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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花球不偏不倚,正中陆青怀中。


    陆青一时间竟愣在原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旁的阿萱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


    “花球在这!花球在我师姐这里!”


    清脆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瞬间传遍了整个湖面。


    陆青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齐刷刷射过来。她下意识就要将花球扔出去,可此刻又仿佛被赶鸭子上架,扔出去似乎更容易犯众怒。


    高台上,李万财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了。


    他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准备接球的姿势,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李员外,这新花魁似乎没看上你啊……”身旁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住口!”李万财猛地收回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在陆青身上扫过,最后狠狠瞪向湖心舞台上的苏挽月。


    苏挽月却只是盈盈一笑,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紫纱下的唇角反而勾起玩味的弧度。


    “哟,李员外这是不高兴了?”另一个穿着锦袍的商贾看热闹不嫌事大,“花了十万两银子,连个花球都接不到,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李万财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就是就是,”又有人跟着起哄,“花魁大赛的规矩,花球抛给谁就是谁,这可是天意啊!李员外家大业大,难不成要坏了规矩?”


    “怕是面子上挂不住喽……”


    一句句拱火的话钻进耳朵,李万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死死盯着陆青,又猛地转向苏挽月,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他猛地拂袖,宽大的袖子带翻了桌上的酒杯,“好!好得很!你们藏芳阁竟如此不识抬举!”


    说罢,他转身就走,随从们慌忙跟上,脚步凌乱。


    “李员外留步!”藏芳阁的鸨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李万财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冷笑,“哼,咱们走着瞧!”


    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外,留下满场哗然。


    “李员外这是真生气了?”


    “废话!换了你能不气?十万两打水漂!”


    “接到花球的那人谁啊?怎么从没见过?”


    “谁知道呢,外地来的吧……”


    议论声中,苏挽月却丝毫不以为意。


    她轻移莲步走到舞台边缘,臂间的彩绸在夜风中飘荡,朝藏芳阁的伺候使女唤道:


    “晓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那位接到花球的贵客上来?莫让人家久等了。”


    使女这才回过神,连连应着:“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她指挥着小船朝陆青的画舫驶去,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陆青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将花球塞回阿萱手里:“快,还回去!”


    “啊?为什么啊?”阿萱抱着花球,一脸不解,“这多好看啊,师姐你看,上面的珠子还会发光呢……”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陆青急道,语气严肃,“快还回去,我们立刻离开!”


    但藏芳阁的小船已经靠拢,两名侍女轻盈地跃上画舫,朝陆青盈盈一拜:


    “这位女君,我家姑娘有请。”


    陆青后退一步,拱手道:“在下无意冒犯,这花球纯属误会,还请姑娘收回。”


    “女君说笑了。”一名侍女笑道,声音婉转,“花球既已抛出,便是天意。还请女君莫要推辞,随我等去见花魁姑娘。”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陆青语气坚决。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一个慵媚的声音从湖面传来:


    “怎么,是挽月不入女君的眼么?”


    众人望去,只见苏挽月不知何时已乘着小舟靠近。


    紫纱在夜风中轻扬,她立于船头,眼中水光盈盈,似有无限委屈。


    “挽月虽是风尘女子,却也知信诺。”她幽幽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今夜既蒙各位恩客抬爱,当选花魁,自当遵守规矩。花球既已抛给女君,便是天定的缘分。女君这般推拒,莫不是嫌弃挽月出身低贱?”


    说着,她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在灯火映照下晶莹剔透。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指责声:


    “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你还推三阻四!”


    “装什么清高!花魁娘子别难过!”


    “就是!苏姑娘,她不去我去!”


    阿萱见状,急得直跺脚:“师姐,你看你把漂亮姐姐都惹哭了!”


    陆青额角青筋直跳。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场面,可偏偏就是这种软刀子,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弱女子,一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还有那些越来越难听的议论。


    “女君……”苏挽月又柔柔地唤了一声。


    陆青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夜是躲不过去了。


    “既如此,在下便叨扰片刻。”她拱手道,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请姑娘见谅,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


    苏挽月立刻破涕为笑,那笑容如雨后初晴:“女君肯来便好。请——”


    小船靠拢,陆青踏上藏芳阁的画舫。阿萱也想跟上去,却被侍女拦下。


    “这位小妹妹。”一名侍女笑道,伸手摸了摸阿萱的头,“姑娘只请了你家女君一人。你且随我去吃点心可好?我们藏芳阁的点心可是双月城一绝。”


    “师姐,好吃的……”阿萱看向陆青,眼中满是期待。


    陆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阿萱,你在此等候,我很快回来。”


    “太好了……”阿萱立刻跟着侍女走了,满是兴奋。


    苏挽月引着陆青进入画舫内舱,一路上问了陆青称呼。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内舱布置得清雅别致。檀香袅袅,琴案上摆着一张古琴,墙角立着红木书架,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籍,竟有不少是诗词典籍。


    “陆女君请坐。”苏挽月示意陆青在软榻上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瓷杯中缓缓舒展,香气沁人。


    陆青道了声谢,却没有碰茶杯。


    “女君还是嫌弃挽月不成。”苏挽月在她对面坐下,轻轻揭开面纱。


    面纱下的容颜,让陆青也不由一惊。只见她眉眼含情,明明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更奇异的是,她眼角有一颗极小的泪痣,平添了几分妩媚。


    “苏姑娘想多了。”陆青礼貌地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是么……”苏挽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也是,挽月这种风尘女子,女君这般人物,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在下并无此意。”陆青正色道,“职业无贵贱,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陆女君不嫌弃便好……”苏挽月站起身,缓步走到陆青面前,柔声浅道:“挽月本也是良家女子,父母双亡后家道中落,才被人卖入青楼。这些年来,挽月只盼有朝一日能遇一良人,救我出这火坑。”她俯下身,几乎贴在陆青耳边,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今夜见女君风姿卓然,气度不凡,挽月便知——良人已至。”


    陆青浑身一僵,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得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些。


    苏挽月见此,反而再度凑近,眼中水光盈盈:“女君,挽月虽是风尘女子,却也是清白之躯。今夜愿将此身献给女君,只求女君怜惜……”


    说着,她竟伸手去解衣带。


    陆青脸色大变,连忙阻止:“苏姑娘,快住手!”


    她不是没遇到过投怀送抱的女子,可哪里碰到过这种一言不合就要脱衣服的。况且她还明知眼前这女子,看着哭得这般凄楚,实则居心叵测,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继续与她虚与委蛇,打探些消息,还是直接叫璇玑四姝将人拿下,强行脱身?


    正当陆青犹豫之时,璇玑四姝也隐在暗处,密切关注着船阁内的动静。


    璇音皱眉看着屋内情形:“姐姐,阁主看上去有危险,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你懂什么?”璇影按住她的肩,压低声音,“阁主可能对这坤泽有兴趣,你坏了阁主好事,饶不了你。”


    “可、可那女子都要脱衣服了!”璇音急道,脸有些红,“阁主不是那样的人!”


    璇影轻嗤一声,低笑道:“你怎么知道不是?阁主也是人,五年清心寡欲,如今遇到个美人投怀送抱,动心也是常理。再说了,这苏挽月确实……嗯,人间绝色。”


    “那我们到底去不去帮忙?”璇律小声问,语气犹豫。


    一向稳重的大姐璇光沉吟片刻,道:“再看看。我们只保证阁主安全就行,若那女子真有不轨之举,我们再出手不迟。现在贸然闯入,反倒让阁主难堪。”


    四双眼睛紧紧盯着船阁内的动静,随时准备出手。


    ——


    与此同时,藏芳阁另一间画舫内。


    冷香凝和温玉柔相拥而坐,两人脸上泪痕未干,妆容都有些花了。


    “冷姐姐……”温玉柔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冷香凝沉默着,望着窗外的明月湖,迟迟没有说话。


    “李员外答应过我们的。”温玉柔抓住冷香凝的手,指尖冰凉,“他说今年一定会继续捧我们,他说……他说会为我们赎身……”


    “男人的话,你也信?”冷香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这三年,他对我们说过多少甜言蜜语?可如今呢?为了一个新人,十万两银子说扔就扔,何曾想过我们的死活?”


    “可是……可是我们还能怎么办?”温玉柔眼泪滚落,“一个月后,若无人赎身,我们就要被送去万兽窟了……我听说,那里……那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浑身发抖。


    冷香凝转过身,轻轻抱住她。


    “玉柔,别怕。”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决绝,“我不会让你去那个地方的。”


    “可我们还能怎么办?”温玉柔埋在她肩头,泣不成声,“我们存的钱还不够赎身……那些恩客,平日里说得天花乱坠,如今见我们失势,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要不我们再去求求李员外?就算不能连任花魁,求他为我们赎身也好。哪怕……哪怕一起给他做妾,我们也还能在一起,也好过去万兽窟……”


    冷香凝苦笑:“你还没看清吗?他早已厌倦了我们。如今有了新欢,怎么可能再为我们花钱?”


    “那……那我们就只能等死了吗?”温玉柔绝望地闭上眼。


    冷香凝望向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玉柔,你信我吗?”她轻声问。


    “我自然信你。”温玉柔毫不犹豫。


    “那好。”冷香凝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既如此,我们就只能死里求生了。你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


    “你想做什么?”温玉柔不安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冷香凝没有多说。


    正说话间,舱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还有醉醺醺的嘟囔:


    “香儿……柔儿……老爷的心肝宝贝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是李万财。


    冷香凝迅速擦干眼泪,温玉柔也连忙整理衣衫,迎了上去。


    门被推开,李万财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一身酒气,脸色通红。


    “哟,我的两个小心肝都在啊。”他眯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还是你们懂事,不像那个苏挽月,给脸不要脸!”


    冷香凝连忙迎上前,扶住他:“爷,怎么喝这么多?快坐下歇歇。”


    温玉柔也倒了杯茶递上:“李员外喝口茶醒醒酒。”


    李万财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两人看,眼神浑浊:“还是你们懂事,知道心疼老爷。那个苏挽月……哼!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敢跟老子摆谱!”


    “李员外别生气。”冷香凝柔声道,“苏姑娘毕竟是新人,还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李万财冷笑,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老子花了十万两捧她,她倒好,把花球扔给个小白脸!这不是打老子的脸吗?”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具叮当作响。


    温玉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冷香凝身后躲。


    冷香凝却面不改色,小心劝道:“李员外消消气,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李万财抓住她的手,醉眼惺忪,“香儿,你跟了老爷三年,老爷不会亏待你的……等过些日子,老爷就给你赎身,接你进府,做个姨娘……”


    温玉柔闻言,眼睛一亮,也连忙上前:“李员外,那、那我呢?”


    “你?”李万财转头看她,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你当然也一起!老爷我享齐人之福,左拥右抱,岂不快哉?”


    温玉柔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冷香凝却抢先道:


    “李员外,您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愿意为我们赎身?”


    “当然!”李万财拍着胸脯,拍得砰砰响,“老爷我说话算话!不就是赎身银子吗?老爷有的是钱!”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阴冷:“不过……得等老爷消了这口气再说。那个苏挽月,老子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冷香凝眸中冷意一闪而过,上前道:“李员外何必跟一个新人计较。来,再喝杯茶……”


    她重新倒了杯茶,递到李万财唇边。


    李万财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忽然愤怒道:“对了,那个小白脸跟苏挽月呢?”


    “在、在隔壁船阁呢。”温玉柔小声道。


    李万财眼睛一瞪,“好啊!走,跟老爷去看看,老爷今日非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他站起身,虽脚步踉跄,却依旧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冷香凝和温玉柔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


    而隔着薄薄的舱板,船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带上了旖旎的味道。


    此时苏挽月的手正停在衣带上,紫纱滑落肩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肌肤。她抬眼望着陆青,那双含泪的眸子里,除了凄楚,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陆青后退两步,脊背几乎抵上门板。


    “姑娘,请自重。”她声音沉了下来,已在发怒边缘。


    苏挽月却往前逼近一步,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陆女君,挽月这些年来守着清白之躯,就是不愿委身于那些满身铜臭、大腹便便的富商。今夜见女君风姿卓然,气度清正,挽月便想……若能侍奉女君这般人物,也不算辜负了这副身子……”


    说着,她竟真的将外衫褪至臂弯,露出一袭单薄的亵衣。


    陆青脸色骤变,猛地别开视线。


    “苏姑娘!”她声音里带上了厉色,“你若再如此,在下便只好得罪了。”


    陆青是真撑不住,虚与委蛇什么的,她明显不是那块料,只能叫璇玑四姝来硬的了。


    苏挽月动作一顿,却不肯罢休,反而伸手抓住陆青的衣袖,想要依偎入怀,娇声道:“女君……”


    “放手!”陆青用力挣脱,袖口竟被扯开一道口子。


    她脸色铁青,正要叫璇玑四姝——


    “砰!”


    舱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姑、姑娘!不好了!外、外面……”


    她话没说完,湖面上已经传来凄厉的尖叫:


    “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陆青和苏挽月同时一怔。


    紧接着,更多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涌来:


    “是李员外!李员外落水了!”


    “快救人!快救人!”


    陆青再不犹豫,推开苏挽月,快步走出。


    苏挽月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整理衣衫跟了出去。


    画舫外的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


    数十人围在船舷边,指着湖面惊呼,几个会水的仆从已经跳了下去,在漆黑的湖水里扑腾着救人。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水面沉沉浮浮,正是李万财。


    “让开,都让开。”跟着李万财的管事挤开人群,脸色煞白,“快!多下去几个人!”


    又有三五人跳下水。


    陆青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缓缓扫过现场。她看到李万财落水的位置,正是藏芳阁画舫的船舷处,那里还散落着空酒壶,显然李万财落水前在此饮酒。


    “捞上来了,捞上来了!”


    几个仆从七手八脚地将李万财拖上甲板。只见他浑身湿透,脸色青紫,双目圆睁,口中不断涌出白沫。


    “老爷,老爷您醒醒!”李管事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鼻息,只见他浑身一僵,声音发颤:“没、没气了……”


    全场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死了?李员外就这么死了?”


    “怎么可能!刚才还好好的!”


    “是不是刚才喝多了失足落水?”


    陆青没有凑近,而是站在三步外,借着灯火仔细打量李万财的尸体。脸色青紫,口吐白沫,瞳孔散大——这绝不像单纯溺水该有的症状。


    倒像是……中毒。


    但她没有声张。此地陌生,人员混杂,贸然出头只会惹来麻烦。


    她悄然退后,在人群中寻找阿萱的身影。


    “师姐!”阿萱从人群里钻出来,“吓死我了,那个人……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嗯。”陆青将她拉到身边,“别怕,跟紧我。”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不多时,一队捕快匆匆登上画舫,为首的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精悍男子,腰间佩刀,气场冷肃。他扫视全场,沉声道:“所有人不得离开!知情人何在,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管事连忙迎上去,声音发颤:“周捕头,您可来了!是、是李员外,他喝多了,失足落水……”


    “失足落水?”周捕头蹲下身,仔细检查李万财的尸体。


    他翻开李万财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仵作呢?”他回头喝道。


    一个背着木箱的老者小跑上前:“来了来了。”


    老者放下木箱,取出工具,开始仔细验尸。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动作。


    约莫一盏茶功夫,老者抬起头,脸色凝重:“周捕头,死者并非溺水而亡。”


    “什么?”李管事惊呼。


    老者翻开李万财的衣领,露出脖颈上一片暗红色的斑疹,解释道:“死者面色青紫,口吐白沫,身上出现出血点,这是中毒之兆。”


    “中毒?”周捕头眼神一厉,“可验出中的什么毒?”


    “这个……”老者迟疑道,“还需进一步查验。但从症状看,像是某种剧毒,发作极快。”


    周捕头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夜谁与李员外接触过?他落水前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侍女怯生生开口:“回、回捕头,李员外落水前……在冷姑娘和温姑娘的舱里喝酒。”


    “冷香凝和温玉柔?”周捕头看向李管事,“她们人呢?”


    李管事连忙道:“应、应该在舱里……”


    “带路。”


    一行人走向画舫内舱。


    陆青稍作犹豫,不由默默牵着阿萱,也跟了过去。她注意到,苏挽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到人群边缘,似乎并没有跟过来的意思。


    冷香凝和温玉柔的舱房门虚掩着。


    周捕头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三个酒杯,其中一个酒杯倒在桌上,酒液洒了一地。还有两个酒杯立在原处,杯底还剩少许残酒。


    “人呢?”周捕头回头问。


    李管事额头冒汗:“这、这……刚才还在的……”


    周捕头走到桌边,仔细查看那些杯碟,他拿起倒下的酒杯闻了闻,又检查另外两个杯子。然后,他让仵作取出一枚银针,依次插入三个酒杯的残酒中。


    插入前两个杯子时,银针毫无变化。


    插入第三个杯子,银针瞬间变成深黑色。


    “毒在这杯里,冷香凝和温玉柔有重大嫌疑。”周捕头冷声道,“立刻封锁全船,搜捕二人!”


    “是!”


    捕快们迅速散开搜查,周捕头则留在舱内,继续勘察现场。


    他翻开床铺,检查妆台,甚至连墙角的缝隙都不放过。


    陆青站在门外,静静观察着。


    这位周捕头行事干练,勘察细致,显然是办案的老手。她还注意到,周捕头在检查妆台时,从抽屉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周捕头小心地取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此乃毒药砒霜……”他低声自语,“果然是她们。”


    他将纸包收好,走出舱门,对副手吩咐:“派人去藏芳阁和揽月阁,搜查冷香凝、温玉柔的房间。还有,通知城门守卫,严查出城人员,绝不能让她们跑了。”


    “是!”


    吩咐完毕,周捕头这才看向围观的众人:“今夜在场所有人,都要接受问询。一个个来,不得隐瞒。”


    问询从李管事开始,接着是藏芳阁的使女、侍女,然后是当时在附近的宾客。


    陆青牵着阿萱,等在队伍末尾。


    轮到她们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周捕头坐在临时搬来的桌案后,提笔记录。他抬头看了陆青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你是……”他迟疑道,“陆……你是陆仵作?陆青。”


    陆青一怔:“周捕头认识在下?”


    周捕头放下笔,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笑容:“果真是你,五年前在南州城,我曾随墨总捕办过案子,那时你协助我们查案,记忆深刻啊!”


    陆青恍然,拱手道:“原来是故人。不知可知墨总捕近况?”


    周捕头笑道:“墨总捕半年前从军中回来,刚刚升任江州守备。墨大人常提起你,说你心思缜密,是天生的查案好手。”


    陆青微微一笑:“墨大人过奖了。”


    周捕头看了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阿萱,沉吟道:“陆仵作此番来双月城是……”


    “路过。”陆青简短答道,“本欲今日离城,恰逢花魁大赛,便来看看热闹。”


    “原来如此。”周捕头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陆女君,不瞒你说,这案子有些蹊跷。李万财中毒身亡,嫌疑最大的冷香凝、温玉柔失踪,现场还找到了毒药。看似证据确凿,可我总觉得太顺了。”他顿了顿,试探道:“陆女君若是有兴趣,可否协助我查查此案?”


    陆青摇摇头:“周捕头厚爱,但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以周捕头的能力,此案必能水落石出。”


    周捕头有些失望,但还是道:“既如此,便不强求了。”


    问询继续。


    陆青将所见所闻如实相告,隐去了苏挽月试探她的那段。


    周捕头记录完毕,便让她们回去休息。陆青回到甲板时,搜查已经结束。


    冷香凝和温玉柔仿佛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捕快们在冷香凝住处,又找到一包同样的毒药,藏在一堆旧衣服里。


    “人证物证俱在。”周捕头沉思片刻,下令道:“传令全城,通缉冷香凝、温玉柔!”


    陆青和周捕头辞别,带着阿萱,正随着人流走下画舫。


    “陆女君。”


    一个娇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陆青脚步一顿,明显的紧张起来,甚至没有回头。


    苏挽月缓步走到她身侧,凑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夜一别,不知何时再见。陆女君日后若得闲,可要再来看奴家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奴家会想你的。”


    陆青只觉得后背发麻,拉着阿萱快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告辞。”


    “师姐,那个漂亮姐姐在叫你!”阿萱回头张望。


    “别回头,快走。”


    两人匆匆离开明月湖畔,返回客栈。一路上,阿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师姐,你跟那个漂亮姐姐在房间里干什么了呀?怎么待了那么久?”


    “没干什么。”


    “那她为什么说会想你?师姐,你是不是……”


    “阿萱。”陆青停下脚步,脸色严肃,“那种地方,不是你去的地方。以后不准再嚷嚷着去看热闹,记住了吗?”


    阿萱被她严肃的语气吓到,小声道:“记、记住了……”


    回到悦来居,已是深夜。陆青让璇玑四姝加强警戒,自己却一夜未眠。


    李万财的死,太过蹊跷。


    毒药藏在冷香凝房中,两人又恰好失踪,这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圈套。可若真是她们下的毒,为何要选在花魁大赛当夜?为何要用如此明显的毒药?


    太多不合理之处。


    可是想到黑衣人费尽心机将她引入城中,便本能觉得,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思索片刻,她决定明日一早,便离开这是非之地。


    ——


    翌日清晨,陆青早早起身。


    她让璇光去退房,自己带着阿萱在客栈大堂用早膳。堂内食客不多,但议论声却不小。


    “听说了吗?昨晚上李员外死了!”


    “何止听说,我就在现场!哎哟,那死状,惨啊……”


    “听说是冷香凝和温玉柔下的毒?”


    “要我说,定是怨恨李员外今年不捧她们做花魁,便怀恨在心,下了毒手!”


    “当真是最毒妇人心呐……”


    陆青默默吃着粥,听着这些议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捕快押着两名女子走过街道,正是冷香凝和温玉柔。两人双手被缚,发丝凌乱,脸上泪痕未干,浑身发抖,几乎是被捕快拖着走。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真是她们!”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漂漂亮亮的,竟如此狠毒……”


    “活该!杀了人还想跑?”


    陆青放下勺子,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身影。


    一切都太顺利了,从案发到抓捕,不到一日,嫌疑人便落网。


    “师姐,她们好可怜……”阿萱小声道。


    陆青摇摇头,没有接话。


    可怜不可怜,不是她能评判的。如今有人在暗中盯着她们,实在不宜卷入这趟浑水。


    用过早饭,陆青带着阿萱出了客栈,牵马朝城门走去。


    双月城的清晨,依旧繁华。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商贩们开始摆摊,仿佛昨夜的血案不曾发生。只有偶尔传来的议论声,提醒着人们这座城的暗流涌动。


    顺利出了城门,陆青翻身上马。


    “师姐,咱们接下来去哪?”阿萱问。


    “继续南下。”陆青勒紧缰绳,“抓紧时间赶路。”


    马匹沿着官道前行,很快将双月城抛在身后。山道蜿蜒,两侧林木葱郁,鸟鸣声声。


    又行了约莫十里,一支羽箭陡然破空而来,径直钉在陆青马前的树干上。


    箭尾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林中掠出,显然便是前几日刺杀她的黑衣人。


    “又是你!”阿萱气得不轻。


    璇玑四姝瞬间现身,护在陆青身前。


    但那黑衣人没有进攻,而是身形一闪,朝密林深处掠去。


    “阁主,追不追?”璇光问。


    陆青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三番两次挑衅,却不真正下杀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阁主,此人好像在引我们去什么地方……”


    陆青也看出来了。


    黑衣人的身法明显比昨夜慢,时不时还回头张望,生怕她们不跟上来。


    “阁主,属下觉得有诈。”璇音低声道,“不如直接离开此地。”


    陆青沉吟片刻,对方明显并不是想要她的命,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不由想到了早上两位花魁的惨状,本能觉得不对,稍作犹豫,终究是心有不忍。


    “跟上去。”最终她沉声道,“但要小心,一有不对立刻撤离。”


    “是!”


    璇光和璇影当先追出,璇音、璇律护着陆青和阿萱跟在后方。


    黑衣人见她们追来,速度加快,在山林间穿梭。


    这一追,就是半个时辰。


    山林越来越密,道路越来越险,终于,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山峰。山势陡峭,怪石嶙峋,隐约能看到山腰处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


    黑衣人到了山脚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再无踪迹。


    陆青勒马,抬头望着这座山。


    山体呈灰黑色,植被稀疏,与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格格不入。


    “莫非这便是万窟山……”她低声道出山名。


    阿萱一愣,疑惑道:“师姐,你怎么知道这山的名字?”


    陆青没有回答,脑海中浮现出在双月城听到的传闻,连任失败的花魁,期满无人赎身,便要被送入万兽窟祭山神。


    而万兽窟,就在万窟山中。


    “师姐,你看那边!”阿萱指着山脚下。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万寿山’三个字。只是寿字被人为凿去,改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窟字。


    万寿山变万窟山。


    陆青下马,走到石碑前仔细查看,凿刻的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三年。


    “你们是什么人?到这干什么?”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青回头,看见两个猎户打扮的男子从林中走出。两人背着弓箭,手里提着几只野兔,警惕地看着她们。


    “过路的。”陆青拱手道,“敢问二位,这可是万窟山?”


    一听这名字,两个猎户脸色都变了。


    “快走快走!”年长的猎户连连摆手,“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


    “为何?”陆青问。


    年轻些的猎户压低声音:“这山邪门得很!听说原本是先帝的狩猎之所,名叫万寿山。可三年前不知怎的,山里头开始闹妖怪,夜里常有女子啼哭,还有人说见到过掏人心的怪物!”


    “掏心?”阿萱吓得缩了缩脖子。


    “可不是!”年长猎户接话,“我们猎户都不敢靠近。听说啊,是惹怒了山神,得定期献祭貌美的坤泽,才能平息山神的怒火。双月城那些青楼,每年都要送人进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


    “总之,你们赶紧走!”他催促道,“这地方,沾上就倒霉!”


    陆青道了谢,目送两个猎户匆匆离去。


    她重新上马,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着山脚缓缓而行。果然,在山的另一侧,远远看到了一条上山的路径,路口守着劲装护卫,腰间佩刀,神色冷峻。


    私人封山?


    陆青心中疑窦更深,她勒马停在百步外,仔细观察。


    那四名护卫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更让她在意的是,他们腰间的佩刀,不像是普通护院该有的刀,倒像是……军中的制式刀。


    “阁主,要属下上去探探吗?”璇光低声问。


    陆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和璇影去,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若是发现不对,立刻撤回。”


    “是!”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林中。


    陆青带着阿萱和剩下两姝,退到更远处的树林里等候。


    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


    神秘人,万窟山,花魁祭山神……这一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师姐,璇光姐姐她们去了好久啊。”阿萱小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安。


    陆青睁开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距离璇光她们离开,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确实太久了。陆青正犹豫该不该再派人去看看,璇光和璇影的身影从密林中掠出,肩上还扛着一个人——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


    “阁主!”璇光落地,脸色凝重,“我们在半山腰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有人把守。这女子从洞里逃出来,被守卫追杀,受了伤。”


    她将女子放下,揭开面纱。


    陆青瞳孔一缩。


    面纱下,是一张苍白却依旧美艳的脸——正是苏挽月。


    此刻的她双目紧闭,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呼吸微弱,显然伤得不轻。


    阿萱曾在天机阁学过毒,也通些医术,于是她蹲下,手指在苏挽月腕间探了探脉象,小脸皱了皱,对陆青道:“师姐,这位姐姐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需要赶紧找个地方包扎治伤才行。”


    陆青点了点头,对探山的两人道:“璇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山中到底看见了什么?”


    璇光与璇影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后怕。


    “回阁主。”璇光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我们依令潜行上山,起初并未发现异常。我们绕到后山,避开了明哨,从峭壁攀援而上。直到约莫半山腰处,有一处隐蔽的洞口,以藤蔓遮掩,若非听到声响,极难发现。我们藏在岩缝中观察,看见……”


    璇光说着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喉头滚动了一下。


    “看见什么?”陆青追问。


    “看见一群黑衣人,约莫十余人,驱赶着一群……野兽。”璇影接过话,声音有些发颤,“说是野兽,却又不像。有狼,有豹,有狐狸,可那些兽类……又能口吐人言。”


    阿萱听得倒抽一口冷气:“野兽能说话?”


    “是。”璇影肯定地点头,“我们听得真切。一头狼仰天长啸,发出的却是女子的哭声,凄厉哀切。还有……还有一只狐狸,转过脸来时,那张脸……”


    她脸色发白,说不下去了。


    璇光咬牙接道:“那狐狸脸上,长着一张女子的脸,五官清晰,嵌在兽皮上,说不出的诡异。它们被黑衣人用铁链拴着,鞭打着赶入洞中,我们不敢贸然靠近,便悄悄退走。”


    陆青也暗中称奇,但还是冷静地问:“那些黑衣人有什么特征?”


    “黑衣上都绣着一个图案。”璇光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是一个圆形符号,中间似有云纹环绕,“像是……某种印记。对了,他们腰间还挂着腰牌,上面似是刻着‘长生会’三个字。”


    长生会。


    陆青记下这个名字。


    “那苏姑娘呢?”她看向昏迷的苏挽月。


    “我们返程途中,撞见她正与三名黑衣人缠斗。”璇影道,“她身法诡异,但寡不敌众,肩上中了一刀。我们猜她或许知道些什么,便出手相救,击退黑衣人后带着她匆匆下山。直到揭开面纱,才发现是昨夜的新花魁。”


    陆青沉默片刻,抬眼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林间光线愈发昏暗。


    “此地不宜久留。”她起身道,“先找个安全地方落脚,救醒她再说。”


    ————————


    下一章让太后出场,醋桶要打翻了


    第52章


    一行人找了处地方安顿,阿萱简单为苏挽月包扎了伤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挽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围在身边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撑起身子。


    “嘶……”


    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动。”陆青按住她,声音平静,“伤口刚包扎好,再裂开就麻烦了。”


    苏挽月警惕地看着她,又扫视了一圈庙内众人,最后落回陆青脸上:“是你们……救了我?”


    “是。”陆青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为何会在万窟山?”


    闻言,苏挽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本能地垂下了头,又不由自主地偷偷打量了陆青一眼,顿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我成为新花魁后,听说了万兽窟的传闻,心中害怕。想着日后若失势,恐怕也要步那些女子的后尘,便想偷偷去看看,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说着,抬眼看向陆青,眼中已泛起水光,声音虚弱:“没想到山中守卫森严,我被发现,险些丧命。多谢陆女君救命之恩。”


    她的表情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可惜话一出口便是漏洞百出。


    一个柔弱花魁怎么可能有胆子和能力做出暗探万窟山这种事?


    但陆青并没有拆穿她,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庙内一时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苏挽月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安,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更柔了,带着几分试探:“陆女君……可是不信挽月?”


    “信不信,要看苏姑娘是否坦诚。”陆青淡淡道,目光落在苏挽月包扎好的左肩上,“你肩上这刀伤,是今日新伤不假。但你左臂内侧那道疤痕,结痂已深,边缘泛白,应是几日前留下的旧伤。”


    苏挽月脸色微变,下意识想缩回手臂,但陆青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微凉,但陆青的手指更稳。


    “不巧。”陆青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两日前我们在青石岭遇袭,偷袭者肩部中了一剑,那伤口的位置,与你左臂上这道,分毫不差。”


    苏挽月脸上闪过心虚,停下了抽回手的动作。


    “还有。”陆青松开她,站起身,踱步到火堆旁,背对着她,“昨夜花魁大赛,你那一曲《天魔舞》,琵琶弦动暗合摄魂之术,应是合欢宗外门弟子必修的‘迷心引’。苏姑娘,你根本不是普通青楼女子。”


    见她将自己的老底掀开,苏挽月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


    “陆阁主好眼力。”她缓缓坐直身子,声音也变了,不再娇柔,而是带着几分清冽,“既然被识破,我也无需再演。”


    陆青并不奇怪被她看出身份,而是开门见山道:“那么,苏姑娘处心积虑,将我们引入双月城,意欲何为?”


    苏挽月顿了片刻,仿佛在犹豫陆青是否值得信任,最终,还是如实相告:“陆阁主,不瞒你说,我姐姐五年前途经双月城时失踪。信中说,她在双月城发现一桩惊天秘密,与当地青楼、富商有关,更牵扯到前朝余孽,她欲深入探查。”


    “那封信,就此成了绝笔。”


    “所以你潜入双月城,是为了寻你姐姐?”陆青问。


    “是。”苏挽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参选花魁,就是为了趁机查探万兽窟的秘密,没成想,却无意中害了那两个无辜女子。可这些年来,无数女子被送入山中,再无音讯。我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祭山神,而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那苏姑娘可曾查出什么线索?”陆青道。


    苏挽月也同样提到了璇光两人的发现——长着人脸的野兽,忍不住摇头,声音发涩,“我……我是深怕姐姐也遭遇此种不测,才会忍不住现身相救,终因寡不敌众被他们打伤。而且我还查到,已死的李万财,表面是首富,实则是长生会的白手套。他掌控城中七成生意,每年巨额银钱流向不明,那个‘长生会’……”她看向陆青:“陆阁主可曾听说过?”


    “略有耳闻。”陆青走回她对面坐下,“明帝时期,有方士组长生会,以为女帝炼丹求长生为名,广纳采女,实则行淫邪之事。新帝登基后曾大力清剿,诛杀首恶三十余人,余党四散。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在此地生根。”


    “正是。”苏挽月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查了三年,发现双月城的万兽窟,很可能就是长生会的一处据点。他们以花魁大赛为幌子,筛选貌美女子牟利,待新鲜过后失去价值,便将她们送入山中万兽窟,美其名曰‘祭山神’,实则……不知在行何等勾当。”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姐姐当年定是发现了什么,才遭毒手。奈何我一人力孤,查了三年也只摸到皮毛,揭开真相更不知要何日。直到半月前,我收到消息,天机阁新任阁主正南下途经此地。”


    陆青挑眉:“所以你故意引我来?”


    “是。”苏挽月坦然承认,直视着陆青的眼睛,“我故意在青石岭设伏,将你们引入双月城。昨夜花魁大赛,我抛花球给你,一是想引起你注意,二是……想试探你的为人。”


    “试探我?”陆青略显诧异。


    “合欢宗弟子,最擅察言观色,窥探人心。”苏挽月习惯性勾起唇,带着三分轻笑道:“我需要确认,你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正直,是否值得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所以我在暖阁中对你施展媚术,想看看你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见色起意。”


    闻言,陆青似是想到了那日她的大胆主动,不免尴尬,沉默良久。


    柴火渐渐弱了,庙内的光线暗下来,两人默默对视,似乎都在打量着对方。


    “那现在呢?”陆青先开口,“苏姑娘确认了吗?”


    苏挽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她翻身下床,不顾肩伤,朝着陆青单膝跪地。


    “陆阁主,是我冒犯了。”她抬起头,神色郑重,一字一顿,“恳请陆阁主,助我查明万兽窟真相,救我姐姐,救那些被困女子!”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你先起来。”


    苏挽月不动:“陆阁主不答应,挽月便不起。”


    “我答应了。”


    苏挽月一怔,抬起头,似是不敢相信她如此便答应了。


    陆青手上用力,将她扶起:“此事蹊跷诡异,牵扯甚广。即便你不求我,既已撞见,天机阁也不会坐视不理。”


    见她如此说,苏挽月才终于松了口气,仿佛全身泄力般被陆青扶起来。


    两人又谈了一番,一切商定后,决定返回城中。


    但苏挽月毕竟有伤在身,多有不便,陆青打算留下一个人保护她先行养伤。


    而苏挽月却拒绝了,坚持道:“陆阁主不必为我担心,我有办法和藏芳阁的鸨母周旋,不如回去继续打探消息,也算尽自己的一份力。”


    陆青知她寻姐心切,沉吟片刻道:“那你回去后务必小心。若有异动,立刻离开。”


    “我明白。”苏挽月点头,“陆阁主打算如何查起?”


    “先从李万财的死因入手。”陆青道,“此案应有隐情,我会去县衙要求重验尸体。”


    “县令周文渊未必配合。”


    陆青想到太后给的令牌,多了几分笃定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见她如此自信,苏挽月也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时日不早,陆青让阿萱简单为苏挽月治疗后,让她先行休息。


    待天色微亮,一行再次返回双月城。


    未免被人发现异常,苏挽月在城外三里处下车,独自返回醉月楼。


    陆青则带着阿萱回到悦来居,刚安顿下来,大堂里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李首富的案子已经破了!”


    “昨儿半夜抓的人,今儿一早县令大人就升堂审了。”


    “判了,三日后午时,将二人送往万兽窟献祭山神!”


    陆青放下筷子,眉头紧皱。


    就算是两花魁杀人,但将犯人送往所谓“万兽窟”献祭,这算什么?


    滥用私刑?还是……借机灭口?


    她站起身,对璇光道:“留个人看好阿萱,我去趟县衙。”


    “师姐我也去!”阿萱立刻站起来。


    “你留在这里。”陆青语气不容置疑,“璇音,你带她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客栈半步。”


    “是。”


    阿萱还想争辩,但看到陆青严肃的表情,只得撅着嘴不说话了。


    双月城县衙位于城东,青砖黑瓦,门前立着两只石狮,看上去颇有威仪。


    陆青走到衙门前,令人前去击鼓,鼓声沉闷,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很快有衙役出来,睡眼惺忪:“何人击鼓?这么早……”


    “在下陆青,要见县令大人。”陆青亮出太后所赐的玄铁令牌。


    衙役不识令牌,但见陆青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名师爷模样的人匆匆出来,见到令牌后脸色一变,躬身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快请随我来,县令大人正在后堂。”


    陆青并未自报身份,而是跟他往后堂走去。


    穿过前衙,来到后堂。


    堂内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穿着常服,正在用早膳。


    见到陆青手中的令牌,他连忙起身,“下官周文渊,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如何称呼?为何来我小小双月城。”


    “大人客气了,在下陆青。”陆青拱手,故意模糊了自己的身份,借着令牌之威道:“在下途经贵地,听闻城中发生命案,特来了解情况。”


    周文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试探道:“大人说的可是城中首富李万财被害一案?此案已经审结,凶手供认不讳,三日后便会依例处置。”


    “依例处置?”陆青挑眉,“依的是什么例?大雍律法,杀人者当押送州府复核,秋后问斩。何时有了‘送入万兽窟献祭’这一条?”


    周文渊额头见汗:“这……这是双月城的旧俗。大人有所不知,万兽窟山神灵验,将罪女献祭,可平息山神怒火,保一方平安……”


    “荒唐!”陆青冷声打断,“朝廷律法,白纸黑字。周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以律法为准,反以陋俗为凭,是何道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周文渊连连擦汗,“实在是……实在是……”


    他吞吞吐吐,呐呐不敢言,明显畏惧暗中势力。


    陆青知道此事并非一两句话便可解决,并未再与他继续扯皮,而是直接道:“周大人,此案恐有蹊跷,我要重新验尸。”


    “什么?”周文渊一愣。


    陆青并未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道:“李万财的尸体,现在何处?”


    “在、在义庄……”


    “带我去。”


    周文渊言辞闪烁,试图推脱:“那等污秽之处,大人何必亲自前去……”


    “周大人。”陆青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若觉为难,不妨看看这令牌,太后亲赐,见令如见凤驾。”


    周文渊脸色煞白,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


    在陆青的严词要求下,县令周文渊不得不亲自带着她前往义庄。


    义庄阴冷,弥漫着腐木和草药的气味。


    李万财的尸体停放在棺木中,尚未入殓。


    周文渊叫来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在陆青的要求下,战战兢兢地重新验尸。


    陆青站在一旁,仔细观察,并不时发问。


    仵作一边检查一边汇报:“面色青紫,口鼻处有少量泡沫,指甲末端呈暗紫色,体表可见散在出血点……确系中毒之兆……”


    “中毒症状明显,能否具体是何种毒物?”陆青追问。


    “这个……”仵作迟疑,偷偷瞥了一眼周文渊,才低声道:“从尸斑颜色和出血点形态看,与砒霜中毒有相似之处。且……且先前在冷姑娘房中搜出的药粉,经初步辨认,也含砒霜成分。”


    “砒霜中毒,肠胃反应剧烈,呕吐、腹痛、痉挛,死者生前若有此类症状,周围人不可能毫无察觉。”陆青走近尸体,戴上羊肠手套,“据船工及侍女证词,李万财饮酒后尚且能行走,且在船栏处和人调笑,突然掉落湖中,过程极快,与砒霜中毒特征不符。”


    她边说边仔细查验尸体口腔、指甲,最后目光落在李万财微微蜷缩的左手上。


    她轻轻掰开手指,只见其掌心靠近虎口处,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暗红色斑点,约铜钱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但并非尸斑。


    “这是什么?”陆青指着那处问道。


    仵作凑近细看,又用手按压:“不似尸斑,也非陈旧伤……倒像是……某种毒疹?”


    陆青取出一根特制的长银针,并未直接刺入斑点,而是先在尸身其他部位试了试,银针颜色不变。然后她才小心地刺破斑点处皮肤表层,挤出些许微量组织液,涂抹在随身携带的、用多种药材浸过的试毒棉片上。


    只见棉片迅速由白转灰,最后边缘泛起一丝诡异的青金色。


    “是混合中毒的迹象。”陆青声音沉了下来,“而且极可能是‘孔雀胆’遇‘烈酒’引发的剧变。孔雀胆本是补药,但若服用后一个时辰内饮用烈酒,二者在体内相冲,便会化为剧毒。中毒者初时掌心或指尖会出现红疹,随即胸闷窒息,迅速身亡。”


    “死后体征,倒是与李万财情况吻合。”


    仵作闻言,再次仔细查看那斑点,脸色顿时大变:“这……小人只知砒霜,不知此等诡毒!小人疏忽!”


    周文渊也慌了:“那、那砒霜……”


    “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障眼法。”陆青冷冷道,褪下手套,“此案关键,在于李万财死前,既服用了孔雀胆,又饮用了特定的烈酒。真凶需十分了解死者,方能设此局。周大人,明日升堂重审,需重点查问李万财死前饮食和身边人。”


    周文渊支支吾吾,额上冷汗涔涔:“这……下官即刻安排。只、只是冷、温二人……已不在牢中了。”


    陆青猛地回头:“不在牢中?什么意思?”


    “昨、昨日判决后……长生会的人钱会长亲自前来,说此案涉及‘祭礼’,需提前将人犯带往万兽窟净身准备……”周文渊声音发颤,“下官……下官不敢阻拦啊!”


    “长生会?钱如海?”陆青眼中寒光一闪,“周文渊,你身为朝廷命官,未经上司复核,竟敢私自将定罪人犯交由地方帮会?此乃蔑视国法,私相授受!”


    “下官也是不得已啊!”周文渊噗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那钱如海在双月城乃至周边州县势力盘根错节,与不少高官都有往来……他、他说这是本地旧例,下官若是不从,只怕……只怕乌纱不保,甚至性命堪忧啊!大人明鉴!”


    陆青看着跪地求饶的周文渊,心知他虽可恶,但此刻撕破脸于救人和查案无益。


    她强压怒火,做出愤怒之色,狐假虎威道:“周大人,我奉太后之命南下,有临机专断之权。此案疑点重重,牵涉邪教,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你若想将功折罪,保住这顶乌纱,便需全力配合。”


    周文渊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配合!”


    “第一,明日准时升堂,按我所说传唤人证。第二,李万财的尸体,加派人手严加看管,若再出纰漏,我唯你是问。第三,”陆青略一沉吟,“我要求你立刻签发公文,调派县内所有可用的衙役,随我前往万兽窟搜查。”


    周文渊听到最后一条,脸色瞬间又白了,支吾道:“这……大人,搜查万兽窟……恐有不妥。那地方是私人山地,地契在手,钱如海背后……怕是有京、州的人关照。无确凿证据贸然搜山,万一搜不出什么,下官难以交代。况且……县里能调动的力量有限,长生会在山中经营日久,恐有私人武力……”


    陆青盯着他,知他所言部分属实,硬来可能适得其反。


    她心念电转,决定改变策略。


    陆青语气忽然缓和了些,嘴角甚至带上一丝似是而非的淡笑,“既然如此,那升堂之事照旧,搜山之事……暂且按下。”


    周文渊有些意外她如此好说话,但见陆青不再逼他立刻去碰长生会这个硬钉子,顿时松了口气,连声应道:“是,是,下官遵命。下官立刻将冷、温二人要回重审此案。”


    陆青走出义庄,天色已暗。


    她并未直接回客栈,而是在僻静处唤出璇光。


    “阁主。”


    “周文渊这边,继续让人盯着,但不必逼得太紧,重点查清李万财家中近日异常。”


    “是。”璇光领命,又问道,“阁主,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否暗中探查万兽窟?”


    陆青摇了摇头:“敌暗我明,他们在山中经营已久,必有机关暗道,强探风险太大,易遭反噬。况且……我们人手不足。”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需要找帮手。”陆青顿了一下,忽然笑道:“我记得周捕头说过,墨总捕如今现任江州守备,双月城距离江州,快马前去,只需要两日便可抵达,应当来得及。”


    陆青主意已定,立刻返回客栈,将双月城见闻和猜测尽数写于信上。


    她将信纸仔细封好,唤道:“璇夜。”


    “阁主。”


    “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江州守备墨大人手中。”陆青将信递给她,“要快,也要隐蔽。沿途若有人跟踪,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是。”


    璇夜接过信,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


    翌日辰时,双月城县衙。


    公堂外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嗡嗡作响。


    周文渊坐在主位,官服穿得整齐,但额角的汗却擦不完。


    陆青坐在旁听席首位,神色平静。


    “带犯人!”周文渊一拍惊堂木。


    镣铐声响起,冷香凝和温玉柔被衙役押上堂来。


    两人一身囚衣,发髻散乱,脸上带着伤痕,显然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


    “跪下!”


    两人跪在堂前。


    周文渊清了清嗓子:“冷香凝、温玉柔,你二人毒杀李万财,证据确凿,已签字画押。今日上京来的大人要求重审,本官便给你们一个说话的机会。但若胡言乱语,罪加一等!”


    冷香凝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清晰:“民女冤枉。”


    “冤枉?”周文渊冷笑,“人证物证俱在,有何冤枉?”


    “毒药不是我们下的。”冷香凝直视着他,“我与玉柔确实怨恨李万财背信弃义,也曾生过吞砒霜自杀的想法。但那日他来到我们舱中,答应为我们赎身,我们怎会毒杀他?”


    周文渊脸色一沉:“李万财既然答应赎身,你们更该好生伺候,为何他会中毒身亡?”


    “民女不知。”冷香凝摇头,突然抬头看向陆青道:“那日他喝了几杯酒,怨恨陆……这位京中来的大人与新任花魁……相谈甚欢,非要前去讨个说法。我们姐妹二人便追了过去,走到一半,李老爷忽然说胸口闷,然后就倒在地上。我们吓坏了,去探他鼻息,发现已经没气了……”


    温玉柔接着道,声音哽咽:“我们怕说不清,一时糊涂,才将尸体推入湖中,想制造失足落水的假象。又收拾细软想逃……可我们真的没有下毒!”


    陆青忽然开口:“李万财死之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冷香凝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忽然道:“大人,他……他前几日喝醉后,曾嘟囔着说过几句……说什么‘柳氏那贱人竟想分家产’……还说‘不如送她去万兽窟’……”


    “放肆!”周文渊猛地一拍惊堂木,“无关之言,不得在公堂上妄议!”


    陆青看了他一眼:“周大人,为何不让她说完?”


    “这、这与本案无关……”


    陆青站起身,走到堂中,“周大人,我昨夜验尸后,另外还有些发现,想当堂陈述。”


    周文渊汗如雨下,艰难地说:“……大人请说。”


    陆青转身将昨日验尸发现一一说来,随即朗声道:“是以,李万财并非死于简单的砒霜之毒。据我查验,他应是死于‘孔雀胆’与‘烈酒’混合产生的鸩毒。而更重要的一点,李万财前往花魁大赛时,已在府中用过晚膳。李府厨娘可证明,当日李万财食用了燕窝羹与茯苓糕。而孔雀胆与茯苓相克,若先后服用,毒性更是会加速发作。”


    她看向周文渊:“周大人,我今早已传唤李府厨娘,她此刻就在堂外。”


    周文渊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传李府厨娘张氏。”陆青直接下令。


    一名中年妇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堂,跪倒在地。


    “张氏,四月初八那日,李万财晚膳吃了什么?”陆青问。


    “回、回大人,老爷那日喝了燕窝羹,还用了两块茯苓糕……是夫人特意吩咐做的,说老爷近来劳累,要补补身子……”


    “夫人?”陆青挑眉,“可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正、正是。”


    陆青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我今早在城中‘济世堂’查到的购药记录,半月前,柳氏购买过孔雀胆,药铺掌柜可证明。周大人,鉴于此,我已经命人前去传柳夫人问话。”


    周文渊接过记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柳夫人的马车在街口被惊马冲撞,车翻了!”


    堂下一片惊呼。


    周文渊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喜色,但立刻掩饰住,拍案而起:“什么?岂有此理!快、快派人去救治!”


    “真是巧啊。”陆青忽然轻声说。


    周文渊动作一顿:“陆女君此话何意?”


    “李万财的案子刚要审到关键处,这边出事了。”陆青微微一笑,“周大人不觉得,这巧合得有些过分吗?”她转身看向堂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公堂:“不过无妨,我早已料到会有人对柳氏不利,所以提前派了人‘保护’她。”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押着一名华服妇人走上堂来。妇人鬓发散乱,脸上有擦伤,但眼神锐利,正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押着她的,正是璇玑四姝中的璇光和璇音。


    “柳夫人受惊了。”陆青看着她,“不过好在性命无碍,正好可以上堂作证。”


    柳氏脸色煞白,死死瞪着陆青。


    周文渊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柳氏。”陆青走到她面前,“你半月前购买孔雀胆,所谓何事?”


    “……治府内鼠患。”柳氏咬牙道。


    “治鼠患需要用孔雀胆这种剧毒?”陆青挑眉,“而且,据李府下人说,四月初八那日,你在李万财出门前,亲自为他盛了一碗参汤,还支开了所有下人。可有此事?”


    柳氏不语。


    “传丫鬟春杏。”


    一名小丫鬟哆哆嗦嗦地走上堂,跪地就哭:“夫人饶命!夫人饶命!那日……那日确实是夫人让奴婢们退下,亲自给老爷盛的汤……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柳氏闭上眼睛,现出绝望之态。


    “柳氏。”陆青的声音冷了下来,趁势道:“还不从实招来?”


    公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氏身上。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竟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是我杀的。”她说。


    堂外轰然炸开。


    柳氏却笑了,笑容凄厉:“因为他该死!这个畜生,为了谋夺我娘家财产,竟想将我送入万兽窟!进了那里的女子,哪个不是被折磨而死?或者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话未说完,突然戛然而止。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正中柳氏咽喉。


    鲜血喷溅。


    柳氏瞪大了眼,手指颤抖地指向某个方向,然后缓缓倒地。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公堂顿时大乱。


    璇光和璇音瞬间朝箭矢来处扑去。


    只见一道黑影从人群后方屋顶跃起,正要逃走,璇音手中长剑已至。


    黑衣人回身格挡,却被璇光从侧方一剑刺穿肩胛。


    两人将黑衣人押回堂前,揭开面罩——是个陌生面孔,三十余岁,面容普通。


    陆青蹲下身检查柳氏,已气绝身亡。她站起身,看向那名刺客。


    刺客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涌出黑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


    堂上一片死寂。


    周文渊瘫在椅子上,许久才颤声说:“凶、凶手已伏法……陆大人,我看此案可结了……”


    “结案?周大人,柳氏临死前所言万兽窟之事,不查了?”


    陆青目光冷冽地扫过堂上堂下,最终落在面如土色的周文渊身上。


    不待她开口,周文渊已踉跄起身,拱手低声道:“大人,此案……牵连甚大,恐非一时能明。可否请移步后堂,容下官详禀?”


    陆青看他一眼,略一颔首,随他转入后堂。


    门扉掩上,隔绝外间。


    周文渊急声道:“大人明鉴,昨日下官便已言明,那万兽窟……实在动不得。山中守备森严,县衙人手有限……下官,实在是力所不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陆青静默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她心知强攻非上策,真正的援手尚需时日。此刻若逼得太紧,反生变数。


    “周大人的难处,我自然明白。”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既如此,万兽窟之事暂且不提。但李万财一案,真相已明。冷、温二人显系遭人构陷,周大人应当立刻释放,以正视听。”


    周文渊闻言,稍作犹豫,连忙躬身:“大人明察,我……我这就去办。”


    陆青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先一步推门回到公堂,静立一旁。


    周文渊紧随其后,重拾官威,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对着堂下惶恐不安的冷香凝与温玉柔高声道:“今经重审,查李万财中毒身亡一事,真凶另有其人。冷香凝、温玉柔谋杀罪名不实,现本官宣判,你二人可自行离去,日后当安分守己!”


    两女闻言,几乎不敢相信,呆愣片刻后方才泪如雨下,连连叩首谢恩。


    堂下百姓见状,议论声起,但大多也觉此判决还算公道。


    陆青见事已毕,与周文渊客气了几句,便不再停留,径直向外走去。


    周文渊目送她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衙门外,才真正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官椅上,额际的冷汗这才敢细细擦去。


    心中暗忖:总算是把这尊神请走了,万兽窟之事……但愿她莫要再深究。


    殊不知,陆青也早已改了主意,准备拖延时间,等待墨云带兵赶来,来个里应外合。


    当夜,华灯初上。


    藏芳楼是双月城仅次于醉月楼、揽月阁的青楼,虽不及前两家热闹,却也宾客不绝。


    陆青一身月白锦袍,手持折扇,扮作富贵人家的女君模样。


    璇光扮作随从跟在身后,两人一进门,就被眼尖的嬷嬷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女君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我们藏芳楼吧?”鸨母四十余岁,风韵犹存,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


    “我找你们花魁。”陆青打断她,声音清冷。


    鸨母:“这个……我们苏姑娘如今不轻易见客。要不女君看看别的姑娘?我们这儿……”


    “啪。”


    一锭十两的金元宝放在柜台上。


    鸨母眼睛亮了亮,但还是犹豫:“女君,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苏姑娘她……”


    “啪。”


    又一锭。


    陆青淡淡道,“够不够?”


    鸨母盯着那两锭金子,忙堆起笑容:“够!够!女君稍等,我这就去请苏姑娘!”


    顶层雅间听雪轩,是藏芳楼最好的房间。


    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精致,熏着淡淡的兰香。


    临窗可见大半个双月城的夜景,明月湖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苏挽月已经等在屋里。


    她今夜穿了身淡粉色薄纱长裙,外罩同色轻纱,发髻松松挽起。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浅淡,与那夜花魁大赛上的艳丽截然不同,倒有几分清雅脱俗的味道。


    “陆阁主。”她盈盈一拜,眼中带着笑意,“没想到您还真会来。”


    “戏要做足。”陆青在桌边坐下,示意璇光守在门外。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


    苏挽月斟了杯酒递过来,动作优雅:“阁主打算怎么做?”


    陆青接过酒杯,却不饮,只是轻轻晃着,“从现在起,我是沉迷美色的纨绔女君,你是被我重金包下的花魁。这出戏,要演给所有人看,拖足时间,等援兵前来便可。”


    苏挽月眨了眨眼,忽然轻笑一声,身子一软,竟直接坐到了陆青腿上。


    温香软玉入怀,陆青身体一僵。


    “女君~”苏挽月的声音瞬间变得娇媚入骨,手指轻轻绕上陆青的衣带。


    她的气息呵在陆青耳畔,带着淡淡的兰香和酒气。


    陆青耳根微微发红,但面上仍保持镇定,压低声音道:“苏姑娘,戏过了。”


    “过了吗?”苏挽月抬眼看她,眸中水光潋滟,“可外面那些眼睛,正盯着这扇门呢。既然要做戏,那就要做得像些,您说……是不是?”


    陆青:“……”


    接下来的时日,陆青果真夜夜流连藏芳楼。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双月城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位‘一掷千金为红颜’的上京来的大人,甚至就连她的身份也很快被传出,人人皆知她是天机阁新任阁主。


    “听说陆阁主包下了苏姑娘整整七日!”


    “何止!光是打赏就花了上万金!”


    “啧啧,还以为天机阁的人都是清心寡欲的呢,原来也一样……”


    而此时听雪轩内,苏挽月正朝着喝茶的陆青步步紧逼,大有扑进她怀里的意思。


    陆青有些招架不住,冷声让她安分些,她还有些事情要思索。


    自认于风月一事十分有研究的苏挽月,顿觉挫败,自下山以来,她何曾失过手。于是心有不甘的她凑得更近,唇几乎贴到陆青耳边,声音又轻又媚:“这几日陆阁主对挽月视而不见,莫非有隐疾?”


    陆青神色一顿,苏挽月轻哼一声,却笑得更娇了。


    “女君莫恼,挽月开个玩笑罢了。”她凑近,声音带着笑意,“这几日城里可都传遍了,说天机阁的陆阁主‘手段了得’,夜夜流连藏芳楼,害得奴家白日都起不了身呢~”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肩头轻颤,笑得花枝乱颤。


    陆青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让人散的消息差不多就行,别什么不着调的话都说。”


    “做戏自然要做足。”苏挽月止不住笑,满是揶揄,“连那鸨母都信了,今早还悄悄问我,‘陆阁主喜欢什么姿势’,让我好好伺候你呢。”她说着,自己又笑起来,这次笑得伏在陆青膝上,外纱滑落肩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肌肤。


    陆青别开视线,将她的衣衫拉好。


    门外,璇光和璇影贴着门缝,听得面红耳赤。


    “阁主她……”璇影小声道,“怎变得如此……”


    “噤声。”璇光瞪她一眼,压低声音,“阁主在做戏。你仔细听,她们在谈正事。”


    屋内,笑声渐止。


    苏挽月坐起身,整理了下衣衫,神色认真起来:“长生会那边已经有动静了。钱如海昨日来过藏芳楼,看似是来喝酒,实则一直在打听你。”


    陆青点点头,道:“盯着他,尽量多探听些消息,等待墨大人带兵前来。”


    “我明白。”她皱眉,“可钱如海为人多疑,问多了怕是反而引起他的警醒。”


    没曾想,两人正说着话,鸨母突然前来敲门,笑呵呵的迎了上来:


    “陆女君,有位贵客在雅间等您。”


    “贵客?”


    “是钱老爷,长生会的会长。”鸨母压低声音,“说是仰慕阁主风采,特意来拜会。”


    陆青眼中闪过惊诧,原本只想拖延时间等待墨云的援军,没想到鱼儿却自己上钩了。


    “带路。”


    ——


    太后下榻别院,熏香袅袅。


    谢见微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刚送到的密信边缘。


    信上事无巨细地汇报着陆青在双月城的动向。起初,看到前朝余孽、长生会、万兽窟等字眼时,她凤眸含威,确有震怒。


    江山初定,最忌这些魑魅魍魉再生事端。


    然而,目光下移,她的呼吸渐渐凝滞。


    “……陆阁主连日流连青楼‘藏芳阁’,重金包下新任花魁苏挽月,同处一室,举止亲密……城中皆传,天机阁主风流,为红颜一掷千金……”


    “啪!”


    一声脆响,那卷刚才还握在手中的奏折被狠狠掼在光洁如镜的地上,弹跳着滚出老远。紧接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被一股大力横扫,哗啦啦散落一地,笔墨纸砚叮当乱响,一片狼藉。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以额触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仿佛冻结了,只剩下太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心口处酸涩拧绞的闷痛。


    苏嬷嬷见状,连忙挥手让噤若寒蝉的宫人们退下。


    她小心上前,捡起那封飘落在地的密信,快速扫过,也是大吃一惊。


    “娘娘息怒,万万保重凤体啊!”苏嬷嬷低声急劝,“陆女君的为人,您最清楚不过,她绝非贪恋美色、流连烟花之地之人。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或是……或是有不得已的缘由,在查案也未可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


    “误会?”她顿了许久才平复呼吸,终于开口,声音却飘忽得厉害,“嬷嬷,本宫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可本宫这里……”她抬手,指尖轻轻抵住心口,“慌得厉害。”


    她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可眼前晃动的尽是那密信上的字,仿佛在向她生动地描绘着陆青如何与另一个坤泽‘同处一室,举止亲密’。


    苏嬷嬷看着她的苍白脸色心疼不已,却不知如何劝解:“娘娘……”


    “嬷嬷,”谢见微忽然睁开眼,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芒,声音低哑,“你说,若她真的以为‘林微’已死了五年,人死灯灭……她是否,是否就会放下前尘,去心悦别人了?”


    她像是在问苏嬷嬷,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嬷嬷被她话语里浓烈的醋意惊住,赶忙劝道:“娘娘,您这是钻了牛角尖了。陆女君若真能轻易放下,又怎会一听说‘林微’葬在上京,便毫不迟疑地北上?”


    这话并未能安抚谢见微,反而像往火里添了油。


    “正因她北上是为了祭奠‘亡妻’,本宫才更怕!”谢见微猛地站起身,华丽的宫装裙摆拂过满地奏章,“她心中念着的是已死的‘林微’,那份情越深,待她知道‘林微’就是如今的太后,就是骗她、弃她、让她痛苦五年的人时,反弹的恨意就会越浓!到那时,她若身边再有可心的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恐惧与醋意交织,最终燃成一片无法自控的烈焰。


    “嬷嬷,本宫等不了了。”谢见微转过身,面向窗外沉沉夜色,浸着浓浓的独占欲:“她是本宫的,从生到死,都只能是本宫的。本宫绝不容忍,有任何不相干的出现在她身边,染指分毫。”


    “娘娘!”苏嬷嬷惊得站起身,“您是想……”


    “传令。”谢见微恢复了大权在握的太后威仪,语气不容置疑,“即刻传信江州守备墨云,着她全力配合陆青,务必剿灭双月城长生会余孽,不得有误。”她沉吟一瞬,接着下令,语速快而清晰:“另,以‘凤体劳顿,需择地静养’为由,传旨,凤驾移驻江州行宫。再密令墨云,待剿贼事毕,务必‘请’陆青一同前往江州见驾。记住,是务必。”


    苏嬷嬷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再次劝谏:“娘娘,三思啊!您出京日久,不如先回銮京师,待陆阁主到了上京,再见不迟。如此移驾,动静太大,恐惹非议……”


    “非议?”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锐光如寒星,“本宫当年能从被废的皇后,走到今日垂帘听政的太后,何曾怕过非议?”


    她缓步走回案前,看着满地狼藉,语气渐渐沉淀下来,却更显决绝:


    “嬷嬷,你不懂。有些事,有些人,等不得,也赌不起。上京太远,变数太多。本宫必须离她近些,再近些。要在她身边出现任何‘意外’之前,把她牢牢带回身边。”


    她抬起眼,看向苏嬷嬷,那目光深不见底:“去传令吧。本宫,要亲自去江州等她。”


    苏嬷嬷深知太后心意已决,再多劝解亦是徒劳,只得道:“老奴……遵旨。”


    她躬身去传令,又让宫人收拾了满地狼藉。


    殿内重归寂静,谢见微望向窗外,仿佛低声自语,又似说给那人听:


    “陆青……我对你不起,可我绝不允许你身边有别的人。”


    ————————


    终于写完了,不好意思,昨天回老家太冷了,想着在床上打开电热毯用手机写,然后躺着太舒服了,不小心睡着了。


    没有暖气真的呆不住,真的好冷啊。


    然后今天中午不更了,我下午回家再写,下一章还是凌晨十二点更新。


    第53章


    雅间听雨阁内,一名中年男子正临窗品茶。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胖硕,穿着暗红色锦袍,袍上绣着金线铜钱纹。圆脸,细眼,留着两撇八字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很是和气生财的模样。


    “陆阁主,久仰久仰!”


    见陆青进来,钱如海连忙起身,拱手作揖,动作圆滑得像抹了油。


    “钱老板。”陆青回礼,神色平淡,“不知钱老板找陆某何事?”


    “哎呀,陆阁主客气了。”钱如海热情地请陆青入座,亲自斟茶,“钱某早就听闻天机阁陆阁主年轻有为,一直想拜会,只是苦无机会。今日听闻阁主在此,便冒昧前来,还望勿怪!”


    他说得诚恳,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陆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钱老板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哪里,”钱如海笑道,“双月城就这么大,陆阁主这般人物驾临,自然是满城皆知。更何况……”他顿了顿,笑容更深:“阁主这几日与我们花魁苏姑娘,可是成了全城佳话啊。”


    陆青不置可否,只觉得自己的名声这下算是全毁了。


    钱如海见她不作声,使了个眼色。身后随从捧上一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树,通体鲜红,枝杈繁茂,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珊瑚树下,还摆着一盘东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莹白。


    “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钱如海笑道,“听说天机阁最爱收藏天下奇珍异宝,这株珊瑚是南海极品,东珠也是上品,权当钱某一点心意。”


    陆青有心演戏,于是目光在珊瑚树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喜爱。


    “如此贵重的礼物,钱老板真是有心了。”


    “阁主喜欢就好。”钱如海眼睛一亮,趁势道,“其实钱某今日前来,除了拜会阁主,还有一事相求。”


    “哦?”陆青故做惊诧,“何事?”


    “听闻阁主精通机关奇巧之术,”钱如海压低声音,“我在万窟山上的别院里,有些机关年代久远损坏了,一直找不到能修复之人,不知陆阁主能否帮忙……”


    陆青心中一动,面上故意露出好奇之色:“万窟山?我近日在城中,可是听到了不少关于此山的传闻,都说里面可怕得很。”


    钱如海哈哈一笑,摆手道:“无稽之谈,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些愚民以讹传讹罢了。我那别院清幽雅致,陆阁主若是有兴趣,不妨进山一观,也好辟辟那些荒谬传闻。”


    闻言,陆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钱如海突然邀请她进山,恐怕不怀好意。但转念一想,不入虎xue,焉得虎子?若不亲自进去查探,如何能找到长生会的罪证?


    她快速盘算着时间,璇影去给墨云送信已三日,按行程计算,最迟三日后应当能带兵返回。心中有了计较,陆青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钱老板盛情,陆某本不应推辞。只是……陆某已与苏姑娘约好,这几日要陪她在城中游玩。不如三日之后,陆某再登门叨扰?”


    钱如海眼睛眯了眯,随即笑道:“陆阁主当真是风流之人,也好,那就三日后。不过……”他顿了顿,笑容暧昧:“既然陆阁主与苏姑娘如此难舍难分,不若三日后携苏姑娘同去?我那别院景致不错,正好让苏姑娘也散散心。”


    陆青心中警惕,面上故作迟疑:“这……会不会太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钱如海连连摆手,“能同时请到陆阁主和苏姑娘,是钱某的荣幸!”


    “那便说定了。”陆青颔首,“三日后辰时,陆某携苏姑娘准时赴约。”


    钱如海走后,陆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胖硕的身影坐上马车离去,眼神渐冷。


    “阁主。”璇光推门进来,“此人明显是在试探,邀您进山恐怕有诈。”


    “不仅是试探,更是请君入瓮。”陆青转身,“他既想引我入局,我便将计就计。三日后璇影应当能带墨大人赶回,届时里应外合,正是时机。”


    “这三日,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璇光,你立刻去查探万窟山附近的地形,记住,也要盯着钱如海的动向,看他这三日有何异常。”


    “是。”


    一切安排妥当,陆青便静静等着援兵到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三日后,辰时。


    天色灰蒙,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尽,将万窟山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


    山脚下,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住。陆青从第一辆马车中下来,一身月白锦袍,外罩墨色披风,苏挽月跟在她身侧,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衣裙,打扮得清雅脱俗。


    璇光三人紧随其后,璇影去送信未归,阿萱则被陆青留在了客栈。


    陆青抬眼望去——


    三重朱门依山而建,每重皆高逾两丈,黑铁包边,铜钉密布。门前守卫身着统一黑衣,腰佩长刀,背负劲弩,看上去杀气腾腾。


    “陆阁主,苏姑娘,欢迎欢迎!”


    钱如海从第二辆马车中下来,依旧是那副圆滑笑容,十分殷勤地迎了上来。


    陆青微微颔首:“劳烦钱老板亲自相迎。”


    “应该的,应该的。”钱如海笑着引路,“两位请。”


    一行人走向第一重门。


    守卫见钱如海,主动将门打开,朱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让阁主见笑了,”钱如海笑着解释,“山中多野兽,守卫不得不谨慎些。”


    陆青目光扫过门楣——


    那里钉着一排兽齿,狼牙、虎牙、熊牙混杂,皆用红绳串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钱老板这山庄,倒是别致。”


    “粗陋之地,粗陋之地。”钱如海嘴上谦虚,眼中却闪过得意。


    穿过三重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大庄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但怪异的是,园中不见花草,只有嶙峋怪石和几棵枯树,显得死气沉沉。


    钱如海引着众人来到前厅,厅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踏入厅内,饶是陆青见多识广,看着眼前的高大的人造假山也不禁震惊。而且她还注意到,假山底部有几块石头的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触摸。


    果然钱如海上前,左手按住其中一块石头,右手在相邻石头上敲击了三长两短。


    “咔哒——”


    机括转动声响起,假山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缝隙内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中涌出。


    “阁主,请。”钱如海侧身让开。


    陆青没有犹豫,和苏挽月迈步踏入,璇光等人立刻跟上,护在她两侧。


    缝隙很快在身后合拢,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钱如海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前方——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壁湿滑,长满青苔。


    “小心脚下,”钱如海提醒,“石阶有些滑。”


    一行人缓缓下行。


    甬道蜿蜒曲折,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声——


    笑声、叫好声、丝竹声,还有……兽吼?


    钱如海在一扇石门前停下,这次没有机关,只是用力推开。


    刺眼的光和喧嚣声同时涌来。


    陆青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穹顶高逾十丈,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


    洞中分作数区,人影幢幢。


    最近的一区,被称作‘酒池肉林’毫不为过。


    白玉砌成的水池中,酒液荡漾,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池边铺着厚厚的兽皮毯,十余名衣着华贵的男女或坐或卧,怀中皆搂抱着女子——


    但那些女子……


    陆青呼吸一滞。


    一名女子依偎在中年男子怀中,她容貌姣好,皮肤白皙,但头顶赫然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豹耳,身后拖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豹尾。男子正用银叉叉起一块生肉,递到她唇边。


    女子张开嘴,露出尖锐的虎牙,咬住生肉,咀嚼时发出满足的呜咽。


    另一侧,一个头顶鹿角的女子正在跳舞,裙摆飞扬,围观者无不鼓掌叫好。


    “这是……”陆青声音发涩。


    “豹尾娘,鹿角女,”钱如海笑容暧昧,“都是会里的巧手‘调理’出来的。阁主觉得如何?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青暗自握拳,努力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怒气,目光移向不远处。


    那是一个圆形擂台,以铁栅围起。台上,一名红衣女子正在与一头灰狼共舞。


    不,那不是在共舞。


    女子赤足,脚踝系着铃铛,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灰狼眼珠血红,涎水从嘴角滴落,显然被药物控制,但仍旧被女子手中的皮鞭驱赶着,配合她的动作旋转、跳跃。


    台下围满了人,嘶吼着、呐喊着:


    “咬她!咬她!”


    “跳得好!赏!”


    “再加一头狼,老子出五百两!”


    银钱如雨点般抛上擂台。


    苏挽月似是想到了姐姐,死死握紧掌心,身体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陆青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用身体挡住钱如海的视线,低声道:“冷静。”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让苏挽月瞬间清醒。


    钱如海并未察觉,继续引路:“这边请,前面还有更精彩的。”


    绕过擂台,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眼前景象让陆青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一个简陋的“工坊”。


    石壁上钉满铁钩,钩上挂着……人皮。完整的、残缺的、带着头发的、剥了一半的。


    旁边另有一排钩子,挂着各类兽皮,中央立着三个巨大的药炉,炉火熊熊,里面熬煮着墨绿色的液体,气泡翻滚,散发出刺鼻的腥甜味。


    墙上挂着各式工具——剥皮刀、缝合针、骨锯、镊子,每一件都沾着暗红色的血垢。


    “这是‘调理’的地方,”钱如海语气轻松,像在介绍厨房,“新来的女子,都要在这里‘加工’一番。有的加个耳朵,有的添条尾巴,全看客人喜好。”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木桶:“那是‘生肌水’,敷在伤口上,三日便能愈合,不留疤痕。可是我们会里的秘方。”


    陆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的目光在洞内快速扫过——岩缝、烛台、石柱的阴影处。


    手指在袖中微动,七枚薄如蝉翼的玉片悄然滑入掌心。


    “钱老板这生意,倒是……别出心裁。”她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钱如海搓着手,“阁主若有兴趣,也可以定制一个。您喜欢什么样的?猫耳?狐尾?我们这儿都能做。”


    陆青没有接话,而是走向一侧的石台。


    台上散落着几本册子,封面无字。


    她假装整理衣袖,俯身时,指尖轻弹,一枚玉片悄无声息地飞入石台与岩壁的缝隙中。


    就在此时——


    “陆阁主。”


    钱如海的声音忽然变了,之前的圆滑谄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戏谑的腔调。“看够了吗?”


    陆青缓缓转身。


    钱如海站在三步外,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像毒蛇。


    他拍了拍手。


    “轰隆——!”


    沉重的铁闸从洞顶落下,封死了来时的拱门。


    几乎同时,四周岩壁上打开数十个孔洞,弩箭寒光闪烁,每一支都对准了陆青一行人。


    “钱老板这是何意?”陆青平静地问。


    “何意?”钱如海笑了,笑声在洞中回荡,“陆阁主,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演戏?流连青楼?沉迷美色?呵,天机阁的阁主,会是个被美色所惑的草包?”


    他踱步上前,细眼中闪着恶毒的光:“从你第一天进藏芳楼,我就知道你在查我们。不过没关系,我正好将计就计,把你引进来,关在这里。等把你做成‘药人’,送到上京那位贵人面前,可是大功一件。”


    弩手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璇光、璇音、璇律迅速移动,呈三角之势将陆青护在中间。


    陆青却笑了。


    她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枚小小的玉珏。


    “钱老板,”她轻声道,“你真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踏进你的地盘?”


    话音未落,玉珏在她指间碎裂。


    “嗡——!”


    奇异的共鸣声在洞中响起。


    先前陆青弹出的七枚玉片,同时亮起微光,天机丝细如发丝,在玉片之间瞬间绷直,形成一张覆盖半个洞xue的隐形网络。刹那间,数十道扭曲的白影在洞中闪现。


    它们飘忽不定,忽左忽右,有的像人形,有的像兽影,快速掠过!


    “什么东西?!”


    “鬼!有鬼!”


    弩手们慌乱起来,箭矢乱射,却只钉在岩壁上。


    那些白影根本触摸不到,只是光影制造的幻觉。


    “别慌,是障眼法!”钱如海大吼,但声音被惊叫声淹没。


    “走!”


    陆青低喝一声,璇光等人护着她,朝着洞xue深处疾退。


    一行人冲进另一条甬道。


    身后,钱如海的怒吼越来越远:“追!给我追!放箭!放箭!”


    箭矢破空声在甬道中回荡,钉在石壁上火星四溅。


    但甬道曲折,弩箭难以瞄准,加上那些诡异的白影仍在干扰,追兵一时被甩开一截。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石门。


    璇音一脚踹开,众人冲入——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比之前更大的洞xue,岩壁上钉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刀具,地面被染成暗红色,角落里堆叠着未处理完的兽皮,有的还连着血肉。


    最骇人的是洞xue中央——


    人的白骨,兽的白骨,混杂堆积成一座小山。有些骨头上有明显的啃咬痕迹,有些则被利器整齐地切割开,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望着入口,仿佛在无声尖叫。


    “呕——”苏挽月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陆青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冷静。


    她快速扫视洞xue,目光停在右侧岩壁,那里有一排水槽,槽中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剥皮场。”苏挽月声音颤抖。


    就在这时,钱如海的声音从洞xue顶部传来,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回荡在每一寸空间:


    “陆阁主,别白费力气了。进了这万兽窟,就别想活着出去,这剥皮场,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洞xue另一端的石门轰然打开。


    十余道身影缓缓走入。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她们身形佝偻,四肢着地,手指变成尖利的爪子,露出獠牙。


    最可怕的是——已经完全兽化,瞳孔竖立,泛着幽绿的凶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药人……”苏挽月倒抽一口冷气,“完全兽化,失去神智的药人!”


    钱如海的笑声传来:“这可是我们会里最成功的‘作品’。陆阁主,好好享受吧!”


    药人们动了。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野兽的本能——扑、抓、咬!


    速度快得惊人,利爪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啸音!


    璇光三人瞬间迎上。


    剑光如网,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防线。璇音一剑刺穿一名药人的肩胛,但药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手一爪抓向她的面门,璇音急退,堪堪躲过。


    “她们不知疼痛!”璇律急道。


    陆青大脑飞速运转,眼神一凝,立刻让璇光三人帮助她布置影傀杀阵。


    “退到右侧岩壁!”她厉声道。


    众人边战边退,背靠岩壁,减少受敌面。


    药人数量占优,且悍不畏死,三人渐渐吃力,璇光肩头又添一道抓伤。陆青深吸一口气,拔下头上的玉簪,尖锐的簪尾刺破指尖,血珠渗出。


    她屈指一弹,血珠飞向早已布置好的天机丝——


    “啪。”


    血珠正中标记。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岩壁上,以那滴血为中心,借着刚才布下的天丝阵,淡金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而更妙的是,药人兽化的眼睛对快速移动的光影异常敏感。


    “吼——”


    药人们忽然调转目标,扑向那些晃动的金丝光影,利爪撕扯空气,却什么也抓不到,反而互相冲撞,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陆青喝道,“璇音开路,璇律断后!”


    众人趁机冲向水槽方向。


    混乱中,苏挽月一个踉跄,摔倒在剥皮工作台下。


    她正要爬起,手却按到了台腿的某处——


    “咔。”


    轻微的机括声。


    工作台底部,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中,躺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但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被翻阅。


    苏挽月毫不犹豫,抓起册子塞入怀中。


    “苏姑娘!”璇光回身拉她。


    两人刚起身,一名药人已扑到眼前,利爪直取苏挽月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璇光射出袖箭!


    “噗!”


    袖箭精准地贯穿药人眼窝,药人惨叫倒地,但更多的药人已经围了上来。


    更糟糕的是,钱如海带着弩手也追进了洞xue。


    “放箭!”钱如海狞笑,“一个不留!”


    弩箭如雨点般射来!


    璇光等人挥剑格挡,但箭矢密集,眼看一支冷箭直射陆青后心——


    “小心!”


    苏挽月猛然扑向陆青,将她推开。


    “噗嗤——”


    箭矢射入苏挽月左肩,贯穿而出,带出一蓬血花。


    “苏姑娘!”陆青扶住她,脸色骤变。


    苏挽月脸色煞白,却咬牙道:“我、我没事……快走……”


    钱如海见状大笑:“好一幕英雄救美,可惜,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挥手,更多弩手涌进洞xue。


    陆青扶着苏挽月退到水槽边,目光快速扫过地面,只见地上的石砖,呈北斗七星状排列。她深吸一口气,脚踏七星步——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每一步都踩在特定位置,力度、顺序分毫不差。当她踏上第六块砖时,水槽底部传来轰隆的闷响,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冰冷的水汽涌出,带着腥味和水流声。


    “下面有暗河!”璇音惊喜道。


    “跳!”陆青当机立断。


    璇音第一个跳下探路,璇律紧随其后。陆青扶着受伤的苏挽月,璇光殿后。


    钱如海气急败坏:“放箭!放箭!不能让他们跑了!”


    箭矢射入水中,但暗河曲折,瞬间就将众人冲散。


    陆青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微光——


    是出口!


    不多时,璇音帮助陆青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石头上,剧烈喘息。片刻后,璇光扶着苏挽月也陆续上岸,个个狼狈不堪,身上带伤。


    苏挽月肩上的箭伤被水浸泡,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


    “先处理伤口。”陆青撑起身子,撕下衣摆为苏挽月包扎。


    苏挽月咬牙忍着疼,却从怀中掏出那本皮质册子,她一直紧紧抱着,竟没被水冲走。


    “我、我找到了一本册子……”


    她将册子递给陆青,陆青翻开,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里面记录的都是被交易的女子,直到——


    “建武四年,三月初七。双月城花魁苏挽星,年十九,姿容特异,眉眼含朱砂痣,善琴艺,通异术……献于上京‘贵人’,三月廿三抵京……备注:此女曾习合欢宗秘术,需特殊禁锢,每日喂‘化功散’……”


    苏挽月念到这里,再也念不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姐姐……真的是姐姐……”


    陆青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像死人。


    “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陆青的声音很轻,安抚道:“但现在,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苏挽月艰难地点头,但是因为打击和箭伤,神志明显有些恍惚了。


    陆青抬头望向暗河出口的方向,那里已经听不到声音,但不确定追兵是否会追来。


    一行人相互搀扶,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火光和人声。


    “什么人?”一声厉喝。


    数名官兵举着火把围了上来,为首之人一身戎装,正是墨云!


    “墨大人!”陆青松了一口气。


    墨云见到陆青等人狼狈模样,脸色一喜:“陆青,你们这是……这位姑娘受伤了?”


    “箭伤,需尽快医治。”陆青简要将山中经历说了一遍。


    墨云立刻吩咐军医为苏挽月处理伤口,同时道:“我接到送来的信就立刻点兵出发,刚到双月城就听说你们进了万窟山,连忙带兵赶来。钱如海呢?”


    “应该还在山中。”陆青道,“墨大人,山中情况复杂,需小心行事。”


    墨云点头:“我明白,你先带这位姑娘去治伤,我带人进去一探究竟。”


    陆青将苏挽月交给璇音,让她先带着去治伤,转而对墨云道:“里面机关密布,十分凶险,我已趁机在洞内布下机关,这就与你同去。”


    墨云没再推辞,两人对视一眼,再次带人往洞内走去。


    密室内。


    一名黑衣人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会长!不好了!府衙的人带兵赶到,把整座山都围住了!带队的是……是江州守备墨云!”


    钱如海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变成狰狞的杀意:


    “好……好你个陆青!原来你早就安排了后手!”


    此时,陆青与墨云已经带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墨云上前,厉声道:“尔等现在投降,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做梦!”钱如海咬牙,“这万兽窟经营数十年,岂是你说破就破的?跟我来!”


    他转身冲向密室另一侧,拂尘在某块岩砖上一拍,墙壁滑开,露出另一条密道,钱如海立刻带着手下护卫逃入密道。


    “追!”墨云喝道。


    众人冲入密道,这条密道比之前的更加狭窄曲折,岩壁上布满人工开凿的痕迹。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哭泣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泣。


    是数十人交织在一起的呜咽、哀嚎、尖叫。


    那声音在狭窄的密道中回荡,层层叠叠,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钱如海的脚步慢了下来,浑身开始忍不住颤抖,亲卫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会、会长……这是什么声音?”


    钱如海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密道前方。


    黑暗中,隐约有白影浮现。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那些白影飘忽不定,身形扭曲,像是女子,又像是鬼魂。她们没有脸,只有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口,散发着无边的怨气,发出凄厉的尖叫。


    白影缓缓飘来,将钱如海一行人团团围住。


    “不…不要过来……”一名亲卫崩溃了,挥舞着刀乱砍,“滚开!滚开!”


    刀锋穿过白影,却像砍在空气中。


    白影不散,反而越来越多。


    钱如海终于看清了——


    那些白影的面容,依稀能辨认出来,有的是三年前被送进来的花魁,有的是五年前失踪的良家女子,有的是十年前……甚至更早。


    其中一道白影飘到他面前,面容苍白,仿佛恶鬼索命般伸手掐向他的脖子。


    钱如海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不…不是我…是上面的命令……我也是听命行事……”


    白影们围得更近了,无数只手伸向他,仿佛要将他拖入地狱。


    哭泣声、哀嚎声、诅咒声,汇成一片,在密道中疯狂回荡。


    “不!不要找我,去找京城的那些大人,是他们要炼丹!是他们要长生——!”


    钱如海抱头嘶吼,精神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陆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钱如海,告诉我,名单上那些人,到底是谁?”


    钱如海猛地回头,这才看清了,那些白影并非鬼魂,而是岩壁上投射的光影,而操控这一切的,是密道墙壁上那些细如发丝的天机丝。


    “机关术……”钱如海喃喃道,“你早就布好了局……”


    “回答我。”陆青走上前,目光如刀,“上京那位‘贵人’,是谁?”


    钱如海忽然笑了,笑声癫狂:“陆阁主,你就算杀了我,名单上那些人也不会倒。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撕开了这盛世的一道口子,看见了里面的蛆虫。你杀得完吗?”


    陆青静静看着他:“但见一个,我杀一个。”


    “好……好可笑!哈哈哈……”


    钱如海惨笑连连,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忽然转身冲向密道尽头,那里是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纵身一跃,嘶吼声在崖间回荡:“京城的大人们不会放过你——!!!”


    声音彻底消失,密道中一片死寂。


    只有岩壁上的白影还在缓缓飘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女子的冤屈。


    陆青走到断崖边,向下望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墨云:“墨大人,这密道中应当还有被困女子,还请仔细搜寻。”


    墨云点头,立刻下令:“三人一组,仔细搜寻万窟山。”


    趁着兵士搜寻的功夫,陆青与墨云寒暄片刻,各自简单交代了些两人五年来的境遇,听完,两人皆是忍不住感叹连连。


    五年不见,竟如此物是人非。


    不多时,有兵士来禀报,在密道中发现一处丹房密室。


    两人立刻前往查看。


    进了丹房,墨云环视密室,眉头紧皱,“这就是……长生会的据点?”


    “应该只是之一。”陆青走到丹炉旁,边查看边道,“虽然钱如海跳崖自尽了,但他临死前的话明确指出,京城有‘大人物’在背后支持。”


    墨云沉思片刻,脸色越沉:“陆青,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我知道。”陆青平静道,“所以才找你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了这其中的干系重大。


    后续的工作更加考验人,仅仅是看着那些被折磨的女子,心里便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陆青。”


    墨云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几日未眠。


    “墨大人。”陆青微微颔首。


    “清点完了。”墨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廊下的女子,“二十七人,最长的被关了五年,最短的三个月。其中有十一人……神智已不清醒。”


    陆青的心里一紧,本能问道:“能治好吗?”


    墨云沉默片刻,摇头:“大夫说,身体上的伤或许能养好,但心里的……难。”


    两人一时无话。


    “长生会的产业查封得差不多了。”墨云换了个话题,“赌坊、当铺、药铺、货仓,共十一处。但核心账册一本都没找到,应该早就被钱如海销毁了。”


    “意料之中。”陆青道,“他们经营数十年,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


    “不过,”墨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我在钱如海的密室里找到了这个。”


    陆青接过,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代号和数字。


    “像是分赃记录。”墨云指着其中一行,“‘甲九’后面标注着‘月·李’。我怀疑‘李’指的是双月城的李万财,而‘京’……”


    “上京。”陆青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还有这个。”陆青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这是她之前从丹房中找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墨云独处询问。


    墨云接过玉牌查看,只见玉质温润,纹路繁复,中央刻着‘天枢’二字。


    她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陆青,你知道‘天枢’是什么吗?”


    “请指教。”


    “先帝在时,曾秘密组建一支特殊卫队,代号‘天枢’。”墨云声音压低,“成员皆是精通机关、毒术、秘法的奇人异士,直属女帝,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本朝立国后,女帝曾下旨解散所有前朝秘卫组织,天枢理应不复存在。”


    她摩挲着玉牌边缘:“如果这枚令牌是真的,那就说明……天枢并未真正消失,而是转入了地下。”


    陆青沉默片刻:“这一切都是天枢的人干的?”


    “至少有关联。”墨云将玉牌还给她,“此事牵连甚深,陆青,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不由落在廊下那些受害女子身上,面露不忍。


    许久,她缓缓道:“墨大人,我这次南下,本是为了参加科举。但这一路走来,我看见的……是一掷千金的奢靡,万兽窟里人不如兽的惨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视人命如草芥。若人人都因为‘牵连甚深’而畏缩不前,那这些女子,就白受苦了。”


    “你有此心,自然是好的,我一定鼎力相助。”墨云叹了口气,转而道,“对了,其实我此次前来,除了接到你的求援信,还接到了另一道密令。”


    陆青转头看她。


    墨云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陆青:“太后懿旨,命我剿灭双月城长生会余孽后,务必‘请’陆阁主一同前往江州行宫见驾。”


    陆青一愣:“太后在江州?”


    “凤驾已移驻江州城。”墨云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你与太后娘娘……熟识?”


    陆青接过密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中复杂。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见过几面。”


    墨云了然,不再多问,只是道:“苏姑娘的伤需静养,不宜长途奔波。但太后懿旨已下……不若这样,我们明日启程前往江州,路上慢行,让苏姑娘在马车上养伤。到了江州,再为她安排更好的大夫。”


    陆青看向营帐内——苏挽月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肩上的纱布渗着血。


    苏挽月是为救她受伤的,她不能抛下不管。


    “好。”陆青最终点头,“就依墨大人安排。”


    陆青和墨云又说了些话才告辞,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枚玄铁令牌。


    太后……为什么突然要见她?难道是为了长生会之事?


    可不知为何,她又总觉得不仅仅是如此。


    想到那日梁上尴尬的遭遇,陆青不自觉的心中一紧,被人窥破如此尴尬之事,太后不会是忍不下这口气,想找个机会弄死她,以绝后患吧?


    陆青一番思量,心里越发没底了。


    第54章


    翌日清晨,车队启程前往江州。


    为了方便照应,陆青和阿萱与受伤的苏挽月同乘一辆马车,璇玑四姝骑马护卫,与马车并行在车队前方。


    马车内,苏挽月靠在软垫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青,忽然轻笑:“陆阁主不必如此愧疚,救你是我自愿的。况且……”她眨了眨眼,“能得陆阁主亲自照料,这伤受得也值了。”


    陆青无奈:“苏姑娘莫要说笑,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我哪里说笑了?”苏挽月歪着头看她,“陆阁主你这般不解风情,以后怕是讨不到娘子的。要不……考虑考虑我?我出身合欢宗,于阴阳调和一道可是多有研究,定能让陆阁主尽兴”


    陆青忽然睁开眼,正经道:“苏姑娘,以后莫开这种玩笑了,我有娘子。”


    苏挽月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原来你已成婚啊,是我失礼了。”


    这时,一直在津津有味听两人说话的阿萱,不由接了一句:“苏姐姐,师姐的娘子已经去世五年了,师姐天天想她,你不要在师姐面前提伤心事啦。”


    闻听此言,苏挽月不由一怔,神色颇为惊诧。


    陆青显然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闭眼假寐。


    苏挽月打量着陆青,许久,忍不住低笑一声,喃喃道:“原来还是个痴情种。既然她娘子走了,那我还有机会……”她凑近阿萱些,声音轻得像耳语:“小妹妹,以后就让我来温暖你师姐这颗死去的心吧。说起来,守寡的乾元,还挺有意思的。”


    阿萱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苏挽月痴痴地笑着,若有所思地望向陆青,眸中带了几分调侃。


    陆青碍于苏挽月为她挡箭,拿她没办法,干脆装作没听见,对外道:“加快些,跟上前面的队伍。”


    “是。”


    马车加速,扬起一路尘土。


    苏挽月靠在车厢壁上,看着陆青绷紧的侧脸,嘴角不由扬起一个满是兴味的笑。


    痴情种吗?


    这世道,痴情的人,往往活得最苦。


    而她最见不得痴情人受苦了,这位天机阁的新任阁主以后便归她了。


    ——


    三日后,车队抵达江州。


    江州行宫临水而建,飞檐翘角,甚是庄重。


    车队停在宫门外,墨云翻身下马,转头看向马车。


    车帘掀开,陆青先下车,回身小心地扶着苏挽月下来。


    苏挽月肩上的伤仍未痊愈,动作间微微蹙眉,却仍是冲着陆青展颜一笑。


    这笑容落在璇玑四姝眼里,让璇音忍不住低声对璇光说:“你看,苏姑娘对阁主笑得多好看。师姐,你说阁主会不会……”


    “别胡说。”璇光瞪她一眼,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在那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陆青并未察觉这些目光,她扶稳苏挽月,转头对阿萱道:“你们先安顿下来,照顾好苏姑娘。我和墨大人去见太后娘娘。”


    “师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苏姐姐。”阿萱说完,又忍不住凑近陆青小声道,“太后……会不会因为上次的事为难你啊?”


    陆青摇头:“不会,太后是明理之人。”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没什么底。那夜梁上的尴尬相遇,太后眼中的羞愤与杀意,她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太后召见,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墨云走过来:“陆阁主,我们该进宫了。”


    “好。”


    两人随着宫人穿过重重宫门,江州行宫虽不及上京皇宫宏伟,却也精致典雅。青石铺地,雕栏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引路的宫女脚步轻而稳,在偏殿前停下。


    “二位稍候,奴婢进去禀报。”


    不多时,殿门开启的瞬间,陆青看见里面垂着一道珠帘。珠帘后隐约有人影端坐,却看不清面容。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宣——江州守备墨云,天机阁主陆青觐见——”


    两人步入殿内,陆青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尽量避免视线交汇。


    “臣墨云,叩见太后。”


    “草民陆青,叩见太后。”


    珠帘后传来清冷的女声:“平身。”


    陆青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她能感觉到,珠帘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脊背微微发紧。


    “墨卿,”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双月城之事,办得如何?”


    墨云躬身:“回太后,长生会据点已被彻底剿灭,首恶钱如海跳崖自尽,其余党羽悉数擒获。共解救被囚女子二十七人,查封赌坊、当铺等产业十一处。”


    “很好。”太后顿了顿,“墨卿此次立了大功。”


    “臣不敢居功。”墨云立刻道,“此次能顺利剿灭长生会,全赖天机阁陆阁主智勇双全。若非陆阁主深入虎xue查探,又布下机关接应,此事绝难如此顺利。”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


    陆青感觉到那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陆阁主,你此次确实居首功。”太后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财帛,还是入朝为官?本宫都可以满足你。”


    陆青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太后,我不求赏赐,只求一事。”


    “说。”


    “我在万兽窟中,发现此案牵连甚广。”陆青抬起头,目光透过珠帘,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不仅涉及前朝余孽长生会,更牵扯到上京某些权贵。草民恳请太后,彻查此事。否则,不知还有多少无辜女子要遭此毒手。”


    殿内一片寂静。


    珠帘轻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许久,太后才缓缓开口:“此事本宫知道了。待回京后,本宫自会派人详查。”


    这回答实在有些敷衍。


    陆青眉头微蹙,正要再说些什么,太后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墨卿此次有功,本宫会拟旨,擢升你为江州总督,总揽江州军政。”


    墨云连忙跪下:“臣谢太后圣恩!”


    “你且退下吧,本宫还有话要与陆阁主说。”


    墨云起身,看了陆青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诧和好奇,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关上。


    陆青心里一紧。单独留下?是要清算那夜的账吗?


    她手心微微出汗。


    “陆阁主,”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上前来。”


    陆青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上前。


    她走到珠帘前三步处停下,依旧垂首:“太后有何吩咐?”


    “再近些。”


    陆青只得又往前两步。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


    珠帘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拨开。


    四目相对。


    陆青呼吸一滞。


    今日的谢见微戴着凤冠,穿着玄色织金朝服,眉如远山,眸似点墨,只是那双凤眸,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辨。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垂眼:“草民见过太后。”


    “以后在私下,不必行礼。”谢见微的声音很轻。


    陆青一怔。不必行礼?这似乎不合规矩。


    她还没想明白,谢见微已经再次开口,语气却陡然转冷,带着几分涩意:“本宫听说,陆阁主在双月城时,夜夜流连青楼,重金包下花魁,好不风流。”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质问,陆青只当她为自己的表亲抱不平。


    她连忙解释:“那是为了麻痹长生会,草民绝未做任何对不起……对不起亡妻之事。”


    她说到‘亡妻’二字时,声音不由低了下去。谢见微盯着她,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愧,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


    “当真?”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千真万确。”陆青郑重道,“草民心中只有亡妻一人,此生绝不会再对他人动心。”


    谢见微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话本该让她欣慰,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更乱了。


    陆青对“亡妻”越是深情,待知道真相时,那反弹的恨意就会越重。


    她强迫自己压下这些纷乱的情绪,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刻薄:“青楼女子,终究是自甘下贱。陆阁主既已功成,便该与她们划清界限,莫要污了自己的名声。”


    陆青眉头微蹙,颇为不认同地抬起头,直视着谢见微,“太后明鉴,风尘女子多是身世凄楚,被迫沦落风尘,其中不乏有情有义之人。在双月城对我帮助良多的挽月姑娘,便是侠肝义胆之人,这样的女子,岂能一概以‘自甘下贱’论之?”


    谢见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挽月姑娘。叫得倒是亲热。


    “陆阁主倒是怜香惜玉。”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不过本宫提醒你,你此番是要上京参加科举的。身边带着一个青楼女子,传出去成何体统?不如将她留在江州养伤,本宫会派人照料。”


    陆青摇头:“苏姑娘是为救草民受伤,草民岂能于此时弃她不顾?况且,她也要去上京寻她失踪的姐姐,正好同路。”


    同路?


    谢见微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好一个同路。日夜相处,马车同行,谁知道会生出什么情愫?


    她看着陆青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坦荡得让她心慌。就是因为太坦荡了,才更说明陆青心中无鬼,可也正是这份坦荡,让她更加不安。


    若那个花魁对陆青动了心思呢?


    若那花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而自己这个‘亡妻’只留下欺骗和伤害呢?


    谢见微不敢再想。


    看着陆青又要开口告退,她心里一慌,脱口而出:“陆青,你不准走!”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太失态了。


    陆青也怔住了,惊诧地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满是不解和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谢见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掩饰道:“本宫是说……行程乏味,你与本宫一同回上京吧。沿途本宫还可向你询问些机关之术,以巩固北境边防。”


    一同回上京?


    陆青更加震惊了,太后凤驾,岂是她一介平民能同行的?


    更何况,她还要照顾受伤的苏挽月,还要准备科举……


    “太后,这……于礼不合。”陆青斟酌着措辞,“草民身份低微,恐污了太后清誉。况且草民还有同伴需要照顾,实在不便……”


    谢见微盯着陆青,凤眸里闪过一丝气恼:“陆青,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本宫?”


    这话又失态了。


    陆青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太后的态度太奇怪了。她不敢深想,只能躬身:“草民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谢见微站起身,珠帘晃动,“明日启程离开江州,你回去准备吧。”


    “……草民遵旨。”


    陆青退出偏殿时,脚步有些虚浮,心里更是复杂。


    殿内,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猛地一挥袖,案上的茶具哗啦一声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守在外面的宫人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进来。


    过了许久,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正是苏嬷嬷。


    她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蹲下身小心地收拾碎片。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谢见微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嬷嬷,你听见了吗?她居然为了那个花魁反驳本宫。”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从来不会。”


    苏嬷嬷将碎片放在托盘里,站起身:“娘娘,陆女君只是实话实说,那位苏姑娘确实救了她,她心怀感激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感激吗?”谢见微转过头,眸里翻涌着嫉妒与恐惧,“嬷嬷,你不懂,感激是最容易变成情愫的。更何况那花魁容貌不俗,又肯为她挡箭……若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她说不下去了。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不已:“娘娘,您若真不放心,不如……不如把真相告诉陆女君吧。”


    “不!”谢见微猛地摇头,“现在不能说。她现在满心都是‘亡妻’,而且还没到上京见到卿儿,本宫不敢赌。她若知道本宫就是林微,就是骗她害她的人……定会恨死本宫,然后头也不回地去找那个花魁。”


    苏嬷嬷无言以对,她伺候谢见微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患得患失。


    情之一字,真是这世上最毒的刀。


    “那娘娘打算如何?”苏嬷嬷轻声问。


    谢见微睁开眼,神色颇为偏执:“本宫要她跟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至于那个花魁……”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本宫自会想办法处理。”


    ——


    陆青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暗。


    阿萱正端着药碗从苏挽月房里出来,见到她,眼睛一亮:“师姐,你回来啦!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陆青摇摇头,“太后……只是问了些双月城的事。”


    她没提同回上京的事,心里乱糟糟的,需要时间理清。


    “那就好。”阿萱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苏姐姐刚才还问起你呢,说伤口疼,想见你。”


    陆青点点头,推门走进苏挽月的房间。


    屋里点着灯,苏挽月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见到陆青,她眼睛弯了弯:“阁主回来了。”


    “苏姑娘感觉如何?”陆青在床边坐下。


    “好多了。”苏挽月看着她,忽然问,“看你神色飘忽,可是太后跟你说什么了?能否告知一二,让挽月为阁主解忧啊?”


    陆青沉默了片刻,坦言道:“也无什么,只是太后命我与她一同回上京。”


    苏挽月神色闪过惊讶,不由奇道:“陆阁主,你与太后……私交甚笃吗?”


    对于此事,陆青心中也是困惑不已,自然不可能解答苏挽月的问题。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算了,别想那么多了,君命难违,我们也只能同行了。”


    “那到了上京呢?”苏挽月看着她,“陆阁主还会帮我吗?”


    “自然会。”陆青郑重道,“苏姑娘的恩情,陆某没齿难忘。待到了上京,陆某定会帮你寻找姐姐的下落。”


    苏挽月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我信你。”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陆青手背上:“那陆阁主要记得,挽月无依无靠,以后可全靠你了。”


    陆青明知道她在装,身体还是一僵,赶紧抽回手。“时间不早了,苏姑娘好好休息吧。”


    生怕苏挽月再生什么幺蛾子,她赶紧起身,离开了房间。


    门外,阿萱正等着,见她出来,小声道:“师姐,苏姐姐是不是喜欢你啊?”


    “别胡说。”陆青板起脸。


    “我没胡说。”阿萱嘟囔,“她都为你挡箭了,还总是盯着你笑……”


    “小孩子,懂什么情情爱爱的,快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


    陆青训斥了阿萱一番,看她噘着嘴回了房间,自己才转身回房。


    可是……静下心,便是今日太后那奇怪的态度,心底逐渐蔓延出强烈的不安。


    ——


    是夜,江州行宫。


    谢见微躺在凤榻上,辗转难眠。


    苏嬷嬷点了安神香,袅袅的烟气在帐中盘旋,却抚不平她心中的焦躁。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陆青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副恭敬却疏离的态度,还有提到‘亡妻’时低沉的语气……


    渐渐地,意识模糊起来。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在上京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她穿着常服,带着面纱,在人群中行走。


    然后,她看见了陆青。


    陆青穿着一身青衣,唇角带笑,正牵着一个女子的手走在街上。那女子依偎在她怀里,仰头看她时,眼中满是柔情。


    难道是那个叫苏挽月的花魁?


    谢见微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痴痴地看着,胸腔中满是翻涌的酸涩之意。


    她看见陆青低头对苏挽月说了什么,苏挽月娇笑一声,两人就这样从她面前走过,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


    “陆青!”谢见微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


    陆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冷漠:“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我才是你娘子!”谢见微冲过去,抓住她的衣袖,“你怎么可以和别的坤泽如此亲密?”


    陆青甩开她的手,冷笑:“娘子?我娘子早就死了。你只会给我灌毒药,骗我,利用我,最后弃我而去。而挽月会为我挡剑,救我的命。谁更爱我,不是一目了然吗?”


    “不是那样的!”谢见微急了,“我有苦衷,我后悔了,我也不想那样……以后我会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江山,权势,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晚了。”陆青打断她,眼神冰冷如霜,“我不会再相信骗子的话。从今以后,我会忘掉你,和挽月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转身,搂着苏挽月继续往前走。


    谢见微嘶声喊道,“陆青,你不准走!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娘娘?娘娘!”


    苏嬷嬷的声音将她从梦中唤醒。


    谢见微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


    “娘娘,您做噩梦了。”苏嬷嬷连忙递上帕子。


    谢见微接过帕子,手指还在发抖。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


    陆青冰冷的眼神,决绝的话语,还有和苏挽月相拥而去的背影……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哑声问。


    “子时三刻。”苏嬷嬷道,“娘娘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谢见微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一片寂静。


    “嬷嬷,你说陆青现在在做什么?”她忽然问。


    苏嬷嬷一愣:“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谢见微转过头,凤眸里翻涌着不安,“和谁一起?那个花魁是不是也住在那处驿站?她们会不会……”


    她不敢再说下去。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难受极了:“娘娘,陆女君不是那样的人。”


    “本宫知道她不是。”谢见微闭上眼,“可本宫控制不住去想。嬷嬷,你说……她会不会因为感激,就对那个花魁动了心?会不会觉得,那个花魁比我这个只会骗人的‘亡妻’好上千百倍?”


    “娘娘……”苏嬷嬷不知该如何安慰。


    谢见微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行,本宫不能等了。嬷嬷,传本宫口谕,现在就去宣陆青进宫,就说……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现在?”苏嬷嬷大惊,“娘娘,这都子时了。况且陆女君已经歇下,此时宣召,于礼不合啊!”


    谢见微转身,声音里带着失控的颤抖,“本宫就要现在见她。”


    “娘娘,您冷静些。”苏嬷嬷跪下来,“您这样贸然宣召,只会让陆女君起疑。况且夜深人静,若是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啊。”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她缓缓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捂住脸。


    “嬷嬷,本宫该怎么办?”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带着哽咽,“本宫从来没有这么怕过。怕她知道真相,怕她恨我,怕她离开……更怕她身边,有了别人。”


    苏嬷嬷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娘娘,老奴说句僭越的话。”她低声道,“您与其这样胡思乱想折磨自己,不如……不如找个机会,好好跟陆女君谈一谈。把当年的苦衷说出来,陆女君心性纯良,未必不能体谅。”


    可是此刻的太后明显失了理智,闭上眼,便是陆青和别的女子亲密的姿态。


    现在已不是如何让陆青接受她曾经的谎言,伤害,而是她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横戈在两人中间的,不仅仅是五年来的爱恨纠葛,而是她恍然惊觉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陆青不是非她不可的。


    她又那般心软,两人不就是如此结缘,她才能姐着陆青的纯良欺她,骗她。可若是别的女子也死缠烂打,日日相处,以陆清那般性子,又如何能狠心拒绝?


    理性与醋意拉扯,高高在上的太后最终还是失了从容,厉声道:“不行,嬷嬷,我受不了。立刻去传陆青进宫,本宫决不能让她和别的坤泽有独处一室的机会。”


    苏嬷嬷连连叹气,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让人去传旨。


    而此时,同样思绪纷乱的陆青刚刚有了些睡意,便被太后的一道旨意从床上薅了起来。


    ————————


    宝子们,没存稿了,以后凌晨的更新不确定还有没有了,我先保证中午十二点的准时更新。


    第55章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陆青刚刚有了些许睡意,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陆阁主!陆阁主!”


    门外传来宫人尖细而急促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陆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披上外衣,起身打开屋门。


    院门外,璇光已经起身开门,正侧身在旁等着陆青前来。


    陆青走过去,门外站着两名宫装侍女,手中提着宫灯,身后跟着六名严阵以待的侍卫。


    一名宫人上前朝陆青行了一礼,道:“陆阁主,太后娘娘有旨,命您即刻入行宫觐见。”


    “现在?”陆青难以置信地反问,抬头望向窗外,天色漆黑如墨,最多子时刚过。


    “即刻。”为首的宫人颔首,语气不容置疑,“请陆阁主随我们入宫。”


    陆青顿时怔在原地,太后大半夜召她入宫?能有什么事?


    她实在想不出,只觉得后背发凉,可太后之名又无法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请宫人稍候片刻。”陆青稳住心神,“容我换身衣服。”


    “还请陆阁主快些,太后娘娘等着呢。”宫人语气催促。


    陆青关上门,压下心中的纷乱,快速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衣,对着铜镜整理了头发,确保自己仪容端正。


    此时,隔壁房间的阿萱也被惊醒了。


    “师姐,怎么了?”阿萱揉着眼睛推门进来,吓了一跳,“你要出门?这大半夜的……”


    “太后召见。”陆青简短道,系好衣带,“你们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璇音上前:“阁主,属下随您同去。”


    陆青思索片刻,点头道:“璇音,璇影你们暗中跟随,但务必保持距离,不可惊动宫中守卫。”


    “是。”两人领命。


    陆青又看向阿萱,见她小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好好休息,我们要不了多久便回来了。”


    说完,她推门而出,对等候的宫人道:“劳烦带路。”


    一行人走出客栈,夜色如墨,只有宫灯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陆青跟在宫人身后,心中千回百转。


    太后究竟为何深夜召见?


    若是公事,何至于这般急迫?


    若是私事……她与太后之间,除了那夜的尴尬,还有什么私事可言?


    她忍不住试探:“敢问宫人,太后娘娘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为首的宫人脚步不停,声音客气却疏离:“陆阁主见了太后便知,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那……太后娘娘此刻心情如何?”陆青又问。


    “太后娘娘的心思,奴婢岂敢妄测。”宫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陆青只得作罢,心中越发忐忑。


    行宫门前,守卫森严。宫人出示腰牌,守卫才放行。


    进入行宫,陆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夜色中的行宫庄严肃穆,廊下宫灯依次排开,将青石路面照得通明,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走过,铠甲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被引至一处殿宇前。


    “陆阁主,请。”宫人在殿门前停下,躬身示意,“太后娘娘在内等候。”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却异常安静。让陆青惊讶的是,殿内竟无一名宫人伺候。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屏风后隐约有人影端坐。


    更让她惊诧的是,透过屏风的缝隙,她看见太后并未穿戴朝服凤冠,只是随意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肩头。


    这模样,全然不似白日里端庄威严的太后,倒像是……寻常女子,深夜未眠。


    陆青压下心中异样,上前两步,隔着屏风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叩见太后。”


    “免礼。”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夜色的慵懒,却又隐隐含着一丝……嗔怪?“不是说过,私下不必行礼么?”


    陆青一怔,心中疑惑更甚。


    太后白日确实说过这话,但她只当是客套之言,哪敢当真?如今太后深夜召见,本就不合规矩,她若再不守礼,岂不是……


    “谢太后恩典。”她嘴上谢恩,心中却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位太后娘娘,行事作风真是古怪得很。


    “过来吧。”太后道。


    陆青绕过屏风,这才看清太后的模样。


    她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奏折,月白常服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许多。只是那双凤眸,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辨。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眼:“不知太后深夜召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谢见微放下奏折,坐直身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坐。本宫有事与你相商。”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椅子,脊背挺得笔直。


    “你看这个。”谢见微将手中的奏折递给她。


    陆青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北境边防的奏报。


    奏报中详细阐述了当前北境各关隘的防御工事,并提出了一系列改良建议。她快速浏览,心中惊讶,这奏报写得极好,不仅分析透彻,建议也切实可行,只是有些地方还可改进。


    “这是北境边防呈上的关防图。”谢见微解释道,“奏报中提到,北伐期间,天机阁在军械改良、机关布置方面出力良多。是以,本宫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青闻言,心中暗松一口气。


    原来是为公事。


    但随即又涌起一丝荒诞,就为这事,大半夜把她叫过来?


    她压下心中不解,专注地看向奏折。这一看,便渐渐入了神。


    奏报中对烽烟报警系统的分析尤其精辟,指出了当前系统在传递效率、辨识度、夜间可视性等方面的不足。陆青脑中飞快闪过天机阁藏书中的相关记载,以及她自己这些年研究机关术的心得。


    她看得专注,浑然不觉时间流逝,也没注意到谢见微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烛火跳动,在她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五年过去,陆青的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专注时微微蹙眉的样子,竟与记忆中那个坐在竹荫下认真练字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谢见微托着腮,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


    五年了。


    她的陆青,不仅活了下来,还变得如此出色。


    可这样出色的陆青,如今却离她那么远,对她恭敬疏离,甚至……身边还有了别的坤泽。谢见微心中一酸,那股想要扑入她怀中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太后?”


    陆青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谢见微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盯着陆青看了许久。


    她脸上微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看完了?觉得如何?”


    “奏报写得极好。”陆青由衷道,“这位大人对边防军事的了解极深,对烽烟报警系统的分析,切中要害,不过确实有诸多可改良之处。”


    “哦?”谢见微挑眉,“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良?”


    陆青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当前的烽烟系统,确实存在传递慢、易误判的问题。草民以为,可在原有基础上做几处改进。”


    她指着奏折上的图示:“第一,烽火台的位置可以优化。现在的烽火台多设在关隘高处,但山风多变,烟雾易散。不如在关键隘口增设低处烽火点,形成高低呼应,既能加快传递速度,也能减少误判。”


    “第二,烟料也可以改良。现在的烟料燃烧后烟雾颜色单一,夜间难以分辨。天机阁曾研究过几种特殊配方,加入不同矿物后,烟雾可在白日呈现不同颜色,夜间则能发出微弱荧光,便于辨识。”


    “第三,传递方式可以更灵活。”陆青越说越投入,眼中闪着光芒,“除了烽烟,还可配合旗语、鼓声等多种方式并用,即便某一种传递受阻,信息也能及时传递。”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些改良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且需对边防将士进行系统训练,需要时间。”


    谢见微静静听着,起初只是漫不经心,想借此机会多看看陆青。


    但听着听着,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陆青说的这些,不仅切中要害,而且思路清晰,考虑周全。有些建议,甚至连她这个执掌朝政多年的太后都未曾听过想过。


    五年不见,陆青竟已成长至此。


    谢见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深切的危机感。


    如此优秀的陆青,定然有不少坤泽觊觎。那个苏挽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压下心中的酸涩,点头道:“说得很好,本宫觉得可行。”


    陆青见她认同,心中一松,语气也轻松了些:“太后过奖。草民只是将天机阁这些年研究的心得说出来,具体能否实施,还需实地查看后决定。”


    “你说得对。”谢见微顿了顿,忽然道,“既然如此,你便将方才所说的,一一详细写下,并绘制出改良图示。本宫要仔细看看。”


    陆青一愣:“现在?”


    “就现在。”谢见微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关乎北境边防,耽搁不得。”


    陆青心中涌起一丝无奈,这都大半夜了,什么边防急务非得现在处理不可?


    但太后旨意已下,她不敢反驳,只得躬身道:“草民遵命。那草民先回客栈,尽快整理汇编,明日一早呈交太后。”


    “不必回去。”谢见微打断她,“就在这里写,纸笔都已备好。”


    她指了指旁边的书案,那里果然已经摆放好了笔墨纸砚,甚至还有绘图的工具。


    陆青彻底惊住了。


    大半夜召她进宫,就为了让她当场写边防改良方案?


    这……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可看着太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陆青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书案前坐下。她提起笔,蘸了墨,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不是没思路,而是这整件事太过诡异,让她心神不宁。


    “怎么不写?”谢见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她铺开纸,开始落笔。


    笔尖落在宣纸上,墨迹晕开,一个个字迹跃然纸上。五年苦练,她的字早已不是当年那歪歪扭扭的模样,而是有了自己的风骨——清瘦挺拔,笔锋内敛,却又暗藏劲道。


    谢见微走到她身侧,静静看着。


    看着那些熟悉的笔锋,她的眼神渐渐恍惚。


    陆青的字,是她亲手教的。


    当年在南州小院,她握着陆青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那时陆青的手总是抖,写的字歪歪扭扭,常被她嫌弃。可陆青从不气馁,一遍遍地练,直到手腕酸痛也不肯停。


    她说:“娘子,我要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那时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陆青仰头看她,眼中满是真诚和期待。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疼。


    “陆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你如今的字,写得甚好。”


    陆青手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点墨迹。她抬起头,对上谢见微恍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丝异样。或许是刚才讨论边防时的融洽氛围,让她放松了些警惕,也或许是深夜的寂静让人容易卸下心防。


    陆青一边写,一边轻声说道:“草民曾经的字,写得极丑。那时……娘子教我写字,常嫌弃我写得不好。如今字总算练好了,可娘子……却看不到了。”


    话音落下,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陆青慌忙放下笔,有些紧张地看向太后,“草民失态了,请太后恕罪!”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紧张的防备,心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青一直在怀念‘林微’,在怀念那个已经死去的娘子。而她,就是那个死去的人,此刻就站在陆青面前,却不敢相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哀伤。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她真相,想安慰她,想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僵硬地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青。


    “无碍。”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紧张,继续写便好。”


    陆青闻言微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太后的反应,真的太奇怪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走到门边,唤来宫人。


    “上茶。再备些夜宵。”


    “是。”


    不多时,宫人端来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谢见微示意放在书案旁:“你且吃着,慢慢写,不必急。”


    陆青道了谢,重新坐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稍稍驱散了夜色的寒意。


    她重新提笔,这次彻底沉浸其中。谢见微坐回软榻上,静静看着她。


    烛火下,陆青的侧脸专注而沉静。她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拿起绘图工具,在纸上勾勒出烽火台的布局图。


    那认真的模样,让谢见微移不开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见微看着看着,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怨憎。五年了,她夜夜独眠,梦中都是陆青的身影。如今人就在眼前,她却只能借着公事的由头,远远看着。


    她本该拥着陆青,告诉她这些年的思念与悔恨,就像当年在南州小院那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在写劳什子的边防改良方案,一个在旁边看着,连靠近都不敢。


    谢见微越想越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她又不敢惊动陆青。


    若是陆青写完走了,回到客栈,会不会又去见那个苏挽月?


    她们同住一处,夜深人静,会不会……


    她不敢再想。


    而此时的陆青,其实已经渐渐撑不住了。


    连日赶路,加上在双月城中的惊险经历,她的身体本就未完全恢复。今夜又被突然召进宫,强打精神讨论边防,此刻已是困倦不堪。


    她写着写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连忙用手掩住。


    可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保持清醒,但眼前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


    陆青很想问问太后——这东西,就非得大半夜写完不可吗?明日再写不行吗?


    可转念一想,太后一介女子,尚且为了国家边防如此忧心,深夜不眠。她身为子民,又岂能因为困倦就推辞?她咬咬牙,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想借茶提神。


    谢见微将她的困态尽收眼底。


    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若是陆青困了,睡在这里……那她是不是就有理由留下她?


    是不是就能多看她一会儿?甚至……能趁她睡着时,靠近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陆青。”谢见微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柔,“若是乏了,可去偏房歇息。”


    陆青闻言,连忙摇头:“谢太后关怀,草民不困。这就快写完了。”


    她说着,又强打精神,继续落笔。可握着笔的手已经微微发颤,字迹也不如之前工整。


    谢见微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既心疼又气恼。


    心疼她的疲惫,气恼她的倔强。也气恼自己,明明想留下她,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她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微微一凝。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你今夜入宫,可有影卫暗中跟随?”


    陆青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迹。


    她心中警铃大作,慌忙放下笔,没什么底气地道:“草民……草民确实让两名影卫在行宫外等候,但绝无窥探宫闱之意。只是……只是为防万一,请太后明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声音依旧严肃:“既在本宫行宫之内,你的安全自有禁军护卫,让你的影卫退至宫外等候吧,不必在附近徘徊。”


    陆青一怔,心中涌起一丝犹豫。


    璇光她们在附近,她确实安心些。可太后旨意已下,她不敢违抗。


    “是。”她最终躬身道,命她们退至行宫外等候。


    谢见微看着陆青再次重新坐回书案前,心中暗松一口气。


    支开了影卫,接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的香炉上。


    那里点着普通的安神香,气味清浅,只能助眠,并无特殊效用。


    但她的寝殿中,有特制的香料,若是点燃……


    谢见微的心跳加快了。


    若是点了那香,陆青困意更浓,定然支撑不住。到时候她睡在这里,自己便可……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你身为太后,怎可行如此龌龊之事?


    谢见微心中矛盾不已,于是慢慢走到书案旁,看着陆青写了一半的方案。字迹虽然因困倦有些潦草,但内容详实,图示清晰,可见是用了心的。


    “写到何处了?”她问。


    “烽火台布局改良已经写完,正在写烟料配方。”陆青揉了揉太阳xue,努力保持清醒。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拿起已经写好的部分仔细看。


    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陆青闻到太后身上淡淡的香气,只觉得于礼不合,不由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避开,可书案就这么大,无处可退。


    “这里。”谢见微指着图纸上的一处,“你标注的‘三号烽火点’,为何设在背风处?若是背风,烟雾如何升起?”


    陆青强打精神解释:“太后请看,这里虽然是背风处,但两侧有山脊形成天然通道。烟雾升起后,会被气流带入通道,反而能更快传递到下一个烽火台。而且背风处不易被敌军发现,更安全。”


    谢见微仔细看着,眼中闪过赞赏:“原来如此,你想得很周全。”


    陆青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太后过誉了,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不是雕虫小技。”谢见微认真道,“边防之事,关乎千万将士性命,关乎国家安危。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陆青再度谢过太后夸赞,继续凝神静气往下写。


    谢见微则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向殿门。


    她拉开门,低声对外面的宫人吩咐:“去将殿内的安神香换了,换成本宫寝殿里那盒刻着云纹的。”


    宫人低眉敛目:“是。”


    不多时,两名宫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脚麻利地换下了原本的香炉。新换上的香炉造型古朴,炉盖上刻着云纹,一缕比之前更加清冽的幽香袅袅升起。


    陆青正专注于手中的笔,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她只觉得殿内的香气似乎浓了些,但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放松的舒适感。


    她继续写着,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可渐渐地,那股倦意又涌了上来。


    这次比之前更加强烈,像是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她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纸上的字,可那些墨迹却开始模糊、晃动。


    “奇怪……”陆青低声自语,放下笔揉了揉太阳xue。


    她以为是太累了,便端起茶杯想喝口茶提神。可茶杯刚送到唇边,手却不受控制地一抖,茶水洒出来一些,沾湿了衣袖。


    陆青心中一惊,隐约觉得不对劲。


    这困倦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了。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太后。烛光下,谢见微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奏报,侧脸宁静,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


    陆青甩甩头,想将那股困意甩开。


    她重新提起笔,可手指却使不上力,笔迹歪歪扭扭,完全不像她的字迹。


    “不能睡……不能睡……”她喃喃自语,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可紧接着,更深的困倦便席卷而来。


    她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身体也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


    笔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还想挣扎着坐直,可头却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再也撑不住了。眼皮彻底合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最终轻轻趴在了书案上。


    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滚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殿内一片寂静。


    谢见微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


    烛火跳跃,在陆青沉睡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谢见微这才缓缓起身,走到书案旁。


    她站在陆青身侧,低头看着她沉睡的模样,心跳如擂鼓。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试探。


    陆青没有反应。


    “陆青?”她又唤了一声,声音稍稍提高。


    依然没有回应。


    谢见微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转身走到殿门边,对守在门外的宫人低声道:


    “都退下吧。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殿十步之内。”


    “是。”宫人们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走回书案旁,在陆青身边蹲下。她痴痴地望着这张脸,五年了,她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这张脸,醒来时却只剩冰冷的泪水。


    如今,这张脸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捧起陆青的脸颊,触手温软,带着真实的体温。


    谢见微的眼眶瞬间红了。


    “陆青……”她低声呢喃,声音哽咽,“我的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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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太后准备做坏事,嘿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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