了许多怪谈和都市传说地点,预备每个地方都去踩一遍。
伊地知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过他们这次出发,冲绳地区的天气并不太好,遇上了大雨天气,能见度不足十米,路况不佳,伊地知开车开得小心翼翼,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他们原定计划在中午结束的踩点,到下午才进行了一半。
伊地知不得已调整路线规划,开往任务地点,突然之间,五条悟说:“停下。”
“诶诶……这里吗?”
“停下吧。”
五条悟没有解释,伊地知条件反射踩下刹车。
还没等他问,五条悟已经下车了。 “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再去找你。”
无下限的作用下,他自带一层无形的雨衣,雨水不沾身,站在雨幕中依旧保持周身干爽。
伊地知十脸懵逼,在这种暴雨天扔下领导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怎么想都不可以吧! ?
“你喜欢的话留下来也不是不行。”
“不了不了……额,我是说,我在市区等您。”
五条悟一吓,伊地知瞬间识相。
咒术师可有可无地颔首,目送车子快速离开,然后独自走进了不远处的废弃建筑当中。
越靠近,就越感觉到不对劲。紫黑色的咒力如生长的藤蔓,萦绕在五条悟周围,本能地想要附着在他身上,却怎么也靠近不了目标。
五条悟也没当回事,他边走边自言自语:“其实如果是我的话,当时很想让伊地知也来见识一下,但是小和说不能把人吓到了……唉,这有什么吓不吓的,多看些才能成长得更快,你说对吧?”
“Go……JO……五条……”*1
那些散溢咒力的源头是在废弃建筑里中的咒灵。
姑且算是咒灵吧。
“……五五、五条……”
五条悟拂去它咒力凝结成的外壳,露出了里面苍白的手,是毫无血色死去已久的苍白,在不明咒术以及大量咒力的灌溉下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实验产物,手腕上打着属于实验体的金属牌。
上面写的内容全部都是加密过的文字,五条悟只看得懂一个LOGO,那是属于长老团的内部印记。
“算了,小和就是这样温柔的孩子。”五条悟用自己的咒术将咒灵的外壳彻底击碎,露出完整的人体。 “你说对吧?”
“…… Go……Go……”咒力已经溃散的实验体只会不断重复的呓语,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
五条悟解下眼罩,冰蓝的眼眸中倒映着枉死之人的身影,浅浅地叹息。 “抱歉,来晚了。”
五条悟将他放平在地上,姿势摆成双手交叉在腹部前,宛如为他举办独一无二的葬礼,只不过这场葬礼,只有他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参加。
他的手盖在了死者的眼眶上,那里已经没有了眼睑,眼球被咒力腐蚀,只剩下空空的眼洞。 “永别了,祝你今天有个美梦。”
说罢,咒术师手下咒力运行,尸体从边缘开始粒子化溃散。
消失之际,本该死去的尸体奇迹般地动了起来,虚握住了五条悟的手臂。
“……谢……谢、谢你……”
弥留之际,这是他留下最后的话。
大雨带起微风,这位可悲的陌生人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痕迹都被吹散了。
五条悟:“……”
他捞起掉在地上的名牌,一时无语。
居然得到了感谢……这可真是讽刺。
他忽然在想,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应该会直接把咒灵轰了,然后去找人麻烦。
比起死人,还是活人最重要吧?
今天五条悟会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他觉得,换成杰或者小和的话,会这么做而已。
神子的伤感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他很快站起来,顺着残秽的方向寻找实验体的来处。
还是得找活人的麻烦。
五条悟进入实验的第一时间,就被实验室的负责人上报给了二长老,长老当机立断行动,他还没从实验室里出来时,五条家已经被封锁起来了。
当咒术师叫人来封锁了实验室时,五条家出事的消息同步传来。
五条悟的表情阴沉得可怕。
伊地知硬着头皮上前报告:“我、我们已经在协调航班,但现在的天气太过恶劣,飞机暂时还没办法起飞,天文台预告需要两到三小时以后才有适合的间隙……悟大人……”
“……我知道了。”五条悟深吸一口气,难得没有发火。
“您、您不生气……?”
伊地知马上就感觉到了五条悟的视线转了过来,整个人一激灵,像只发抖的仓鼠。
“我生气就能立刻走吗?”
“额……不行……”他弱气地说。
冲绳是独立的岛屿,不像鹿儿岛,鹿儿岛飞不了还能开车去宫崎、熊本试试,飞不了就是飞不了。
“那不就结了。”五条悟突然笑了起来:“我当然很生气,不过小和也不是那么脆弱的人……这样说来,我更生气了,那群老橘子是故意的吧,趁着我被困在这里的时候欺负我家幼驯染……”
伊地知更害怕了。
这绝对是他见过最可怕的笑容!
……
明老爷子教我,跟利益动物交流,要抓住他们的核心需求。
对长老们来说,什么才是核心需求?
当然是权力。
长长久久的权力,永生不死的权力。
要是给长老们一个选择题,长生不老但穷苦贫困,还是荣华富贵但寿不过百,他们百分百会选择后者。
手握权力才是他们祈求长生不老的原因。
现在长老们断尾求生,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贵为长老,一时半会动不了他们,只要能把证据销毁,那就是死无对证。
然而如今棋差一着,我掌握了主动权。
放在三长老面前的问题就变成了:他要怎么绝地求生?
关键在我,或者说通过我,来影响五条悟。
他在尝试获得我的好感,试探我的底线——最终试探五条悟的底线。
五条家的长老制度已经运行了上千年,在三长老的观念里,这一批的四位长老同时下台,家族就会启动紧急机制重选长老。
这件事对他们来说自然没有任何好处,对我们其实也好处有限。
重组长老团固然能让我们占一时的上风,但鸡生蛋蛋生鸡,新上任的长老会和现在有多少区别?
我不是很相信人性,却很肯定权力的魅力。
三长老也是意识到这点,所以他想要开辟第二条赛道:留下他。
先秀他在五条家潜藏的分量和力量,再表达谦卑配合的合作态度,还有和明老爷子不错的关系,把自己伪装成无害温顺的草食动物……正如上一届六眼底下的长老团。
当时的长老团简直就是六眼手中的橡皮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好像完全没脾气,卑微得让现在的长老们恐惧。
不过那又如何,活下来,他依旧是长老,只要活过五条悟就是胜利。他活不过,掌握了长老团权力的他也能让子子孙孙继续品尝权力的盛宴。
其实他跟二长老是一样的人,只是他比二长老看得更远一些,更懂伪装。
我也去和四长老聊了聊,四长老的态度非常冷静,和他日常表现出来的暴躁不同,而且打着和三长老类似的算盘。
看来保留两张面孔,是长老们的通用技能。
四长老聊起来还跟我提起一件事,他曾经很好看的咒术师,名为上木香织,后来她在一次任务重死里逃生,被送进实验室,再见时她的额头上就有和实验室负责人有类似的痕迹。
四长老怀疑,这是某种术式加成,也可能是实验体痕迹。
“不过女人就是女人,她后来居然选择了结婚生子,退出了咒术界。”四长老皱着眉头打量我,言语中仿佛带着警告。
我发现长老就像是吸满了水的海绵,挤挤又会有全新的发现。
撇去四长老吐槽的部分,剩下的也是一条线索。
然后我就拍拍屁-股走了。
现在本人已经进化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别的学不多,学会了渣男的“三不”守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要对三个老登负责啊?
口味还没重到这个程度。
从长老院回到岁松院,我就接到了几个消息。
首先是我们亲爱的家主大人死里逃生,但他的伤势相当严重,为了增加刺杀的成功率,避开反转术式这个BUG级治疗术,杀手甚至没有用咒具和咒术。 *2
我看到了一长串的伤势报告,进行总的来说切了部分的肝、切了脾、切了胆,其他器脏都有过缝缝补补,失血超过了一万,相当于全身的血换了两轮。
这个伤势能下手术台-完全是奇迹了。
简直就是两只脚踩进了鬼门关,被五条家海量的医疗资源和出色的医生硬生生抱住了一条腿拖回来。
剩下的一条腿能不能收回来,就看接下来的三天能不能度过危险期。
我放下手里的报告,心情极其复杂。
我很难准确描述个人对五条诚的观感,混杂了感激、尊敬、相互利用以及各种难以分辨的情绪,骤然看见这份报告,我有几秒钟不知道要怎么反应。
第二个消息,二长老投资的实验室已经被五条诚的亲卫队看管起来。
两条消息结合看,我马上意识到今天的事完全是五条诚和明老爷子一起给长老做局,包括五条悟在冲绳查到长老的实验室,长老察觉自己露出尾巴了也有这两个人的手笔。
现在相当于是他们两个设下陷阱,以身入局,把猎物打到半血再让给我最后一击了。
其他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比如长老家里的人员去向,两位好邻居的动向,说重要好像也不太重要,说不重要,真的出事时什么都不知道就完蛋了。
在档案科干的时间长了,我就意识到了历史和信息的重要性。
看完了所有菊理和新田整理给我的消息,我注意到了最后一份文件里面夹着一份黑色的文件夹。
怎么夹东西了?
我打开文件夹,发现里面是一份家主授权文件,上面写着如果五条诚出了任何意外情况,五条悟不在的情况下,授权我五条家家主的权力,最底下白纸黑字签着五条诚龙飞凤舞的大名。
这应该是他们的后手了。
假如我没有拿到家主印章,那么凭借这份文件也能指挥五条家最重要的两股力量。
我的心情更复杂了。
复杂的同时手里也没有停下工作。
或者说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停下来。
我一心投入思考,列出各种处理方式和可能造成的后果,逼迫自己专注在这件事上面。
今晚的事怎么也算是一个大事件了,三位长老软禁在长老院,高层大洗牌,怎么处理成为了个让头疼的问题。
让五条悟直接顶上去当然可以,六眼撑得住这种风浪,但五条家能不能撑得住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一直觉得所有学科里面最可怕的是人力管理资源,人狠起来能把自己的同胞都当成资源来管理,可比什么A狼B狼O狼要可怕多了。
另一个角度来讲,这也说明人类这种生物是真的很不好管,都能作为一个学科来开展研究了。
总之槽点满满。
因此五条家这件事也得慎重处理,一个不好,又会让蛇趁虚而入了。
话说要不要制造一个缝隙来吸引蛇呢?
转眼我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五条家的长老们是因为五条诚那自己当诱饵才吊出来,又得那什么才能引蛇出洞?
答案呼之欲出。
——五条悟。
很可惜,我永远不会拿五条悟当诱饵,就算他自己愿意都不行。
他要是点头说什么反正我是最强的屁话,我……让我想想怎么办,给他两个大耳光清醒一下?
我打可能力道不足,让惠惠来好了,他应该挺乐意的。
我被自己逗乐了。
这个主意放弃了,我很快就考虑到额外的想法。
要不要试试呢……
心里有些犹豫,但笔却刷刷刷地写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梦间感觉到了寒气,什么人在靠近。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判断——是五条悟。
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他像温暖的雪山,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和触感,太熟悉了,还没靠近脑子就已经自动识别到,这是五条悟。
“没事了,会没事的,睡吧。”
我心想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但是嘴上很自然地回应:“……欢迎回家?”
“……嗯,我回来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对话好神经。
“那个……方案,记得看……”我想要说得清楚一点,但最后就像是嘟囔的自言自语。
这可是我写了一整个晚上的处理方案了,要是五条悟没看就浪费了。
他好像回应了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太困了!
本来最近几天都在连轴转参加各种没用的宴会,今晚又格外惊险刺-激,肾上腺激素都不够我用的,靠着咖啡硬生生熬一个通宵,人累得完全睁不开眼。
五条悟要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吧,有什么事等我醒来再说。
第323章
伊地知下飞机时,还寻思他是不是该离开,毕竟是五条学长的家事,结果五条亮太直接夹着他上车,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工作了那么些年,亮太围绕着五条悟换了几次岗位,已经清楚认识到了自己的能力上限,以前还好,但现在亲卫队精英们的出现,让亮太非常有危机感。
在半血和伊地知中间,亮太果断选择伊地知。
伊地知不是五条家的人,他是五条悟的学弟,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帮忙干活,跟和小姐熟悉,性格又懦弱,行政事务却意外地拿手,只要是经过他的手,监督部就没有被打回来的文件,无论是五条悟的行程规划还是监督部的各种文件,他全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每一条拉出来都是优点。
对亮太来说,没有比伊地知更好的天然盟友了。
所以这次亮太特意把伊地知拉上,一起站在五条悟身后显示他们“左臂右膀”的身份。
然而凌晨的五条家静悄悄的,该睡的人似乎都睡了,既没有亮太想象中五条家人夹道欢迎,也没有长老的队伍埋伏袭击,如同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非要说点不同,就是巡逻的人变多了,从他们下车到进入五条家的族地的距离,已经遇到了两拨巡逻的人。
亮太观察到,他们三人一组,每组成员都分别由家族防卫队、家主亲卫队成为以及五条悟亲卫队的成员组成,肃然有序,交织护卫,将整个五条家守得密不透风。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和小姐的力量。
这些人都是和小姐对外意识的延伸。
再往里面走一点,就见到早已等候在此的中野和新田。
亮太见到脖子上挂着胳膊的亮太眯起了眼睛,两位目标类似的人对视了一眼,又默默别开。
新田跟伊地知之间的气氛却完全不同,自认社畜的两个人识别出了对方的同类气息,头上仿佛冒出了“好感度+30”的提示词。
他们的小动作六眼都看在眼里,但五条悟根本不关心。
他顶多就是问了句新田的名字,上下打量几眼,迅速得出他的三维数据,心里默默盘算着他的加练套餐。
现在小和手下三位助理,菊理、中野和新田,菊理跟小和从小认识,是她的心腹当担,中野人不是五条悟喜欢的类型,但人是好用的,能给小和分担不少工作,勉强算个智力担当,剩下的新田他没看出个123,既然如此,五条悟就自动给他安排了个肉盾的位置。
武力担当自有亲卫队的咒术师,助理里面只要有个在前挡刀、在后为垫的多功能肉盾就可以了。
新田此时还不自动五条悟的一眼,奠定了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地狱训练套餐的基础。
五条悟走进和津美的临时办公室时,新田和中野都自动在门外止步,亮太与伊地知便自动遵守了他们的规则,除了菊理,四个人一同等在门外。
五条悟安置好小和以后,一时半会不想离开房间,干脆拿着她的计划书,就这房间里的小台灯看了起来。
封面的空白页,第二页只有一行字:“我要废除长老制度”。
五条悟眨眨眼,解开了自己的眼罩,看着那几个字眉眼弯出月牙的形状,喉间忍不住发出愉悦的笑声。
小和总是这样。
总会在出人意料的地方给他惊喜。
他像个得到了有趣解密书的孩子,饶有兴趣地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只有四个字:“你看着办”。
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
在昨晚的雨夜里烧起来的无名怒火转了风向,高兴得不得了。
第三页的内容写的是“剩下就交给我”。
后面还有很多内容,都是小和的种种假设,以及在这些假设之下需要布置的措施。
五条悟拿起笔,很自觉地帮她修改计划。
小和想得很好,但她始终还是对五条家的老登们了解得不够多,也不清楚几个老橘子的恶心事。
五条明应该是清楚的,他却没有告诉小和。
他还是不够了解小和。
五条悟就从来不会有这种“为她好”的自以为是。
他甚至觉得论精神内核,和津美是他们当中最强的那个。
小和知道这些固然会很难过,但难过以后会更加坚定地走下去,把这些情绪化作向前的动力。
白发的神子侧过头看睡梦中的女孩。
他曾经在数不清的夜里,千里迢迢跑去她的宿舍,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她睡觉的样子,一如今夜。
五条悟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只是这样他就能高兴起来。
硝子说他把小和当成了充电宝在用,不高兴了就去吸两口。
五条猫猫大声嚷嚷反驳,他高兴的时候也会去吸两口。
硝子听完表情无语:“你们两个家伙,相互把对方当成猫来吸了吧!”
“猫哪有小和可爱!”
杰说:“我记得小和说过,悟哪有猫可爱?”
“哈哈哈!”硝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只有五条悟气成包子脸。
一个小时后,五条悟把小和的方案改完,就召开了高层会议。
亮太、中野和新田挨个去敲门通知,五条家伪装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所有人都没有做好准备。
风向转得太快,如同龙卷风过境。
他们昨天前半夜还在准备和长老谈判攫取利益的姿势,午夜考虑的是怎么压制五条和津美,凌晨听闻五条悟回来,还没想好怎么延迟家主换代,好浑水摸鱼,五条悟已经要召开会议。
墙头草两边摆都来不及跟上这风云变幻。
他们甚至来不及碰头商量对策。
长老们切断了五条家及周边的通讯,和津美下令警戒,到处都是训练有素的巡逻队伍,除了五条悟三人,其他想回族地通风报信的人也通通被拦在外面,留在族地里的高层们想交谈都找不到机会。
刨去长老团,五条家能算得上高层的还有十八个人,这些人的手里分别是五条家四院十四处的负责人,当他们硬着头皮前往岁松院的时候,五条悟已经在等了。
贴满了防止偷袭窥视符咒的会议室里,五条悟坐在主位,少有的没有挡住他那双眼,只不过在和津美眼中璀璨美丽的眼眸,在他们的眼里宛如高天原之上的神明之眼,淡漠寒冷,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底,哪怕他唇角弯起也令人压力巨大。
高层中不全是傻子,有些人一见五条悟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声,来之前的小心思顿时收了个干净。
但也有些确实是傻子。
以前有五条诚和长老团在,他们作为冲在第一线的缓冲,隔开了五条悟和五条家其他高层的直接冲突,高层们对五条悟难搞的性格隐隐有所听闻,却总有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家伙,没有读懂五条悟这一刻的危险气息。
通知的时间已到,还有两个拿乔的人没到,五条悟没说什么,只是门外的中野已经把门关上,成排的蜡烛感应点燃,无声宣布会议开始。
过去类似的会议,五条诚坐在上首,往往是他的秘书五条辉太郎或者川子开口主持,今天三人都不在的情况下,亮太颤颤巍巍地顶上了位置。
他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家主和四位长老的情况,宣布五条悟将会暂领五条家家主一职。
高层们面面相觑,有人自告奋勇开口:“五条家现在有些混乱,悟少爷从前甚少在五条家,恐怕还不太了解具体事务,我认为这种情况下还是让有经验的人暂领家族工作比较好……”
“我有点好奇,你这话的意思到底是小看了六眼还是小看了我?”
五条悟说话的声音不大,他甚至还是笑着说话的,可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没有因为他看起来友好的态度而减轻分毫。 “怎么,二十几年前已经决定好的事,你们今天才打算推翻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误会了,他也是为了你好罢了。”
“现在五条家的情况确实复杂,我们只是希望能把更好的五条家交到您手中。”
“你还太年轻,根本不能理解五条家的难处……”
一派是好声好气劝的,也有另一派是恶声恶气的。
“我们都成为你继承人的地位,可你从来没有参与过五条家的内部事务,还是跟着长辈们学习学习再说吧!”
“乳臭未干的小子,说接任家主之位还太早了。”
五条悟听他们七嘴八舌又笑了一声。
“你们好像误会了一件事。”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件事是通知你们,并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当场就有自觉被下面子的暴躁脾气拍案而起。
“这是所有人的五条家,不是你六眼的!没有五条家,你以为你算什……”
刹那间,一道光如流星般划过,所到之处烛火熄灭,半间会议室陷入黑暗当中,话音戛然而止。
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五条悟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动了动,后知后觉地摸摸自己的脸颊,皮肤因惊惧而毛发直立,形成一个个凹凸不平的小疙瘩,再往后,原本的鬓角消失了,贴着头皮被削平了,不甚茂密的头发间出现明显的一道头皮痕迹。
刚刚帮腔的人瞬间停住了嘴,像被抓住了脖子的鹅。
那是……
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出来了——那是“苍”。
细小的、瞬发的“苍”。
他们定睛再看,蓝色的咒力宛如玻璃珠被五条悟把玩在手指之间,只要他愿意,今天没有一个人能走出这个房间。
五条家的高层们:“……”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刀刃掠过皮肤的战栗感。
他们终于意识到,现在坐在上首的不是喜欢用迂回手段,总是笑眯眯的五条诚,而是那个出了名脾气不好的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当代——说不定还是历代最强的六眼。
五条家的记录里,还没有哪个六眼能把“苍”控制到这种程度。
“你、我、额……”站起来的高层跌坐了下去。
中野和新田上前,把人拖到了墙角。
他已经被吓得腿软走不动了,面对两个人无礼的动作都说不出抗-议。
“你们现在知道我没有五条家算什么了吗?”
五条悟问了一句,再也没有人敢反驳。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真的耐性好了,换做一年前,他绝不会只是给那人做个发型那么简单。
会议室里气氛安静得可怕。
“额,那、那我来宣布下一件事。”亮太紧张地打了个不成功的圆场,紧张得脚趾在鞋子里抠来抠去,一字一句列出了四位长老所犯下的所有罪行,包括五条悟刚刚查到的人体实验。
底下高层的呼吸声陡然急促起来,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打断亮太。
亮太读到最后一句话,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快速而有力地宣布:“即日起收回五条家长老一切权力,正式废除五条家长老制度!”
五条家高层:! ! !
第324章
我一觉睡到了傍晚,吃晚饭的时间里听五条悟自吹自擂了整个开会过程。
全程不过半小时,创下了五条家高层会议的最短记录。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五条悟:我要废除五条家长老制度,你们感动吗?
高层们:不敢动不敢动。
微妙的贴切,有点好笑。
五条悟还顺手把十八位高层削成了十五个。
怎么说呢……
杀鸡儆猴的手段都变成了杀大猩猩警告猴子,恨不得把老虎都抓过来的感觉。
按照鲁迅先生砸屋开窗的理论,五条悟现在是连地基都不放过,一锅端了。
不过问题不大。
早在我写下“你看着办”的时候就有觉悟了。
五条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瞒不住,长老们关在五条家里还好,五条诚那么大个家主受伤却是瞒不住的,咒术界的人便蠢蠢欲动了起来,禅院和加茂更是天不亮就派人来试探。
我懒得浪费时间应付这些真真假假的事,干脆把五条悟推了出去。
一袋米抗几楼!
在这方面我充分相信五条悟的实力。
他囔囔嘟嘟不乐意,架不住我用致死量的甜品塞住他的嘴。
利用五条家的渠道,我还给五条悟请了一周的假,理由都是现成的,“家里有事”。
说真的,把五条悟放出去以后,我有种用灵缇溜边牧的感觉,果然邪修办法就是好用。
有了五条悟坐镇,我就忙于处理长老的实验室了。
这事不能让太多人参与和了解,只能由我和明老爷子跟进。
明老爷子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份份报告递给我,每份文件的内容都触目惊心,字里行间鲜血淋漓,看得人都在怀疑,长老们那一张张人皮底下,到底关着什么玩意。
骂他们是人,都有点侮辱了人这个种族。
明老爷子看完也明显心情不太好,他对长老们的恶行早有预料,却还是低估了二长老丧心病狂的程度,三长老和大长老作为后来者是参与最深的两个人,反而是四长老非常谨慎,仅仅协助过捕捉咒灵。
四长老说:“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又能是什么好玩意?意思意思,面子上过得去都是我给他面子了。”
槽点满满,不知从何吐起。
但我也没有心慈手软要放过他的意思。
我把三位长老扣在了五条家的地牢里,牢房的条件不差,为了安置他们三我还特意装修过,医疗器械应有尽有,医生护士随时待命,生怕他们死得太早。
五条悟本来想要直接把人解决了一劳永逸,我还制止了他。
人还有用,不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我把他们人捏在手里,长老家的人就会觉得还有希望,不敢鱼死网破,才方便我钝刀子割肉,慢慢清算。
“长老你打算怎么办?”
我和明老爷子处理这事得时候,他假装不经意地问我。
他问的不是具体的这四个人怎么办,明眼人都知道,四位长老已经是秋日蚂蚱,五条悟镇在这里,翻不出天去。
我也深刻地意识到了咒术界“实力至上”的原则不是说说而已。
当然,现在五条悟强那就是五条悟说了算,下一任家主不够强的时候,反扑马上就会来了。
“留下房子,掏空里子吧。”
禅院和加茂都有长老,就五条家没有,那也太不合群了。
五条明听了狂笑,“亏我还担心你的手段过于激进。”
“我怎么敢激进啊,我可是个柔软可怜的普通女孩子而已!”
我至今为止都不太懂权谋,用自己才学了几年的短板去去PK操纵权术几十年的长老高层们,碰瓷都不是这么碰,怕不是自己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明老爷子听完我的话脸色很奇怪,像吞了酸橘子似的,脸皱在一起,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这回轮到我笑了。
老爷子看我有想法,也不打算插手了。
很快,五条家的人就发现他们的神子大人油盐不进还很难搞,撑不到三天目光就打量到了其他人身上,亲卫队的顿时成了香饽饽,个顶个的受欢迎。
我冷眼旁观他们的小动作,只当不知道。
上赶着不是买卖,我等着他们求上门的时候。
不过亲卫队的人现在对五条悟的实力有超越常人的理解,又对我的性格也清晰的认识,对迟来的亲情避如蛇蝎,生怕沾到自己一点,基本上不是出任务就是躲在亲卫队小院里闭门不出,生怕自己被误会。
长老的实验室才是令我头疼的头等大事,现在没有时间跟他们拉拉扯扯,试探底线,来回谈判。
事发以后第五天,五条诚度过了危险期,在ICU里醒了,我拉着五条悟去看望了他一回。
我们只能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到人,他伤得很重,被包扎得像个木乃伊,每天清醒的时间很短,加起来也只有十几分钟,而他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是敲着暗号让川子夫人宣布他早已写下的各种转让文件。
令我意外的是,这里面还有我的事。
五条诚把他名下大部分的企业股份都转到了我名下,一份份文件上都有股东签字,显然是早有准备,并非临时起意。
除了五条诚这些东西,川子夫人也给了我一个仓库,里面放的都是各种金银首饰,珠宝玉器,许多还有年代标记,随随便便放出去都是古董级别的存在。
我有意推让,川子夫人却说:“收下吧,别在钱上面亏待自己。”
“阿城他恢复需要很长的时间,我要在这里陪着他,五条家的事就顾不上了,悟那孩子向来任性,很多事就得落到你头上,委屈总是少不了的。”
我:“不会委屈的。”
“但是我会觉得你受委屈了。”川子夫人目光温柔,伸手抚上了我的头发。 “我们的小和多漂亮啊,明明还有那么多漂亮的衣服,那么多好看的地方,现在却在天天穿和服,早早上班当社畜,怎么就不委屈了呢?”
川子夫人都这样说了,我还怎么拒绝。
“别把五条家的人和事太放在心上。”夫人拍拍我的手,“自己开心最重要。”
我望着夫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人生啊,突然暴富了。
第325章
春来秋去,时光易逝,转眼间三年过去,又快到新年的时候了。
三年前,五条家大洗牌、家主遇袭重伤、长老接连被抓、悟少爷临危受命……接连不断发生的大事,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
大家匆忙之下迎接了新任家主,还没欣喜于五条家就要在最强的五条悟带领下走向辉煌,就发现被悟少爷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痛不欲生,第一把火烧的还是五条家传承千年的长老制度,实在是可怕至极。
就在他们以为这已经很可怕的时候,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悟少爷是个只管放火不管烧的人!
偏偏他又太强了,烧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常备速效救心丸的样子。
唯一庆幸的是五条悟不常在五条家。
作为特级咒术师,五条悟也有很多要忙的事,他不能常驻五条家,五条家的事大多数就下放给了他的心腹五条和津美处理。
不过这是对外说辞。
事实恰恰相反。
五条家真正管家的是五条和津美小姐,一切都是和小姐说了算,连五条悟的零花钱每个月都是她签字核销,五条悟与其说是家主,不如说是个精神象征(吉祥物)。
五条家也不是没人发现这一点,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会拿这个攻击和小姐,然后——
和津美西子捧心状:“其实我是个再柔软脆弱不过的普通人了,既然你们都这么要求的话……”
这个句子亮太和伊地知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读不懂了。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第二天,和津美就会告病请假,五条悟被拉回来坐镇管家。
小和:啦啦啦,宝宝我放假啦~
五条悟:)
:)))
用和小姐的话来说就是“关门放五条悟”。
当五条悟在家三天,不管是五条家的人还是五条悟都受不了了。
小和跟菊理吐槽:这简直是外地大学生回家实况,家里人对五条悟不就是现成的第一天家主大人举世无双,第二天家主大人我冤枉啊,第三天是恭送家主大人……
菊理笑得直不起腰。
然后第三天,五条家人被五条悟揍得满头包受不了,偷偷摸摸到菊理。
“菊理小姐姐~”长辈放不下面子,就会让家里年轻一辈嘴甜的去跟菊理套近乎。
他们最开始还没摸到脉,给菊理的都是各种优惠卡、现金券,菊理脸上笑嘻嘻,转头就把人拉进黑名单。
菊理跟和津美吐槽:“感觉被小看了。”
这回轮到和津美狂笑:“还送给你风俗店的金卡哈哈哈!笑死我了,不仅是消费你还要你消费哈哈哈!”
菊理翻了个白眼,“我看起来是喜欢牛郎的人吗?!”
“嘻嘻嘻,万一呢是吧,你要是在里面遇到真爱,那不得给真爱消费个金山银山,不就缺钱了吗?”
菊理深感无语,“我像是那么缺爱的人吗?”
“像!”
菊理:“……”
“像你个大头鬼,看招!”菊理扑过去挠和津美的痒痒,和津美笑得更起不来了。
第二波人就学乖了,抬手就是各种金银首饰的事物,菊理才慢悠悠给他们指了条路。
“和小姐是身体不太好啦,她一不开心就会生病,但好起来也是很快的。”
“原来如此,谢谢菊理小姐姐!”
家族里的女眷们闻风而动,组队提着礼物去看望和津美。
类似的事发生了两三次以后,两边就逐渐摸清楚了双方的底线和性格,久而久之五条家的人就发现,比起五条悟,还是和津美比较好。
起码她还愿意用柔和的手段,攀谈拉扯、试探底线、适当退让,是他们熟悉的一套,而不是五条悟这种暴力分子,完全是暴君状态,只有“是”和“滚”两个选项,中间没有一丁点过度,还不尊老爱幼!
五条家因为五条悟住院的老人已经不止长老们了!
当然,他也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不过是听到老登之言时,会指着人鼻子骂罢了。
可上了年纪、端着架子的长辈们,被五条悟大庭广众、言语犀利地指着鼻子骂时,都容易血压飚高、血流增快。
这个时候问题来了,要不要装晕躲过去呢?
选择装晕的话,就得到神子大人一句:这么点事就撑不住,看来身体抱恙,得好好修养才行啊!
接下来就是强制退休、住院修养、新人上位一套流程。
要是不晕,就得接受当众剥皮之苦。
既把人面子撕下来丢在地上,又把人架高了烧。
五条悟就从来没有点亮过读空气技能,他也不打算修炼这个,甚至每次说话的时候还能笑嘻嘻的。
亮太心里吐槽,这大概就是和小姐说的恶趣味。
“最喜欢你看不惯我又打不过我,最后气死自己”的恶趣味。
让亮太说,家里人也太不懂事了,居然被玩弄了整整一年以后才明白这个事实。
早点向和小姐低头不就好了吗?
也多亏两个人合作无间,五条家在这一刚一柔中的手段中,没有因为之前的一连串大事分裂,四位长老一夜叛变的事也被压了下来,包括长老一派的人也没有蹦跶得太过分。
——完全不蹦跶是不可能的,就意思意思蹦跶了一下的样子。
加茂和禅院家曾经也尝试伸手过来,想跟他们牵牵手,结果被和小姐察觉,毫不留情地抽了回去。
亮太步履匆匆走在回五条家的路上。
五条家还是亮太从小长大的那个五条家,建筑没变,人还是那些人,他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变了。
比如说人数。
以前五条家是人满为患的,后来经过了大清洗,在上任家主的手里,一批人被逐出族地,一批人被除名,还有一小波人荣获五条家的地下小单间,五条家住在族地里的人就变少了许多。
后来长老一派的人也倒下了不少,咒术师小队被解除,五条家空出来的地方就更多了。
然后……
亮太想了想和小姐后来的手段——她推出了贡献兑换制度。
这个制度分成了面对普通人和咒术师的两套系统。
族人按照对家族的贡献,比如接取家族任务、做出突出贡献、特殊人才就业等等获得贡献值,贡献值可以兑换家族的各种资源,包括五条家族地的居住权、咒具、特殊道具、进修资格、各种福利等等,五条家所有的资源不再被高层几个人捏在手里,而是大部分公开化靠个人努力争取。
而且这个适用人群,包括了五条家的人、半血,以及愿意依附五条家的咒术师家族。
最后一项还是和小姐带头去和人谈判过来的,咒术师家族想要被纳入五条家的保护范围,可不是点个头就行,还有长远的利益拉扯问题,迄今为止只有三个咒术师家族加入了五条家。
这个制度一推出来,大家就无心关注长老制度废除的问题了。
除了长老一派的人,长老在与不在对五条家的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没有影响,他们既不会接触长老,也没有可能成为长老,比起远在天边的长老,还是眼前的利益更重要。
这跟每个五条家人的未来息息相关!
和小姐还开放了意见征集!
亮太印象中素来沉闷的五条家,因此和小姐的一系列举措沸腾了起来。
连带如同一潭死水的咒术界,也因为五条家的各种举动,分层的死水变得浑浊起来,五条和津美的名字彻底被咒术界的所有人都记在了心里。
鲶鱼效应一开始,就没有人能停下来。
五条家已经动了,禅院家跟加茂家不想被落下就只能跟着一起动。
所以这两年,咒术界可热闹了。
五条亮太经过族学,能听见少年人生机勃勃又喧闹的声音,大概是哪个班级在上体术课。
不知道是不是四年级在上……
亮太的弟弟现在也在族学读书,托前几年族学改革的福,现在他们家送孩子进族学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
当年族学的氛围很差,而且觉醒了咒术以后就会开始安排出任务,尽管是低级的祓除任务,也不免出现意外,因此夭折的孩子数量可不少,现在族学改革,不仅教学内容跟上了普通学校——亮太曾经听和小姐吐槽,她再也受不了五条家一堆丈育了——也禁止了学生自行出任务。
和小姐把这件事作为强制任务发布,要求每个五条家的咒术师每年起码要带小孩们进行两次祓除任务,同时保证孩子们的生命安全。
如果熊孩子捣蛋的话,要揍随意。
咒术师手里也有表现反馈表的利器在手。
这种制度让包括亮太在内的家长放心了许多。
所以如果今天时间适合的话,亮太还想来接弟弟放学,一起回家吃饭。
如果……和小姐不太生气的话……
亮太想起来就瑟瑟发抖,很想抱着自己在墙角蹲下。
弱小可怜无助.gif
他这次回来,是因为悟少爷又!跑!啦!
每年新年是最忙碌的时候,底下的企业总结、财务报告都会在这个时候封账提交,还有各种联谊活动,饭局、宴会邀请不断,御三家之间也会举办新年祭。
过去这些事情,会由五条家的家主、家主夫人、四位长老-共同负责。
但现在……五条悟,仅仅在成为家主的第一年出席过新年祭。
亮太还记得那年盛况。
悟少爷领头在前,那双苍蓝之眼熠熠生辉,笑容肆意骄傲,站在两位家主中间毫不逊色,和小姐落后一步走在他身后,姿态优雅,美丽动人,一夜之间不知道成为了御三家多少年轻人心底的梦中情人。
五条家仅仅两个人出席,便足以压过禅院家和加茂家的十数人队伍!
御三家坐在主位上,没有人会忽略掉五条家!
相反的,那一年会是五条家最受欢迎的一年!
亮太站在台下,看得心情澎湃,豪情万丈。
但那一年……也是最鸡飞狗跳的一年。
许多不了解悟少爷、又是禅院加茂狗腿子的家伙,看着五条家只有两位年轻人,便想上前捏捏,试试软硬,但五条悟是什么人?
他连五条家的人都不会给面子,难道还会给这种不知道哪个角落冒出来的阿猫阿狗面子吗?
开玩笑。
和小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完全没有制止他。
悟少爷从此在咒术界高层一战成名——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好惹了。
到了第二年,悟少爷就懒得参加这种无聊的宴会,遁了。
亮太还记得当时和小姐的样子,脸上笑容灿烂,但背后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燃烧,火焰中还浮现出一张夜叉般的鬼脸,吓死了个人。
那个月,悟少爷没有了零花钱。
那天,亮太还记得,是个平平无奇的1月13号,他差点就要去警察局接人了!
五条悟差点因为吃霸王餐被扭送警察局,还是店员看他脸长得值钱(和小姐评语),借他电话摇人。
最后去结账的是伊地知。
那一串数字刷得伊地知哭唧唧,幸好和小姐后来给他报销了。
“下次就把他留在店里刷盘子好了。”和小姐是这么说的,“反正长了一张好脸,实在不行还能找富婆包-养。”
伊地知后来对着悟少爷的时候吐槽说漏嘴,前辈可不是被富婆(和小姐)包-养了吗……
亮太当时在场,都怕这小子被少爷给扬了。
但五条悟听完神情颇为自豪,似乎还很自得的样子。
“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小和的包-养哦!”
亮太:“……”
他想起和小姐养的四个小孩和一只猫,完全搞不懂少爷在自豪什么。
第二年的新年,悟少爷又跑了。
没钱的悟少爷直接赖在了高专,靠着夜蛾校长和夏油咒术师勉勉强强混口饭吃。
现在到第三年了。
亮太小心翼翼和菊理小姐说话。
和小姐手底下主要跟着四个人,五条直也负责五条家内部事务,中野负责五条家对外的咒术相关事项,新田负责管理五条家名下的所有企业,菊理小姐则是日常跟着和小姐的秘书。
菊理笑了笑:“今天和小姐的心情还不错啦。”
“听完还能不错的心情吗?”
菊理保持微笑,却没有再说话了。
“好、好吧。”亮太深吸一口气,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入内汇报。
第326章
桌上的文件快要把我淹没了。
年关年关,过年如过关,诚不欺我。
众所周知,岛国是个很有仪式感的国家。
用大白话翻译就是这地屁事特别多!还老是整些有的没的啰里巴嗦。
以前正史的知识点我忘得差不多了,倒是记得很多八卦野史,比如说皇帝看份上万字的长奏折,前面都是废话,只有最后几百字说点屁大的正事,气不过把人揍了一顿之类的。
曾经这对我来说就是个历史笑话,现在对我来说这就是现实。
一看通篇问安的废话我就想把人抓过来揍一顿。
这真的把我当*人整啊!
要是业绩好我就忍了,结果这家伙既没有给我赚到钱,还浪费我时间! !
气死我了! ! !
看完我就把他记在了小本本上,然后把文件和其他类似的垒成一摞。
新田进来默默把这叠搬走,这已经是他搬走的第二摞了。
“已经两年了,为什么这群人还是学不乖?”我受不了了,得休息一下,憋了一肚子的嘈不吐不快。
第一年的报表文件辉太郎和川子夫人给力,按着五条诚的脑袋看完了,当时五条悟就没吃过这种苦。
第二年开始就要了老命,我才知道五条诚那家伙是忍者神龟,居然这都能忍住不骂人。
我刚开始还寻思“三年不改诚志”,结果看着源源不断搬来的文件,新年还没彻底过去我就忍不住给五条家所有关联企业发了文件撰写规范。
谁在给我几万字没有重点的文件,我就把他拉出来斩首示众!
开玩笑的。
斩首没有,示众是真的。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屡教不改。
新田也觉得老登无可救药,还是中立地说了句:“业绩拿不出手了,就只能吹吹彩虹屁自救了。”
“想桃吃。”我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五条家,丑恶的资本家,认钱不认人。”
新田拿我没办法的表情笑了,“和小姐,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现在有了。”
我真的理解五条悟老是想半夜爬窗把人揍一顿的心情了。
质疑五条悟,理解五条悟,成为五条悟。
SAD。
最sad的是这些不看还不行。
新家主上任,高层们看似服了,但也没有很服,半服不服,时不时得梗着脖子嗷两嗓子。
他们最喜欢就是在年终报表上搞小手段。
权和钱,权是搞不到了,只能搞点钱的意思意思。
所以报表这东西,不仅要看,还得认真看,该给一巴掌的时候就狠狠地给一巴掌。
求锤得锤。
只是这么隔三差五来一回,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有抖那个M属性。
可他们M,我也不想S啊!
新田听完我吐槽,表情很奇怪。
他眼神游移,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就是不看我。
“有时候真想知道,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新田张嘴就来:“举世无双的五条家姬君。”
“新田君,敢不敢放下你捂着良心的手看着我说话?”
新田:“不敢!”
我:“……”
新田君,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话又说回来,五条家控股企业有这种作态的原因很简单。
新家主上任的第一把火是烧了五条家的长老制度,第二把火烧的是拖后腿的集团企业。
岛国这边说人情冷漠是真的冷漠,但兄弟情也有奇奇怪怪的兄弟情,比如集团内的落后企业,正常程序是长期不盈利,也没有盈利前景的企业,就该进入淘汰环节,结算破除清账一条龙,可大集团内部却会出于各种原因,硬是拉扯着不盈利的家伙跑。
外面的家伙不买?
没关系,集团内部的兄弟单位给你订单。
东西不好?
没关系,反正能用就行。
诸如此类的形成一大笔坏账。
要是未来可期就算了,有些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理解他们的脑回路。
例如各种奇奇怪怪的翻盖手机。
这都到哪个年代了,还在研发翻盖手机,复古也讲究个基本法,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穿越了。
去年已经给足了预警信号,新的一年,还是没有成果的企业要么解散重组,要么直接拜拜。
长老们为此也多次求情,我直接把事情全都推到了五条悟头上。
五条悟的新用法get。
背黑锅专业户。
BTW,此长老已非彼长老。
还是那句话,别人家都有长老,我们家没有总不是个事,在跟老登们一番友好协商(讨价还价),获得了大量实惠以后,我恢复了长老的名头,不过新的三位长老们就像是名誉养老位置,工资给足,手里没人,纯属好看。
嗯……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嘿嘿嘿。
花大价钱买了个名头,高层很不服气,然而在五条悟那里碰了两次硬钉子,撞得头破血流以后,也勉强妥协了。
于是新鲜长老出炉,他们的主要功能就是代表五条家出去当吉祥物。
我也不否认自己同意恢复长老头衔的一部分原因是外部邀请太他爹的多了!
还是开头那句话,这块地是个仪式文件堆起来能绕地球三圈的地方。
我出席过两三次以后,让人很想真诚发出疑问:我是谁?我在哪?这是来干啥的?
此处需要一个长老。
高层都得给我做牛马,长老就刚刚好。
由于长老位置性质的改变,很快就有三个老头老太太走马上任。
就在我投入到跟年终终结和报表奋斗时,看到了亮太敲门进来,一副耷拉着眉眼的心虚样子,不用问我知道他来找我什么事了。
无非就是五条悟那家伙又跑了。
他低着头跟我说这件事,间或抬眸小心观察我的反应,简直把“从心”两个字刻在脸上。
“我知道了。”
我今天的怒气值已经用完了,懒得为他生气,心里盘算着把五条悟的奖金工资一笔清零,在把他的任务金也卡了,让他一月乞讨去吧!
反正那张脸,只要面前放个碗,有的是人愿意投币。
饿不死他的。
比起他,还是新年祭更让我头疼。
御三家每年新年都会一起举办新年祭,以示彼此同盟团结,共同进退,惯例的面子工程。
三家每年轮流作为主办方,五条悟出席的那一年是加茂家在办,去年是五条家,今年是禅院家。
……真心不想去禅院家。
五条悟翘班的第一年,我薅了五条诚和川子夫人的首席大秘书回来帮忙,带上自己的三位左臂右膀才勉强把新年祭办了下来,一周睡不到24小时,还得撑起来参加新年祭,回忆一下都想把五条悟的工资一扣到底。
新年祭上还有加茂和禅院的人不服气挑衅。
“五条悟呢?!叫他出来。”
“五条家的人死光了吗?让个臭婆娘站在这里?”
“啧啧啧。”
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微笑着抬眸,三个开口的家伙就被五条家亲卫队的人扔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的扔。
我假笑对着两家的家主说:“招待不周,刚刚听到了虫子在叫,现在已经清理干净了,请。”
加茂家的家主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五条家咒术师,表情毫无破绽,好像刚刚被扔出去的不是他家的人,对我沉稳点点头。
倒是他身后的长老们脸色很难看,仿佛被扇了好几个巴掌。
站在旁边禅院直毗人的情绪就外露多了,咧嘴笑得很开心,对开幕戏表示很满意。
禅院家家主不似加茂的,他身后跟的不是长老,而是自己的兄弟、侄子和儿子,禅院扇和禅院甚一看不出什么,还是那副阴沉的表情,倒是禅院直哉年轻,掩饰不住,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明明很看不起人的鬼样子,又想摁耐下来,最后的表情非常扭曲。
凭心而论他的五官长得不错,偏偏按在这人头上怎么看怎么丑,今天更是丑上加丑。
这大概就是面由心生的最佳范例了。
人丑怪不了爹妈。
如果事情到这里,我还不觉得禅院家有什么,总比加茂好多了,偏偏新年祭上,禅院直毗人给我来了个大的。
“有兴趣和我家联姻吗?”禅院直毗人举着酒杯对我说:“只要你看得上,我家谁都可以哦。”
我:? ? ?
不好意思,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1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的?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有意思,这乐子人哈哈大笑,十分开怀,看得人牙痒痒。
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我真想把这老头揍一顿。
第327章
就在新年祭前夕,五条悟和禅院直哉打了一架。
准确来说是单方面殴打。
就算禅院直哉身上挂了个“特殊一级咒术师”的头衔,在拥有六眼的五条悟面前也没什么用,六眼某种程度来说是投射咒法的克星。
这么说好像还有点抬举投射咒法了,毕竟非要形容,六眼其实是整个咒术界的克星。
这种说法有点像大魔王……算了,不重要,说回正事。
这属于稀松平常的一个任务日,轮到五条亮太当值,他照常接五条悟出任务,完成任务,过程非常顺利。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见到了禅院直哉。
正常来说不应该。
一见到他,亮太就自觉不妙。
禅院直哉在咒术界的名声非常差,他嚣张跋扈又嘴臭是出了名的,恶名昭彰。
青少年时期,他出任务就会嘲讽前辈,无缘无故殴打后辈,对女性毫无尊重可言,曾经因为霸凌过被派来协助他的女性辅助监督,以至于所有女性辅助监督和咒术师暗地里都拒绝和他出任务。
若非他是头顶禅院的姓氏,这种家伙早就被人打死在巷子了。
因为他继承了现任家主的术式,又是禅院家默认的继承人,大家才不得不忍耐他的毒舌挑剔和霸凌,连高层听到他挖苦的话也只当自己没带耳朵出门。
禅院直哉其实只比五条悟小一岁,但人没有上高专,一直在禅院家学习,他也不屑高专的环境,曾经在参观京都高校的时候,当着校长的面把学校贬低得一无是处,并且认为坚持要去东京高专的五条悟脑子进水了。
这吐槽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只不过大家都不敢传到五条悟耳里。
年幼时两个人还会在家族活动场合里碰面,可五条悟上高专以后,连家族活动也不参加了,细算起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后来咒术界还传过他们两个人是王不见王。
啊呸。
在亮太看来这都是禅院家人自己挽尊的说法。
悟少爷底下谁敢称王?
禅院直哉也配?他老子都不配。
这算是他们成年以后的第二次见面。
上一次,还是悟少爷出席新年祭的时候,禅院直哉跟在家主身后时。
……勉强算见过吧,反正亮太敢打包票,悟少爷肯定没把他放在眼里。
没想到今天会见到禅院直哉。
他想干嘛?
禅院直哉出现,五条悟神色不变,亮太站在车边看着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五条悟就一脚把他踹上了天。
真·上天。
亮太目瞪口呆抬起头,看那人影变小,两个人又在空中交起手来。
这两都是快节奏强攻类型,以亮太的眼力根本看不见他们两个交手的过程。
看不见也没关系,他立刻做出了判断——打电话给和小姐。
夭寿啊,他今天肯定是因为右脚先上车而倒霉的!
真怕他打电话慢了一分钟,就要跪在地上给禅院直哉做急救了。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悟少爷手上!
轰——
亮太的手一哆嗦,手机都差点掉了,巨大的冲击力掀起狂风,席卷着大量尘土木屑而来,吹得亮太睁不开眼。
他凭借记忆给和津美拨去了电话。
谢天谢地,他一直将和小姐的电话设置成紧急联系人!
“亮太?”
“和小姐!”顾不上吃灰,亮太把事情快速地说了一遍。
和津美听完,只是淡定地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真的担心你先叫辆救护车,联系禅院家的来收尾好了。”
“可可可、可是……!”
“镇定点,亮太。”和小姐的声音有些失真,却微妙地安抚了五条亮太慌张的心。 “没听说一句话么,先撩者贱。”
亮太嘴角抽抽,心里却有点想笑。
“而且悟那家伙大概懒得杀他,怕脏了手。”
亮太:“……”
“相信他多年以来的揍人手感,死不了的。”
亮太:“…………”
他突然之间理解了为什么和小姐会跟悟少爷成为幼驯染。
既然和小姐都这么说了……
亮太坐回车里,关上了门,按照和小姐的吩咐打了电话叫了人。
禅院家的人来得很快,可能早就在附近了,亮太只是沉默地对他们点了个头,静静地等悟少爷回来。
五条悟从烟尘滚滚中走来,绷带遮挡住他的神色,但从他抿紧的唇角亮太感觉到了他的不愉快。人伸手拂了拂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无视了禅院家一行人铁青的脸色,直接上了车。
亮太隐隐约约听到了五条悟嘟囔了一句“晦气”,好像堂堂禅院家少爷,比咒灵还糟糕似的。
“这么说也没错啦。”亮太和菊理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菊理也是这么说的:“悟少爷回来还生了好大的气。”
“禅院家要是过来投诉怎么办……”亮太完全不知道要怎么交代。
菊理笑了,“交代什么,他自己伸脸过来找揍,求揍得揍,该是我们找他们要出力费才是。”
亮太目瞪口呆。
这语气、这话锋,跟和小姐一毛一样!
他望着女孩的神情,自信而淡然,似乎真的一点都不为这事担心,亮太想起来过去那个内向懦弱的小女孩,一时回不了神。
……那么多年过过去,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了变化,好像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自信点啦。”菊理没注意到他的失落,还主动拍拍亮太的背,明明是年纪比较小的那个,现在的感觉却更像大姐姐。 “你可是一直跟在悟少爷身边的人,说句少爷底下第一人也不为过了。”
“话说这么说,可是……”
亮太一直觉得,五条悟身边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
少爷根本不在乎身边跑腿的是谁。
所以他一直保持谨小慎微的作风,战战兢兢,甚至有点懦弱了。
“反正你忠于少爷就好了。”菊理给他点了条路。
是呢。
他很早就已经下定决心,只要忠于悟少爷就好了。
禅院家也好,加茂家也罢,根本无足挂齿。
手下之间讨论的事和津美不清楚,她正在听五条悟发牢骚。
五条悟满脸嫌弃:“那家伙脑子是装饰吗?突然跑到我面前说什么站在男人面前的女人活该被背刺而死 *1 、女人天生就该匍匐在御三家的光环之下顶礼膜拜,听得人火大,真想掀开他的头盖骨把他的脑子掏出来塞到嘴巴里,好让他尝尝自己的僵尸病毒,中毒而死!”
“还跟我说什么你能理解甚尔的强大,也能理解我的,别想笑死我了,他叫一声禅院甚尔,看那家伙理他不?”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喜欢自说自话的人,真讨厌!”
和津美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年终报告看,嘴上直接吐槽:“你也知道自说自话讨厌啊。”
“别人当然讨厌,但我是谁啊,我可是五条悟,谁会讨厌我……哦,老橘子不算人。”五条悟很自觉地给自己剔除了一个大范围。
和津美终于受不了地抬头瞧了他一眼。
五条悟正躺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三人座的沙发还不够承载一个他,两条大长腿支棱出去了三分之一,难为他也不觉得挤,硬是凹出了自己觉得舒服的位置。阳光浅浅地落在他脸上,把这人的头发和皮肤都照得快要发光的样子。
换个人说这种话小和都会恨不得给他灌一瓶洗洁精了,但对上五条悟……
她叹了口气: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坦然又自信地说出这种话还不油的呢……
太特么神奇了。
不过两个人都没有把禅院直哉放在心上。
老实说,小和听完整个前因后果以后,第一反应是禅院直毗人不会戴了个绿帽子吧?
不然她很难说服自己,那个心胸宽广的精明乐子人怎么养出了一个如此迂腐暴躁的蠢货。
除非种子一开始就是坏的。
和津美知道御三家的高层能看得起她的人不多,但哪又怎么样?
她发现自己在五条家干活干久了,不生出点恶趣味调节生活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比如她现在就喜欢他们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还得捏着鼻子来求她的样子。
觉得她不好说话,那就找五条悟去说。
但截止在昨天为止,还没有出现这样的勇士。
今天禅院直哉来打破纪录了,也给大家做出了范例。
和津美还看出了直哉愚蠢、冲动、自大、暴躁的性格缺陷,他还阴险不要脸,居然想打小报告!
换成是个禅院家的普通族人,和津美都觉得没什么,偏偏是个享受了禅院家资源倾斜、禅院直毗人亲自养出来的继承人,养成这个鬼样子……
要么就是禅院家太拉了,要么就是禅院家拉爆了。
小和忽然觉得,五条诚理想中的脚踢加茂家,拳打禅院家的未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遥远。
看看禅院家这继承人,都是什么猪对手啊。
禅院直毗人一死,禅院估计得立马跟着完蛋。
家族企业就是这点不好,血缘走在才干前面,以至于看到什么牛鬼蛇神都不奇怪。
相比之下惠惠真的太可爱了!
五条悟揍了禅院直哉一顿,自觉有理,一点都不怕禅院家找麻烦。
他巴不得禅院家来找麻烦,好让他有机会把整个禅院家都修理一遍。
和津美是觉得禅院直哉干了这种蠢事,直毗人那人精掩盖事实都来不及,才不会替蠢货出头。
他找上门要怎么说,我家儿子被你家家主揍,你快给我个解释?
你问为什么被揍?
因为他说了不让五条家的女性玷污禅院家的直男癌地界。
笑死。
虽然禅院家内部歧视严重,但大部分都很聪明的不会把歧视带到面上,直接得罪女性咒术师。
拜托,三大特级里面还有个九十九由基,一级咒术师里也有冥冥奥岛等优秀的女性。
岛国还没有开发出九十九种性别,咒术界里不是男的就只有女的。
后面的日子里,禅院家果然没有吱声,假装无事发生。
他们装死,和津美也装死,新年祭直接不出席,让长老们出动。
新年祭当天,她和五条悟,跟夏油杰硝子四个人准备材料,叫上七海灰原猪野伊地知几个后辈,带上即将入学的几个小的,在高专搞了个BBQ大餐。
不过那么多人里,会烧烤、烤得好吃的居然没几个,和津美还想让惠惠展现她多年培养出来的大厨技巧,被负责人的七海否决了,理由也非常充分:小孩子不要碰炭火,太危险了。
于是七海和伊地知成为了主力大厨,其他人都在打下手处理食材。
后来他们都吃饱了,也不知道谁起的头,还跑去打雪仗。
小孩子们自成一组,小和跟着五条悟,硝子跟着夏油杰,两两一组开始打雪地攻防战。
大家默契没有用咒术,结果开场小和就因为业务不熟练,痛击队友,手误砸了五条悟一后脑勺雪,把其他人都乐死又乐活,拉开欢乐的序幕。
他们两个趁机集火,先解决笑得最猖狂的灰原七海组,其他人迅速跟上。
灰原实在笑得太大声,不慎被他最爱的夏油杰砸了个雪球下去,吃了满嘴的雪。
夏油杰心里对小后辈说了声抱歉,手里却没停过,雪球一个接着一个,和五条悟组携手狙击两后辈。
七海独木难支,眼镜被雪糊得严严实实,盲打了一通后还是败下阵来。
接着杰和悟两个挚友很有默契分开行动,傻爸爸对双胞胎下不去狠手,自动对付猪野,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面对小孩依旧辣手摧花。
于是全场只剩下五条悟和夏油杰。
这是要决战紫禁之巅啊。
五条悟大笑:“杰,待会不要被打得哭着叫妈妈哦!”
夏油杰保持微笑:“你才是,悟,输的时候不要求饶,求饶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和硝子隔空一个对视,也很有默契地背叛阵营,手拉手躲到了败者区域里当观众,嘀嘀咕咕。
硝子:“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脱离中二期?”
小和:“我觉得应该是他们有什么特殊羁绊,比如说……”
“比如说?”
“一遇到就中二之魂爆发之类之类的。”小和一本正经表示:“听听他们那狼虎之词,普通的中二都很难说出口。”
周围人不得不点头。
小和跟硝子还顺带拱火。
和津美:“揍他,揍他揍他,杰!”
硝子:“悟你要是输了我就要嘲笑你一整年了!”
两个幼稚鬼耐不住煽风点火,两个人打雪仗打出了特效片的效果。
不远处校长办公室里,小兔叽和布偶狗几个咒骸正和夜蛾正道一起过新年,他们都听到了操场的喧闹声。
布偶狗抬头,看见正道满脸头疼的样子揉揉眉心,可仔细瞧就会发现,揉着揉着,他笑了起来。
第328章
摸鱼的新年总是快乐的,快乐的日子也总是短暂的。
新年那天放了禅院家的鸽子快乐了第一天,隔空抽了禅院家几个巴掌,第二天马上又被各种行程排得密密麻麻,总有推不掉的宴会,不能不去的会面,必须参加的会议。
好在抓到了五条悟给我看财务报表。
需要回复的文件给他看了也没用,但不需要回复的文件,比如财务报表那种看得人头晕又容易出问题的重要东西就刚刚好,给六眼这个扫描仪看一眼,再动动他可爱的大脑,就能迅速发现毛病,识别出多种潜在问题。
什么盈利问题,收入和利润对不上,毛利率持续下滑,现金流和利润不匹配之类的,我这个没有学过财务的人看得头晕脑胀,又不能完全分配给菊理他们三个,现在逮到五条猫猫了,可不得使劲薅。
“家里不有个什么……叫什么来的,给他们看就好了。”
五条悟躺在沙发上,看一份财务报表用不了三分钟,刷刷写出问题,就扔进不同的文件框里。
三个文件筐是我放的,分别是淘汰、合格、优秀三类企业,结合报表和实地调查以后,它们会在新的一年里得到不同的资源倾斜和投资分配。
我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了才知道,没有像赤司家那样成立集团的五条家,实际上也像八爪鱼似的,间接掌控了不少企业民生,有不少公司的股份,这就好比市场上看上去全都是不同牌子的产品,实际上追根溯源全都是同个集团是一个道理。
御三家每一家各行各业都有投资,不过是彼此的侧重点不同。
加茂家是医疗器械做得最好,最出名的是他们建立的血液病医院,做到了相关领域的TOP ;禅院家喜欢的传统赛道,以石油为核心开展多种化工业产品,是很多企业的上游工厂;五条家过去玩的是制造业,和赤司集团有很密切的合作,后来从五条诚这代起转型,实体业少了,现在大部分投资在科技跟互联网行业。
赚钱是赚钱,虚也是真的虚。
更惨的是我不仅要看自己家的报表,还得留意别人家的,不说拿到准确数据,起码要心里有数。
钱,是家族发展的重要资源。
总不能真的五条家靠着五条悟当街乞讨吧。
说起来这家伙也是个吞金兽、败家子。
我补充他的答案:“财务院。”
“对,丢给他们看不就好了吗?”
“不行。”
五条悟不理解:“不能丢给他们,丢给我就可以了吗?”
“他们是谁你是谁。”我头也不抬,看底下的人交上来的其他文件。
借当年五条悟杀气腾腾的福,我别的都没动,先锁死了五条家的支出和收入程序,所以财务报表全都得交上来,所有的支出也必须打申请得到批准才能动。
现在的五条家,买个厕纸都得我点头了才行。
好处是能迅速了解家族情况,坏的就是工作量大增了。
五条悟支棱起的半身瞬间躺回去。 “那倒也是。”
菊理也在办公室里帮忙整理五条悟梳理出来的问题,闻言抬头看了看五条悟,又看向我,心里的话都写在脸上了:“这么容易就哄好了?!”
同样在帮忙的中野和新田头都不敢抬。
五条悟好哄吗?
挺好哄的,但他对人不对事。
我认识他那么久才算是摸清楚了他的逻辑,用个形象生动的比喻,这家伙就像只猫,把两脚兽分成了三六九等,大概分成了三类,可以撒娇贴贴的,看得顺眼的,以及滚远点的。面对第一类对象,自然很好哄,面对最后那类人,他听人说句话都嫌烦。
中午休息,菊理送完餐就和中野新田他们离开办公室,五条悟趴在沙发上看我工作,良久以后才问出他上午说出口的问题:“明明可以丢给财务院的工作,为什么非得自己看不可呢?”
“因为想要得到回报,就必须要先付出。”我看完了最后一份文件,伸了个懒腰。
坐了一个上午,感觉自己腰都直了。
“大道理我就不说了,你肯定都知道,就说个我觉得很重要的三个理由好了。”我斟酌着用词给五条悟解释:“他们知道这些东西领导的人会仔细看,会给出反馈,给指出不足,跟交给底下的人审核,是两码事。”
“不一样吗?”
“不一样。”
五条悟似懂非懂。
“再说了,底下的人可以收买上级,收买财务院的人,但他们能收买我跟你吗?”
五条猫猫歪头问:“这是第二点原因?”
“不,这只是人的心态问题。”
跟五条悟将这种微妙心理学,可有点太为难我了。
“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就是,放权容易,收权难,要不是因为有你,这事能扯掰个十几二十年都不奇怪。”
财权从古至今都是非常重要的根基。
看五条诚,他和长老团相亲相爱几十年,都没能彻底把五条家完全掌控,除了长老们有自己的护卫小队,还因为长老们掌握五条家相当一部分的收入来源。
要不是那一夜变动,长老全灭,五条悟又以绝对的武力及时回归,吓破了一群人的胆,想着花钱保命,根本没那么容易把财务收上来。
即便如此,底下搞小动作的人还是不少,要慢慢梳理更替,没个三五年的水磨功夫,都不算平稳交接了。
“而且……”我看五条悟一眼,想起小时候这家伙给我补习。
五条悟是属于那种看完题目就能写出答案的人,他根本没有过程可言,自然而然就能解出来X=1,让他写过程反而要思考。
而这种思考方式最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他太容易得到结果,他就习惯直接看结果。
天才小孩不会觉得微积分有多难理解,他反而会觉得其他人学不会才难以理解。
“坏事不是一天变坏的,雪崩也不是一天的雪堆出来的,我们今天做的,就是为了防止到达雪崩的那一天。”
五条悟:“分给别人负责不可以吗?”
“人每时每刻都会变化,我都没办法保证自己能保持初心呢。万一出事,事后追责是下下策,造成的破坏已经无法挽回的不得已,能及时止损,就算累点也值得。”
我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他直直地盯着我看,神情微妙,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于是我奇怪道:“怎么了?”
“你肯定可以的。”他趴在沙发上忽然笑道:“是你的话肯定可以。”
这家伙是不是抓错重点了?
“谢谢啦,对我那么有信心。”
“不是我对你有信心……算了,说不清。” *1他望着天花板,露出个大大的笑,心情好像变得超好的样子。
我放弃捋清五条悟的脑回路了,就当做猫猫发神经。
猫猫发神经那是病吗?
当然不是。
那是日常。
“要不我把亮太给你吧,虽然他蠢蠢的,应该也能派上些用场。”
我心想,那不是要了伊地知的命吗?
亮太和伊地知两个人,配上了五条家淘汰出亲卫队的五个人,才组成了足够支撑五条悟的班底,要是把亮太派过来,还得找新的人跟他磨合,这中间忙碌协调的绝对是伊地知那个倒霉蛋。
我隔空为他捧泪一拨。
但我也知道五条悟这是想帮我。
不着家的猫猫突然贴心一把,感觉心里软软的。
我对五条悟的关心给予充分的肯定,然后拒绝了他的提议。
“菊理、中野、新田加上直也,已经足够了,年后辉太郎先生也会回来帮忙,剩下的也不是别人能代劳的。”我怕五条悟不能理解,又补充道:“我很好,很健康,能抗得住,还想奋斗。”
“我想要获得保护他人的力量,想要掌握话语权,想说出去的话掷地有声,说出来的想法都能落地和实施……所以没关系!”我说:“我不害怕付出时间和努力去奋斗,我更害怕连这种付出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不是五条悟的话……
不过我很快把这种想法扔掉了。
话又双说回来,不是五条悟的话我才不会回到咒术界这个烂泥滩找死。
“这些都只是毛绒绒的小问题啦,再过两年工作量应该就能减下来了……你少给我闯两次祸,我就会轻松很多了!”
五条悟无辜状:“我哪有闯祸!”
“还说没有,上次你在千叶出任务,炸了一栋居民楼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监督部把账单寄到家里来了!”
五条悟被我喷得心虚,嘴硬反驳:“还不是那只咒灵躲来躲去太讨厌了,跟蟑螂一样抓不到它!”
“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明明那里就是因为拆迁出事的!”我想起这件事还很不爽,“你帮他们免费爆破,你签什么单啊!”
居然被他们讹了一笔!
我还没找他们要拆迁费!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五条悟是个猪脑子!
可家里出了傻子就活该被人欺负吗?
没有这个道理!
五条悟心虚气短,不吭声了。
类似的事,以前监督部也没少干,主要是五条悟对钱太没有概念了,他的咒术又破坏力惊人,五条诚也看不上这点小钱,比起跟他掰扯这件事,老头宁愿给钱省心了事。
亮太他们估计也清楚是敲竹杠,可上面的头头们已经达成默契,他们也不说话了。
最方便的做法,自然是我直接去找亮太,让他以后把这种无理赔款统统打回去,可他和伊地知也不过是两个被压榨的社畜,要找麻烦当然是直接跟源头吐槽了。
想到这里,我瞪了五条悟一眼。
“我知道啦。”五条悟委委屈屈,“我以后不会乱签名了。”
趁着五条悟心虚的时候,我提议道:“明天我们一起去冲绳吧。”
“诶——”他拉长了尾音抱怨,一万个不愿意,“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过年,五条诚和川子夫人借口冬天太冷,对身体不好,躲去了冲绳度假。
当年五条诚重伤,足足休养了一年多才勉强能自如行动,但常年的咒术战斗,加上生活习惯差,身体到底是没有以前好了。
五条家当时还有人求他回来,美其名曰“神子年幼需要您的辅助”,五条诚也是蔫坏,没答应却也没有直接回绝,就拖着他们玩,给我们充足的行动时间。
他本人跟我吐槽,身体不好是真的,不想回来也是真的。
“我都为五条家付出大半辈子了,也到了好好休息的时候,就不去给你们添乱了。”
我信他个鬼!
川子夫人悄悄告诉我,其实是他已经受够了当夹心饼干馅的日子了,现在只想看戏不想下场。
所以他们只是偶尔回来,在五条家小住,听听族人的牢骚,给我当双面卧底,更多的时候是在国内到处玩,每到过年这种时候都会跑路。
我当然也有装装样子,不断邀请他们留下,一来是给五条家人虚假的一点希望,二来立下友爱温柔的形象,最重要的是想恶心恶心五条诚。
哈,我被老头恶心那么多回,这次该轮到我报复回去了!
他肯回来当然更好,我的财务报表又多了一个去处。
但五条诚肯回来吗?
不肯。
只是老头确定我真的缺人以后,愿意把正值壮年的秘书先生派回来干活。
一直被秘书先生和川子夫人联手压榨的五条诚,心里或许还盼望我能“享受”一番他当年的待遇。
糟老头子的心是大大滴坏。
“看他们是其次,主要是得再去看看实验室。”
当年五条悟在冲绳捣毁了二长老的实验室,后来我把这件事盖了下来,重点处理了东京这边的实验室,而且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我贸贸然跑去冲绳实在是太显眼了,这次刚好借看望上任家主的名义过去看看。
说起来,我还没去过那个著名的度假城市呢。
五条悟这才答应下来。
第329章
我和五条悟说好去冲绳,但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还得加班、排日程,顺利的话一月底能出发。
五条猫猫被我摁头看了三天的财务报表,在看完那天,菊理一个“意外”瞌睡,大白猫脚底抹油溜了。
菊理等了一会儿,确定五条悟跑远了以后,特地过来跟我说。她还有点疑惑:“报表也看完了,悟少爷明明随时可以走的,为什么……”
我想象大猫划动四条jio在木地板上漂移的样子心情就很好,自然不会告诉菊理我吓五条悟,搬来了大堆文件垒在他面前。
“大概是兴趣吧。”
菊理:?
“重点是你不觉得他那样偷偷摸摸跑掉很可爱吗?”
猫猫怂怂的。
这大概就是铲屎官的恶趣味吧。
菊理:? ?
我现在理解了牧野为什么老是逗弄五十岚了,因为真的很有趣。
简直就是生活中的水果软糖,酸酸甜甜超好吃。
明明以前的我没有这种恶趣味的,肯定都是老登的错!
要不是天天对着一群老登,我必然不会如此!
把责任推卸个干净,我迅速调整好心态,心安理得起来。
五条悟亲自看过所有财务报表这件事,在五条家以及关联企业里掀起了我不曾想过的轩然大-波。
动作最快的是被五条悟评为优秀那档的其中一家企业,秃头老总直接上门求见,迅速投诚,敬语好话不要钱一样砸过来,就差指天发誓对我忠诚了,搞得我迷迷糊糊,足足听了半个小时才搞清楚,他这番作态是想要拿到五条悟亲自批过的财务报表原件。
不仅他想要,他们其他高层也想要拓印件,老总还打算用黄金搞个雕刻,把五条悟的批复刻下来挂在办公室里。
就……很难评。
看着那位穿着西装胖胖的中年人满脸真诚跟渴望,我一脑门问号快要化作滔滔江水往外流。
这样的人真的能当上领导,带领一个企业做大做强吗?
但我还是给他了。
看在优秀企业的份上。
五条家留一份纸质版复印件就得了,反正这东西已经全部扫描备份,上传保存。
老总拿起那个被五条悟写下优秀的原件时,是双手手心向上,虔诚得仿佛古代大臣接到圣旨,兴奋得脸都红了,看着那份文件的眼神含情脉脉,眼中闪烁着泪光。
太夸张了。
实在是太夸张了。
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是和小姐太小看悟少爷的影响力了啦!”菊理作为从小在族地长大的人,对此深有体会。 “悟少爷可是五条家的神子大人。”
在菊理的长篇大论下,我大概搞懂了原因——文化差异。
啊哈,万万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地方还会发现文化差异。
以前也说过,岛国从历史上就注定了这是一片非常方便种植信仰的地方,大大小小各种宗教多如牛毛,不闹出什么事,官方也不会特意去查民间宗教组织,甚至官方的人自己也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信仰。
而咒术这种超出人类常理的不科学玩意,在这片土地上就很容易繁衍出各种信仰。
下有诅咒师装神弄鬼骗钱,上有历史悠久、有组织有纪律的盘星教,填充中间的,就是无数强大咒术师不成组织的追随者。
五条悟是其中的乔楚。
他的名头可不是随便取的,无论是外貌还是他所拥有的力量,都完美匹配人们对于“神子”的想象,所以五条悟实际上,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其实他已经拥有了一个类似盘星教的信仰组织,只要他希望,立刻能搞出来一个“悟星教”。
特别是五条家当初为了宣传神子,证明自家“天命所归”,给五条悟整了不少镶边花活,他小时候,长老们甚至安排过高层和五条悟见面,不需要五条悟说什么,只要人站在他面前,都会被六眼所震慑,然后由衷产生信服和膜拜的冲动。
当然,五条悟的性格注定了他不是那么容易会被摆布的人,所以长老们这种到处兜售的“神子见面会”很快就办不下去了。
办不下去,却吸引更多人向往了。
稀有,是世界上最强的商业噱头,没有之一。
神秘而强大,美丽而稀罕。
五条悟这三个字,成为了五条家最著名的当代产品,见过五条悟的人都用上自己的美颜滤镜,于是彻底把五条悟给神化了。
这只是我的总结,菊理的原话要感性多了。
而这事,恐怕五条悟自己都不知道。
五条悟可讨厌盘星教了。
我想象了一下他知晓后的反应,会恶心得饭都吃不下吧。
“本来家族里也一直在神化六眼。”菊理对我说:“我小时候就是听六眼和无下限的故事长大的。”
在洗自家人脑这一块,五条家是专业的。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做法,利用“六眼”和“无下限”作为信仰锚点,五条家才能像蚂蚁抱团似的漂浮历史的长河当中,让家主传承千年。
“其实御三家都是差不多的操作,赤血操术之于加茂、十种影法术之于禅院……不过五条家是其中最强的,因为六眼就是最强的。”
接受过现代化教育的菊理,现在也能稍微摘下家族的洗-脑光环,以更客观的角度来看这件事——虽然她在三年前,依旧对五条悟充满了“神子”滤镜。
而我,只能想象到神座上面坐着只猫,下面的人顶礼膜拜这种场面。
Butttt…猫猫神教好像有点香……
总之,这么多年来,五条家高层不要钱地丢洗-脑包,加上有意无意隔离五条悟和底下人的接触,他“五条家的神子”名头依旧响当当,能把人忽悠得找不着北。
比如,五条家底下的老总们。
我也没想到有这种骚操作。
我顶多就是想让五条悟坐在街头端个碗而已。
……两种方式比起来,也不好评谁更离经叛道了。
“所以现在算是天神下凡给他们批财务报表……噗!”我忍不住笑了。
菊理重重点头,“还得了个优秀。”
我和菊理对视一眼,我们两都忍不住笑了。
这事怎么想怎么好笑。
主要是认识了五条悟到底是什么性格的人以后,真的很难把他当成信仰。
有这种任性的卡密,绝对会超惨的。
哈哈哈!
“不过小和你向来对这个不感冒。”菊理表示理解,“幸好你不信,才能和悟少爷成为青梅竹马吧。”
“要是我小时候遇到他的话,肯定激动得要说不出话,搞不好会跪在地上求他赐福……”
我取笑她:“你长大后遇到他,依旧激动得说不出话,倒是长进了点,没有吓跪了。”
“毕竟是我小时候的梦中男神嘛!”菊理想了想,说:“不过跪是不会跪了,我已经意识到了,求神拜佛都不如求己,神子大人是很好,可我自己也能很好的。”
“说来这都是托您的福。”
女生对我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甜得人心都化了。
有了人打头,得到了神子大人批复的原件,其他企业也摁耐不住求上门。
意识到其中价值的我把及格的家伙都拦住了,只给获得了优秀的老总们。
这都是我优秀的学生……啊不,韭菜,更正,我是说合作者!
给我优秀的合作者颁发奖状!
老总们活像拿到了爱豆亲笔前面的死忠迷弟,那样子比赚到钱还开心。
搞得我脑洞又开了,忍不住盘算了一下给五条悟开握手会能赚多少钱。
住脑啊!
不能细想了。
再想就真的心动了。
新年过后,我接到百目鬼遥回来的信息,抓紧时间去百目鬼家的寺庙。
这几年百目鬼遥一改之前家里蹲的状态,有空就会到处出游,也不告诉我目的地,只说万事皆有缘法之类很佛系的话,一走就是两三个月,真的有了几分四处游历的酒肉和尚感觉。
于是我只好抓紧他们在的时候来,生怕晚一天又扑了个空。
他真的是说走就走啊。
我和三师兄夫妻打过招呼,熟门熟路地走进百目鬼家的寺庙。
跟着他到处跑的猫先生正团成一团睡在百目鬼静做的手工猫窝里,我靠近了还闭着眼睛,只是尾巴尖动了动,算是打招呼。
我摸了摸猫先生,告诉它新的一批昆虫标本已经做好了,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
“春天、春天再说……”猫先生含糊不清地回答:“我再睡一会,一会就起来……”
猫先生蹭蹭我手指,歪头在我手心里就睡着了。
看来真的是累坏了。
也不知道它到底跟百目鬼师父出去干什么了。
陪了一会儿猫先生我才离开,继续往师父的房间走。
前两天东京下了雪,白雪落到深灰色的屋檐上,点亮了古朴的寺庙,又给庙里增添了一份宁静。
百目鬼遥的院子没有锁,我从门外就看见他的身影,心想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像他这种气质独特的帅哥,年纪越大越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只见他正站在樱花树下,一手自然垂下一手扶着树干,仰头看着还光秃秃大的樱花树,似乎在和花精灵在说什么。
“师父!”我抬腿走了进去。
百目鬼遥回头,见我微微笑道:“糟了,你居然来得这么快。”
“你们又拿我打什么赌了吗?”
我一听这话知道就不对,眯着眼睛来回瞧树和人。
“我说你应该明天拜访,但这家伙说你肯定今天到。”百目鬼笑眯眯地回答:“幸好你来得足够快,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聊赌注。”
樱花树不爽地摇晃树枝,好像小孩子跳脚骂人耍赖。
百目鬼揣着手只当没看见。
我真是服了他了。
天天欺负小孩子。
“老师,你上次说的结界研究进度怎么样了?我已经准备好实验室,配齐了实验人员,马上就可以开始试验了哦!”
百目鬼牙疼般龇牙,“真是的,别人都是老师督促学生干活,你倒是好,还反过来指挥起我来了!”
我也不反驳,默默盯着他。
没办法,百目鬼遥是个拖延症末期。
他的仓库里还放着块木头,是十年前他的朋友拜托他帮忙做雕刻留下的木材,时至今日那块木头只有一个雕刻了个轮廓的形状,还没看出来作品雏形。
“知道啦知道啦。”百目鬼叹了口气,“休息两天就过去。”
“我的老友明天会过来,跟我一起去实验室。他在结界这方面研究比我深入多了,应该可以拿出不错的成果。”
“好的。”我说:“谢谢你,老师。”
百目鬼看我的目光一如往昔,他无力地摆摆手:“给我整个好厨师过来就行了,我最近想吃关东菜。”
“没问题!”
第330章
如果说阴阳师是人类中的异类,那么百目鬼家毫无疑问是异类中的异类。
千百年来他们一直与同行保持着距离,整个家族都很佛系,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也没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大隐隐于市,以至于他们后来在东京经营了一座寺庙,其他相关家族都不是很吃惊的样子。
个中原因,其他家族都不理解,而百目鬼自家的也懒得说。
反正也不是很重要。
大概不是很重要。
百目鬼家家传洁净之体,大部分人都能降妖除魔,用现代话来说,不论他们能否看见咒灵,都有祓除咒灵的能力。
不过家族里的人个个都是懒散的刺头,听命于人对他们来说太难了,于是百目鬼家明面上就没有走出过一个咒术师。
“反正看见了随手就会干掉,任务什么的就算了。”
这是百目鬼家不知道哪位先祖留下的话。
其他子弟深以为然。
用小和的话来说,百目鬼家都是淡人。
什么都淡淡的,又不缺钱,自然也无所谓咒术师不咒术师。
“一个人生性淡薄,是一个人的性格,一家族的人都生性淡薄,你觉得是什么?”
彼时还是春天,漂亮的长发少女歪了歪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弧线,落在发间的樱花花瓣随时滑落。
树精灵见状,又精挑细选了新的花朵,假装有风吹过,吹落到她的发间,让她看起来也像只从树林中走出来的精灵。
小和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天然,顺着师父的话说下去,“家族性格?”
“家族体质。”给小弟子挖了个语言陷阱的百目鬼遥笑着解释:“百目鬼家很容易生出体质洁净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很难对世间的事产生兴趣,所以看起来都淡淡的。”
百目鬼遥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洁净体质的事,结果却听到了小姑娘问:“这种时候,是不是还有一旦对什么感兴趣就会非常执着的性格设定啊?”
他又笑了。
和津美总是会在各种地方给他新鲜感。
“这就不知道了,得等那孩子遇到才知道。”
女孩子小小的“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小静是那样的体质!”
——她还异常敏锐。
百目鬼遥食指竖在了唇前,做了个保密的动作:“小静没有灵视,年纪还那么小,要暂时要保密哦。”
小和很配合地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我就说呢,小静一点都不像小孩,聪明得不像话,小小一只淡人。”
淡人?
百目鬼遥马上就从字面意思理解了,他点头道:“是啊,但也很好玩就是了。”
两个最喜欢逗小孩的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赞同。
百目鬼遥收下的四个弟子各有所长,大弟子深见严谨端方,是做研究的一把手,年轻不大已经在学术界闯出自己的名头,二弟子石上,憨厚认真,在木雕方面非常有天赋和灵性,他雕刻出来的木雕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剩下月岛,继承了他的弓道技术,融合了她自己的人生经历,沉静锐利。
至于百目鬼聪,与其说是他的弟子,不如说是他的儿子,无论是出世原则和性格都像妻子,一心一意只想肩负起寺庙的经营,不过按照传统,把那孩子编入了徒弟序列中。
但比起师兄师姐,和百目鬼遥性格最像的还得是最晚入门的和津美。
这小家伙刚见时还是只憨憨的小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化成了只小狐狸,还是只天然黑的小狐狸。
百目鬼遥想起很久以前,他随口问过占卜自己会有多少个徒弟,卦象显示三人,结果到几年前他突然做了个占卜梦,梦见了他会有四个弟子。
占卜,是求问天地的仪式,简单来讲就是老爷天给人解疑。
百目鬼遥并非事事都想求得答案真相的人,所以每年新年的例行占卜都是问些琐碎问题,比如说今年他问的就是这一年是鲑鱼好吃还是秋刀鱼好吃。
不管怎么说,占卜这还是第一次出现了自打嘴巴的情况。
这证明了一件事——命运出现了变数。
固定的命运轨迹已经发生改变,过去的答案自然也不作数了。
要是那群顽固的拥护命运的老头知道,肯定要闹得天翻地覆,寻找变数,消灭变数,百目鬼遥却挺喜闻乐见的,收下她以后特地给了她护身符,遮盖她身上异常的时空痕迹。
命中注定在百目鬼遥这里从来不算什么好词,人生的乐趣就在变数当中。
只是这样的人通常身负大气运,大能力,直到现在百目鬼都没有观察到类似的存在,真奇怪。
百目鬼对和津美的教授想来随心,咒术界的破事太多,他想到哪讲到哪,就是没想到小弟子对天元那个老家伙如此感兴趣,便讲多了些。
他对和津美回五条家的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他知道小弟子和五条家那个宝贝神子关系好,回家肯定受不了委屈——可他也没想过两个人的关系会那么好。
好过头了。
他都怀疑这个六眼是不是被什么人调包了。
你堂堂六眼……
不对,我可爱的小弟子……
百目鬼遥比御三家更早一些感觉到了灾区问题,拉着好友帮忙,以防咒术界兜不住,殃及旁人,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家弟子也会被牵连其中。
这个六眼废了。
建议赶紧捏把捏把回炉重造。
当结界散去,百目鬼遥亲眼看着自家徒弟把包括夏油杰在内的无数命运线续上,自己的命运线却时隐时现时,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是真的灯下黑了。
所谓变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好友显然也认出来了百目鬼遥亲手做的护身符气息,意味深长地发出个长音,摸着下巴觑他神情。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现在棒打鸳鸯还来得及哦。”他两手交握在脑后,“她的命运线挺特别的,又不是五条悟夏油杰那群命中注定的家伙,只要恨得下心就能躲得开。”
百目鬼遥远远地望见五条悟抱着小和跑向反转术式者寻求治疗,她的身影被五条悟挡住,只能看见露出的手臂中大片侵蚀的紫色瘢痕。
百目鬼遥长叹一口气,“躲不开的。”
“为什么?”
“因为她就是那样的孩子。”
好友愣了一下。
“她不过是个普通人,何必呢?”
对于好友的弟子他感叹了一句,但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百目鬼身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百目鬼看着小和被治疗了才回过神来,没跟上他的思路,随口问了句:“什么怎么办?”
好友不说话,只是看向了乱糟糟的现场。
战斗以后整个灾区碎了个彻底,土地之中还遗留了大量的咒力,要等自然消散的话,起码得等个十年,安排人工祓除,那可是个老大的工程了,非得百目鬼这种对阵法有深入了解的家伙来操作不可。
“要帮忙吗?”
凭借他们多年友谊的默契,百目鬼很快知道他的意思,只说:“要啊。”
“你得谈个好价钱,我的工资可不低。”
“没问题。”百目鬼一口答应下来。
好友以为,百目鬼要的帮忙只是关于灾区重建这方面,却没想到那只是练手的开胃菜。
他和他徒弟的胃口可比好友想象中的要大多了。
——他们想要的可不只是祓除一地的咒力那么简单,还想要祓除整个咒术界沉疴病重的死气。
“开发结界?”好友接到课题的时候人都傻了,“你们当天元死了吗?”
“就当她死了。”百目鬼点头,“她死了跟活着又有什么区别,不就是个缩头乌龟。”
好友头皮发麻。
“不对……这个……你们……”
他越看越发觉不对劲。
咒术界向来信奉神秘,神秘和未知制造恐惧,恐惧滋生咒灵……
咒术师厌恶咒灵,但也需要咒灵。
咒术界要发展,就需要更多的咒灵,更强的咒灵,强大的咒灵会让普通人如同被风吹到的麦子,跪服在咒术师面前,捧起他们珍馐与珠宝,如同侍奉神灵那样侍奉咒术界。
这是咒术界的运行逻辑,高层们已经依靠这套模式贩卖了上千年。
现在五条和津美和百目鬼遥想做的,就是打破那层结界,消除未知与恐惧……
会恐惧吗?
会的。
但随着咒灵和咒术的知识传播,恐惧也会减少。
那简直就是要与现在整个咒术界的统治班子为敌!
想通了这层,好友拍着大腿狂笑。
“疯狂!”
“狂妄!”
“你和你徒弟都是疯子!”
“——但我喜欢!”
已经看咒术界不顺眼很久的好友也跟着上了名为工作的贼船。
“你也真够宠你家徒弟的,居然会为了她出世?”
百目鬼和好友碰了碰杯,他说:“……不,反过来了。”
“什么反过来了?”
“百目鬼家从来没有避世,我们只是懒得参与咒术界的蝇营狗苟。”百目鬼遥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的清酒,里面倒影着他的模样,“而且这真有意思,不是吗?”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这就是为什么和津美会来催百目鬼实验,她以五条家的名义投入了相当的经费研究,用来破解天元的结界,以及研究新的可普及的结界术,最好是普通人都能用的那种。
好友亦是举杯,仿佛要邀请星星下凡,与他共饮:“这个世界总算发生点有意思的事了,真让人期待明天又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是那样吧。”百目鬼遥嘴角弯起:“你和我恐怕是很难看到新世界的时候了。”
“那也没关系。”好友摇头晃脑:“起码死之前能让我有个好梦做做,也回本了。”
真让人期待。
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让他期待的事发生了。
他们干活期间也讨论了天元。
没有五条家的鼎力支持,他们两个也搞不来那么多天元的信物和结界研究,越是研究就发现天元在结界方面的天才想法。
用简单易懂的概念理解,她将结界改造成了类似互联网的存在,她本身作为最大的处理器,链接全国各地,让辅助监督只需要少少的咒力和特定的咒语,就能使用信物布置结界,同时所有的结界成为她的耳、她的眼,为她传来源源不断的情报和信息。
要知道互联网这个概念最早就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提出来的,可她这事已经做好几百年了。
不过天才的结界也不是那么好研究的。
“这家伙为了逃命真是不得了。”好友拆解天元的结界拆得头疼,太复杂了,一层层咒,一层层锁,如此复杂的情况下还能让它们运转流畅,用天才来形容都显得谦虚了。
“这种家伙居然还肯留在咒术界,御三家到底都许诺了她什么啊?”
有这种结界术,还有人能拿她怎么样?
简直难以想象!
世家之中都有记载,天元最开始加入咒术界,是来寻求保护的。
但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天元本身就掌握了强大的结界术,又身负不死咒术,手下还有一个庞大的盘星教,居然还有能威胁到她安全的存在,让她不惜放弃自由加入咒术界,在重重结界中一蹲久蹲了几百年,家里蹲都该蹲麻了。
追杀她的家伙到底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之前百目鬼没有细究其中缘由,现在好友提起来,他就发现细节实在经不起推敲。
咒术界还有这种角色?
百目鬼目光微转,反向思考。 “应该问,她想要从咒术界里要什么。”
“有道理。”好友也打开了思路,“几百年了,她还没得到她想要的吗?”
百目鬼和他的好友都好奇了。
仿佛毛绒球放在了猫面前,不拨弄一下难解他们的好奇心。
真被那小家伙说中了。
一旦对什么感兴趣,百目鬼家的人就会非常执着。
现在百目鬼遥就很想见见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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