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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你今天来找我, 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吗?”赵忻然冷笑着看向身体佝偻、脸色惨白的男人,“还是说,你觉得我赵忻然已经饥不择食到是个男人我就会要?”


    “我……”顾樾额头上的汗越流越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他把赵忻然当作一个随时等人拾取的天才地宝, 他只看到了对方身上的高价值, 却忘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很强大, 她眼光很高, 她看不上自己。


    顾樾靠着墙, 身体逐渐往下滑, 膝盖磕在地板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疼得整个人一抖,一张脸扭曲狰狞:“我只是不甘心, 凭什么导师永远最看好他, 凭什么所有的奖学金都有他一份,剩下的名额我们才能去争, 凭什么他可以攀上你,得到这么多不属于他这个阶级的资源。”


    “我的二十八岁, 舍不得买一块儿切角蛋糕, 他的三十岁, 却被众人簇拥着在庄园里开生日宴。”


    “我们明明是一样的起点, 他为什么永远走在我前面?”


    “到底凭什么?”


    “我不甘心!”


    看着几近崩溃、跪倒在地的男人,赵忻然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


    按理说被他如此冒犯,以赵忻然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耐心等他讲完。


    但她不仅听了,心中还有些五味杂陈。


    顾樾自顾自地说着, 眼泪滴滴嗒嗒砸在地板上,汇成了一面痛苦的镜子。


    男人的不甘与溃败一览无余。


    他哪里是在嫉妒裴弘文,他是在恨自己,明明是同样的起点,却为什么处处不如他。


    “顾先生,你知道A市排第一的私立医院董事长姓什么吗?”


    女人一句无头无尾的问话从男人头顶落下,他目光呆滞地抬起头,张开嘴,下意识答道:“裴。”


    “对,姓裴,这个裴是裴氏医院的裴,是裴弘文的裴,亦是忻裴的裴。所以你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吗?”


    “哈,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其实很多细节都摆在顾樾眼前,但他却总是假装看不见,执拗地坚信裴弘文和他都来自贫穷的地方,有一个破败的家庭。


    他想当然得把裴弘文当作前辈,当作对手,当作势必要超越的高峰。


    却没有想到,对方在起点就已经赢得彻底。


    他终其一生都翻不过这座大山。


    这些年的痛苦与挣扎,此刻就像一个笑话。


    太可笑了。


    顾樾缓缓站起身,挺直脊背,他的眼眶通红,却写满释然。


    男人弯着腰,对着被自己冒犯的赵忻然深深鞠躬,声音恳切:“对不起,赵总,对不起。是我被嫉妒冲昏了头,一时糊涂才冒犯了您。这次骨再生项目的所有报酬,我会全部返还给忻裴。求您……求您原谅我这一次。”


    顾樾自卑又自负,他什么都没有,理智回归后,需要千倍万倍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


    “顾先生,很多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算了的。这些钱我不要,你捐出去。”


    “我听裴弘文说,你毕业后会留校任教,而忻裴后续还会和B大生物工程学院展开更多深度校企合作。念在你是初犯,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必须保证,绝不再犯。另外,五年内合作的每笔报酬,我会划走三分之一以你的名义捐给家庭困难的学生,资助他们继续读书。”


    “就这么简单?”顾樾怔怔地望着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廉价衬衫黏在皮肤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当然不是,这只是冒犯我的部分。你编造事实、抹黑陷害裴弘文的这部分,就得看他原不原谅你了。”赵忻然从不是什么圣母。


    她愿意放顾樾一马,不过是看他尚有几分利用价值,人也不算坏得彻底,只是一时糊涂、钻了牛角尖罢了。


    现在原谅他给他机会,反倒能让对方怀着愧疚与感激,在B大安心为她做事。


    这账,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听到赵忻然的话,顾樾慌了。


    他之前怕裴弘文背后的赵忻然,现在得知裴弘文的真实家庭背景,才恍然发现,对方随便几句话就能彻底毁掉他的前途。


    他若是知道自己在赵忻然面前故意陷害诋毁,甚至妄想取而代之……


    顾樾不敢想,他急切地伸手想要抓住女人的手臂,却在看见女人嫌恶皱眉时缩回了手,闭上眼,认命一般靠在墙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缓缓点头:“好。”


    “还有,顾先生,裴弘文不是我的前夫,我们并没有离婚,请你不要误会。”马上是裴弘文生日宴,既然他们离婚这件事决定继续瞒着,那便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顾樾毕竟是裴弘文的同学,还是得特意敲打一番。


    “我知道了。”


    离开前,顾樾回头,目光向往又憧憬地最后看了一眼赵忻然。


    裴弘文,他真是好命。


    紧闭的门终于从内打开,顾樾脚还未踏出门槛,领口骤然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勒进皮肉。


    男人愤怒的脸映入眼帘,顾樾迎上对方的目光,没什么所谓地笑了笑:“司茂言,你都知道了。”


    司茂言死死盯着顾樾那张苍白清秀的脸,视线在他纤瘦单薄的身上来回搜寻,确定没有任何可疑痕迹,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顾樾脸上那抹笑实在太过刺眼,刺得他心头火起。


    司茂言指节骤然发力,一把将人狠狠拎起,收紧的衣领死死勒住男人纤细的脖颈,憋得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几乎喘不过气。


    “够了,要闹滚出去闹。”女人冰冷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让司茂言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松开手,冷眼瞧着顾樾弯腰剧烈呛咳。等对方好不容易缓过劲,又一把攥住顾樾的胳膊,连拖带拽,将人直接塞进电梯。


    顾樾喘着粗气,斜眼瞥见司茂言那比自己壮硕一倍的手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司茂言,你冷静点,打人是犯法的。”


    司茂言俊脸一僵,松开手,满脸嫌恶地往后退:“就你这身板,都顶不了我一拳,放心,我不打你,我是有事要问你。”


    男人话音刚落,电梯门应声打开。


    他瞬间换了副面孔,清俊的眉眼含笑,同电梯口的几位同事打过招呼,便故作熟稔地搂住顾樾的肩,强硬地拖着他发软的身体往外走。


    走出公司大门,司茂言越来越快,顾樾脚步踉跄,若不是被强行拽着,他肯定会摔到地上,只能一边走一边拼命大喊:“司茂言,你慢点。”


    司茂言脚步不停,心里越发不屑,这个顾樾身体素质这么差,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长得也一般,还没什么骨气,赵忻然肯定看不上。


    两人走到公司后面的凉亭,司茂言这才终于停下脚步。他提着顾樾的衣领,把男人按在椅子上,还不等对方反应,便出声询问:“你们锁门在办公室里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勾引她?我早就看你小子眼神不对劲。”


    “关你什么事儿,你不过是忻裴的实习生,还是一个本科生,不过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出国镀了层金,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顾樾最看不起司茂言这种富二代,现在确定对方不会打他,瞬间没了好脸色。


    “你还学历歧视?你博士生了不起,还没毕业呢,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我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我,不然打死你。”司茂言愈发生气,他举起手,沙包大的拳头对着顾樾瘦弱的身板警告地晃了晃。


    “打人是犯法的,你别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有钱打人照样要坐牢!”顾樾越说声音越虚,他的手紧紧扶着凳子,眼睛死死盯着司茂言的手,时刻准备着情况不对立刻起身逃跑。


    “是吗?你也知道我有钱。那你信不信,我就算打了你,最后也不过是赔点钱就能了事?”司茂言本不喜欢以钱压人,这会让她显得幼稚又低级,可偏偏,只有这种话,对顾樾这种人才最有用。


    顾樾一张脸气得通红,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半真半假地说着:“我只是来向赵总汇报项目。”


    “汇报项目为什么要反锁门?”司茂言双眸眯起,满脸不相信。


    “我在项目中犯了个小错误,我想求赵总原谅我,又怕被人听见。”怕司茂言还不信,他又强调,“赵总现在已经原谅我了,不信你自己去问她。”


    顾樾料定司茂言只不过是赵忻然的一个追求者,无足轻重,他如果敢去问赵忻然,也就不会现在跑来威胁他。


    “真的?什么错?”


    “有一个数据填错了,我忘记改了。”


    “不可能,数据全是我填的。”司茂言眼神一沉,瞬间反应过来,“顾樾,你该不会是借着道歉的名义,想把锅甩到我头上吧?”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顾樾单薄的身影彻底笼罩。


    冷汗又从额头渗出,风一吹,湿透的衬衫冰凉凉地贴在身上,顾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我没有,我怎么会把锅甩到你头上。”


    “真没有?”


    “真没有。”


    司茂言上下打量,见对方不像说谎,这才又放心地坐了回去,点头:“也是,你甩锅肯定不会甩到我头上,毕竟你有更好的人选,不是吗?”


    “比起我,你似乎更恨裴弘文。”


    顾樾表情僵住,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居然会被眼前这个他最看不起的男人轻易看穿。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司茂言勾起嘴角,伸手拍在男人单薄的肩头,“别紧张,我不会告密,因为我也最讨厌他。”


    顾樾不敢接话,他怕男人是为了套他的话才这样说。他沉默着,目光从男人的脸上心虚地移向远处湖泊,唇瓣紧闭,继续保持沉默。


    见顾樾不回答,司茂言眼珠转了转,起身坐在他旁边,哥俩好地搂住他的肩膀:“顾师兄,你跟裴弘文这么多年同学,知不知道一点他的八卦?”


    顾樾被迫转头看他,难受地推开男人的胳膊,起身换了一个位置。


    司茂言胳膊落空,他也不生气,撑着下巴,满脸期待地看向对面的男人:“你告诉我,我帮你报复他。”


    “没有。”顾樾摇头,这也是他最遗憾的地方。


    这么多年他追随在裴弘文身后。


    起初对裴弘文是佩服敬仰的,但后来他发现对方的妻子是A市知名医疗器械公司的董事长,那份纯粹的敬仰便彻底扭曲变形。


    他不甘心自己会输给这样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人。


    于是顾樾死死盯住对方,但凡裴弘文有半分差错,他都要揪出来,放大再放大,直到把对方彻底踩下去,再无翻身之地。


    但可惜,裴弘文治学严谨,从无疏漏。顾樾就算点灯熬油、日以继夜,也终究没能抓到任何把柄。


    “那他有没有跟哪个女生走得特别近?”


    顾樾想了想,继续摇头。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司茂言无语,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疼得龇牙咧嘴,没好气地看向顾樾,失望地挥手:“行了,你走吧,真是浪费我时间。”


    “我可以走了?”顾樾有些迟疑,不敢相信司茂言会这样轻易放过他。


    他站起身,见对方点头,连忙快步往外走。


    但顾樾显然高兴得太早,司茂言疑惑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对了,顾师兄,你刚刚在赵总办公室门口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顾樾动作一顿,又加快了步伐。


    司茂言眯眼看着男人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站起身,摆好架势。


    半分钟后,两个人又以同样的姿势回到了凉亭。


    司茂言呼吸都没乱,顾樾却喘得更厉害了,他几乎拼了命地跑,却还是一下就被抓了回来,终于受不了,指着男人崩溃质问:“司茂言,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师兄,你还没回答我,你刚刚在赵总办公室门口说的那句‘你都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我又该知道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顾樾今天一天也是被刺激得够狠, 再次被男人抓着衣领按在凳子上之后,他彻底崩溃,索性破罐子破摔,眼一闭、脖子一伸, 放弃挣扎, 说了实话:“我跟研发部副主管康琦是大学同学, 她向我询问过你们两个实习生在组里的工作状态。”


    “所以我没有提前转正, 是因为你?”司茂言咬牙切齿地站直身体, 双手撑在桌上, 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男人, 双眸危险地眯起, 骨节嘎吱作响,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按捺住挥拳的冲动。


    顾樾对自己的行为没什么可心虚的, 梗着脖子继续说:“我可没有诋毁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的工作状态我确实不满意。”


    “顾师兄, 你让我做的哪一项任务我没有完成?怎么,你指望我恭恭敬敬地每天给你请安, 求着你把任务都甩给我做吗?”


    “反正你不积极, 本来提前转正的名额就不多, 我觉得刘凝比你努力多了, 这样的人才配提前转正。”顾樾才不管司茂言的指责,无论是私心还是事实,他就是认为刘凝比司茂言优秀。


    反正他是富二代,就算最后也没转正,失去了这份工作,也还可以再做其他的。提前转正还是之后再转正, 少的那些工资对他而言也没什么所谓,所以为什么不把机会给更需要且更努力的人呢?


    顾樾认为自己做得没问题,哪怕现在当着司茂言的面,康琦再问他,他还是会说刘凝更好。


    眼见司茂言脸色越来越难看,顾樾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手机,随时准备报警。


    司茂言盯着男人上下打量,见他神情紧张,忍不住冷笑着出声嘲讽:“现在知道怕了?怂包。你以为针对我,让我不能提前转正,对我有什么很大的影响吗?我根本不在乎,哪怕现在忻裴把我开除,我也可以回家里公司上班,因为,我有钱。”


    “你跟我可不一样,顾樾,给我使绊子,以后走路小心点,不然不长眼栽一个大跟头就不好了。”司茂言说完,也不管男人惨白的脸色,转身拨了拨头发,便往公司走去。


    司茂言其实并没有想过特意报复顾樾,就像他说的,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唯一的作用就是能够接近赵忻然。


    他现在已经目的达成,搬进了赵忻然的家,后续能不能转正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从忻裴离开,他可以回家里公司给他哥帮忙,也可以全心全意照顾赵忻然的生活起居。


    人生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体验,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愤怒只是因为顾樾对他莫名其妙的针对与恶意,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实际上这人对他的影响为零,他根本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样毫无价值的跳梁小丑身上。


    司茂言走了,顾樾松了一口气,他满脸颓丧地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上下滑动。


    指尖落在熟悉的三个字上,顾樾迟疑了。


    他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过去,赵忻然有没有告诉裴弘文,更不确定裴弘文的态度。


    记忆里的男人早已被他妖魔化。


    他羡慕、嫉妒、痛恨。


    唯独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又是什么样的性格,顾樾早已记不清了。


    他闭眼,手指无力地摊开放在桌上,耳边凉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后背的布料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泛起一阵刺骨的冷。


    顾樾僵坐在湖边的凉亭里一动不动,直到一通电话打来。


    “喂,顾樾。”


    “喂,王导。”


    “顾樾,你现在在哪里?有人举报你的毕业论文数据弄虚作假。”电话那头王青的语气很着急,恨不得顾樾下一秒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什么?”顾樾握着手机的指节猛地一紧,耳边一阵嗡鸣,他脸色惨白,心慌得厉害,生怕导师也怀疑他,连忙解释,“不可能,我的论文数据都是通过实验得来的,每一步都详细地记录在论文里,不可能弄虚作假,王导,你要相信我。”


    “身为你的导师,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为人。但是顾樾,现在有人举报到学院里了,现在需要你配合拿出所有的实验记录、数据记录,不能有任何误差和问题,这影响到你是否能顺利毕业。”


    “王导,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学校。”顾樾来不及思考是谁举报了自己,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地铁口,惴惴不安地踏上了返校的列车。


    —


    顾樾这个小插曲,赵忻然并没有放在心上,人一离开,她便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


    所谓的会如实告诉裴弘文,也不过是赵忻然吓唬顾樾。


    毕竟等待惩罚的降临,可比承受惩罚本身要痛苦一万倍。


    再者这件事儿太小,也太过无聊,根本不值得赵忻然浪费脑容量记住。


    若不是晚上司茂言的刻意提起,赵忻然早就忘了。


    “老师,顾师兄今天去找你是做什么?”司茂言不太信顾樾的说词,他觉得其中肯定有所隐瞒,忍了又忍,夹了几口青菜,还是没忍住,当着裴弘文的面问出了声。


    赵忻然慢条斯理地吃着鱼肉,并未回复,反倒是坐她对面的裴弘文主动接过话头:“谁?”


    “还能是谁,顾樾,顾师兄。”


    “我们项目都结束了,他去找忻然做什么?”


    “就是说呀,我也奇怪,那个顾樾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身上廉价的衬衫皱皱巴巴,眼神躲闪,一瞧见我,那叫一个心虚。”司茂言看热闹不嫌事大,把情形对裴弘文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


    “忻然,顾樾去找你,是我们的项目出了问题吗?还是我疏忽了没有发现?”裴弘文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看向赵忻然。


    司茂言见此,也放下筷子,撑着脑袋侧过头,期待地等着赵忻然回答。


    两个人都看着自己,赵忻然咽下嘴里的鱼肉,又慢悠悠喝了口水,这才回答:“顾樾来找我,是想要检举你。”


    裴弘文一脸莫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要检举我?检举我什么?”


    一旁的司茂言自以为自己了解内幕,得意地翘起嘴角,暗想果然不出他所料,顾樾最恨的人是裴弘文。


    这不,攥着黑料不告诉他,直接上门举报给赵忻然。


    他再也不笑话顾樾是怂包了,真是有勇有谋,最好是闹得赵忻然彻底厌烦了裴弘文才好。


    “检举你在骨再生医疗机器的研发过程中存在严重造假行为,他说你不仅数据造假、受试者不良反应造假、排异反应造假,还用虚假的数据推导出了现在的实验结果。他还说你的目的是想用一批假货毁掉忻裴,然后报复我。”赵忻然的神色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司茂言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摸不准现在是什么情况,索性闭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食之无味,如同嚼蜡。


    暗恨顾樾果然没用,编瞎话都编得让人无法信服。


    裴弘文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忻然,他问:“那你相信顾樾说的吗?”


    “我信啊,他语气都如此恳切了,有什么不相信的。”赵忻然勾起唇角,双眼眯起,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吞下肚去,随口点评,“今天牛肉老了一点,下次注意。”


    “好。”裴弘文点头。


    两人的互动司茂言看在眼里,越发气闷,他咬着筷子,愤愤不平:“老师,下次我做牛肉给你吃,我做的牛肉比他做的牛肉嫩。”


    赵忻然还没接话,裴弘文目光落在他身上,无所谓地点头应下:“好,下次你做牛肉,我做可乐鸡翅。”


    这个男人在赵忻然面前装得平平淡淡、温和纯良,好似没有脾气一般,却总能把司茂言气得跳脚:“老师,你看他。不就是上次的可乐鸡翅煎糊了吗?真是小心眼,我下次再做肯定能做得更好。”


    “嗯,我相信你。”赵忻然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抚。


    司茂言就像炸毛的狗,很快便被主人驯服,得意地摇着尾巴:“我只给老师一个人做,某些人别想吃。”


    “好,我不吃。”裴弘文点头,表情没有什么波动,显然并不把司茂言的挑衅放在眼里。


    对他来说,吃饭不过是用来维持温饱、延续生命。


    钻研做饭,则是为了让赵忻然吃得舒服。


    所以他自己一顿两顿吃与不吃,只要饿不死,便没什么所谓。


    司茂言气急败坏,又把话题扯回到顾樾身上:“老师,顾师兄说我们这个项目数据有问题,这可怎么办?我就参与了两个月,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这个锅我可不背。”


    赵忻然斜眼看着他戏精附体,语气平淡:“我也没准备找你负责。”


    “项目的锅我不背,但是老师,我愿意负责。”说着,司茂言靠近赵忻然,对她抛了个媚眼。


    “你眼睛不舒服吗?干嘛对我翻白眼。”赵忻然不接招,伸手推开司茂言的脑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碗里,又舀了一勺辣汤拌着饭往嘴里送,“今天这烤鱼做得不错,汤拌饭也很好吃,下周再做一次。”


    “好。”裴弘文点头应下,他也吃得差不多了,打开火,又加了些菜进去。


    火锅咕嘟咕嘟冒泡,香味弥漫整个客厅,司茂言馋得口水直流,一边闻香一边咬牙,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泄愤一般拌着米饭往嘴里塞,艰难地咽下去,对着裴弘文抱怨:“你今天这个青菜买的太老了,做得真难吃。”


    裴弘文舀汤的手一顿,半点眼神都没有分给司茂言,语气淡淡地回复:“再嫩的青菜做白灼,天天吃,也好吃不到哪儿去,你这样减肥是没有用的。”


    “要你管。”司茂言气得要死。


    眼见两人又要开始打嘴仗,赵忻然敲了敲桌子以示警告:“要吵出去吵。”


    司茂言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把没什么油水的嘴巴擦了擦,对着赵忻然的侧脸亲了一口,满脸讨好地看着她:“我和弘文哥关系可好,怎么会吵架?我们只是在友好地讨论怎么做菜和怎么保持身材。”


    “嗯,最好是这样。”赵忻然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话不予置否。


    “裴弘文。”


    “忻然,怎么了?”听到赵忻然叫他,裴弘文立刻出声回应。


    “顾樾,你打算怎么处理?”赵忻然手里拿着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男人,似乎只是好奇。


    “我不准备处理。”裴弘文摇了摇头,“顾樾他本性不坏,只是太过要强,生活又实在拮据,上周受了刺激,一时没有想通,进了死胡同。我并不怪他。”


    “我们这些年都在王导手下,他若是想刻意报复我,那机会太多了,但他没有。所以我想,这次应当只是意外。”


    “再说学业上,这些年若是没有他的帮助,我也不会如此顺利。”


    “以后我博士毕业离开学校,大家也都还在这一行,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了交集。他的科研水平、对待研发创新的严谨态度,我都是认可的。如果不是他执意要留在学校,我想我应该会邀请他加入我的团队。”


    裴弘文对顾樾的评价很高,对方于他而言一直是可靠的战友。


    在他看来,顾樾只是因为家庭和成长环境的原因,性格有些古怪,拧巴又倔强,但他绝对不是个坏人。


    裴弘文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他了解顾樾,这次走了岔路,在赵忻然这里栽了跟头,以他的谨慎程度,定然不会再犯。


    但裴弘文也不是圣人,顾樾在他这里的机会只有一次。


    这次是因为没有造成什么后果,反而让他看到了赵忻然对他的信任,他才会如此轻易地原谅。


    如果顾樾还不清醒,裴弘文不会这么好说话。


    “嗯。”赵忻然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做法。


    “你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了?裴弘文,你打车去X山,叫那个大佛站起来,你坐下去。”另一边的司茂言完全不能理解裴弘文的脑回路,在他看来,这个人善良得有些装了。


    肯定是为了博取赵忻然的好感,才这么轻易就原谅顾樾,指不定背后憋着坏,准备用别的手段报复回去。


    毕竟顾樾可是在赵忻然面前诋毁裴弘文,万一赵忻然真的信了,他裴弘文哭都没地方去哭。


    “茂言,得饶人处且饶人。顾樾的家庭非常糟糕,他本性并不坏,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也微乎其微。但我若是张扬出去,反击报复他,顾樾这辈子的前途就毁了。他能够走到你和我的面前,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所有幸运。所以,这次就算了吧。我相信他以后不会再犯了。”裴弘文说这些话的时候,温和的目光落在赵忻然脸上。


    赵忻然有些动容,她承认,除开顾樾的利用价值,她对他动了恻隐之心,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


    满身因为贫穷留下的痕迹,无力、不甘、愤世嫉俗、怨天尤人,却又拼尽全力为走向更好时刻努力着。


    赵忻然很感激过去的自己,也很感激裴弘文。


    感谢遇见,感谢那段成就她的婚姻。


    她从不怀疑裴弘文对她的爱,便是因为这些年,如果没有裴弘文的托举和无私供养,赵忻然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所以哪怕离婚,她也没想过把公司的名字改掉,这是她的来时路


    裴弘文理解她、爱慕她,全身心地帮助她。


    赵忻然不懂什么是爱,但她知道自己放不下这样的裴弘文。


    哪怕他无趣木讷,不懂表达,但他胸腔里的那颗时刻跳动着的心脏,写满了赵忻然的名字。


    这一刻,气氛刚好,赵忻然遵循内心激荡的情绪指引,她站起身,拉开椅子,几步走到裴弘文身前,弯下腰,垂下眸子,温热的吻落在男人唇角。


    裴弘文意外于这枚被女人恩赐的惊喜,他虔诚地闭上眼,仰头,唇瓣微微翘起,矜持却又主动地迎合女人滚烫的唇。


    从赵忻然站起身向裴弘文走去,司茂言便彻底失去了声音。


    他的手指放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想冲过去把两个人分开,然后一拳砸到男人脸上,大骂对方不要脸。


    可这一切只能在脑袋里想想,他此刻能做的,便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咬碎牙齿也只能沉默地看着。


    看着他心爱的女人主动亲吻另一个男人的唇瓣。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窥伺别人的幸福,除了无能狂怒,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之间那份无声的默契,再一次将司茂言隔绝在外。就像是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坚不可摧的屏障,任他怎么靠近,都被牢牢挡在外面。


    赵忻然和裴弘文的十年,那个他短暂出现过,却并未参与的十年,那个他永远嫉妒的十年。


    那是司茂言永远改变不了的过去。


    理智告诉司茂言,此刻他应该站起来,转身离开,躲回自己在赵忻然这里的临时房间,又或者愤怒地打开门走出去。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仰着头,捏紧拳头,逼着自己坐在椅子上,清晰地在脑海里一遍一遍重现两人接吻的场景。


    女人的唇落在男人的唇角,她伸出舌头,沿着唇峰轻轻舔舐,时不时地轻咬一口,惹得男人微微皱眉。


    眉心浅浅的褶皱间藏着男人的痛与沉醉,他的手放在桌上,手背青筋冒起,却克制着自己拥抱女人的冲动,只是仰着头,静静地坐着,任由女人采撷。


    女人的手指落在男人肩上,沿着他结实的背部肌肉往下,动作缓慢暧昧。


    司茂言看着女人的手指,想象着是落在自己身上。


    目光往上,男人的唇已然张开,女人的舌头钻了进去,勾缠搅弄,肆意吮吸。


    缠绵的银丝从两人嘴角溢出,滑过男人漂亮的下巴,顺着修长的脖颈,隐没在衬衫领口。


    刺眼的深色印记烙在司茂言眼底,他咬着唇,疼痛已然无视。


    整个胸腔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欲望,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形同木偶,目光直直地钉在拥吻的两人身上。


    裴弘文从情欲中缓缓睁开眼,他微微侧头,隔着餐桌上烤鱼蒸腾的股股热气,对上了司茂言猩红的双眼。


    这一刻,裴弘文毫不怀疑司茂言恨他,恨到想亲手杀了他。


    但他又笃信,司茂言不会。


    男人放在桌上的手终于抬起,克制地搭在女人腰侧。


    赵忻然感受到腰间手掌的灼热,她垂眸轻瞥,手往后伸,把男人的手拉平,搂住了自己的腰。


    司茂言再也看不下去,他站起身,愤怒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催促着他狠狠踢开椅子,腿猛地抬起,又缓缓放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突然发得自己比顾樾更没用。


    明明情敌就在眼前,还搂着他心爱的女人,吻着他迷恋的唇,他却无能为力,甚至还要轻手轻脚地离开,就为了给他们腾出亲密的空间。


    椅子被抬起又轻轻落下,一个落寞失意的男人背过身,回到了他亲手挑选的房间。


    门轻轻合上,质量很好,半点刺耳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门内,司茂言靠着墙,无力地滑倒在地,他狠狠闭上眼,认命地伸出手。


    门外,温度攀升,整个客厅都是湿黏黏的潮气。


    对于司茂言的离开,赵忻然知道,但并不在意,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面前这个的男人身上。


    吻从男人的唇辗转到眼尾、眉心,她一点一点,像小鸟一样啄吻,惹得男人有些痒,忍不住笑出声。


    赵忻然很少见裴弘文笑,她停下亲吻的动作,直起身,手指在男人脖子处暧昧地揉捏,心里一片酥痒。


    裴弘文仰头,目光缱绻地看着赵忻然,笑意仍然停留在嘴角,不受控制地手臂用力,紧紧抱住女人的腰。


    女人的头顺势往下,滚烫的吻再次落在男人脸侧:“裴弘文,我有没有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没有。”裴弘文摇头,他以为赵忻然喜欢的是小说里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像冰山一般冷峻的霸道总裁,所以他很少在赵忻然面前笑,很长才能说完的话,他也会精简到只剩几个字。


    他以为赵忻然喜欢。


    “那我现在告诉你,裴弘文,你笑起来很好看,我喜欢看你笑。”赵忻然灿然一笑,又快速低下头,贴着男人的唇瓣,探出舌头,强硬地在男人湿热的口腔里肆意舔吻。


    衣服一件一件落下,客厅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夜半, 司茂言打开房门。


    铂悦府的房子隔音很好,司茂言在赵忻然卧室门口驻足,什么都没听到,直到他没忍住, 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隐约传来的声响暧昧缱绻, 女人的声音夹杂着男人压抑的闷哼。


    司茂言抬起手, 又忍不住咬住了虎口, 好像从那次之后, 控制不住情绪时, 他便会如此。


    这已经成了习惯。


    自虐般, 司茂言站在门口, 又停了二十几分钟。


    门内动静停歇。


    门外,司茂言在心里暗嘲情敌年纪大了不中用, 这么点时间根本无法让赵忻然满意。


    但之后, 屋内又传来动静,司茂言耳根一片通红。


    欲望渐起, 隔着一道门,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描摹出女人的模样……


    司茂言猛地回神, 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转身往客厅走去。


    客厅一片狼藉, 桌上是没有吃完的烤鱼, 碗里还剩下半碗米饭和几根青菜。


    地毯上、沙发上,皱皱巴巴的布料扔得到处都是。


    女人掉落的衣服,他弯腰拾起。


    明显属于男人的衬衫、腰带、西裤,他先踩了一脚,然后通通踢到垃圾桶旁。


    司茂言打开浴室门把手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洗衣机,按下按钮。


    内裤拿在手里, 挤上洗衣液,动作利索地开始搓洗。


    他看着手里轻薄的布料,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再回神时,内裤送进了烘干机,内衣被他情不自禁地拿起放在鼻子前轻轻嗅闻。


    司茂言有些懊恼地垂下头,不知道这件衣服被女人脱下太久,他除了浓烈烤鱼香,几乎无法捕捉到属于女人身上的熟悉味道。


    算了,男人颓丧地垂头,安慰自己,做男人应该大度些。


    安慰完自己,内衣也洗完,司茂言一并放进了烘干机。


    洗衣机和烘干机同时工作,发出细小的嗡嗡声。


    男人双手撑住台面,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眼中满是红血丝,不甘与落寞一览无余。


    “司茂言,你真没用。”他看着自己,撇嘴小声骂道。


    “你就该冲过去,推开裴弘文……”镜子里的男人挑眉,满脸不屑,就差指着他的鼻子羞辱。


    “我也想,可是这一次不是裴弘文勾引老师,是老师主动选择了裴弘文。他们之间有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的默契,我甚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怎么就突然当着我的面旁若无人地亲上了?明明我总是有所顾忌,只敢偷亲脸颊,他们为什么可以当我不存在,为什么?”


    “司茂言,你是准备放弃了吗?”


    “我才不会放弃,老师终究会明白,我才是最适合她的人,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完美伴侣。”


    五年,司茂言失去了赵忻然整整五年,这一次说什么他也不可能再放手。


    水龙头打开,男人弯腰接了一捧水,毫不留情泼在自己脸上。


    水流蜿蜒而下,像汗,又像泪,缓缓往下淌,带走了他的不甘与嫉妒。


    司茂言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却在看到神色淡然站在客厅收拾残羹剩饭和碗碟的男人时,刚收拾好的情绪再次破功。


    男人的头发滴着水,梳到脑后,浴袍一丝不苟地系在腰间,眉目舒展,眼底带着几分餍足。


    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格外刺眼。


    司茂言冷着脸与他擦身而过,不屑地哼了一声,并没有解释为什么男人的衣服像垃圾一样被堆在垃圾桶边。


    水还在顺着下巴往下滴,司茂言抬手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冷哼一声,便转身往房间走去。


    路过赵忻然房间时,他停住脚步,耳朵不受控制地再次贴到门上。


    门内很安静,司茂言手指用力,下意识打开了门。


    床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他深爱的女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毯子,双眼紧闭,眉目舒展,唇角微微上翘,似乎正在做美梦。


    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赵忻然和裴弘文度过了一个非常满意的夜晚。


    司茂言站在门口,胸口难受地拧作一团,想靠近却又迟疑。


    大脑里各种情绪天人交战,最终爱意胜过一切。他轻手轻脚走向女人,屈膝跪坐在床角。


    离得近了,司茂言怕把女人吵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就这么安静地跪坐在她手边,瞧着女人熟睡的模样,一颗躁动的心奇迹般平静了下来。


    在门外时、在浴室时、在看不见他们痛苦地脑补时,他被不甘与嫉妒撕扯着,永无安宁。


    而此刻,那些纷杂混乱的情绪,在坐在赵忻然身边的当下,“砰”的一声全部消失。


    裴弘文收拾好一切,再次打开赵忻然卧室门,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女人安静平和地躺在床上,睡得很熟。


    她手边,年轻英俊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眉头皱起,脸轻蹭被角。


    门再次关上,裴弘文面色平静,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脑中又浮现刚刚那一幕,第一次没有产生任何负面情绪。


    裴弘文闭上眼,手指自然垂下,放在身侧,他清楚地意识到,司茂言爱赵忻然,和他对赵忻然爱的浓烈程度,不分上下。


    —


    赵忻然这一觉睡得舒服,在闹钟响起之前,她便醒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时间,继续躺着。


    因为心情好,就连身旁睡着人,她也并不在意。


    手指轻佻地在薄被下跳跃,轻盈地落在男人结实的胸肌上,扯开衣角,滑了进去。


    男人的胸肌很结实,皮肤很嫩,手感像上好的白玉,温润绵软,女人爱不释手。


    在女人的手指伸过来的瞬间,司茂言就醒了,他双眼紧闭,放缓呼吸,尽力放松身体,一颗心七上八下,砰砰乱跳。


    男人的紧张,赵忻然都看在眼里。


    但男人不出声继续装睡,她便也不提,手指坏心眼地四处挑逗点火,直到男人承受不住地发出闷哼,她才堪堪停住。


    然后猛地往下一滑,掌心骤然收紧。


    “嗯!”司茂言浑身一震,睁大双眼,一张脸胀得通红,转头对上女人一双盈盈笑眼。


    她是故意的,故意挑逗他,想看他出丑。


    但偏偏是她,司茂言不仅毫无办法,还甘之如饴。


    “老师。”男人撑起上半身,手臂向女人靠近,一双上挑的桃花眼含情脉脉,氤氲着水气。


    “嗯?”赵忻然收回手,随意抹在男人英俊滚烫的侧脸上,接着掐住他的下巴,唇角勾起,挑眉轻笑:“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什么时候?老师,我听不懂。"司茂言侧身,隔着衣服,把自己健壮的上半身贴近女人,饱满的胸肌挤出勾人的弧度。


    “装傻?”面对男人的刻意勾引,赵忻然不为所动,指尖轻轻一掐,便漫不经心地往后挪了挪身子,语带戏谑:“半夜什么时候爬上我床的?”


    女人越是往后退,他便越是得寸进尺,步步禁逼。


    昨夜赵忻然“宠幸”了裴弘文,今早就应该“宠幸”他,这才公平。


    “我没装傻,我真不知道。也许是茂言太爱老师,明明早早睡下,结果一醒来却躺在老师身边,可能是对老师思念成疾得了梦游症。”司茂言眼睫轻颤,英俊绯红的侧脸,微微向下垂,一副柔弱不堪,任人摆弄的模样。


    “这么可怜?”赵忻然双眸眯起,唇带笑意,明显是吃他这套的。


    “老师,看在我生病的份上,疼疼我好吗?”司茂言抬眸,又移开视线,薄被下的手,却十分不老实地越过女人的手臂,落在女人腰间,暧昧的游移。


    女人自然清楚他心中所想,身体也已经来了感觉,但她不想这么快让男人得逞,偏装得一副坐怀不乱唐僧相,语气不咸不淡开口:“你哪儿疼?”


    “这里,这里……”司茂言拉着女人的手,滑过自己红润的唇,接着落在饱满的胸肌上,他主动倾身往女人手里送,又咬唇怪叫了一声,按着女人的手往下送,压低声音满是蛊惑:“还有这里,最疼。”


    “抱歉,我不是医生,治不了你的病。”赵忻然挣开男人的手,百无聊赖地放回身前,佯装准备起身,掀开被子。


    “治的了,我这病是心病,就需老师这味心药治。”司茂言表情再也绷不住,他满脸慌乱,一把抓住女人的手,放回自己胸上。


    女人修长粗粝的指尖在肌肉上按出痕迹,她偏头,表面叹气,十分为难:“可我实在不懂。”


    “老师,我教你。”司茂言拉开上衣,闭眼,如献祭一般,虔诚地亲吻女人柔软的唇。


    滚烫炙热的吻,勾魂摄魄的男人,如吸食人魂魄的精怪。


    赵忻然感觉到司茂言变了,他变得更加热情,死死缠住她,一刻不肯放松,直到精疲力尽才罢休。


    昨夜睡得好,今天醒得早,赵忻然乐得奉陪。


    裴弘文的早饭早就做好,他站在赵忻然卧室门外,手抬起,又落下,根本不需要怎么仔细窥探,门内男人的声音便轻松传入耳中。


    他每动一下,便会软着嗓子,问女人:“老师,舒服吗?”


    女人的声音含混着律动,被淹没在门后。


    这个比他小八岁的男人,在床上似乎比他更能讨赵忻然欢心。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男人才打开门,他嘴巴红肿不堪,衣领被撕坏,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裸露的大片胸肌上,满是艳丽痕迹。


    看向裴弘文的目光则带着扳回一局的挑衅。


    裴弘文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落回桌前的电脑上。


    他端得一派云淡风轻,落在司茂言眼里,却不过是强撑体面的挽尊。


    “老师,你再睡会儿,我先去上班了。”司茂言得意转身,也不管熟睡的女人看不看得到见,抬手飞吻,转身回房。


    十分钟后,司茂言换了身衣服,路过餐桌,随手抓了两个鸡蛋放进口袋,又用叉子插了一条鸡胸肉塞进嘴里,还来不及咀嚼便匆忙出门。


    擦肩而过,坐在客厅的男人没有分给他半点眼神,似乎真的对早上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可司茂言若是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裴弘文的电脑屏幕。


    便会发现这个古板正经的男人,表情认真,好似在做什么复杂的研究,实则他正在一边翻阅古代春宫图,一边做批注,比起实验,态度严谨不遑多让。


    赵忻然再起床已是中午,她自己开车去公司,最近业务并不忙,下午只开了个短会,便结束下班。


    回到家,菜已经炒好,冒着热气,摆在桌上,但做菜的裴弘文却不在。


    司茂言下午去了厂里跟质检,现在也还在回来的路上。


    赵忻然坐在椅子,拿起筷子,破天荒地只有她一个人吃饭。


    偌大的家,显得分外冷清,她有些不习惯,夹了几筷子菜送进嘴里,很快没了胃口。


    索性起身,拿上钥匙,她刚准备出门,手机突然响起,接起一看,是前婆婆谭芷兰打来的。


    “喂,忻然,你现在忙不忙?”谭芷兰声音热情,兴奋不已。


    “我不忙,您说?”赵忻然耐着性子,礼貌回答。


    “这不是好久没见了,妈想你了,正好我在栖月订了包厢,你没吃饭的话,过来陪妈一起吃吧。”谭芷兰刚把一行人迎进包厢,点完菜,便立刻出门拿出手机给儿媳妇打电话。


    她刻意没说实话,实则是想等会儿给儿媳妇一个惊喜。


    “弘文在吗?”赵忻然皱眉,心里有些不悦。


    “他在陪老头子试礼服,不过来,就妈一个人吃饭。”谭芷兰语气哀怨,对着电话那头的儿媳妇软声撒娇:“忻然,你过来陪陪妈,行吗?”


    “嗯,我这就来。”赵忻然本也准备出门吃饭,前婆婆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找借口推辞,只得应下。


    “好,我在包厢等你,你路上小心,慢点开车,我点了你爱吃的菜。”谭芷兰语气雀跃,一想到儿媳妇平日里工作忙碌,一年也回不了几次老家,今天总算能聚上一聚,她肯定会特别惊喜。


    “嗯。”赵忻然点头,挂断电话,给两个男人分别发去消息。


    【裴古板:我晚上陪你妈去栖月吃饭,你试完衣服就过来。】


    【聒噪的笨狗:桌上温着菜,我晚上有事,晚点回。】


    赵忻然刚下楼,便收到回信。


    【裴古板:好的。】


    【聒噪的笨狗:好的,亲亲老师,我在家乖乖等老师回来。】


    【聒噪的笨狗:(小狗飞吻.jpg)】


    赵忻然停好车,服务员带着她走到包厢门口,华丽精致的大门向两边打开,看着对面一桌子熟悉面孔,笑容陡然僵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包厢内, 一桌人聊得热火朝天。


    他们中午从老家坐飞机来到繁华热闹的A市,走进从来没有见过的星级酒店。


    大腿都掐紫了,才没让自己表现得过于夸张。


    众人心里暗道,这老大丫头之前不显山不露水的, 就知道嫁了个A市本地人, 除了老大两口子, 谁都没来A市参加婚礼, 也不知道嫁的人有多好。


    如今被亲家母邀请到A市, 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有钱人。


    就连一直看不上大儿子的赵康伯, 都对他多了几分欣赏, 胸腔里鼓胀着名为虚荣的东西。


    坐在赵康伯身侧的赵明达看向大伯赵建柏, 满目火热。


    堂姐赵忻然的婆婆,一身行头从头精致到脚。


    赵明达倒是经常会收些二手奢侈品, 但谭芷兰身上这种贵货是他的顾客也接触不到的。


    点完菜, 谭芷兰离开包厢,大门虚掩着。


    热络的场面安静了一瞬, 又再次炸开锅来。


    第一个发话的,是赵家年近八十仍精神矍铄“一家之主”的赵康伯。


    他满是皱纹的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 所有人便看了过去。


    赵康伯清清嗓子看向自己大儿子:“老大, 忻然这丫头嫁得好, 之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要不是这次邀请我们来参加未来女婿的生日宴, 我怕是得带着遗憾下去。刚刚来的路上,又是头等舱又是豪车接送。”


    “明达可是给我查了,这裴家在A市不简单,是有头有脸、响当当的人物,忻然那丫头在裴家的帮助下还开了家公司,我这老眼昏花年纪大了不太明白。你们两口子不愿意说, 是怕吓着家里人还是想自己偷着享福?”


    “爸,我没想瞒着您,我这不也是被忻然那丫头蒙在鼓里。她之前结婚的时候只说亲家家里有点小钱,我哪知道是这么有钱。我上次来参加婚礼,也是当天来,晚上就被她送回去了。别说头等舱了,我跟巧荷可是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硬坐,坐得我痔疮都要发作了才到A市。”想起五年前那场婚礼,赵建柏只剩下痛苦回忆。


    毕竟坐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到,最后还得再坐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回去。


    赵康伯肃着一张脸,皱着眉,本想继续训斥,但想起赵忻然嫁的家庭,对这个自己素来不太喜爱的大儿子,最终还是缓和了脸色,摆摆手:“罢了,忻然这丫头不懂事,你毕竟是她爸爸,平时得多费点心。她虽然嫁出去,但还是姓赵,和我们才是一家人,明白吗?”


    “是。”在父亲面前,哪怕做不到他也只能点头答应。


    赵建柏从坐上飞机那一刻起,心里就憋着一股气,可这话他没办法跟父亲明说,赵忻然他早就管不了。


    坐在赵建柏身边的甘巧荷低着头,她面色难看,粗糙变形的手指攥紧衣角,谈话间几次想掀翻桌子,但想到门外随时可能出现的谭芷兰,她只能继续忍耐。


    倒是时刻注意她反应的连彩妍,很快就发现了甘巧荷的不对劲。


    她挑眉,故意大声询问:“大嫂,是不是不舒服?还是发达了,嫌被我们这些穷亲戚缠上,心里不高兴?大哥说的那些怕不也是借口,其实啊,爸我们养得起,不至于穷得揭不开锅,你们要是不想我们沾光,直说就好啦,我现在就带明达和爸回去。头等舱坐不起,火车票我连彩妍还是买得起的。”


    家庭不睦怎么可能这时候摆上台面?


    连彩妍捏准了甘巧荷会为了谭芷兰忍,故意在这个当口挑事。


    她惯来喜欢踩这个大嫂一脚,如今对方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靠女儿的婚事飞黄腾达,她自是不痛快。


    她连彩妍心里不痛快,可不会憋着。


    甘巧荷咬着牙,并没有吭声。


    她愈发暗恨自己心软,明明已经从家里搬了出去,只等着时间到了,去法院跟赵建柏离婚。


    这次她不该来的。


    是她贪心了,为了见到女儿,她不仅来了,在看到高贵优雅的谭芷兰后,她甚至无师自通,和赵建柏装起了父妻恩爱,和赵家人演起感情和睦。


    台子已经搭好,戏也演了一半,现在又怎么可能让她自打脸面,说出拆台的话?


    甘巧荷勉强地笑了笑,回道:“弟妹,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这些年多亏你们和爸妈的帮衬,我们才有今天,我甘巧荷都记在心里。”


    可不多亏了他们?如果没有他们,她甘巧荷的婚姻也不会这样。


    眼见气氛不对,赵建柏抬手碰了碰甘巧荷的胳膊,又不停给她使眼色。


    连彩妍不吃甘巧荷这一套,她张了张嘴,唇角讥讽一翘,还想再继续刺两句,却不想,一句“大嫂”刚出口。


    反倒是一直护着她的赵康伯发了话:“行了,彩妍,你这个做婶婶的,怎么能这么说话?如今忻然丫头嫁了个好人家,一飞冲天,自然不可能忘记我们赵家这一帮老小。以后你明达到A市发展,你这个做婶婶的,可不得求求巧荷?”


    赵康伯的话已经不算是暗示了,几乎是明示。


    他最是疼爱自己的小孙子,后半生全在为他筹谋,用劲一切老家的人脉资源给他铺路。


    如今发现大孙女嫁这么好,可不就像闻见血腥味儿的蚊子,扑腾着翅膀嗡嗡嗡就飞了上来。


    甘巧荷最恨他们赵家这副虚伪的做派,但为了女儿,她没说话,只想着,这次回去之后,必须得跟赵建柏立刻离婚。


    连彩妍不屑地“哼”了一声,侧头看向自己最宝贝的儿子,深吸一口气,把没说尽的话又憋了回去。


    谭芷兰给赵忻然打完电话,确认了儿媳妇会来,她又打开通讯录,给儿子打去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话筒里传来儿子冷淡低沉的声音:“喂?”


    “喂,弘文,你和你爸礼服挑得怎么样了?有选中的吗?”


    “我的选好了,爸的还在继续看。他眼光高又挑剔,估计得再多看几家店。”裴弘文抬手看了看时间,想着赵忻然此刻应当在家中吃他做的饭,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也不知道他今天做的合不合赵忻然胃口。


    “你爸哪是眼光高挑剔,他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你还不知道你爸,他就是嘴硬心软。你老不回家,他想你想得很。这次你主动跟他去选礼服,这老头在家高兴得一宿没睡。”谭芷兰捂着嘴,满眼笑意。


    “嗯,行,我今天陪爸多挑挑。”裴弘文点头,转头看向不远处换好衣服皱眉对着镜子挑毛病的裴涿,无奈地笑了笑。


    “嗯,你晚点回家。今天让忻然陪陪我,你多陪陪你爸。”


    “忻然?”


    “对,我把你老婆叫出来陪我吃饭了,你不会不高兴吧?”


    “怎么会。但是,妈,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陪你们一块儿吃。”提起赵忻然,裴弘文加重了语气。


    “我们娘俩吃饭,关你们男人什么事儿?我们有些体己话要说,你别管,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陪好你爸。让他呀,放心地把医院交到忻然手里,提前几年退休,趁着身体还行,陪我去环游世界。”谭芷兰走到窗前,眉目含笑,又补充道,“弘文,忻然是个好女孩儿,我们裴家得对得起人家。”


    “妈,我明白。”


    电话挂断,裴弘文打开置顶聊天框,赵忻然的消息弹了出来。


    【(爱心)老婆:我晚上陪你妈去栖月吃饭,你试完衣服就过来。】


    收到赵忻然的邀请,裴弘文立马把刚刚答应谭芷兰的话抛在脑后,快速回复了一个【好的。】


    回完消息,裴弘文把手机放进口袋,快步走到裴涿身后。


    他第一次穷尽一切溢美之词,把裴涿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夸得老头心花怒放,立刻拍板买单,刚刚所有的缺点此刻都变成了优点。


    定好礼服,裴涿刚准备给司机打电话订餐,就被儿子打断:“爸,妈和忻然在栖月吃饭,我们……”


    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裴弘文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上弹出赵忻然的最新消息。


    【(爱心)老婆:你不用来了。】


    裴弘文抿唇,不愿在父亲面前暴露情绪。


    他缓缓把手机放进口袋,再次扯出笑容,看向表情疑惑的裴涿:“爸,妈和忻然在栖月吃饭,我们……我们就在这附近吃饭吧,就不打扰她们说点女人之间的悄悄话。”


    赵忻然站在包厢门口,她淡漠的目光扫向对面那些在她记忆中几乎快模糊的面容,最后略过母亲,落在笑容满面的谭芷兰脸上。


    甘巧荷目光怔怔地看向门口,看向她深深思念的女儿。


    与女儿对视时,她无疑是心虚的,是无地自容的。


    但女儿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挪开,她又陷入了无尽的悲凉与后悔。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却又控制不住坐上了飞机。


    她知道,她是个自私的母亲。


    她的女儿坐在那个优雅漂亮的贵妇身边,她们谈笑耳语,仿佛才是最亲密的一家人。


    心底最深处的声音告诉甘巧荷,没有他们这一大家子丑陋、虚伪、贪婪的牵绊,这才是赵忻然该过的人生,属于她的幸福人生。


    甘巧荷有些坐不住了,她想起身离开,但屁股却在这一刻死死地钉在椅子上,无法动弹。


    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滚落,无声地打湿了身上这件她花了一个月工资从商场买来装点门面的衣服。


    赵忻然除了谭芷兰,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赵康伯是不悦的,但联想到赵忻然如今已经飞黄腾达,他又多忍了几分,转头示意赵建柏说话。


    但赵建柏从赵忻然进门开始,他甚至不敢正眼看她。


    对于这个女儿,他曾经是恨的,后来她读书好,考上了A大,赵建柏也曾因为对方带来的荣耀恭维而喜欢过她一阵。


    可现在,几年不见,他对这个女儿,除了陌生,就只剩下恐惧。


    没来由的,赵建柏从心底、从灵魂深处,深深地害怕她。


    发现大儿子嘴巴像被浆糊黏住了一样,赵康伯拿起汤勺,重重地摔进碗里,发出脆响,汤汁溅了一身。


    站在包厢门口的服务员,注意到异样,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帕子,躬身帮老人清理。


    赵忻然唇角勾起,戏谑地看着这一幕。


    等服务员清理得差不多,她才慢悠悠状似关心地出声问道:“爷爷,你的病都严重到这个程度了,连汤勺都拿不稳?可要保重身体,没事儿还是多在家待着。”免得死在外面。


    “你!”赵康伯气得脸色通红,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


    “赵老爷子病了?哎呀,都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借这个机会大家都来A市热闹热闹,没考虑到赵老爷子的身体情况。”谭芷兰有些自责,但她也确实真没想到,对方这么一大把年纪也来了。


    人是赵建柏安排的,票是管家买的。


    在酒店门口见到赵康伯,知道对方年龄的时候,谭芷兰是震惊的,但看对方面色红润,她便以为对方身体很好,却没想到居然严重到手抖得连勺子都拿不住。


    满心愧疚的谭芷兰不停地想着弥补措施:“都怨我,这样,你们在A市多住几天,我安排医生替你们做个全面检查。有些病可能在老家没有办法,但在我们A市不是问题。”


    赵康伯气得要死,若不是想着小孙子赵明达,他早就翻脸:“不用,我身体很好,几个儿孙也孝顺,上个月刚做完全身检查,这身子骨再活几年没问题。”


    谭芷兰脸上的担心更甚,怕老人是因为舍不得花钱,连忙补充道:“是自家医院,不花钱,也不耽误时间,大家都留下来做个检查,这样也放心。”


    知道对方是好意,赵康伯无法再拒绝,只能黑着脸应下,就连赵忻然进来没有打招呼,也不能再找由头提起,只能这么继续憋在心里。


    一顿饭,吃得赵康伯心头憋闷,嘴里的菜也没尝出味道,实难下咽,很快就放下筷子,时不时喝几口汤,打探几句裴家的情况。


    晚饭结束,谭芷兰在栖月订好了房间,热情招待赵家人住下,又专门安排了司机,明天开车带他们在A市游玩。


    赵家一帮子人见识到了谭芷兰的财大气粗,自然对她的安排赞不绝口。


    站在赵康伯身边的赵明达,看着堂姐离开的背影,嘴角高高翘起,装作不经意地对爷爷提了一句:“爷爷,姐姐这也算是一人得道,就是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鸡犬升天。我看网上都说姐姐在A市开的是大公司,A市是首都,这里赚钱肯然比老家多,姐姐要是能给我这个弟弟一些机会就好了。”


    “哼,没有我赵家的供养,她赵忻然能考上A大,来A市读书,能攀上裴家?你放心,过两天我就让你姐姐帮你好好安排安排。裴家有钱,房产肯定不少,让你姐姐随便给一套你住就行。你以后就在她公司里干,等她生了孩子,回归家庭,你也熟悉业务了,就当老板。”赵康伯笑着拍了拍孙子的手,满眼慈爱。


    赵明达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贪婪,语气迟疑:“这不好吧,公司是姐姐一手打拼的,我在老家也有事业,姐姐给我介绍些有钱顾客就行。”


    “明达,你还是太善良了。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开得了这么大的公司,还不是裴家给她的。说到底,忻然已经结婚了,等生了孩子,就得在家里相夫教子。到时候,这么大的公司岂不是要落到外人手里?老大,你说是不是?”


    赵建柏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他窝囊了一辈子,从来不敢反驳父亲,哪怕赵康伯已经老态龙钟,他也只能点头说是。


    目送谭芷兰离开,赵忻然站在原地,自嘲地笑了笑,本以为自己早就对这家人无感,却没想到多年后再见面,心口还是会发闷。


    太可笑了,贪婪、自以为是又愚蠢的赵家人。


    当然这里面也包括她,毕竟她身上流着一半赵家的血,自然不可能例外。


    “忻然。”裴弘文刚下车,就看见站在酒店楼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赵忻然。


    她显得那么的脆弱与疲惫,裴弘文止不住心疼。


    “你来了。”听到裴弘文的声音,赵忻然抬起头,站直身体看向他。


    目光相接,她好像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永远强大坚毅的女人,前一秒的脆弱疲惫,就像一场错觉。


    但裴弘文知道,他没有看错。


    裴弘文走上前,轻轻拦住女人的肩膀,轻轻点头:“对,我来接你了。”


    “你的车呢?”


    “我打车来的。”


    “你来接我,准备让我开车带你回去?”赵忻然嘴角勾起,眼中漾着醉人的笑意。


    “不好意思。”裴弘文无措地挠了挠脖子:“我没车,我可以开你的车吗?”


    “可以。”


    赵忻然系好安全带,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男人俊朗的侧脸,问道:“你的车呢?”


    “我本来也不怎么开车,离婚的时候,都分给你了。”提起之前那场让他后悔的离婚,裴弘文显得有些局促。


    “啊,我想起来了。”经过裴弘文提醒,赵忻然这才想起。


    那份离婚协议她也就大致看了看,属于她的还是她的,甚至加了很多别的值钱的东西,分给她的东西太多了,赵忻然确定自己没有吃亏,协议里也没有什么陷阱,裴弘文离婚态度又那么坚决,她也就签了字。


    实在没想到,对方连车也分给她了。


    “你那几辆车现在还停在星耀湾的车库里。你有时间把它们开去洗洗,估计都落灰了。密码我没改,还是原来那个。”


    “好。”裴弘文点头,他目光专注地看向前方,没忍不住偷偷勾起嘴角。


    酒店二楼,窗口,目送赵忻然和裴弘文离开的甘巧荷,终于放下心来,她扶着墙的手,慢慢松懈,身体绵软下滑,姿势怪异地蹲坐地上。


    地毯上出现一圈圈明显的水痕。


    甘巧荷抹了一把脸,没忍住笑了。


    太好了,女儿的幸福,没有被她毁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赵总, 有你的电话。”张楠把工作手机递给赵忻然。


    赵忻然眼睛看着屏幕,伸手自然接过,放在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喂,忻然, 是爸。”


    赵忻然沉默了一会儿, 放下鼠标, 指了指门口, 示意张楠先出去。


    办公室门缓缓关上, 手机被换到右手, 她问:“有事吗?”


    “忻然, 我……”太久没有跟女儿说话, 电话接通后,赵建柏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身后是低声催促的父亲, 赵建柏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寒暄:“忻然, 我和爷爷、叔叔他们正在烧香,刚刚帮你拜了财神, 保佑忻裴发展越来越好。”


    “嗯。”赵忻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尴尬隔着电话蔓延开来,不知怎么, 赵建柏有些握不住手里的手机。


    他想挂断电话, 但转头看了一眼父亲, 在对方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下, 咬了咬牙又说:“你弟弟,嗯,明达,想来A市发展……”


    还没等赵建柏说完,赵忻然便心中了然这一家人的想法。


    她冷笑一声,直接打断:“我记得明达不是在老家工作吗?一毕业爷爷就给他买了车买了房, 现在来A市发展,老家的房子和车怎么办?”


    “自然……自然是给你叔叔和婶婶住,那毕竟是给明达买的房子。”赵建柏舔舔唇,他其实心里并不清楚那套房子的处理,在此之前,也没有人跟他讨论过,但他想,只能是这样。


    那套房子,是他父亲用尽毕生积蓄,给家里唯一的男孙买的。


    “哈哈。”赵忻然没忍住笑出了声,“现在你是在帮别人算计我,对吗?赵建柏,你可真有种。”


    赵建柏听明白了赵忻然话里的嘲讽,他忍不住出声反驳:“什么别人?爷爷就明达一个孙子,你作为姐姐,现在发展得这么好,家里人该帮的你就得帮。还有,我是你爸,你怎么能直呼我的名字?”


    “赵建柏,这是你的决定,还是赵康伯的意思?”赵忻然觉得非常可笑,赵建柏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居然会为了一个侄子给她的秘书打电话。


    她以为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敢联系自己。


    原来,他们才是一家人,赵建柏真的会为了自己的“家里人”低头。


    “你怎么能这样直呼爷爷的名字?赵忻然,我就是这么教你的?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


    “够了,我很忙,没有功夫听你继续说这些废话。赵建柏,我明确告诉你,忻裴是我的公司,我不可能让你们赵家任何人进来。”赵忻然冷着脸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目光落到公司大楼后方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池水,抬手挂断了电话。


    看着逐渐黑下去的屏幕,赵忻然手指轻抬,再一次把这串她再熟悉不过的号码拖入黑名单。


    这是赵忻然有记忆以来,记住的第二串长达十一位的数字。


    赵建柏看着手机屏幕,手无力地垂下,勉强地朝身后的父亲笑了笑。


    赵康伯皱眉,问大儿子:“忻然她怎么说?”


    “家里的事儿,忻然怎么可能不答应?但是她公司最近很忙,要过几天才能安排明达进公司。她在电话里还叮嘱我带您在A市到处玩玩,等裴弘文生日宴结束,就立刻安排明达进公司,爸您放心。”赵建柏转头,正好与庙中威严高耸的菩萨对上视线,他心中悚然一惊。


    再转头,赵建柏对上侄子脸上熟悉的笑,终于听到父亲“嗯”了一声,心脏这才落回原处。


    “大哥,我们明达的事儿真是谢谢你了。你也知道我们明达最是孝顺,以后就算忻然不管你,我们明达也是肯定会给你养老的。”


    “是的,大伯你放心,明达以后肯定把你当亲爸对待。”


    “你小子,当着你爸的面这样说,小心你爸生气。”听到侄子语气笃定,赵建柏心弦一松,顿时眉开眼笑。


    “我怎么会生气呢?大哥,你对我儿子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们赵家人就是要这样互相帮扶。明达是这一代唯一的男孙,我们自然要拧成一股绳,全力托他上岸,这样我们赵家才能长长久久发展下去。”赵建诚向来看不起赵建柏这个没用的哥哥,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求到他头上,但为了儿子,此刻也只得示弱讨好。


    “嗯。”赵建柏拍了拍弟弟赵建诚的胳膊。


    他仰头对着阳光,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尽管他说了谎。


    但那些都不重要,赵建柏有信心让事情向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生日宴上,他会说服赵忻然,再不济,裴弘文上次把他坑得那么惨,他以此为把柄,应当能如愿。


    实在不行,还有温柔和善的亲家母,想来对方是明事理的人,也会帮着劝赵忻然的。


    有裴家人在场,他就不信赵忻然这硬骨头还不服软。


    一行人心思各异,却皆端着笑跟在司机身后,跨出大门,往寺庙外面走去。


    临上车前,连彩妍不经意地看向赵建柏,挑眉问了句:“大哥,大嫂今天身体好些了吗?”


    赵建柏表情一僵,打着哈哈笑道:“她呀,好多了,好多了,难为你出来玩还时刻记挂着她。”


    “这不是托您和大嫂的福?谁不知道是忻然嫁得好,我们才有机会来这A市。”说着,她话锋一转,又落在儿子头上:“明达,过几天就是你姐夫的生日宴,他家里有钱,排场大,定然会有很多千金小姐到场,你多留意留意。”


    “妈,你说什么呢?我有女朋友了。”赵明达听明白了连彩妍话里的意思,但他很爱他的女朋友,没想过借此机会另攀高枝。


    “你那女朋友家庭在老家还算不错,但跟A市的比起来,也就算个暴发户。明达,听妈的,妈不会害你。如今有裴家这条线,你还愁娶不到如意的媳妇吗?”连彩妍眼神变得锐利,曾经那副装出来的好婆婆做派,也荡然无存。


    “妈。”赵明达皱着眉,他拉开车门,等着爷爷先上车,随后上车坐在爷爷身边。


    赵康伯自然清楚二媳妇的想法。


    到A市来之前,赵明达找的那个女朋友,他见过,确实不错,已经算是他们家当时能够接触到的最好的家庭了。


    但现在来了A市,他的心也跟着活泛起来。


    既然大孙女可以靠婚姻改变阶层,那他这么优秀的小孙子,当然也可以。


    老人拉过赵明达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明达,你妈也是为了你的未来考虑,你不用立刻分手,先去多看看,年轻人嘛,多交些朋友也是极好的。”


    “嗯,爷爷我知道了。”赵明达点头,没再反驳。


    脑中慢慢闪过女友那张他爱极了恬静温柔的面容,特意设置的手机铃声在豪华车厢响起,他指尖动了动,没有选择立马回复。


    —


    “喂,哥。”


    司景焕闭着眼,眉头紧锁,手伸向床头柜,拿起手机放在耳边,不耐烦地接起:“大早上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哥,你现在在公司吗?”司茂言也知道自己大早上给他哥打电话不好,但他这不是情况紧急吗?


    “司茂言,你也不看现在是几点?我还在睡觉,没去公司。你要是不能立刻说个急事出来,仔细你的皮。”


    “哥,今天你能不能把公司一线男艺人的妆造团队借给我用用?”毕竟有求于人,司茂言面对他哥立刻换了副语气,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你想干什么?以后不在忻裴当实习生,准备收拾收拾出道?娱乐圈乱得很,你别想一出是一出。”司景焕前一晚睡得晚,大早上又被弟弟的电话吵醒,他揉了揉胀痛的额头,耐心地劝道。


    “不是,我才没兴趣进娱乐圈,唱歌跳舞演戏我一样都不行。哥你别管,总之你借给我一天,不半天行不行?”


    “我公司化妆团队很贵的,借给你半天,那我公司的艺人用什么?”司景焕根本不想理会司茂言,他不知道他弟那张脸又不上镜,乱倒腾什么。


    “哥,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值得你大清早给我打电话吵我睡觉。”司景焕前一晚喝酒喝得多,现在还没有完全清醒,完全凭着本能在回复。


    他皱眉换了只手接电话,厉声警告:“司茂言,你别无理取闹,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一切等我睡醒再说。”


    “等你睡醒就来不及了。”


    “这么急,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我忘了,哥你让助理帮我安排一下,我马上去公司。”


    “这才几点,你别发疯。”司景焕对这个弟弟实在头疼,他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烦躁得很,“这才六点,你九点钟去公司,我给你安排。”


    “谢谢哥,你真好,你弟弟的终身幸福就拜托你了。”听到司景焕终于松口答应,司茂言兴奋极了,连躲在阳台上打电话的紧张都少了几分。


    他昨晚上光顾着勾引赵忻然,忘了这么重要的大事。


    虽然他年轻英俊、天生丽质,但万一裴弘文老黄瓜刷绿漆靠科技手段把他比下去,那可怎么办。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立刻给他哥打了电话。


    “搞那么隆重做什么?”


    “哥你睡糊涂了?今天可是裴弘文三十岁生日,我可不能被他比下去。”司茂言虽然没怎么接触过娱乐圈,但他觉得他哥公司专门给艺人的妆造水平,应该比裴弘文请的更胜一筹。


    再者,现在时间紧迫,他也没时间再去找其他人弄。


    “人家裴弘文过生日,你搁这儿又是化妆又是做造型的?家里可没这么教过你吧。”司景焕翻了个白眼,实在是为这弟弟头疼。


    这么刻意地争宠,要把生日宴的主角比下去,倒显得他家没有家教。


    “哥你懂什么,我不把自己搞得更好看一些,万一他使些什么手段把老师的心勾走怎么办?”司茂言其实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只在意在赵忻然眼里,他是不是最好的,是不是最帅的,是不是最合心意的。


    “停停停,我们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个恋爱脑。”司景焕头疼不已,却又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皱着眉不耐烦地回道,“还有没有别的事?”


    “没有了没有了,哥你睡吧,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司景焕睡意全无,彻底清醒。


    他坐直身体,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踩上拖鞋,随便找了身衣服套在身上,拿起钥匙出门,开车回了老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各位来宾, 各位同仁,各位亲友:晚上好。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莅临犬子的生日宴,与我们一同共享这份喜悦。我深耕医疗行业数十载……最后,祝各位身体安康, 万事顺意, 也请大家开怀畅饮, 尽兴而归。”裴涿站在台上, 目光温和地看着台下一众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裴涿今天很高兴, 家里已经五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上一次还是儿子的婚礼。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脸上, 嘴角勾起, 父子目光相接,默契举杯轻抿一口。


    裴弘文的目光在人群里穿梭, 并没有找到期待的身影, 神情落寞地放下酒杯,在同学师长迎上来恭维之前, 转身离去。


    舒缓的音乐响起,宴会的主人已然消失, 但这点变故并没有对这场宴会造成什么影响, 人们依然热切地交谈着。


    旋转楼梯往上, 云璟庄园的会客厅内, 赵忻然慵懒地靠坐在真皮沙发上,对面是端着笑脸、一脸谄媚的男人。


    “赵总,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希望您看过我们的方案后,可以考虑和我们公司合作。”男人弯腰,把摊开的文件夹殷勤地向女人的方向又推了几公分。


    赵忻然轻轻笑了笑,没有看文件, 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男人紧张、笑容勉强的脸上:“刘总,我想之前我让秘书传达给你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我是不会和贵公司合作的。”


    “可是我们,我们这次真的很有诚意。我们美容院在A市的占有率达到三成,华北、华中、华南地区皆开有分店。利润上如果赵总不满意,也可以再商量商量。”男人仍不死心,他不相信会有人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不答应,拒绝与他们公司合作。


    他在外面都是受人追捧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如果不是忻裴去年推出的产品在市场上实在反响惊人,很多老顾客询问之后都想要尝试,不然他绝对不可能坐在这里接受如此羞辱。


    公司派出的业务员多次与忻裴市场部交涉,对面都没有合作意向,最近几次更是一口回绝,这让男人百思不得其解。


    董事长更是放话,一定要他拿到忻裴的产品以及后续其他新产品的合作。


    “我不否认贵公司确实很有实力,但是贵公司的舆论风波似乎还没有解决。上一个与你们合作的医疗器械公司濒临破产,损失严重。忻裴只是刚刚起步的小公司,承担不了这么严重的后果。”赵忻然礼貌地笑了笑,不等男人回复,利落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只留下一脸不甘的男人。


    走到门前,赵忻然停下脚步,回头最后一次礼貌地提醒:“刘总,做生意呢,诚信为先。生意场上没有敌人,这一次我选择不与你们合作,只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如果之后贵公司风评扭转,改变经营理念,我想有钱赚,忻裴也不会不挣,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合作。”


    大门打开,赵忻然缓步往外走。门口妆容精致、时髦漂亮的男生谦卑地站在一旁,看见女人出来,他怯生生地垂下头,欲拒还休地伸出手,又怕女人拒绝,收回矜持地放在身侧。


    赵忻然挑眉,往后退了一步,扭头看向门内:“刘总,生意场上我最讨厌这些。”


    男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脸诧异地探头往外看,看见男人后,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撇清关系:“赵总,您误会了,我不认识他,不是我安排的。”


    谁不知道今天是赵总丈夫、裴氏独子的生日宴,就算要给赵总送男人,也不可能蠢到选择今天。


    不是他送的,那这个男人是谁?赵忻然目光收回,落在男人低垂的脸上。


    没想到赵忻然已经不记得自己,男生非常伤心。


    他委屈地抬起头,瘪着嘴,高大的身形显得落寞不堪,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赵老师。”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这个男人是谁了。


    这个熟悉的声线,一下就把她拽到曾经痛苦的回忆中。


    他就是那个断送赵忻然家教生涯的最后一个学生,尹江遥。


    一看到他,她的厌蠢症又要犯了。


    但想起对方母亲是自己的合作伙伴,赵忻然忍住抽搐的嘴角,挂上和善的微笑,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大步朝走廊另一边走去。


    走廊拐角,她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昔日学生,忍着头疼,尽量让自己语气变得温和平静:“尹江遥,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年前。”


    气氛有些尴尬,赵忻然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想了想又问:“怎么之前没听尹总提起?”


    “是我不让母亲告诉你的。”


    “那你现在这是?”赵忻然疑惑地挑眉,不太明白对方今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为了什么。


    “我想准备好了再来见你。赵老师,当年我给你的职业生涯造成了很大影响吧?对不起,我确实没有学习的天赋。”男生抬起头,一双下垂的狗狗眼微微耷拉着,满是自嘲。


    “不。”赵忻然摇了摇头,抬手放在男人肩上以示安抚,“你不用对不起我,我是该谢谢你。我确实是在你身上才发现,我做不了老师。我无法对所有的学生一视同仁、因材施教,甚至无法理解一个知识点讲完三遍,为什么还不能融会贯通。”


    “其实对于当年的我来说,家教的工资很高,也还算轻松。创业真的很苦很累,甚至看不见成功的曙光。屡次失败的时候,我也曾想过,要不放弃吧,放弃公司,在A市做独立老师似乎也不错……”


    女人的脸上流露出怀念,男人向她靠近,扯了扯嘴角:“所以你是因为受不了我这么蠢的学生,才放弃继续当老师的?”


    “不是,是我的心态和能力做不了一个好老师,我不想耽误你们。”赵忻然摇了摇头,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我辞职后,你应该遇到了更好的老师吧?我看你现在,比之前的状态好多了。”


    身后脚步声缓慢而坚定,年轻男人滚烫的手掌落在女人肩上,语气诚恳:“赵老师,谢谢你。”


    “嗯?为什么?”赵忻然转头看向他。


    其实这个学生她教了半年,这是第一次他们心平气和地面对面沟通,在多年后她都快忘记他是谁的当下。


    “赵老师,其实你不是我的第一个老师。在你之前,我已经换过十几个老师了,他们有的很有耐心,有的很理想化,也有的为了钱不得不留下。”


    “你是我的最后一个老师。”


    “我好像从小就没有开过学习那根经窍,但我妈却固执地认为我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学习方法而已。她不停地砸钱给我换了一个又一个老师。你来之前,我们爆发了最严重的一次争吵,最后我们各退一步。”


    “如果你能让我有所长进,我会听她的,读书高考,留在国内,然后继承公司;如果还是不行,她会放手让我出国去学我喜欢的烹饪。”


    “其实你教我的半年,我找到了一点学习的动力。但没想到最后是你先放弃。听说你辞职的时候,我悄悄松了一口气,却又暗自悲伤。”


    “人哪……一旦挫败得多了,就会再也站不起来。”


    “尹江遥,我没想到我的离开会对你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对于这个她主动辞职的学生,赵忻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她并不后悔。


    对方如今站在她面前,她也再次确认自己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


    “赵老师。”尹江遥摇了摇头,“我真的是来感谢你的。虽然看起来好像是来找你麻烦,但我确实非常感激你,不然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以一个厨师的身份。”


    “厨师?”赵忻然有些意外,毕竟尹江遥的母亲有着如此成功的事业。


    尹江遥点头,他抬手,一颗一颗解开扣子,露出精致套装包裹下的白色厨师服:“赵老师,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也许我不是一个很会学习的人,但做菜我很拿手。”


    “恭喜你。”赵忻然抬头看他,由衷地欣慰。


    她想自己虽然不适合当老师,但却从未后悔接触这一行。


    那几年做家教不仅让她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她也确实很享受在自己的帮助下,见证学生顺利地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那样的成就感是每一个当过老师的人都无法拒绝的。


    “赵老师,我可以抱一下你吗?”尹江遥眼睫轻颤,手指放在身侧紧张地捏紧,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


    “当然。”赵忻然主动张开手,揽住了男人的背,“尹江遥,今天宴席上的菜很好吃,你做的菜很棒。”


    “我还当不了主厨,今天只有甜品是我做的。”


    “已经很棒了。”


    “谢谢你,赵老师。”尹江遥闭上眼,手臂收紧,感受着怀里女人久违的气息,他几乎有些压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眼见男人越抱越紧,赵忻然意识到不对,主动松开手,把怀里的男人推开:“好了,今天叙旧也差不多了,我还有事要忙,下次再见吧,尹江遥。”


    “下次还会再见吗?”


    “当然。”赵忻然点头,朝男人挥了挥手,“上班摸鱼可不好,快回去吧。”


    “赵老师,再见。”尹江遥转身,擦肩而过时手臂短暂触碰,体温一触即离。


    他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的话重新咽回喉咙,高大的身影快步消失在拐角楼道。


    尹江遥走了,赵忻然收回目光,再次望向窗外。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赵忻然勾起唇角,并没有回头,直等人按捺不住主动朝她靠近。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颈侧,男人的手臂强壮而有力,轻轻放在女人腰上,声音满是酸涩:“老师,他是谁?”


    “以前的学生。”


    “在我之前还是在我之后?”


    “这重要吗?”赵忻然转头看他,眉眼间满含笑意。


    司茂言今天明显精心打扮过一番,他本就长相英俊帅气,如今化妆之后更是放大了这份优势,更添几分精致贵气。


    一双桃花眼魅惑上挑,勾得赵忻然心痒。


    “老师身边男人来来去去,我总是劝自己大度,可是看到你们站在一起,看到你主动拥抱他,我这里……”司茂言拉过女人的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就痛得无法呼吸。”


    赵忻然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满的只有自己。她轻轻叹了口气:“傻瓜,我这一颗心要装的东西太多,留给男人的位置很少很少。不过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茂言,你在里面。”


    这话听起来很渣,但已经是赵忻然能够给司茂言最大的承诺。


    “那他呢?他也在里面吗?”


    “司茂言,我不想骗你,他在。”


    “我知道了。”司茂言勉强扯起嘴角,眼中含泪,“赵忻然,谢谢你的坦诚,我爱你。”


    面对男人炽热滚烫的爱意,赵忻然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抬手按住男人的脖子,咬了上去。


    唇齿相贴,呼吸交织,气温持续攀升,司茂言主动张开嘴,加深了这个吻。


    “咔!”突兀的快门声在角落响起。


    赵忻然睁开眼,激情迅速褪去。


    她抬手把男人紧靠的身体推开,快步朝声源走去。


    “开门。”快速关上的门缓缓打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赵忻然眼前,他讨好地对着女人微笑:“姐。”


    赵忻然冷着脸伸手:“赵明达,交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裴弘文并不喜欢这样人多的场合, 他突然有些后悔,纵容父母举办如此盛大的宴会。


    快步走过前厅,一道声音从身后追来,裴弘文停住脚步。


    男人快步上前, 脸上堆满了笑:“弘文, 你可真是让爸好找。”


    裴弘文转头看他, 面上没了半分对长辈的敬意, 他想不通赵建柏上回被自己刻意戏弄, 最后还把手机号拉黑。


    为什么现在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生气, 也看不出半分不满。


    赵建柏那张圆润脸庞甚至因为兴奋有了明显笑纹。


    没有得到女婿的回应, 赵建柏并不觉得尴尬。


    他这几天都没有机会见到女儿,今天宴席刚刚开始, 赵忻然就直接消失。


    他四处寻找, 才捕捉到裴弘文离去的身影,忙不迭甩下一众赵家人赶了过来。


    “弘文, 爸有事想求你帮忙。”跑得太急,赵建柏喘了几口粗气, 这才走到女婿面前, 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您说。”裴弘文皱眉抿唇, 他有些不太习惯赵建柏的刻意靠近, 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半步。


    “明达你认识吧,就是忻然的堂弟,家里想让他留在A市发展……”后面的话赵建柏终究有些难以启齿,话到嘴边又顿住,只望着裴弘文,希望对方能领会他未说完的话里的意思。


    “留在A市发展, 那是好事。”裴弘文应声,对赵家的决定不置可否。


    “是是是,我和他爷爷他爸爸都是一样的想法。A市毕竟是大城市,肯定是要比老家好得多。我们赵家就明达这一个孙子,他发展得好,我们赵家才能发展得好。”赵建柏见裴弘文接话,连忙补充道。


    却不想他话音刚落,裴弘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你们赵家就这一个孙子?忻然是你抱养的?”


    “裴弘文,你胡说什么,赵忻然肯定是我的亲生孩子呀。”赵建柏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知道自己表达存在问题,但就这样被晚辈下了面子,也让他有些难堪。


    “那你为何处处都为赵明达筹谋,却不心疼一下你亲生的孩子这些年在A市都是怎么打拼过来的?”


    赵建柏一愣,又连忙打着哈哈摆手:“你们裴家家大业大,还照顾不了一个赵忻然吗?这些年有你在,她可是顺极了。爸都懂,爸也很感激你们裴家。”


    “顺?呵。”裴弘文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迈的男人,试图从他眉眼间寻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明明是相似的五官,为什么会是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裴弘文放弃了对赵建柏细数赵忻然这些年吃过的苦,因为他知道,对方并不在意。


    所以没必要再和他多费口舌,浪费时间。


    裴弘文转身接着往外走,赵建柏没想到对方会突然离开,连忙伸手拉住男人的胳膊:“弘文,我话还没说完呢。”


    “行,我听您说完。”裴弘文再次被迫停下,他甩开男人的手,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打开了最近一间套房的门。


    砰的一声,门在赵建柏身后关上。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女婿的表情,见对方坐在椅子上眉目平静,这才放下心来。


    几步走到对方面前,表情谄媚:“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在外面说就行了,没必要特地到房间里来。”


    “有必要,隔墙有耳。”裴弘文知道赵建柏心里的小算盘,他也并不准备答应,但对方没有如意,若是闹起来影响了宴会,又影响了赵忻然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了。


    “好好好,那爸长话短说。”关上门,在密闭的空间里和没见过几面的女婿独处,这让赵建柏十分不自在,心里也不怎么有底气。


    但想到坐在大厅里的父亲和侄子赵明达,他又只能压下心头的惴惴不安,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想说的一股脑全抛了出来,“爸想你把明达安排进忻裴。”


    “赵忻然知道吗?”


    “她、她当然知道。”赵建柏并没有说谎,赵忻然确实知道,只不过没留任何余地就拒绝了。


    “既然她不同意,那您又何必过来找我。”裴弘文面无表情地看向男人。


    “你这说的什么话,她是你老婆,我是她爸,我们都是赵家人,这是我们赵家的事儿。赵忻然小时候住在爷爷家,明达是她看着长大的亲弟弟。现在她发达了,她作为长姐必须得管,怎么能那么任性,不管家里人,想拒绝就拒绝。”赵建柏挺直了腰背越说越有底气。


    裴弘文不可思议地盯着赵建柏因为激动涨得通红的脸,他知道赵忻然的父亲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但他从没想过对方居然会为了侄子这样逼迫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是您的决定吗?”


    “这是赵家的决定。赵忻然不听话,作为她的父亲,是我的错。而你是博士,读了这么些年书,肯定知道做人要懂得感恩,不能像她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赵建柏脸颊鼓胀抽搐,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兴奋光芒:“裴弘文,你是她的丈夫,我希望你代替我去管教她。”


    这些话,是他从到达A市就一直憋在心里的。


    赵忻然近些年给他带来的威压太大,大到他险些忘了自己才是长辈,竟不自觉在她面前做小伏低起来。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幸好,此刻他全说出来了,赵建柏十分畅快,甚是满意。


    裴弘文坐在椅子上,拳头逐渐捏紧,难言的冲动从心口迸发。


    他脑子里来回盘旋着赵建柏今天见到他说的那几句话,不知作何表情,越发庆幸带着赵建柏进了这个房间。


    “弘文,你怎么不说话了?”赵建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许久都没有得到答复,抬起头朝女婿看了过去,被对方脸上的痛恨厌恶猛地刺了一下。


    赵建柏咽了口唾沫,安抚自己对方可能是见到赵忻然的真面目,一时有些无法接受,生怕自己用词太过激烈导致他们二人婚姻生了嫌隙,最后真的离婚,忻裴失去裴家助力,连忙找补:“忻然她……啊……裴弘文,你想干嘛?”


    赵建柏的身体被裴弘文一把提起,他目光惊恐地看向在他面前一直温和有礼的女婿,嘴唇哆嗦,结结巴巴:“裴弘文……我……我是赵忻然的爸爸,我是你老婆的父亲……你想干什么,快把我放下。”


    裴弘文狠狠闭眼,掩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手指猛地松开:“您应该庆幸,您是她爸爸。”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赵建柏被男人摔在椅子上,疼痛从腰臀蔓延全身,却不敢大声叫嚷,直到门再次关上,他才如卸了力一般从椅子上滑倒进地毯里。拳头不甘地猛捶地面,手指生疼,他恼恨地骂道:“孽女。”


    门外,裴弘文紧握拳头,手腕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多想一拳砸在赵建柏脸上,但不可以,理智逼着裴弘文冷静。


    “砰”的一声闷响,这一拳终是落在了墙上,男人指骨鲜血淋漓。


    但手背的痛却比不上心脏分毫。


    他自小父母恩爱,舐犊情深,从小的教育和生活环境告诉他父母的爱是无私的,他的父亲和母亲也一直身体力行着。


    这导致他一直天真地以为,天底下就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直到今天坐在赵建柏对面,听到对方那些以赵家为先,处处维护侄子,算计亲生女儿,数落鄙夷亲生女儿的话。


    他才恍然自己的无知与天真。


    “弘文?”女人小心翼翼的试探在耳边响起。


    裴弘文把还在流血的手藏在身后,抬眸朝对方看去。


    “刚刚赵建柏找你,都说了些什么?”


    “你,不知道?”裴弘文冷眼瞧着对面唯唯诺诺,手指因为紧张攥成一团的女人。


    这对夫妻,在他眼里是同类人,他们都不爱自己的女儿,恨不得把赵忻然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我、我不知道。我要和赵建柏离婚,我们已经分居很久了。”甘巧荷低着头,语序混乱地向这个唯一愿意听她说话的晚辈解释着。


    “离婚?”裴弘文挑了挑眉,语气稍稍温和了几分,“他说,要我把赵明达安排进忻裴。”


    “不可以,弘文,你绝对不可以答应他。”听到赵建柏居然是怀着这样的目的来找裴弘文,甘巧荷立刻就急了,连忙出声阻止。


    她嫁给赵建柏这么多年,最是知道赵家人的自私自利重男轻女。


    赵明达进入忻裴只是第一步,他们的目的是抢走忻裴,抢走赵忻然拥有的一切。


    她不允许,不可以。


    “我当然不会答应,我又有什么资格答应。忻裴是忻然的心血,是她一个人的公司,谁也不能插手,不管是我,还是你们。”裴弘文握紧手指,指骨刺痛,血液已经干涸,他胸腔里汹涌着的愤怒,却怎么也无法平息。


    他甚至想拽住眼前女人的衣领,厉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他们到底有没有心。


    “那就好,那就好。”甘巧荷低下头,握紧手指,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看向男人,满怀希冀地缓缓开口,寻求对方的肯定答案,“弘文,你和忻然没离婚吧?你们现在是幸福的吧?”


    此刻,若是任何一个人问裴弘文,他都会嘴角扬起浅浅的微笑,肯定点头,告诉对方他们没有离婚,会永远幸福下去。


    只可惜,是甘巧荷在问他。


    裴弘文依然浅笑,却朝着女人缓缓摇头:“我们离婚了,早就离婚了。”


    “是因为我和她爸吗?”甘巧荷嘴唇哆嗦着,瞳孔因为悲伤微微放大。


    裴弘文盯着甘巧荷看了几秒,没有回答,手指插进口袋,冷着脸转身离去。


    云璟的走廊并不长,越过拐角,裴弘文撞进一双失望的眸中。


    口袋里,手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低下头,认命般闭上眼:“妈。”


    “裴弘文,你给我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月六日。”


    “去年?”


    “今年。”


    “今年?裴弘文, 我亲爱的儿子,我是该骂你,还是夸你没有把我和你爸爸蒙在鼓里太久了。”谭芷兰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欺骗她。


    “妈, 我……”裴弘文看着母亲脸上难看的表情, 欲言又止。


    他知道这件事自己做得不对, 不该在婚姻状况上对父母有所隐瞒, 甚至是欺骗。


    但对于自己当初主动提出离婚, 他无比后悔。


    后悔到不愿向任何人提起, 以此来自我蒙蔽。


    “裴弘文, 我和你爸是对你做了什么我们不记得、却让你无法原谅的错事吗?以致你现在要这样报复我们?”


    “当然没有, 妈,您怎么会这么想?”裴弘文不解地看向母亲。


    “哈!”谭芷兰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笑声, 她神色悲凉, 看向自己唯一的儿子,表情几欲崩溃, “既然没有,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让你帮着外人如此算计你的父母?裴弘文, 我和你爸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 让你这么恨我们, 恨到不惜亲手毁掉我们打拼的一切?”


    “我没有,妈,我只是隐瞒了我和忻然离婚的事情,我没有想要毁掉裴氏,更没有想毁掉你们亲手打拼的一切。”听到母亲近乎绝望的指控,一贯冷静沉稳的裴弘文也乱了阵脚。


    他一直隐瞒婚姻状况, 是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的事,与父母、与家族无关。


    父母需要的是一个继承人,一个优秀的可以带领家族继续兴盛下去的继承人,赵忻然无疑是非常好的选择。


    而他虽然和赵忻然已经离婚,但他们以后仍然会一起生活下去,只要一直隐瞒,对外他们永远是夫妻。


    一张结婚证并不能影响他们。


    “你隐瞒了你们离婚的事实,哄着我和你爸爸把整个裴家交给一个外人,这难道不是欺骗、不是背叛、不是想要毁掉裴家、毁掉我们亲手打拼的一切吗?”谭芷兰看着儿子毫无悔改之意、皱着眉辩解的模样,彻底寒了心。


    她不知道儿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在谭芷兰看来,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成年之后发了疯一般拒绝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要和普通女孩儿结婚。


    她拗不过对方,答应了。


    幸好赵忻然足够优秀,他们婚后爱情甜蜜,事业稳定,儿媳妇也得到认可,丈夫愿意把家族产业交给儿媳继承。


    但虚假的美好在今天被儿子彻底打碎。


    所有的一切都是欺骗,儿子和儿媳早已离婚,儿子还站在外人那一方,隐瞒哄骗着他们把家族产业送给一个外人。


    一个与他们家族再无关系的外人。


    他有没有想过他的父母、他的家族、他自己?


    谭芷兰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样的消息。


    这是她一直引以为豪、精心养育爱护的儿子。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不是她错了?


    她不该在对方选择理想的时候全力支持,甚至拼命开解丈夫?


    是不是只要儿子没有上A大,没有遇到赵忻然,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谭芷兰不明白,她红着眼圈盯着儿子,艰难开口:“裴弘文,是不是赵忻然比你的父母还要重要千百倍,所以你才能为了她这样伤我们的心?”


    “没了裴氏,你裴弘文什么都不是。”


    “我真恨自己把你养成了这样一副天真无所谓的模样。”


    手背的伤口因为用力再次流出血来,浅色西裤被浸透,印出点点血迹。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模样,裴弘文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低声叫了一句:“妈。”


    “你别叫我妈,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她赵忻然的儿子。”谭芷兰冷笑着打断裴弘文,抬手指着儿子的脸,怒不可遏。


    “你对赵忻然可真是孝顺得很,都离婚了还处处为她谋划。你刚刚在她母亲面前为她打抱不平的模样,真是帅透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处处为她考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你父亲?你爸爸今年已经五十四岁,再过几年就要六十岁,你叫他怎么承受得了?”


    “妈,您冷静,您先听我说。”


    “裴弘文,我冷静不了,你太让我失望了。”谭芷兰情绪上头,几近失控,指尖死死掐住掌心,才让自己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妈,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怎样?你们离婚了是不是事实?你瞒着我和你爸这个消息是不是事实?你哄着我和你爸把整个裴家送给她一个外人是不是事实?”说着说着,谭芷兰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发抖,指着儿子的脸大声质问,“你不能生,是不是也是骗我的?”


    裴弘文抿唇沉默,他无法解释,在这件事上,他确实骗了谭芷兰。


    这些年,他比赵忻然更清楚父母有多盼望着他们的孩子出生。


    “我就说,明明当年婚检都一切正常,怎么过了几年你就不能生了呢。你知道我得知你不能生育的时候心里有多愧疚吗?我以为是我,是我们做父母的基因不好,又或者这些年对你疏于关心、缺少照顾,才会导致你无法生育。没想到这一切只是欺骗。”


    “你不想生,你告诉我呀,我也没有非让你们生孩子不可,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呢?”谭芷兰越发生气,气血翻涌,她心脏抽疼,猛地跌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妈。”裴弘文连忙上前,生怕母亲有个万一。


    看着眼前儿子那张肖似自己的脸庞,谭芷兰想也没想,抬手用力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清脆的声响震得两人心口发麻。


    裴弘文的头不受控制地偏向一边,脸上快速肿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谭芷兰怔怔地看着自己疼得发麻的手掌心,这是她第一次打人,打的还是自己最爱的儿子。


    打完人,她第一反应是道歉,但转头看着儿子那张脸,又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他该打。


    脸上的疼痛逐渐麻木,裴弘文转头看向母亲,见她呼吸逐渐平缓、情绪平复,终于放下心来。


    他愧疚地蹲在母亲身前,双手握住她的手腕,深吸一口气,轻声解释:“妈,您听儿子说。”


    谭芷兰不想听,但刚打完儿子,她心里也有些难受,便没再说什么,沉默地看着他。


    母子俩对视良久,裴弘文再次张嘴解释:“我和忻然离婚,是我主动提的。忻然刚开始没有同意,是我求着她,她才签了离婚协议书。那个时候我心里压力很大,整个人也很乱,我想快刀斩乱麻,结束这段感情。我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下一切,我就会放下她。”


    “但是我没有。”


    “离婚后,我很快后悔。”


    “我求她复婚,但是忻然没有同意。我为自己的任性买单,失去了她名正言顺的丈夫身份。”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我认定了她,这辈子我们都会在一起。无论有没有那张证件,她都是我的妻子,是我会相伴到老的爱人。裴氏医院是父亲和您一辈子的心血,我没有能力继承,忻然是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我想你们也是认可她的能力才会同意……”


    谭芷兰垂下眼睑,她不知道是该笑儿子的天真,还是骂他愚蠢,又或者为自己这些年的教育,养出了这样一个视金钱如粪土、一心为赵忻然筹谋的男人而感到可笑:“弘文,你有没有想过,没有那张结婚证,你爸爸把医院给赵忻然继承,医院将与裴家再无关系。”


    “你这么爱她,处处以她为先,她呢?她爱你吗?你都把裴家拱手相让了,她连复婚都不愿意。”


    “你说这张证没有什么所谓,但是儿子,没有这张证,你叫我和你爸爸怎么安心把裴家交给她?”


    “没有那张证,你又哪来的自信,你们会永远在一起?结婚都能离婚,你现在的身份充其量只是一个前夫。一旦她身边有了别的男人,你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前夫,又早就把整个裴氏拱手奉上,你以什么身份继续留在她身边?”


    母亲说的一切,好像都对,但又不对。


    裴弘文侧脸高高肿起,嘴角刺痛,他看着母亲,缓慢却坚定地摇头:“妈,忻然是被选为继承人,但她不是唯一继承人。再说就算我们没有离婚仍是夫妻,您和爸会把裴氏医院所有的股份和财产都给她吗?”


    “一点点股份,换一个厉害的继承人,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你们去找职业经理人,要付出的可能更多。”


    “裴弘文,你在说什么?听你话里的意思,是在嫌我们给得少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赵忻然真厉害,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如此死心塌地为她鞍前马后,对抗父母?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争着抢着,想要你口中这点股份和继承权吗?”谭芷兰震惊地瞪大双眼,恨不得对着儿子完好的另外半张脸也补上一巴掌。


    他嘴巴一张,说得轻巧。


    一点点股份?


    那一点点股份,折合成现金,可是十几个亿。


    “弘文,我和你爸这些年,自问已经够对得起你了。”


    “你从临床转生物工程,我们随你。你不见相亲对象,执意和赵忻然结婚,我们答应。你们阳奉阴违不生孩子,最后甚至编造谎言说你没有生育能力,我也表示理解,甚至主动开导。博士毕业你拒绝继承家业,要追逐科研梦想,你爸为你挖人组建团队,同意让赵忻然替你继承医院。”


    “现在你说,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结婚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离婚也没有必要告知我们。”


    “裴弘文,我是你的母亲,不是你的仇人。这三十年,我以你为傲,事事以你的感受为先。作为母亲,我已经做到我能做的最好了。你到底想我们怎样?把所有财产全部给赵忻然,然后我和你爸净身出户、街头乞讨,你才满意吗?”谭芷兰实在忍不住,眼眶通红,落下泪来。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这几十年的付出,最后到底得到了什么。


    “妈,对不起。”裴弘文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向母亲道歉。


    他双膝重重跪在地上,一贯挺直的脊背佝偻着,再次道歉:“对不起,儿子错了。”


    “我不该这样说话伤您的心。”


    “隐瞒我和忻然离婚的事实,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您和父亲都是为了我好,我不仅不领情,还口出恶言,对不起。”


    “儿子知道错了。”


    “但如今木已成舟,这个点,父亲应该已经宣布裴氏医院的下一代继承人是忻然。妈,这次之后,我再也不会对你们说谎。”


    谭芷兰被裴弘文一番话彻底激怒,她手掌高高扬起,猛地落下。


    裴弘文另一边脸对称肿起,他没有躲闪,不偏不倚接下这一巴掌,谭芷兰狠狠闭眼,失去所有力气:“裴弘文,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以为,你把裴氏当作礼物送给赵忻然,她就会感激涕零,然后对你不离不弃吗?你太天真了。”


    “妈,您和我都心里清楚,忻然才是父亲一直想要的继承人。比起我,他更希望忻然是他亲生的孩子。如今这样,只要您不说,皆大欢喜。”整张脸变得麻木,只有眼球和眉毛还可以动弹,裴弘文艰难地张嘴,盯着母亲,一字一顿地说着诛心的话。


    “这次是我对不起您,以后我会尽力弥补,也请您相信我,就算没有那张结婚证,我和赵忻然也不会分开,你想要的孩子也会有的。”


    “什么意思?”提到孩子,谭芷兰怀疑地目光看向儿子:“你们都离婚了,你在异想天开什么?”


    “妈,我毕业后,研究室的下一个项目就是《男性生育》,我想,很快我就会为赵忻然生下她的孩子,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孩子,一个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孩子。”


    肿胀的脸庞,让谭芷兰看不清儿子的表情,她有些毛骨悚然地抖了抖身体,好似从来没有认清儿子一般,嘴唇哆嗦着,手指抓着沙发扶手,才勉强坐直身体:“裴弘文,你疯了?”


    “嗯。”裴弘文没什么所谓地点点头。


    “赵忻然,她知道吗?”


    “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别去问,我想给她一个惊喜。”裴弘文脸上的伤口早已麻木,他皱皱眉缓缓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两瓶冰水,敷在脸上:“妈,赵忻然,是我唯一想要的,我只是想一辈子留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谭芷兰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巨大的疑惑在脑子里盘旋,她整个人混乱不堪,匆忙起身,推开门,往外走。


    到达大厅时,她的丈夫和前儿媳妇赵忻然站在台上,无数的灯光打在女人身上,她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光芒万丈。


    谭芷兰扪心自问,她何尝没有幻想过,赵忻然是她的女儿。


    “芷兰,你怎么现在才来,弘文呢?”身侧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谭芷兰的沉思,她循着声音转头望去,钱含卉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她身后站在她的两个儿子。


    “弘文学校临时有点事,先去处理了。”


    “芷兰,你这儿子儿媳真是越来越优秀了,特别是这儿媳妇,听说今年忻裴业绩又翻了一番,以后继承医院,你真是好福气啊。”钱含卉亲热地挽住女人的胳膊,斜眼看了自己两个儿子一眼:“能不能帮我问问忻然有没有好闺蜜什么的,给我大儿子介绍一下。”


    “这些年,他就顾着公司,身边也没个知冷热的,我这个当妈的,操心得很。”


    “含卉,我还有点事,等会儿聊。”谭芷兰挣开钱含卉的手,神情恍惚地往前走,距离台子三米的时候,女人堪堪停住,脸上挤出一个笑,等赵忻然发完言,率先鼓起掌来。


    钱含卉在她身后看着,笑着转头招呼身后的小儿子:“茂言,你谭阿姨家里婆媳关系真好,你什么时候把女朋友带回来我瞧瞧,妈肯定当个顶顶好的婆婆。”


    “妈,不急。”司茂言推开母亲的手,双眼眯起,四处寻找,确定没有看见裴弘文的身影,心下疑惑。


    这家伙的生日宴,怎么自己缺席了。


    不像他的作风,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景焕也察觉到不对,抬起胳膊撞了撞弟弟,悄声询问:“弘文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他爱来不来,关我屁事。”司茂言翻了个白眼,目光重回台上万众瞩目的女人身上。


    目光相接,司茂言嘴角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若是此刻他身后有尾巴,怕是早就摇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忻然。”谭芷兰目光柔和, 看着前儿媳下台,十分自然地上前挽住女人的胳膊,站在她身旁,接受无数人羡慕的目光。


    那一刻, 她与丈夫对视, 清楚地在对方眼中看见满意。


    一众业内同行上前恭维, 句句不离忻裴, 字字都在暗示合作。


    明明是儿子的三十岁生日宴, 现在却办得像忻裴的庆功宴。


    谭芷兰微微侧头, 余光瞥见赵家人艳羡的目光, 目光收回时, 角落里低着头、神情落寞的女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个女人,谭芷兰认识, 是赵忻然的母亲甘巧荷。


    今天她的女儿成为裴家的下一代继承人, 旗下公司蒸蒸日上,做到业内前列。


    身为她的母亲, 本该容光焕发站在女儿身侧,接受众人艳羡的目光, 然后谦虚地接受道贺。


    可她没有机会, 站在赵忻然身边的是她。


    哪怕谭芷兰刚刚得知儿子已经和儿媳离婚, 却还是挪动脚步, 十分自然地站在了赵忻然身边。


    听着恭维与称赞,捂着嘴轻轻微笑。


    她何尝不是,虚伪至极。


    “妈,你怎么了?”赵忻然注意到谭芷兰眼神不对,转头低声问她。


    “我没事。”谭芷兰笑了笑,话音刚落, 身前便有人接过话茬:“赵总跟谭太太关系真好,真是情同母女呀。”


    “嗯,妈平时很关心我,常常煲汤给我。”


    “她呀,简直是工作狂,弘文又忙于学业,无法两头兼顾,这么好的儿媳,我可不得时刻关心着,万一瘦了,我可是会心疼的。”谭芷兰笑着打趣,两个人手挽在一处,关系看起来好得不得了。


    “赵总这样年少有为的事业型女性可是难得,不过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了,那家里谁照顾得比较多啊?”


    听到这个问题,赵忻然还没什么反应,谭芷兰先皱起了眉头:“当然是保姆照顾家里,怎么您最近失业想找新工作?不好意思,我看您这身形,估计干不了重活,我们家就暂时不考虑了。”


    “妈,人家就是开个玩笑,也许只是想向我分享一下自己兼顾事业与家庭的心得呢。”赵忻然笑着抬手拍了拍女人的手腕,以示安抚。


    问问题的男人表情一僵,他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但没想到最先生气的会是一直以温婉形象示人的谭芷兰。


    其他人见此,也收敛了态度,专挑好听的话说。


    聊着聊着,裴弘文还没有出现,赵忻然有些奇怪,偏头问前婆婆谭芷兰:“妈,弘文呢?”


    “弘文学校临时有点事,先去处理了。”说过一次的谎话,再说便也愈发自如,表情都没有变化,仍带着淡笑。


    “这么突然?这场生日宴是给他办的,主人公却没来现场,这也太奇怪了。”


    “没事,他本来也不习惯参加宴会,学业科研更重要,便随他去吧。”提起裴弘文,谭芷兰心头的气还没消,她皱了皱眉头,又很快舒展,偏头问前儿媳:“忻然,你给他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提起生日礼物,赵忻然一怔。


    一般来说,给男人送礼,她都是有多敷衍就多敷衍,同款不同色的袖扣送了几十个,可见一斑。


    但是今天毕竟是裴弘文三十岁生日,对方又送了她一份大礼,她也就没像以往那么敷衍,还算用心准备了一个礼物。


    不过现在对方不在,也不能亲手送出去,还不知道裴弘文会不会喜欢。


    她也没什么送礼经验,这次还是特地在电话里请教了秦明萱。


    “秘密。”赵忻然对着谭芷兰俏皮地眨了眨眼,惹得谭芷兰无奈一笑,十分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呀!你们小两口幸福就好。”


    她对儿子发了那一通脾气,除了气儿子的欺骗与背叛,更生气对方不商量就擅自与赵忻然离婚。


    这些年早已习惯,她的儿媳,如果不是赵忻然,再想不到谁还能当。


    这个女孩,谭芷兰从最初听说时的各种瞧不上,到现在是哪哪都满意,谭芷兰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有些心疼。


    特别是这些天见到她的父母和亲戚,心疼便尤其明显。


    她的聪慧、强大、勇敢、坚毅,都是有原因的,背负着无法窥见的伤痛。


    赵忻然如果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妈,怎么了?”注意到谭芷兰眼中突然涌现的哀伤,赵忻然有些诧异,疑惑地看向她,小声询问。


    “没什么。”谭芷兰嘴角勾起,抬手轻轻揽住女人的肩膀,倾身凑近她的脸颊,悄声答道:“妈在想,你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赵忻然一愣,不禁失笑:“我就是您的女儿啊。”


    “忻然,妈说如果,如果你和弘文离婚,你也还是妈的女儿。”谭芷兰气声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哭腔。


    赵忻然转头看她良久,轻轻点头:“嗯,您永远是我的妈。”


    “忻然。”


    “明萱。”赵忻然听到声音,转头迎上女人热烈的目光,站起身走上前,两个女人抱在一块儿。


    谭芷兰目送赵忻然和康泰的秦总离开,她垂眸,掩饰眸中情绪,拿出手机,给儿子发去消息。


    【幽兰:尽快和忻然复婚。】


    很快,谭芷兰收到儿子回复。


    【弘文:您气消了?】


    【幽兰:当然没有,再次看见你们结婚证的时候,可能会好点儿。】


    【幽兰:忻然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学校临时有点事,先去处理了。到时候忻然问你,别说漏嘴了,知道吗?】


    【弘文:我明明是被您打肿了脸,连自己的生日宴都参加不了,您怎么说谎骗人?】


    【幽兰:那都是你自找的。裴弘文,消停点,别再惹我生气。我没告诉忻然,我已经知道你们离婚的事。在这事情人尽皆知之前,尽快复婚。不然你爸知道了,一切就来不及了,明白吗?】


    【弘文:嗯。】


    谭芷兰收起手机,赵忻然已经和秦明萱消失在大厅,她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迎合人们的寒暄问候。


    时刻关注赵忻然动向的司茂言,见赵忻然和秦明萱离开,立刻起身,不远不近地跟着。


    果不其然,拐出长廊,到了后院花园,司茂言定睛一看,那月光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不是陈修筠是谁。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让你好好学习,拿到奖学金之前,不要来见我。”赵忻然不耐烦地皱眉,看向秦明萱,对方无奈摊手,转身把他们留在这里,回了宴会厅。


    “你说的是,拿到奖学金之前不要给你打电话。”陈修筠看着赵忻然,明知道自己惹她厌烦,但就是控制不住想见她的心。


    对表姐以死相逼,非要来A市见她。


    一见到她,哪怕全是恶言恶语,他也心动不已。


    赵忻然就是他的劫,这辈子也过不了的劫。


    “记得还挺清楚。”赵忻然有点后悔让陈修筠钻了空子,无奈地看着他:“人也见了,可以回去了吧。这里是我丈夫的生日宴,我们两个孤男寡女出现在后花园,被人看见不好。”


    “不要。”陈修筠倔强地摇头,眼泪在眼眶来回打转,摇摇欲坠。他抬手用力擦掉,执拗地盯着赵忻然的眼睛:“我还没有看够。”


    此情此景,月光下,陈修筠脆弱倔强的模样太像一朵摇曳在风中的小白花,赵忻然不自觉心软。但念及场合不适宜,她只能继续耐心劝导:“你先回秦明萱身边,下周我去C市看你。”正好签个合同。


    这个合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周霁去足够,但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太过可怜,她于心不忍,无奈败下阵来。


    “真的?”


    “嗯。”


    “你不许骗我。”


    “嗯。”


    “宴会结束,我想跟你打电话。”今天的赵忻然太好说话,陈修筠忍不住得寸进尺,贪婪地想要求更多。


    “……”赵忻然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陈修筠很快承受不住,溃败逃离,他转身沿着秦明萱离开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再次开口确认:“你不许骗我,下周一定要来C市看我。”


    “嗯,快回去吧。”赵忻然皱着眉,目送陈修筠离开。


    等彻底看不见男人的身影,司茂言刚想从拐角出来,就听见花园中女人叹了口气,低声说:“死缠烂打的男人,真麻烦。”


    这句话明明是在说陈修筠,司茂言却敏感地觉得也是在说自己,整个人僵在原地,沉默地捏紧衣角。


    明明是快到六月,却感到刺骨的寒意。


    他探头最后看了一眼赵忻然的背影,第一次选择了逃离。


    快步往回走,与一个女人擦肩而过。


    对方似乎认出他,高声叫了他一句,他如魂不附体,只看了一眼,毫无反应,回了宴席。


    刚下飞机、赶到宴会的李伊看见司茂言,欣喜地大叫了一声“大外甥”,刚想问对方知不知道赵忻然在哪儿,就看见对方明明挺帅一张脸,面如死灰从自己面前飘走,便也断了问他的念头。


    沿着他来的方向往回走,果不其然看见了独自坐在花园里赏月的赵忻然,立刻兴奋地加快脚步朝女人跑去。


    赵忻然听到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也转头望去。


    月光下,李伊背着包,头发乱糟糟,素面朝天,和这繁华盛大的场面格格不入,她笑得灿烂且热烈。


    赵忻然站起身,张开双臂,接住女人朝自己飞奔过来的身体。


    两个人太久没见,兴奋地抱作一团。


    “怎么回来不提前通知我?我好让司机去接你。这大包小包的,一路赶过来太辛苦了。”


    “我故意不告诉你的,今天飞机晚点,我还以为赶不到呢。我没错过什么吧?”


    “没有,时间刚刚好,欢迎回来,李伊。”赵忻然抬手帮女人取下背上的包,放在身侧,拉着她坐下:“这次回来待几天?”


    “明天有个商业活动,后天早上的飞机。”


    “这么赶?”


    “嗯,拍摄那边离不开人。等这个片子拍完,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李伊靠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后仰,伸了个懒腰,这才觉得舒服一点。


    “那今晚去我家住?”


    “不要,太远了,我在云璟订了房间,等会儿就上去歇着。”


    “好呀你,说,到底是回来看我,还是专门来云璟享受的?”


    “当然是顺道看你咯,赚钱都没机会花的感觉太难受了。”李伊仰头笑着,见赵忻然假装生气,又抱住她的胳膊,小声哄道:“骗你的,特意回来看你,其他的那些才是顺道。”


    “哼。”赵忻然偏头,不理她。


    “宴会厅那些人要是知道年轻有为的赵总其实是个幼稚鬼,那就惨咯。”见赵忻然仍旧不理自己,李伊笑着打趣她。


    “切,他们才不会知道。”赵忻然转头看着李伊有些凹陷的侧脸,有些心疼:“李伊,你瘦了。”


    “瞎说,那是更强壮了。”说着李伊弯了弯胳膊:“你看,肌肉。”


    “嗯,鸡肉。”赵忻然点头,表示赞同。


    “赵忻然,你这家伙,哼!”李伊也学着她之前的模样,偏头不理她,但坚持不了多久,很快破功,两人又笑作一团。


    在李伊身边,赵忻然又好似回到了最放松的状态,卸下所有面具,只是最真实的自己。


    她看着月亮,小声呢喃:“你发给我的样片,我都看了,拍得很好。”


    “有多好?”


    “把我看哭了那么好。”


    “真的?”


    “赵忻然不骗李伊。”


    “成品会更好,忻然,到时候发布会,我给你留票。”


    “我一定去。”赵忻然点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风轻轻拂过,赵忻然的发丝扫过李伊的侧脸,她脑中突然闪过司茂言失魂落魄离开的模样,抬手碰了碰女人的胳膊:“对了,你都离婚了,怎么还出席前夫的生日宴?大外甥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吃醋,才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李伊,如果我说,我隐瞒了离婚的事情,成为裴氏医院的下一代继承人,你会怎么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看着赵忻然略带紧张的眼神, 李伊眨了眨眼,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这样会不会太辛苦?”


    “什么?”李伊的回答出乎赵忻然意料,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懵懵地看向对方。


    “我说, 在忻裴之外, 还要继承裴氏医院, 会不会太过辛苦?好不容易这些年公司走上正轨, 不用那么拼命, 如今两头跑, 我怕你的身体吃不消。”李伊目光恳切, 她太知道赵忻然最初开公司的不易, 好不容易游刃有余,如今又添了别的担子, 裴氏医院不该成为她的负累。


    “你说什么呢, 裴家的资产之庞大,谁不艳羡?如今落到我头上,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赵忻然别开脸,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仰头看向空中的明月, 语气没什么起伏, “李伊, 你知道的, 我比谁都渴望成功。继承裴氏医院,可以让我更快达成目标。”


    “他们裴家除了继承人的身份,还给了什么?多少股份,多少权力,又有多少间医院划拨到你的名下?忻然,我很担心你, 我怕你辛苦来辛苦去,最后替他人做了嫁衣。他们自己儿子不中用,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把精力分给了裴氏医院,忻裴这边能不能顾得过来?说来说去,忻裴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你个人的,你又舍得吗?”李伊对股权分割、财产继承、公司运营了解得并不多。


    若只看明面上的结果,身为儿媳妇的赵忻然无疑是最大赢家。


    但那可是裴涿打拼几十年的产业,对方真的会如此早地拱手送给她一个外人吗?


    更别说他们还隐瞒了离婚的事实。


    这年头给出去的彩礼都能打官司收回,一个继承人的空头衔,谁知道是不是捕鼠夹,放好诱饵,引人上钩。


    李伊不想看见赵忻然吃亏。


    “你说的我都考虑过,裴家公婆的性格为人,这些年相处,我都了解,既然已经公之于众,那不可能是欺骗。前公公裴涿最重信誉,弘文的研究所也已经搭好,他不可能再回来继承医院。至于你说的股份,我拥有裴氏医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和我前公公裴涿持股不相上下。”赵忻然不是傻子,若非有完全的把握,她不可能应下。


    赵忻然也不是善茬,既然要做、要继承,那也只会继承属于自己的事业,断不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是你那么公给你的?可他也才五十四岁,怎会如此早地做出决策?难道……”


    “别瞎猜,他身体康健着呢。这百分之三十五说来话长,结婚的时候,他家给了我百分之五的股份作为彩礼。离婚的时候,裴弘文净身出户,把忻裴百分之十的股份、裴氏医院百分之十的股份全部分给了我。继承权公布当晚,我前公公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又转了百分之十到我名下。这些年我又零零散散收了些散股,是以就算最终我无法继承裴氏医院,我也是医院除了裴涿以外最大的股东。”


    “所以,李伊,你不用担心我。我走的每一步路,我自己都清楚。就像当年许下的愿望,我会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爬上我所能企及的最大高度,受人景仰。我要证明,我一个女人,依然可以站在顶峰。”赵忻然回握住李伊的手,眸中划过势在必得的锋芒。


    她不怕苦不怕累,只怕永远攀不上最高点,那样她对那个过去的自己便无法交代。


    “忻然,你有没有想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过是一场虚妄。人这一辈子,钱权名皆是身外物,是世人的痴念。过于执着只会深陷其中,迷失方向,最后身心俱疲,被异化而无法解脱。我知道你为何有此执念,但身为朋友,我希望你身体健康、心情愉悦,为自己而活。”李伊眼神担忧地望着友人侧脸。


    这些年她们聚少离多,赵忻然一心打拼事业,而她则穿梭在大好河山之间。


    她确信钱够用即可,也幸运地找到了自己人生所追寻的方向。


    今夜再见,她恍惚中觉得赵忻然被裹挟在名利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甚至愈发沉醉。


    当然李伊理解她的选择,但仍会心疼。


    赵忻然从来如此。


    从李伊认识起,她并不会管自己喜欢的是什么。


    她聪慧坚毅,靠着一股拼劲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并迅速向上攀爬。


    她说她很成功,她被恭维,她站在高台之上受人艳羡追捧,谁也不会再因为她是女人而看轻鄙夷她。


    可赵忻然的梦想又是什么呢?除了赚钱,她的生活还剩下什么呢?李伊看不见。


    赵忻然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视线落在身侧女人熟悉的侧脸,眸中闪烁着莫名的情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她松开握住女人的手,改为抱住她的肩膀。


    沉默在两人间流淌,直至最后,李伊恍惚间听见一句:“没有钱,赵忻然便什么都不是。”


    过去的日子太难,无人可帮,赵忻然穷怕了,再多的钱也无法填补她心底的空虚。


    看着卡上的数字每分每秒都在增长,她才会安心。


    有时早晨恍惚清醒,躺在床上再次睡去,噩梦一个接一个,她又重新回到了少年时的窘迫。


    那是她无限循环、却无法找到出路的可怖梦魇。


    她再也不要回去了。


    现在的赵忻然不缺钱,很富有,被仰望,她很高兴。


    “忻然,我希望你幸福。”李伊长叹一口气,她知道赵忻然在恐惧什么,也知道钱对于她意味着什么,但她仍希望在金钱之外,她能获得更真实的幸福。


    “李伊,我已经很幸福了,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富有且自由。”赵忻然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人站在自己面前时的表情,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男人脸上。


    中年发福的面孔堆满了笑,他谄媚、卑微、讨好,眼神中带着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恐惧。


    曾经,赵忻然想向赵家所有人证明,她赵忻然比男孩强上百倍。


    现在她不需要证明了,这场宴会宣告了一切。


    她想,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被困在过去了。


    “那我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


    “我会的,李伊,你也是,要永远幸福、自由、富有。”


    “嗯。”


    月光下,云璟后花园一角,两个女人拥在一起,闭上眼,动作亲昵无间。


    刚走到后花园、心情郁闷准备散散心的男人,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出神。


    多久没见了?


    从分手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明明在同一个圈子,好似为了避开他一般,只要是自己出席的场合,对方便会缺席。


    明明说过不会刻意躲着自己,若不是今天这场宴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司景焕胸中闷痛,情不自禁拿出手机,抬起手迎着月光。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拍张照片留作纪念。


    远处闪光灯一晃而过,李伊瞬间敏锐地捕捉到有人在偷拍。


    她轻轻推开赵忻然,快步走到角落,朝男人伸手:“先生,未经允许偷拍我们照片,侵犯了我们的隐私权和肖像权,请您立刻删除。”


    司景焕强忍情绪,克制地低下头,状似平静地看向眼前的女人。


    在李伊的视角里,男人身量极高,行为举止怪异,脸上还戴着口罩,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半晌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把手机递到她手里。


    李伊接过手机,打开相册,删除了男人刚刚拍下的照片,仔细检查并无备份,这才放心。


    退出相册前,她目光瞟到一个在角落一个上了锁的相册。


    她暗自思量,时间上应该来不及操作这么多,便没再追问,直接锁屏,熄灭屏幕,将手机交还到这个奇怪的男人手里。


    司景焕接过手机,粗粝的指腹不经意抚过女人的手背。


    她有些敏感地缩了缩手指,快速把手机塞进男人手心,不等男人反应,便转身翩然离去。


    女人的背影像一只自由的蝶,一如三年前从他身边离开时那般洒脱,那是她比之旁人更加热烈的姿态。


    让司景焕迟迟无法放下。


    赵忻然早在李伊推开她时便注意到角落动静,看着男人站在角落、沉默阴郁的熟悉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就说司家的男人很麻烦,这不,都三年了还没死心。


    真是阴魂不散。


    李伊快步回到赵忻然身边,低头对她言语几句,随后两人便起身,李伊背着包,同好友手挽着手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司景焕舍不得走,他站在原地,口罩盖住口鼻,他只觉得无法呼吸,胸闷得厉害,却执拗地盯着,直到女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赵忻然坐在李伊房间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女人忙碌,直到对方把所有物品归置完毕,她才缓缓开口:“你当真没有认出他来?”


    “谁?”李伊坐在床上,疑惑反问,她抱着笔记本,鼠标移至文件夹,迟迟没有点开。


    女人的脸藏在屏幕后,赵忻然看不真切,但李伊的反应能骗过司景焕,却骗不过她。


    都打开对方手机相册了,还能假装认不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现在也不过就是个陌生人。”


    “陌生人?陌生人干什么躲在角落偷拍你照片?”赵忻然观察李伊神情自然,顿时起了坏心思。


    这两人当年爱得火热,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却突然戛然而止、分道扬镳。


    李伊至今都没有告诉她原因,让她心里好奇得很。


    “谁说他是在拍我?他拍的是今晚的月亮,只是恰巧我们坐在月下。”


    “是吗?那你有没有仔细检查,是不是只恰巧拍了那一张照片?”赵忻然起身走至床边,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她身体前倾,手掌撑在床沿,凑近眼神躲闪的女人。


    “当然检查了,我可是很谨慎的。他就拍了那一张,不然我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非得让他去趟局子不可。”李伊皱着眉,鼠标在屏幕上来回划拉,视频放了一遍又一遍,后退点了一遍又一遍。


    “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和他见面谈谈?”


    “谁说我放不下了?都过去了,男人只会影响我拍片的速度。”李伊再一次点击鼠标,把进度条拉到了最开头。


    她不耐烦地伸手去推赵忻然:“好了,我要忙工作了,你可以出去了。”


    “我们才刚见面,你就要赶我走?李伊,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心?”赵忻然佯装生气,眼中却含着笑。


    果不其然,李伊目光从屏幕移开,刚准备哄她,便对上她的笑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赵忻然,又骗我。”


    “你这每天山里山外跑的,身边也没个男人照顾,多辛苦呀。”赵忻然抬手拨开李伊额前滑落的发丝,“我上次寄给你的东西,好用吗?”


    “……赵忻然,你够了。”李伊一张脸涨得通红,她本就因常年在山里采风,皮肤晒得黑了一些,现在又因为窘迫,显得愈发羞恼。


    上个月在山里,突然收到了赵忻然寄来的快递,满心欢喜骑了摩托去镇上取。


    结果拿回来当着工作室小伙伴的面打开一看,半人高的箱子里,全是时下最新款的玩具。


    也幸好她这团队基本上都是女人,顶着大家促狭的眼光,一人分了几个,最后还有多余的,全都收进行李箱里,眼不见心不烦。


    “不好用吗?不应该呀,还是你根本没用?稳定的x生活可以促进雌性激素分泌,对身体好,你瞧你这张憔悴的小脸。”


    “我这是太阳晒的!你再说这些就给我出去!”李伊气急败坏地指着门口,在女人戏谑的笑容下,不知摆出什么表情,最后认命地眼一闭、心一横,老实点头:“用了,好用。你以后别再给我寄了,有需要我会自己买。”


    “真的不需要吗?你工作室的小伙伴们可是赞不绝口哦。”赵忻然拿出手机对着李伊晃了晃。


    李伊抬眼看去,看清后无奈扶额,没想到工作室里几个不着调的,竟然私底下向赵忻然道谢,甚至讨要其他款式的链接。


    跟她们比起来,自己倒显得有些老古板了。


    李伊索性豁出去了,朝女人伸手:“赵总大方,再送我一些。”


    “可以啊,但是你,包括你们工作室的小伙伴,拿了东西之后得给我写一份详细使用感受。”赵忻然靠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


    李伊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有些难以启齿:“使……使用感受?你什么时候这么……”


    “变态?不是我要,公司准备开设子品牌拓展新业务,现在在前期的市场调研阶段,正好收集些用户体验数据。”赵忻然其实一直想推进这个项目。


    和裴弘文离婚后,她试过对方准备的产品,但效果欠佳,很难达到顶峰。


    总差一点,不仅没有满足,反而弄得她抓心挠肝,心痒难耐。


    最后各种品牌款式试了个遍,皆难以让人满意。


    这极差的体验,让赵忻然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市场是一片蓝海。


    赵忻然突然正经起来,也让李伊少了几分羞涩,点头答应:“好,我回去就让大家写。”


    “写的时候可要尽量坦诚哦,最好不要委婉含蓄和任何文字润色,拜托你了,李伊。”赵忻然双手合十,笑弯了眼睛。


    李伊看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就来气,挥挥手:“行了,时间不早,你也别留在我这儿了,还有客人要送,快去吧。”


    “好。”赵忻然低头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扯了扯衣摆,抬腿往门外走去。


    大门缓缓关上,李伊盯着屏幕,鼠标滑动,思绪再一次飘远。


    门外,赵忻然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走到电梯前。


    “叮。”电梯门开,门内恰好站着一个面戴口罩的男人。


    赵忻然抬眸看了他一眼,抬腿走了进去。


    电梯平稳下行,到达一楼,门开,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成熟俊朗的面孔。


    他衣着得体,妆容精致,不远不近地跟在赵忻然身后。


    赵忻然早知是他,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走向宴会中心。


    这场宴会已接近尾声,生日宴的主角除了开场,全程不在。


    场内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无人在意他的缺席。


    赵忻然的回归再次点爆全场,她淡笑着端着酒杯走向人群,耀眼的灯光不及她半分光彩。


    司景焕站在入口,盯着女人在人群中被簇拥着、游刃有余的身影,微微皱眉。


    他刚准备转身离去,却被人挡住方向。看向来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司景焕无奈开口:“茂言,你挡着我做什么?”


    “你和她一起回来的?”司茂言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哥哥的脸,他其实更想问,这么长时间他们两人待在一起,都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什么。


    他的哥哥是不是也对赵忻然有了非分之想?


    迎着弟弟怀疑的目光,司景焕头疼不已,拉着他地胳膊走到宴会厅外,低声解释:“我刚刚头有些晕,便出去吹风,回来时恰巧碰见赵忻然。我和她离得那么远,话都没说一句,你又在哪里胡思乱想些什么?难道哥哥你也要怀疑吗?”


    “这女人厉害得很,我是不敢靠近的。”


    “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赵忻然是我的,谁也不能从我身边抢走她,哪怕是哥你也不行。”司茂言双目赤红,盯着司景焕的眼睛,确认哥哥没有说谎,才缓了脸色,“哥,等会儿你送母亲回去吧。”


    “我送母亲回去,那你呢?你不回去?这是裴家的宴会,你一个外人,留在这儿干什么?准备跟人家儿媳妇回家吗?”听到司茂言完全不顾礼数的安排,司景焕有些恼了,劈头盖脸一通质问。


    “我自有安排,哥,你别管。”


    “我真求你了,今天是人家裴弘文的生日,你让人家跟自己老婆单独过一天不行吗?”司景焕好不容易舒缓了些的头痛,此刻听到弟弟的话,又胀痛起来。


    他到底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有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都二十几岁了,还不懂事,一天到晚任性妄为,害得他天天跟在他身后擦屁股。


    还得瞒着他妈,就怕把老太太气病,一天一天夹在两人中间受夹板气。


    “哥,你果然站在裴弘文那边。”


    “不是,司茂言,你讲讲道理好吗?”


    “他们早就离婚了,我只是想时时刻刻待在她身边,这又怎么了?”


    “行行行,弟大不由哥,我是管不了你了,你明天入赘到她赵家去都行。但只有一点,你和赵忻然的事情必须得瞒着妈。”提起母亲,司景焕也收敛了表情。


    钱含卉自小和裴弘文的母亲谭芷兰交好,若是他们兄弟二人有一个是女孩,两家早结亲了。


    若是让钱含卉知道自己小儿子如此不知廉耻、撬人墙角,还不得气得半死,捆着司茂言就上裴家负荆请罪。


    “嗯,我知道了,会瞒着妈的。”


    “什么事情要瞒着我?”钱含卉今天高兴,多饮了几杯,此刻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提着包准备出来吹吹风,清醒清醒,然后好叫儿子们送自己回去,却不想刚出来就听见两个儿子在说什么要瞒着她。


    到底是什么事情不能让她知道?


    小子就是没有姑娘贴心,都是个顶个的锯嘴葫芦,心里藏着一堆事,还成天不着家,也不知道可怜可怜她一个老太太独自待在家里孤苦无依。


    想着想着,钱含卉情绪上来,眼角有些湿润,抬手擦了擦。


    便是这个动作,吓了两个儿子一跳,还以为她听到了什么,皆沉默着不敢说话。


    幸好钱含卉醉了,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扶着额头,只觉得酒气上涌头晕目眩,跌跌撞撞走到大儿子身边,拽着他的胳膊命令道:“景焕,妈喝多了,和你弟弟一起送妈回去吧。”


    “嗯,妈你当心脚下,慢点走。”司景焕点头应下,警告地看了弟弟一眼,便扶着母亲往外走。


    站在大厅的管家见了,立刻上前:“司总,我们太太在楼上订了套间,钱太太醉了,还是不要舟车劳顿的好,今夜便云璟住下,明早我们太太派司机送钱太太回去。”


    云璟确实离老宅不近,司景焕考虑了一瞬,便做了决定:“好,把房卡给我吧。”


    哥哥带着母亲离开,司茂言则又转身回了宴会厅。


    他独自坐在角落,支着脑袋,目光虔诚、近乎痴迷地盯着女人的背影。


    她这般耀眼夺目,比之五年前,离他似乎更远了。


    宴会接近尾声,消失大半场的裴弘文骤然出现,他身着华丽礼服,缓步从厅外往里走。


    司茂言敏锐注意到他脸上的妆容和之前并不一致,多了分精致魅惑。


    裴弘文站在中间,停住脚步,高声叫女人的名字:“忻然。”


    女人回头看他,嘴角勾起,脚步轻快地走到男人身边。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赵忻然主动挽住了裴弘文的胳膊,巧笑嫣然。


    场上仅剩的宾客见状皆大肆称赞他们夫妻恩爱、是天作之合。


    司茂言坐在角落,表情逐渐狰狞。


    他手指用力掐着大腿肌肉,这才控制住自己跑过去强行分开两人的冲动。


    不该这样的,他们已经离婚,他们不是夫妻,不恩爱,更不可能是天作之合。


    站在赵忻然身边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司茂言又恨又妒,直到口中传来血腥味,才找回理智。


    不过是逢场作戏,假的罢了。


    裴弘文得意不了多久,虚幻的镜花水月总有破碎的一天,他且等着。


    赵忻然身边终会只有自己,到时候他也要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也叫旁人恭贺他们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司茂言看得入神,正在打包伴手礼的女人注意到他阴翳的神情,吓了一跳,提着手里的东西绕过这桌,躲在角落,吓得拍了拍胸脯:“这司茂言,在宴会上怎么表情这么臭,活像被抢了老婆,太吓人了。公司里其他人真是看走了眼,还说他性情温和,算了,以后还是尽量离他远些。”


    宴会结束,赵忻然挽着裴弘文离开,司茂言等了几分钟,便也起身离开。


    总统套房内,裴弘文在浴室洗澡,赵忻然躺在客厅沙发上,刚给前台打电话叫了按摩服务,不到三分钟,敲门声响起:“您好,客房服务。”


    赵忻然站起身,走到门口,门刚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挤了进来,门应声关上。


    炙热滚烫的吻不由分说落在脸上,赵忻然懵了一瞬,但身体反应快过一切,抬手按着男人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吻急促而混乱,带着一整晚压抑的妒火与思念,气息交缠间,赵忻然微微偏头,喘着气叫他名字:“司茂言。”


    男人不应声,只是更紧地扣住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桃花眼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老师,我受不了……看着你挽着他,对着所有人笑……”


    “你们明明已经离婚了。”


    赵忻然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又偏执疯狂的模样,心头微动,指尖轻轻拂过他紧绷的下颚,反问:“所以呢?”


    “司茂言,这场戏,总得演完。”


    “你要是接受不了,就走。”


    男人闻言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按在怀里,头埋在女人颈间,声音闷得发颤:“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我等了你一晚上,看着你们站在一起,我快疯了……”


    赵忻然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看着眼前这张本该年轻英俊,此刻却满是卑微落寞的脸,缓缓开口:“听话,回去吧,太晚了,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要。”拒绝的话脱口而出,说完司茂言自己也愣了,又迅速低下头,像只被遗弃的狗,对着主人摇尾乞怜,“我知道我该回去,可是……”


    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赵忻然还未说什么,司茂言便像做贼一样,闪身躲进最近的书房。


    裴弘文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水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滚落,脸颊指印已然看不清,显然谭芷兰虽气极,但对儿子,还是留了半分情面。


    男人目光落在赵忻然略显红肿的唇角,他眼神暗了暗,低声询问:“刚才是谁敲门?”


    赵忻然面不改色,淡淡开口:“是按摩师,不过我改主意,不想按了,就让她先回去了。”


    其实告诉裴弘文是司茂言来了也无所谓,但这小子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非要躲起来。


    今天冷落了他一天,他闹脾气,想玩花样,赵忻然便也随便他去了。


    裴弘文点头,往卧室走去。


    前夫离开,赵忻然又拨打了前台电话,取消了按摩服务,拿着衣服走进浴室。


    水流哗哗作响,微不可闻的咔嚓声响起,一个身影闪身进了浴室。


    赵忻然闭着眼,一双宽大粗粝的手掌落在她光滑的肩上。


    不用回头,她便能猜到是谁。


    “赵总,这力道可合适?”


    “再往下些。嗯!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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