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神婚榜(五)[VIP]
从日出到日落到午夜, 无论是雷霆、暴雨还是让白昼犹如黑夜的漫天阴影,都没有任何停歇的趋势,反而每分每秒皆在愈演愈烈。
这让一开始抱着玩笑心态的薄星都忘了一开始的来意, 转而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宫殿里。
毕竟别的他可能不清楚,可三主神为了谁而打起来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些雷霆肯定是劈不着薄光的,但劈不劈得到他可就真说不定了。
特别是在人族和诸神改动了所签条约以后。
关于这件事,薄星在走前倒是和身旁新成神的薄光提了几句:“就在你回来前的那个白天,我们和神明的条约稍稍改了一些。从此以后,薄帝国的皇宫不再禁止神明进入——毕竟我们总不能不让你回家吧。”
“所以说, 现在三主神随时可能打着打着就跑到你面前了。要我看你最好也别站在外面了, 不然万一想跑都不好跑。”说到这里, 薄星本能地顿了一下。他总觉得有那么一瞬间, 雷雨好像又汹涌了一些, 连天色都更朦昧了几分。
是他的错觉吗?应该是错觉吧……
这么想着, 总觉得没准就又有一个木盒直接砸到头上的薄星,顿时下意识地又开口补充道:“不过也没必要太过担心。那三位连动手都是等玫瑰雨停了才开始,应该也不会出现需要你跑路的场面。”
说完, 他便半刻也不再停留,直接顶着暴雨急匆匆地跑了回去。
白天?骤然听到这个时间点,薄光的神情极轻微地凝滞了一瞬。
——因为那是他成神之前。
——而那也是那场彻夜的白玫瑰雨降落之前。
虽然每到午夜, 诸神都齐聚在九重天上的众神殿里,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联系不到。所以即便是等到神禁榜天幕结束的当夜,再借由各地神庙联系对方改契,也完全是来得及的。
偏偏薄帝国的人选择了在白天、在还没确定他能否真正成就终末的时候便这么做了。
这些人就不怕他成神失败, 以致这场为人族带来天赋的雨无法如期而至吗?
假使当时他失败了,在人族没有足够的力量与诸神抗衡时, 又以条约放任了神明对人类的影响,那么第二个世界人族的现况,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可薄帝国那群人,从皇帝到臣子做出如此豪赌,竟然就只是为了他能第一时间回到皇宫?
怪不得夜里他回归时未曾被任何阻力所拦。
原来早在他试图规避契约以前,契约本身就已经先一步改变。
而关于这一点,纵然是平日里最喜夸耀功绩的薄阳,在夜里都没有任何提起的意思。就连薄星今日提到这件事,也不是为了邀功或是示好,他只是单纯想要提醒他如今三主神能进皇宫这件事本身而已。
这群疯子。
这一刻薄光说的不仅是天际的三主神,也是昨日薄帝国皇宫里的所有人。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比他自己还笃定他的胜利?甚至这种人一出现就是一群。
在屋檐下伴着雨声、就此沉寂了一整个白天以后,到了夜晚,薄光并没有去往九重天上的众神殿处,而是穿着一身和往日没什么差别的宽袖白衣,就这么站在了薄帝国主殿的殿门之外。
而没等他推门而入,殿内的喧闹声就已然隔门而来。
“又是暴雨。得亏前阵子连下那么多夜雨的经验,现在每个族群都是防雨的一把好手,我们人族更是擅长得不得了。就算这场雨从头到尾下满整个神婚榜,我也能保证,这些雨水不会影响到作物分毫!”
“现在需要担心的是那些作物吗?我就怕那三位疯起来直接把天幕给打塌了。可别啊!我还没看到下一个榜单里,榜首的神婚对象呢……”
没等后面的人将话嬉笑着说完,殿门沉闷的吱嘎声顿时让殿内一寂。
而当众人瞥见殿门口推门而入的薄光后,更是恍然间梦回神眷榜榜首揭晓之时。
当时也是这样的一夜。
除了殿外从飘雪变成了落雨以外,除了薄光的黑瞳边缘隐约浮上了一层冷冽银边、以及当夜那满身金色神纹变成了同样泛着清辉的银白,一切看着与那夜并无任何不同。
然而谁能想到当初寻常推门而入的人,如今会是众神之上的终末之神?
虽然因着其余两个世界都已崩裂,众人早就猜到了下个榜单开启时,薄光很可能会留在这个世界。可绝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个时候他会出现在众神殿里。
倒不是他们不欢迎薄光,可毕竟这是后者成神的第一天。
他不管是去天上宣告自己的权柄也罢,还是以新神的身份震慑诸神,显然都要比待在皇宫里和他们一起观看天幕要有用得多。
而且今夜的榜单99.99%是神婚榜。
若是其他榜单也就算了,一想到要和神婚的当事人去看他可能的婚礼,一时间众人不免有些如坐针毡。尤其是刚才好奇薄光神婚对象的臣子,更是恨不得时间倒回到他开口之前。
然而下一秒,在座众人又很快放松了下来。
因为他们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薄光每一次都是各榜的榜首,这一次显然也不例外——若非如此,刚才也不会有臣子早早以“榜首”代指薄光的姓名。
于是参考神鸣榜的情况,神婚榜前九夜排行榜上极有可能都是空白名单,所以他们根本没必要这么提心吊胆。
事实上薄阳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讶异于薄光今夜的出现,但经过昨夜那场谈话、心情还算轻松的他终是第一个开口了打破了沉寂:“小太阳今晚怎么有空来这里了?不需要再多休息一会儿吗?”
说着薄阳不动声色地瞪了下首的薄星一眼。
这小子一大早跑到薄光寝殿的事他还是听说了的。
自家幼弟刚从其他世界回来,也就这个不长眼色的蠢货会在这种时候去打扰对方。所以到底凭什么这个傻儿子都能上神禁榜第二啊?!
薄光成为榜首乃至成就神明,薄阳都觉得理所当然并且接受良好。但对于薄星,他真的想再问一万次凭什么!
闻言,正于左侧首位的空座落座的薄光,下意识地顺着薄阳的目光朝右侧瞥了一眼。
但比起最末的薄星,他第一眼看见的自然是位于前列的薄日和薄月。
在注意到后两位骤然僵硬了一瞬的神情后,薄光倒是想起了什么,随后若有若无地笑道:“我摆烂摆得已经够久了,今日又休息了一整个白天,算起来已经休息得足够多了。可能人无聊起来就会多想,恰好白天回想神禁榜上的一些细节时,我忽然想起上个世界的兄姐们对我‘助力颇多’,所以干脆就来这里敬他们一杯。”
打从薄光进门起,薄日和薄月就刻意没将目光落过去。
然而刚听到薄光所说的第一句话后,他们便再也忍不住向前者投去了视线。
什么叫做摆烂?!
那一刻他们两个真的很想问一句:“——你口中的摆烂,就是指这王权全揽,神权拉满吗?”
不过这一刻,原本骨子里傲气拉满的薄日和薄月,也实在起不来任何的忿忿之心。
事实上他们早就已经接受薄光称帝的事实了。
而今夜之所以如此避开薄光的视线,并非因为他们还存着侥幸之心,而是因为昨晚他们所梦见的一些事。
由于薄光是亲自去的那个世界,所以夜里他一宿无梦。
可薄日与薄月不同。作为神禁榜上出场颇多的存在,他们当夜顿时做起了有关那个世界的梦境,而且还是十分详细的那一种。
然后他们就意识到了那个世界的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蠢事。
先是薄日。在三主神皆向薄光送予异族首领首级以后,那个世界的薄日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地想要孤注一掷。所以在那场新年宴上,他是准备好要借着薄光和主神的微妙关系发难的。
他已经仔细想好要如何引导人心,让众人下意识将薄光与神明归作一档,然后再从这一点进一步着手,让薄光对臣子们乃至人族感到厌烦,从而厌弃整个帝位。
虽然听着有些痴人说梦,可据他对薄光性格的观察,这并非完全没有可行性。
毕竟当时自己谋求的已经并非神禁之战的最佳胜者,而仅仅只是那个帝位罢了。
然后是薄月。
比起薄日,薄月的做法还要更简单也更直接一些——看出了薄阳退位打算的她,准备直接在薄阳对着薄光开口退让之前,提前对薄阳兵谏,让对方将帝位先一步传到她这里。
等到占据正统的名声以后,她再一点点继续操作,寻找任何的可乘之机。
只是新年宴会上,他们的确各有各的算盘,却统统倒在了动手之前——饶是他们也没想到,一直不理会薄帝国诸事的薄光会动手得如此果断。
也幸好薄光如此果断。
否则此时此刻,薄日和薄月就不是避让前者的视线,而是想办法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割席了。
念此,两位兄姐不等薄光抬手,已然同时举杯朝着薄光遥敬而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都已经毒倒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了,现在可就别再毒他们了哦!
薄光本来就只是逗弄一下过于严肃的兄姐而已,根本没有追究的意思,所以此刻他也随之抬起了酒盏。
而随着他笑着饮尽盏中酒液,今夜天幕的榜单终于缓缓揭晓。
只见这一刻,第六个榜单的榜单名那一栏处,所写着的正是“神婚榜”三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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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神婚榜(六)[VIP]
今夜铺展而开的整个榜单, 明明都是一样的字体,却远比先前看着要柔和太多。
至于原因?因为最上首的“神婚榜”三字,是以一种朦胧的粉色书写而成。
就这颜色, 能严肃得起来才怪!尤其是整个榜单边缘还隐约漂浮着一颗颗粉色小心心。
对此,饶是自以为已经见惯风浪、无论面对什么场景都能俨然不动的薄光,见状都没忍住给自己又斟了杯酒液,姑且算是压压惊了。
然而还没等他将手中的果酒饮下,只见榜单上的粉色字迹并未停止,反而从最下方的位置一寸寸书写起了一行极眼熟的字迹。
而此刻那行字迹写的正是:“神婚榜第十位——人族,薄光。”
过于瑰丽的色泽在黑夜中本就格外清晰, 何况是雷雨翻涌异常的今夜。
在瞥清字迹的那一秒, 整个大殿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怎么回事?怎么会是第十位?这天幕怕不是疯了吧?!”
无人怀疑神婚榜上会有薄光的姓名, 然而第十位?这绝不是他们曾想过的名次!
细数三个纪元以来的历史, 于薄光出现前, 神婚根本前所未有, 所以怎么可能还有九个人排在薄光之前?!
此时喧哗的不仅是殿内,弹幕也是感叹号一片。
而比起他们的喧闹不休,此时此刻的九重天上倒是安静得多。
但这一次诸神倒不是因为三主神的威慑而故作正经——事实上今夜三主神压根就没有出席, 今夜众神仅是早有预料,于是纯粹地有点惊讶不起来而已。
由于诸神不喜约束,众神殿的殿顶以及四周, 向来铺满了镂空的天窗。
在又一次侧身避过天窗处漏下的雨刃以后,预言之神看都没看身侧已经落着深刻划痕的地面,仅是席地而坐地调侃道:“我就知道今晚的榜单有惊喜。”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信使之神也随意退后了一步, 闪过了擦着发梢劈落的奔雷,然后直接在那暴虐的硝烟气中叹息着接起了话来:“惊是足够多了, 但是喜嘛,我真没感觉到半点。”
如果说前五个榜单时,诸神几乎是每天每夜都期盼着三主神别再出席于此。等到那三位今夜真的不在以后,他们反而希望这些人里随便哪位能坐在那里。
毕竟这样起码他们顶多就是装聋装瞎装傻,而不是今天待在这四处透风的殿宇里,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真的既聋又瞎还傻。
或许九重天下的各族只感觉到了今日天色尤沉,然后感叹着雷霆的晃眼、暴雨的烦人。
可此刻位于天上的诸神,和他们的感受可谓是截然不同。
有些威势离得近和离得远完全是两种概念。
那些隐在这异样天象中的惊心动魄,越强的神明、越强的种族反而感受得越清楚。
不说别的,早在白天玫瑰雨停下的那一秒,无论当时身处何地、正在做着何事的神明,都于同一时间骇然地看向了天际。因为他们感觉得到——这绝非只是以往三主神争夺躯体时的临时交锋,那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明显更接近于真正的死斗。
比起之后可能的天翻地覆,现在的雷霆暴雨或是漫天阴影,不过是一个风雨欲来的开场。
正是因为诸神意识到了三主神极有可能动了真格,今夜看到神婚榜第十名出现薄光的姓名,他们才没有半点惊讶之色。毕竟能让这群疯子打成这样的,无数世界里也就唯有薄光而已。
而对于后者而言,搞出什么样的场面都不足为奇。
念此,角落里倚着檐柱而站的纷乱之神,直接一语道破了真相:“只是神婚榜第十位写了那位的姓名罢了,又不是说前九位一定没有他的名字。”
关于薄光为何出现在第十名,除了他失去榜首这个理由外,还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从第十名到第一名,整个榜单自始至终只有薄光一人的姓名。
闻言,爱情之神顿时笑着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显然她也是这么想的。
随后在稍稍向前两步、避开了自天际坠落的毒液后,爱情之神一边无语地瞥了一眼地面被腐蚀的深坑,一边悄摸翻了个白眼嘲弄道:“虽然可以肯定整个榜单只有那位的名讳,可这十个榜单里所出现的他的神婚对象,就不一定是同一个神明了呢~你说是吧,预言?”
就这三个疯子如今的疯狂程度,恐怕未来每分每秒都在改变。
所以谁都说不准接下来的天幕会放出什么来。
预言之神自然不至于如此不自量力地去试图先一步观察未来——连原本是原初之神的三主神都放弃了观测、选择了最直接的弱肉强食,他又能看出点什么东西来?
于是这一刻他没再接茬,仅是皱着眉看向天幕道:“今晚这片天幕是不是暗得太久了一些?不会真被那三个疯……我是说,这玩意儿不会真被那三位打出什么毛病来了吧?”
在预言之神勉强将“疯子”二字咽回口中后,此刻无论是第三纪元还是第四纪元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凝神注视起了天幕。
因为今晚天幕暗得的确太过长久。
——除了先前已然将杯盏递予唇边,却久久未曾饮下的薄光。
因为在他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的那一刹那,于所有人的喧嚣之中,他就已然听到了自天幕传来的、一道极轻微地杯盏碰撞之声。
所以那并非天幕暗得太久,而是——
“——是阿蒙!”
最终惊呼着点出天幕晦暗原因的,正是右侧坐着的薄星。
而随着整个大殿因他的惊呼而骤寂,先前那道若有若无的杯盏碰撞声,顿时传入了所有人的耳畔。一时间在座者都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幕未亮,而是某位深渊之神以阴影掩去了所有光亮而已。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在一声又一声愈发清晰的杯盏碰撞声中,只见原本一片暗沉的天幕终于褪去了几分晦色。尔后众人才发现,先前的黑暗并不仅仅是阴影遮蔽了光亮,而是因为整个天幕所播放的画面,本就处于最深最沉的极夜之中。
直到一轮孤月缓缓在水波中晃动,冰川下那片暗不透光的冰河,才与月光一起映入了世人眼中。
极夜、冰川、酒盏……
熟悉的三样元素,顿时将薄光的记忆拉回了第二个世界的终末。
就连他指间原本的果酒,都于这一刻隐约染上了当初那杯红豆酒的气息。
没等薄光继续细想,冰河上倒映的月轮已然越来越亮,就此照亮了冰河边缘的一小片冰川,以及冰川上落着的、同样以寒冰所制的矮桌。
再然后,一只戴着蛇戒的左手就这样执着冰盏,缓缓出现在了画面之中。
那样的骨戒,那样的肤色,那样的骨节。
此刻这只手的主人是谁,早已无需多言。
现在最最关键的是,矮桌上的酒盏并非一枚,而是两盏——先前暗色里所一直传来的碰杯之声,无疑正是出自于此。
而随着前者抬起那只浮着青筋的手,尔后慢悠悠地压低手腕,将手中冰盏再一次朝着桌面的另一盏酒杯碰去,先前一直被孤置在桌沿上的冰盏上终于覆上了另一只手。
先是苍白的指尖,再是犹带薄凉的指腹,然后看着比冰盏更冷冽的手背。
虽然那只手上并不存在任何小痣或是戒指这种指向明确的东西,可这一刻,比起先前认出阿蒙之手,众人还要更先一步意识到这只左手的主人究竟是谁。
毕竟这是神婚榜,毕竟这是神婚榜第十名的天幕画面。
能在这时候出现在画面里的,除了薄光本人又还会有谁呢?
果然。随着这只手搭在杯盏边缘,原本执盏的神明忽然发出了一声沉哑的低笑。
而下一秒,只见先前缠绕在阿蒙指间的骨戒忽然间化作游蛇,就这样一点点顺着两人相触的杯盏,极缓极慢地游曳到了后者的指尖。
不。那样的姿态,与其说是在游曳,不如说是在亲吻对方的每一寸指腹。
骨蛇的游曳之声低缓而又令人战栗,以至于观者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随着这条骨蛇缓缓从指尖游曳到薄光的指节根部,于它游曳至薄光无名指处的刹那,整个蛇身就这般悄然圈住了后者的无名指指根,并在那一瞬间,直接化作了一枚与阿蒙先前所戴如出一辙的蛇状骨戒。
看到这里,今夜这场天幕的主人公究竟是谁已经彻底没了疑问。
显然,那是深渊和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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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神婚榜(七)[VIP]
不知是因为夜风的拂动, 还是因为杯盏的晃动,先前倒映在冰河上的那轮胧月,此刻就这样随着两者的碰杯之举, 寂静地浮动在一高一低的酒盏之间。
与此同时,极夜中的月色似是又盛了几分。于这样的月光下,一直隐在暗色里的深渊之神,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依旧是金色的蛇瞳,依旧是那副英俊又危险的姿态。
甚至就连他的衣着,乍一看去,都依旧是那身亘古以来无甚变化的白底神袍。
但今夜那身神袍上却不再毫无纹路, 而是影影绰绰地勾勒着似月亮般的图腾。再配上阿蒙此刻那罕见的、于烈酒的浇筑下不复蛇类冰冷的神色, 以至于那再寻常不过的神袍看起来, 都莫名带上了点婚服的意味。
尤其是今夜播放的还是神婚榜。
而如若说这一身真的是婚服, 那么这两杯酒岂不是交杯酒?
就在众人自以为已经将今夜的发展猜得差不多了时, 天幕内阿蒙的动作却再一次狠狠打乱了他们的思绪。
因为这一瞬, 只见深渊之神独自抬起了那杯落月的杯盏,然后将杯中的月亮与酒液一同饮尽。
这世上哪有自己饮尽的交杯酒啊?!
尔后没等众人缓过神来,这位神明已然于饮酒的下一秒, 再次用空盏碰了一下薄光始终未曾执起的酒杯,并且意有所指地低笑道:“——今夜本无月色,可月亮还是落入了盏间。”
随后或许是对面的薄光说了些什么。
然而就像他们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薄光的全貌、只能看到对方那只锢着骨戒的左手一般, 此时天幕外的众人压根听不见薄光所说的半个字眼。
而他们之所以觉得此刻后者正在开口,是因为天幕内的阿蒙一直凝视着薄光所在的方向——无论是其转瞬晦涩下来的蛇眸,还是他下意识俯身靠近的举动,都是不容错认的聆听姿态。
可恶!今晚这天幕怎么遮遮掩掩的!不给他们看也就算了, 到底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听的?!
总不能是因为他们没随神婚的份子吧?如果是这样就直说啊,他们随还不行嘛!
不说别的, 起码情绪力量这方面,他们保管供应得够够的。
虽然观众们的心声无法传达到天幕之内,此刻天幕上仍旧是一片寂静,但这一刻他们却敏锐地瞥见,薄光一直搭在冰盏边缘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瞬。
并非执盏同饮,而是就这般抬起那杯同样倒映着月光的杯盏,尔后漫不经心地朝着阿蒙递去。
从薄光搭上杯沿到抬起酒盏,自始至终,他那只缠绕着骨戒的左手未曾离开过杯盏分毫。
一如阿蒙的视线也从未在前者身上、乃至其指尖移开分毫一般。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酒吧?小月亮。”
谁也不知道对面的薄光回答了什么。
众人只见到那一瞬,阿蒙本就晦涩的金眸愈发暗沉。
而随着薄光将手腕又稍稍抬起几分,本来倚桌而立的深渊之神再一次骤然沉默下来。
此时这位神明没有立即接过冰盏,仅是凝神看了那杯酒几秒。
明明这一刻,他注视酒液犹如在注视什么连他都无法抵挡的致命毒物,然而不消数息,深渊之神终究还是俯身朝着酒盏探去。
但随着他的俯身靠近,他最先握住的并非酒盏,而是薄光因抬手而显得愈发纤细的手腕。
再然后,深渊灼烫又粗糙的指腹就这样顺着薄光的腕间而下。在其指腹触及到薄光掌心的刹那,阿蒙直接以另一只手接过了冰盏。至于那只同样缠着蛇戒的左手,则是就此与薄光的指间一寸寸交错,直至两者完完全全地十指相扣。
极夜里本就格外静寂。
在唯一能被众人听到声音的深渊也沉默以后,整个天幕里除了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只剩下了两者相扣的指间深处、那如同心脏脉搏一般的跃动之声。
也就是这时候,因着阿蒙右手拿过杯盏、而视野略微开阔了几分的众人才发现,他们先前一直所看见的月亮,从来都是深渊极光所勾勒的幻影而已。
难怪刚才阿蒙说“今夜本无月色”。
也是。在深渊那席卷一切的阴影里,又怎么会有月亮或是星辰的出现?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月亮能出现在深渊之中……
一时间,众人不禁再次看向了天幕。或者说看向了天幕里那只在阿蒙肤色的映衬下,看着比冰雪还要苍白冷冽的手。
而这时候,画面上的深渊之神已然如先前那条游曳在薄光指腹的骨蛇一般,以目光一寸寸吻上了他的月亮。
甚至不仅是目光。
“我假设我的月亮已经清楚这杯酒液有多毒人肺腑了……那么便以世界为证,明月为鉴——今夜无论是否是毒液造就的错觉,我都只当这月亮是为我而来。”
随着阿蒙笑着饮尽右手的酒液,只见这条深渊的毒蛇就此俯身,在抬起月亮下颌的刹那,就这么朝着他的月亮吻去。
虽然这一瞬极夜再临,整个天幕又如同最初一样看不清任何画面。
然而此刻矮桌棋盘上骤然传来的棋子错落之声,以及声音消失前一秒、某位深渊之神若有若无的低笑与喘息,已然昭示着所有。
“……这是直接入洞房了?”
此刻饶是胆大如薄星,也没敢直接将这话给问出口。毕竟此时天幕里的另一位主人公就坐在他的斜对面!他就算再不懂眼色,也不至于真的蠢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他总觉得今晚天幕里的这一切有哪里不太对劲。
所以以上只是他在腹诽而已。
事实上这一刻,他真正问出的话是:“真不是我对深渊之神有意见,也不是我在咒着他早死哈!但是这怎么看都是第二个世界的那位深渊吧?而那位不是早就献祭自己,死在了第二个世界崩毁之前吗?”
可劲地给自己叠完甲后,一肚子疑惑的薄星顿时实话实说了起来。
对于天幕上出现薄光和阿蒙,他倒是并不奇怪。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出现的会是第二个世界的深渊?就算他对本世界的阿蒙再怎么心有余悸,可薄星不得不承认,如果真要说谁最有可能是薄光的神婚对象,那一位的概率应该要比现在天幕上的这位大得多吧?
不说别的,最起码这个世界的阿蒙还好好地活着啊!
而下一瞬,他身侧的胞姐薄月就神色微妙地开口回答了他:“众所周知,天幕上的所有榜单的确都是因着薄光而存在,可它却不仅仅只是由薄光所创建——当初在薄光以终末神力构造榜单的时候,还有另一份力量同样施加在所有榜单上。既然先前天幕可以推衍薄光的未来,那么没道理它不能推衍另一位的未来吧?”
哪怕薄月说得颇为隐晦,但此时殿内侧耳倾听的众人还是瞬间反应了过来,她所说的另一份力量是指什么。
——那是世界意识的力量。
考虑到原初就是世界,而薄光在神鸣榜上成就终末时,三主神皆已沉睡,以至于后者那副躯体里极有可能涌动的就是原初神力……
如果真要细究起来,真正构筑了这一众榜单的,显然还有原初之神的力量。
也就是说——
“……你的意思是,天幕榜单不仅会放映薄光所想知晓的世界线。当原初和终末的未来紧紧纠葛在一起时,它在推衍的过程中,极有可能受到原初、也就是三主神的影响,从而播放起他们想要的未来是吧?”
第二个世界的深渊之神确实已经死于献祭没错。
然而无论是原初还是终末,两者皆有改变世界线的力量,单看他或是他们想与不想而已。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位深渊之神并非没可能复活。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众人对今夜的种种疑惑顿时有了解释。
“照这样看,此时天幕放的正是可能存在的未来之一。而这个未来所接的时间线,正是第二个世界的阿蒙选择自我献祭的那一天。”
“然后从之前天幕刚开启时,那一声声的酒杯碰撞声来推测,这一次有可能是薄光并没有意识到阿蒙早已破戒,于是他们那个比谁先破戒的赌约还在继续着。”
“顺着这一点再想下去,每一次的酒杯碰撞,都代表着时间的无声流逝。随后因着这更悠久的相处,薄光最终并没有像当初那样拒绝阿蒙的那杯酒,以致这两位达成了神婚结局?”
整个大殿里,薄日的思维一直是和薄月较为贴近的那个。
于是这位皇妹刚起个引子,一旁的薄日已经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然而他的推测却与薄月稍稍有点误差。
“不是没有拒绝。”
闻言,薄月直接神色愈发微妙地否定了薄日的猜测。其他方面,薄日推测得可谓是大差不差,可唯独最后一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却推测出了与她截然相反的结果。
“今晚薄光依旧没有喝下那杯酒。”
之前天幕里的阿蒙说了什么?他问薄光知不知道这杯酒代表什么,然后又说即便这盏酒液毒人肺腑,他还是选择自欺欺人地认为月亮是为他而来。
深渊的毒蛇从来诸毒不侵。这无毒的红豆酒,又怎么会让他起了幻觉?
除非在饮下酒液的刹那,他已经知晓推酒而来的月亮,并非是为了与他交杯而如此作为。
在这种连月亮都是由极光勾勒而来的夜色之中,深渊之神又一再得自欺欺人。
这当真会是皆大欢喜的神婚吗?
正是因着今夜这种难以言说的氛围,刚才薄光将酒盏推予阿蒙时,比起让深渊饮下月亮这个解释,即便薄月先前一个字都未曾听见,她却还是本能地觉得薄光是在拒绝。
假使终末之神想要改变世界线,阿蒙哪怕已经献祭,也确有可能死而复生,并且一如天幕这般,与之继续这场深渊与月亮的神婚。
可薄光真的愿意吗?
这才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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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神婚榜(八)[VIP]
和薄帝国主殿内, 靠着了解与直觉来判断的众人不同。
此时此刻的九重天上,诸神自今夜这场天幕中,感知到的东西可要比旁人多上太多。
“啧……一再黑屏有什么用呢, 这欲望的味道早就已经浓重到快溢出来了。”
早在其他观众还在疑惑为什么零点的天幕亮得如此之晚时,纵然当时同样没听到天幕内传来的杯盏碰撞声,但众神殿里的色欲之神,依旧第一时间便知晓了今夜天幕早已开启的事实。
原因无它。只因他刚才所说的那样——今晚欲望的味道实在太重了。
色欲之神或许听不见极夜下每一次杯盏的碰撞,但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声声酒盏碰撞以后,连再毒再烈的酒都掩不住的、呼之欲出的欲望。
那岂止是深渊在觊觎明月。
那分明是某条毒蛇想要将月亮的每一分每一寸, 都吞入肺腑、揉进骨骼。
所以色欲并不疑惑阿蒙为什么会明知薄光递酒别有用意, 却还是低笑着将其饮尽。事实上那一刻他更疑惑的是, 那条毒蛇究竟是怎么能忍到现在的。
而更更荒唐的是, 明明深渊的色欲已经浓重到每分每秒都在焦灼着躯体, 偏偏后者俯身的那一刹那, 却是色欲之神今夜所感觉到的、对方的色欲最低之时。
真可笑。
哪怕此时天幕已暗,可天幕暗下去的前一秒,谁都能从那双蛇眸里看出阿蒙的欲望澎湃。
假使这不是最直白的色欲, 那么这会是什么?
念此,色欲之神顿时面无表情地看了斜对面的爱情之神一眼。
恰逢爱神撩眼看来,对上视线的那一瞬, 两人眼底除了两看生厌外,皆是同样的心知肚明。
因为假使那一瞬阿蒙最深重的欲望并非色欲,那么毫无疑问,当时比毒蛇齿间毒液更沸腾的、必然是他不可抑制的爱欲。
所以说, 神权榜上爱情之神排名如此之高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顶头的三主神都恋爱脑成这样,爱情之神的排名能不高吗?
而就在色欲之神无语地准备移开视线时, 对面的爱神却于这一刻,若有所指地笑着开口了:“哎呀,这两天我总觉得我的听力不太好。所以容我再问一遍,你刚才说的欲望浓重,说的究竟是谁来着?”
闻言,色欲之神甚至都有点懒得搭腔。
他知道爱神此刻在问什么。
是,今夜阿蒙的欲望的确浓烈到隔着天幕都不容忽略。但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薄光那着实捉摸不透的冷冽心境。
至少色欲之神一直没从对方身上感觉到多少欲望的气息。
原本他以为是因为天幕本身遮蔽了薄光的反应——毕竟从今晚天幕开始后,他们就既听不到也看不到后者,那么他们的神力因此感知不到薄光的情绪波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况且薄光惯会克制。
别看先前似乎都是三主神在克制在忍耐。可事实上,无论是之前力量地位差距过大的情况下、还是后来这位独自走向那个不可能的未来,真正一直在克制忍耐的,从来都是这位终末本身。
所以这也有可能是薄光忍耐力太高,从而将欲望克制到了他察觉不到的程度。
本来色欲并不纠结于此。然而这一刻,爱神却忽然问出了这样的疑惑。
以至于同一秒,他就意识到,恐怕今夜这家伙也没能从薄光身上感知到太多的爱欲。
但这偏偏是神婚榜。
在薄光色欲与爱欲都如此模糊不清的前提下,今夜这天幕晦暗的背后,真的会是他们所想的、那以最直接方式进行着的神婚吗?
“……所以阿蒙才说那杯酒毒人肺腑。”
想到这里,色欲之神再也忍不住荒谬地笑了起来。
本来对于深渊之神的一再压抑,他就已经非常看不惯了。在意识到阿蒙真的是在明知薄光并非以此邀他完婚、而是极有可能在借着这个举动送他沦亡的情况下,却还是饮下了那杯酒后,色欲之神此刻甚至已经想要直接起身离席了。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那位最毒的深渊,于剧毒的欲望之下,掩埋的竟全是爱情。
——他将他的欲望沉入月亮。
——纵使月亮从未将他照亮。
“难怪阿尔法总说他恶心透顶。”
这时候色欲之神已经顾不上什么言语间的忌讳了。
天上那三位已经打生打死成这样,再照着天幕里这位神明的表现来推测天幕之外,这三个家伙但凡有点空隙,怕也是全去注意薄光了。他们哪有功夫来管他的冒犯?
这时候没直接点出阿蒙的姓名,已经算是他对这位主神最后的尊重。
哪怕此时色欲和爱情的对话颇为隐晦,但众神殿里几乎什么样的神格都有,聪明的神明更是不在少数,所以今夜种种未曾明言的细节,于诸神而言并不难察觉。
更何况此时第四纪元的弹幕也在发力。
几相交叠之下,他们已然将一切给理得差不多了。
“我之前还在奇怪,为什么今晚明明是薄光的神婚榜,身为主人公之一的这位却连个正脸都没露。本来我还想从他的衣服上看出点什么的,结果他的手腕上压根没有半点布料的痕迹,估计穿的是和阿蒙身上那件样式差不多的神袍——因着都是无袖款,根本没办法从衣袍的细节来确认,他们穿的到底是不是婚服。”
“可如果不将这当成一场要素齐备的成功神婚,而是将它当成一种神婚的可能,一切忽然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薄光的面容和声音会被尽数隐去?因为这场神婚只是对未来某种可能的推衍,而天幕暂时推衍不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薄光究竟会是何表情,又会如何回应阿蒙。”
“就你话多。”在财富之神正侃侃而谈的时候,已经打量了众神殿数圈的锻造之神,此时只有一脸打工人的淡淡死气。
他现在根本不关心薄光和谁神婚。
看着今夜这在三主神战斗余隙中遍布划痕的殿宇,此刻锻造之神只关心薄光究竟何时入住这里,又何时能同意自己归附于他。
他是锻造之神!真不是什么宫殿修补匠啊!!!
而且就他刚才听得那几耳朵,这是天幕推衍不出来薄光的反应吗?这分明是——
“在大肆展现你的聪明才智前,你得先搞清楚了,今晚播放的只是神婚榜的第十名。而神婚榜的前九名,显然也只会是薄光的名字。”
所以这哪里是天幕推衍不出来薄光的反应?这分明是某位神明自己都清楚,这场神婚得以成功的概率有多低,于是根本无法想象薄光答应的景象而已。
说起来,这场神婚榜究竟是以什么来排名的呢?
念及今夜那短暂的影像,这一刻锻造之神倒是略微有了猜测——这怕不是根据主神和薄光的神婚成功率来排的吧?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的锻造之神干脆放下了手中的锤子,也懒得去修补这短短片刻间、又新添了不少痕迹的前殿了。
毕竟要真是这样,接下来八夜里恐怕三个世界的三主神都得轮番出场。等到了第十夜,为了争夺那唯一的、最有可能的神婚名额,到时候整个宫殿还能不能存在都不好说。
那他现在还修补个什么劲?他也搁这儿看戏就是了。
其实要不是因着觉得薄光今晚有可能会踏足众神殿,让这位看到残破的殿宇未免过于失礼,甚至别说今晚,就连昨晚他都已经不想修这个破地方了!
同一时间,在众人互相分析、各自思量时,天幕外薄光指间的酒盏已然久久未动。
今夜薄帝国众人饮的又是精灵族特制的千味酒。
于是在这人声鼎沸之中,薄光指间的酒盏就这样从最初的果酒,无声变为了如今这未曾入喉、却已先泛苦涩的红豆酒。
而观其色泽,正与天幕内他朝阿蒙推盏而去的那杯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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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神婚榜(九)[VIP]
这一夜薄光早早便离了场。
或许所有人都以为此刻天幕的骤暗, 只是和以往三主神以神力遮蔽视野一样,不过是暂时的而已。然而作为天幕上的主人公之一,薄光却有预感, 今晚的这场神婚已经到此为止了。
在他将酒盏推向阿蒙以后,那一声声杯盏的碰撞,便已然是今夜他与阿蒙之间的全部。
至于阿蒙饮下酒液之后的景象……
薄光没去细想他和前者可能的结局——因为在深渊那个吻落下以前,就已先一步跌落在地的冰制棋盘早已无声说明了一切。
哪怕那条时间线上,他当真迟钝到没有即时察觉到阿蒙的破戒,于如此长久的相处下,他又怎么会依旧毫无所觉。
于是那个世界阿蒙索求神婚的那一夜, 正是这场赌约如棋盘般崩裂之时。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未来的婚礼。
所以连今夜的天幕, 都如此得戛然而止。
此时夜色深重, 雷雨未停。
明明这一刻世界远比昨日静寂, 然而回到寝殿的薄光却没再入睡。
先前在天幕放映时, 他就已然感觉到了指尖若有若无的如蛇缠绕感——既然早已猜到了婚礼的结局, 他又何必非得去借由梦境进一步确认什么。
因此这一夜,薄光只是看着天际那没有止境的暗色,再一次听雨听到了天明。随后他便于下一个午夜到来之际, 一如既往地出现在了薄帝国的主殿之中。
对此,昨晚硬生生等满了一个时辰、也没等到天幕再亮的众人,当真很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点什么来。然而没有——从薄光此时的神色里, 他们实在看不出这位的任何情绪波动。
这让一群想确认薄光心系于谁、从而早点为他们准备贺礼的家伙都没了辙。
甚至这个瞬间,他们都不清楚昨晚薄光没饮那杯酒就先行离开,究竟是出于某些他们所不知道的缘由,还是单纯对那一夜的天幕不感兴趣而已。
没等众人琢磨清楚, 今晚的神婚榜榜单就此公布。
一如世人先前所揣测的那样,只见今夜榜单上所书写的字迹正是:
“神婚榜第九位——人族, 薄光。”
“我就知道!果然这个榜单上只会有一个名字!”和薄星那因为猜对了而沾沾自喜的表情不同,这一刻殿内许许多多人是真的有点头疼了起来。
薄光对那个世界的阿蒙是何态度他们还没分清呢,今晚说不准又要再来一位了!
该不会整个榜单真是三个世界三主神的混战吧?
这是天幕外在打,天幕内也要力争到底吗?!
还是那句话,天幕是听不到众人的心声的。
在这群人神色各异时,今夜的天幕已然准时点亮。
只见最先映入世人眼中的,是一片夜色下的光海。然而此时这片海洋上倒映的并非昨夜的孤月,而是漫天星辰的星光。
瞥见这一幕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名字——阿尔法。
更准确的说,是第二个世界的阿尔法。
所以今晚是薄光和那位海神的神婚?可第二个世界的海神,不是早早就被原世界的给吞噬了吗?那么今晚出现的海神究竟会是哪一位?
关于这一点,众人倒是于疑惑间,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下一秒,那似是落满繁星的寂静海面就涌起了波纹。再然后,一颗在夜色中尤为璀璨的宝石就这样穿透水面,方向明确地砸向了岸边某处。
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乃至第无数颗。
这样张狂而又直接的做派,实在不像是吞噬另一个自己后、一直在薄光身后如影随形的阿尔法,反而更接近于第二个世界的海神本身。
考虑到阿尔法此时所砸的岛屿正是星落大道所在之地,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薄光拿到黑珍珠上岸、但该世界阿尔法并未被吞噬、或者说未被完全吞噬的时间线。
至少这一刻,这副海神躯体还是由第二个世界的阿尔法为主导。
这座星落之岛本就是人族著名的旅游胜地。
如今一连多个夜晚,又出现了这些疑似星辰坠落在地的璀璨宝石,以至于本就热烈的人潮更是汹涌了几分。若非那些宝石并不能被人类捡起,反而会远远刺痛任何试图触碰者的手,恐怕这一刻,整个岛屿都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之前因为吞噬了黑珍珠,正于旅馆内适应新增神力的薄光自然也听说了此事。
这抛石引鱼的做法本就出自于他,如今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是谁从海里扔出了这些宝石?
更何况那些宝石一颗比一颗扔得远,到了今日,更是已经一路铺陈到了他所在的旅馆前。
这让薄光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事实上都不必亲眼见到这些石头。早在第一颗宝石被抛出后,他就已经极清晰地感觉到了海风中、几欲将他从里到外裹挟的潮涩之意。甚至不仅是潮涩。
这份潮涩的深处,似乎还若有若无地徘徊着的某种硫火气息,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被引燃一般。
当时薄光就在想,这座海岛上并无温泉,那么空气里这愈演愈烈的灼热究竟从何而来?
然后他就瞥见了远处自己赠予阿尔法的那颗陨星。
乍一瞥见这颗本为挑衅而落的陨星后,念及当时那犹如火焰焚海的景象,那个瞬间,薄光顿时起了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猜测。
尔后一连多日,他都未曾前往海边。
只是沉默地看着镜面上氲满的水雾,感觉着裸露在外的躯体上、那日益裹挟的潮热。
直到若干天后,那条宝石之路真正铺到了他的旅馆前。也是同一时间,空气里的潮意与灼意再次升腾,直接抵达了一个升无可升的临界点。
无论是潮湿还是烦热,对于海岛而言都实属正常。于是自始至终,旁人顶多仅是抱怨了几句天气,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薄光的感受却与周围人截然相反。
这空气里的潮热每多上一分,他心底那种隐隐约约的预感便清晰一分。
如若一切真是他想得那样……
想到这里,在又一个星光熠熠的夜晚,薄光终究是顺着那条宝石之路,一步步走到了星落大道处——这里同时也是离海岸只有百米之遥的海岸边。
如今已临海岸。
如果说先前那挥之不去的潮热仅是影响着薄光的感官,这一瞬它却仿佛在昭示着什么一般,直接顺着薄光的躯体,蔓延至了他的每一寸呼吸中。
自岸边影影绰绰的潮声里,薄光甚至听到了一声极低哑的哼笑。以及那声哼笑之后的,似是岩石缓缓崩塌的碎裂之声。
对此,周围的游客们大多一无所觉,他们还在嬉笑着等候观赏午夜宝石跃出海面之景。只有几个少数听觉敏锐的咕哝了一句:“是错觉吗?刚才怎么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而且还是从海里传来的?”
显然,此刻固然是那些听觉敏锐的人,也只能听到后者,而无法听到前者。
而随着海底的崩塌碎裂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岸边听到这阵异响的人终于越来越多。
“好像海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塌了!那海水看着也不太对劲啊……”
再然后,在这格外晴朗的星空之下,今夜的海面的确再一次泛起了波纹。
然而这一次却并非以往涟漪般的波动,而是伴随着滔天海雾的、愈演愈烈的沸腾。
“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海水看着被煮沸了一样?!”对于海边的游客来说,若是来了海啸他们倒是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可忽然涌起这样的潮雾,却让众人一时间懵在了原地。
直到有人将刚才海底的崩塌声和海面沸腾的白雾联想到一起。在想通前因后果的刹那,那人立即爆了句粗口,然后朝着岸边大喊道:“*!都**的别发愣了!快跑啊!这是海底火山爆发了!!!”
此时的空气已然不是潮热,而是极致的焦灼。
这下彻底感知到烫意的人群,顿时散了个干净。
整片海岸边缘,唯独薄光如来时般静静地站在了原地。
纵然身侧人流如潮,他却只是看着星光大道上那逆流铺陈的宝石,自星光外的角落里既看不清身形,更看不清神色,唯有那双黑色的、映着火光的眼,在蔓延的潮雾中若隐若现。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只见海面的烈雾越来越大,甚至整个海面都燃起了如火焰般的红光。
正如先前那个路人大喊的那样,这就是海底火山在喷发。
而那些红色,正是能融尽一切的炽热岩浆。
“……那片岛屿周围,有海底火山的存在吗?”
此时犹豫着开口的,是下首落座的臣子之一。因着这座星光岛是薄阳原先为薄光定好的封地,所以早有专门的臣子将其四周仔细勘察了一番,并将勘察的结果上报于帝都。
而据当时的勘察结果来看,那座岛屿周围别说是存在爆发危险的火山了,就连终年沉寂的火山都没有一座,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安全地界。
若非如此,它也不会成为薄光的封地。所以今晚那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作为那片封地的主人,薄光自然比谁都清楚该岛屿的地理结构。
所以大臣们知晓的事,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于是这一刻,薄光就这么和天幕里的那个自己一样,神色难辨地注视着海面上的沸腾岩浆。
在今夜之前,岛屿周围的深海里确实没有任何海底火山的存在。
可那座岛屿之下的数万米深海中,却存在着一位掌控所有海洋的神明。
他既可以一念引起海啸,自然也能一朝让海底的火山于此地喷发。
念此,天幕内薄光看着海面的眼微微动了一瞬。
所以这些天里那日渐升腾的潮热并非是他的错觉,而这段时间以来,他所一再冒出的、那个近乎荒谬的想法也并非是他的自作多情。
这一切的一切,真的是海底火山爆发的前兆。
在他借着那些黑宝石引来阿尔法、在他借由陨星一再挑衅这位海洋之神时,阿尔法却真真切切当了真。
当初他曾对海神说,那颗陨星里存有一片黑宝石矿,是他对海神的献礼。
而显然,今晚的海底火山,就是阿尔法时隔数日所给他的回答。
因为倘若他没记错的话——黑曜石正是形成于火山喷发后的岩浆冷却。
所以此刻阿尔法给他的并非岩浆侵袭,而是在以此予他独属于海神的回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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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神婚榜(十)[VIP]
海洋一朝燃烧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这一次不是薄光当初让陨星坠落时, 只在陨石周围燃起的余火,而是切切实实地自深海起火。
此刻星光岛上依旧散落着璀璨星光,连道路上散落的宝石都在这片光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然而在岸上如梦似幻的静寂下, 自陨星至星光岛的那片海面上,却已然以最烈的熔岩铺陈了一条犹如血路的单行道。
而随着深海的又一声轰鸣,于潮热的雾气中,一个若隐若现的高大身影就这样自海面走来。
此刻甚至无需去看,谁都清楚来人是谁。
“……海洋之神踏着岩浆而来。有时候我都要怀疑,究竟我是预言之神,还是薄光真的太有预言天赋。说起来当初剧院里上演的那部《海的女儿》里, 小美人鱼是怎么走路的来着?”
此时天幕外的众神殿内, 诸神见状也早没了最初的调侃心情。
因为这是海洋在燃烧。
一个天生契合深海的鲨鱼, 却有朝一日能热烈得比岩浆更甚, 然后就这般违背天性、悖逆本能地越火而来。
念此, 饶是近来对阿尔法意见颇多的预言之神, 这一瞬的声音都格外微妙:“当时歌剧里曾提到过,小美人鱼每走一步都犹如刀割。那么各位觉得,今晚究竟是刀锋更利, 还是岩浆更痛?”
这一刻,这个问题早已不需要答案。
无论身为海神的阿尔法能不能掌控自海底喷薄的岩浆,又是否会感知到岩浆的灼痛, 单是他将鱼尾化作双腿走向岸边这件事,就已经不仅是在刀尖起舞那么简单。
那是主神的一再破戒。
第一眼破去不言,第二面踏上岸边。
就如昨夜阿蒙明知故犯地饮下致命之酒般,今夜这位向来直觉拉满的海神, 无疑也是在心知肚明地自寻死路。
“他甚至还有心情去控制海底火山爆发时,那些岩浆所蔓延的界限。说不准连当时海面上的毒气, 乃至空气里的尘灰都控制了不少,不然今晚这场海面燃烧之景绝没有这么惊心动魄。”
此时此刻,自认已经见惯了示爱景象的爱情之神,对此都忍不住啧了下舌。
深海的鲨鱼的确是只知掠夺、不懂收敛的野兽。
可这样的野兽一旦示爱起来,那种顺应直觉的最直白示好,也如他狩猎时那般让人无处可躲。
“如果我没有记错……前阵子神权榜播放这个世界的时候,薄光在初见阿尔法后,扯的借口是要借路在海洋里寻找珍宝、然后于之后的神诞日为埃献礼吧?说起来今晚这岩浆沸腾的海面,除了血路以外,像不像是太阳淹没在深海?”
说到这里,爱神不禁再一次为之咋舌。
显而易见,某位海神今晚之所以搞出这么一副阵仗,除了以宝石还宝石、以黑曜石矿藏还黑曜石之矿外,或许还有以此暗示薄光,若是继续去当天空的太阳,注定会坠落海洋的意思。
所以比起追逐天空,不如早早投入海洋的怀抱,成为他唯一的那颗星辰。
讲道理,这种程度已经算不上是暗示,而是完完全全的明示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的爱神,顿时瞥了一眼斜对面的智慧之神,尔后道:“所以我又要问那个问题了——之前到底是谁在说阿尔法蠢?”
说真的,先前阿尔法在第二个世界、顶着那近乎为零的概率吞噬自我时,爱神就已经为他震惊过一次;而今夜这份震惊显然要在同一个世界来上第二次、甚至第三次。
一如她当日对海神所评价的那样,无论是哪个世界海神,当阿尔法试图抢夺时,他就已经越过本能在爱了。
那么这种既如深海暗潮汹涌、又如岩浆沸腾不息的爱,会就此席卷鸟雀、灼热星辰吗?
在诸神为这场铺满海面的岩浆而静默时,天幕上踩着岩浆而来的海神却未曾沉默。
只见一身鎏金神纹的他就这么踩在熔岩之中,然后漫不经心地踏着满地宝石走在了这空无一人的星光大道上,直至在薄光所倚的角落前停步。
今夜街道上没有任何曲乐,也没有喧闹不休的人声鼎沸。
然而仅是海水的潮涩与硫火的灼热,就已经足以吵得薄光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
天幕内如此,天幕外也同样如是。
下一秒,只见这位似是裹挟火焰而来的海神站在星光下,尔后对着一步之遥外、那星光所未曾照耀的阴影似笑非笑道:“先前有颗星星大言不惭地说要将星辰送给我。原本我当场就想回馈于他,可惜我想要的那颗星星忽然长了腿,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岸上。”
“后来我想了又想,觉得他大概是认为礼物还不够。既然如此,作为他最慷慨的海神,我当然要更慷慨地回馈他更多,所以今晚我带着同样的矿藏来找他。现在回礼已至,是不是也该让我带回我的星星了?你说呢——星星?”
今夜星光熠熠,熔岩炽炽。
但这一瞬,自星光之下、熔岩之上垂眸睨来的海神,其内里的侵略性却远比两者皆要烈烈煌煌。
再然后,于海神那低哑的、近乎蛊惑的嗓音落下的刹那,原本一直缠绕在角落里的暗色与雾气似是消退了几分。
至少这一刻,世人清晰地看到了薄光自夜雾中,撩起的那双映着火光的眼。
随后铺天盖地的弹幕直接淹没了整个天幕。
[……之前我还在想阿蒙为什么会沦落到第十位,现在我好像稍微想明白了一点。]
[原世界那位吞噬了海神的阿尔法,在星光大道上和薄光来了一场星与海之吻。我原以为这个世界的阿尔法就算宝石铺路,也没办法浪漫更多。结果今晚他根本不是海洋,他那完全是深海里沸腾不休的岩浆啊!]
[今晚我算是服了。果然,鲨鱼捕猎是真的很有一手!]
[这是捕猎吗?这分明是在孔雀开屏——哦不,应该说这是鲨鱼在倾情示爱。说起来昨晚薄光没露脸,今晚却已经露出眼睛了,这是因为他的情绪被进一步触动了吗?比如说触动越多,身影越清晰之类的?]
[目前数据太少,还不太清楚。但我倒是清楚一件事,那就是鲨鱼聪明起来是真聪明,装傻起来也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当初薄光说要送他的星辰只是那颗陨星而已,到了这位海神这里,直接自顾自地将那颗星星换成了薄光自己。而且他还说什么想要当场回馈……不是,就他当时差点把薄光拉进海里的架势,他说的这个回馈真的正经吗?!]
[我现在终于意识到原世界的阿尔法到底有多克制了,原来这位真正抛下顾忌是这样式的。该说他不愧长着一张桀骜不驯的脸吗?所以说起强盗的话来,也是这么的理所当然。既然都已经这么强盗了,干脆再直接一点吧,请细说你将星星带回去后想干什么!!!]
[这可是神婚榜。假使前面算是在求婚,那么之后做什么很难猜么(小脸通黄.jpg)~]
虽然此时弹幕汹涌如潮,但这一刻,位于薄帝国主殿内的薄光却未曾将目光投到那些弹幕上。
此刻他的注意力早就偏移到了别处。
事实上早在天幕内热雾渐起时,薄光指间的酒盏就已然错觉般地越来越烫。而当他瞥见海面上如血的岩浆后,于酒盏中那似熔岩般灼烈的酒气里,他更是下意识地想起了前夜在众神殿中看到的某行字迹。
其实当时阿尔法并未写下太多。
他只是在神座前的地面上简简单单地刻下了两个字而已。
而那两个字所写的是——“一步。”
最初薄光以为这是阿尔法在说,让自己朝他走去一步。
这非常符合阿尔法恣意又自我的脾性。
然而看着今夜无论是否存有记忆、都一次次抵上性命朝他走来的海神,薄光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都理解错了。
当时阿尔法很可能并非在嘲弄他的怯弱不前,也并非在借此陈述他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如今该由他朝着海洋向前一步的事实。
或许那一夜这位海神只是在告诉他,他只需要一如既往地坐在神座上。
因为这神座下的地面至神座的最后一步,依旧会由他来走完。
而这就是海洋之神阿尔法。
哪怕命运里本没有他们的前路,他仍旧会一次次褪去鱼尾,走在那条他所亲自开辟的道路上。
即便那是刀锋与熔岩铸就的单行之道。
即便那条道路布满荆棘,无有止境。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157章 神婚榜(十一)[VIP]
“掌控一切胜负的深渊排在第十, 踏着岩浆而来的海洋位列第九……如果第九和第十就已经是这种程度,那么再前面的那些……”
破天荒的,一向敢说敢做的薄星也有了欲言又止的时候。
这一刻, 他忽然想起了刚才阿尔法以宝石铺路、岩浆设道时,某条一闪而过的弹幕。
[讲个恐怖故事,这种程度,他排倒二。]
神婚榜上排在最末的两位神明都已然疯成了这样,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当真是个恐怖故事。
念此,薄星下意识撩眼, 瞥了一眼左侧首位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坐席。
只见今夜置在薄光矮桌上的那杯千味酒, 依旧分毫未饮。而照着昨夜情况的推测, 看来今晚的这场神婚榜, 也要随着前者的离席终止于此了。
果不其然。
在天幕上海神嗤笑着踏上岩浆、踏着宝石朝星星走去的那一秒, 整个天幕就这样熄灭在了薄光眼底的煌煌火光之中。
虽然已经猜到今夜天幕不会再亮, 但殿内众人还是没有立即散场。
也就是这时候,上首的薄雨一脸理所当然地顺着薄星的话回道:“这排名有什么问题吗?既然是神婚榜,总得在神婚前先给我家小太阳下聘吧?如果把这个榜单看成是他们在下聘, 下聘的时候有诚意一些不是常识么?”
前面那些榜单自家小太阳给三主神费了多少心思、献了多少礼,别人看没看见薄雨不知道也管不着,可她自己却看得一清二楚。
不说别的, 从最初的献上宝石、献上鹰隼,到后来的一场场歌剧、一次次筹谋,纵然薄光的剧本总与他原先设想的有所偏差,可每一次他向前时, 都是比谁都认真地赌上了自身的性命。
所以深渊的饮鸩止渴也好,海洋的引火自焚也罢, 说到底不过是神明姗姗来迟的等同罢了。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薄星觉得主神们是在纡尊降贵;可自始至终,薄雨从不觉得她的小太阳有任何受不住的地方。
她的小太阳值得全世界所有美好的东西。
而薄雨这又一次角度清奇的解读,直接让整个大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众人一边纠结着“这事还能这么去想吗”,一边又觉得“好像还真挺有道理”时,此刻九重天上的诸神说起话来就没他们这么客气了。
毕竟薄帝国宫殿里的那些人,至少是等到薄光离席才开口,而他们却是顶着上方的暴雨雷霆,几近当面地说起了主神本人。
“得。那条岩浆之路到底还是没能铺到薄光的面前。估摸着今晚这场求婚又要以失败告终了,看来那个世界的阿尔法也不行啊。”
这一刻率先开腔的,依旧是预言之神。
随后接话的是智慧之神:“他要不是不上岸,说不定还能再拖一会儿。但他可能不上岸吗?从阿尔法选择踩着岩浆走向星星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接受了这引火自焚的结局,轮得到我们在这儿替他假惋惜吗?”
再然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纷乱:“只能说阿蒙厌恶阿尔法,真不是没道理的。说起来阿蒙讨厌阿尔法,阿尔法一向恶心埃,而埃又最烦阿蒙……现在想想,他们每一个都是那么得有理有据。该说不愧是原初吗?连直觉都是一等一得准。不过照这么看,最不行的是你啊预言!怎么无论是人是神,都看着比你要有预言天赋得多呢?”
闻言,预言之神直接要气炸了。但他还真没办法反驳什么。
最后他只能无奈道:“行了。就算我的预言天赋真没那几位天赋异禀,但好歹我能预言明晚上榜的是埃。别说我没提醒你们,今晚落在众神殿里的雨已经锋锐得快像刀割一样了,你们还是先提前想想明天该怎么躲避雷霆吧。”
这真不是预言之神在故作夸张地转移话题。
众神殿作为距离天际最近的宫殿,殿内的他们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要不是清楚三主神近来没工夫理他们,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刻意针对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家伙,此刻诸神就不是在这里闲谈,而是有多远跑多远地逃命去了。
话说既然薄帝国皇宫已经不禁止神明出入了,哪天他们能不能跑到地面上,和那群人一起看天幕啊?
讲道理,这只是雷劈雨打的第二天,诸神已经有点顶不住了。他们都不敢想象,到了第九夜整个众神殿会变成怎样的战场。
要是可以,他们真的十分愿意去当几天人类,哪怕再多天也行!
起码地面上的那些家伙能安安稳稳地看完整场天幕。
而就在这越来越沉的夜色、与那越来越潮涩的雨气中,今夜依旧未曾入睡的薄光直接在第三夜零点钟声响起时,踩着天幕骤亮的刹那于主殿落座。
此刻众人早已不惊异于榜单上那“神婚榜第八位——人族,薄光”的字迹。
这一刻,他们的视线都早早落在了天幕里所播放的天空庭院处。
正如当初预言之神所预料的那样,今晚整个神婚榜上的主角,正是薄光和埃。
并且和前两夜一样,今夜出现的天空之神同样来自于第二个世界。
“看这画面,神殿内鸟雀未散,鸟庭里的树木也还没有被雷霆焚尽,但那些树木边缘却隐约有着雷霆留下的焦痕。所以现在这个时间段,应该处于薄光已经出现在了天空神殿、却还没有对天空之神说出那个‘蓝桉和释槐鸟’传说的时候?”
“干嘛大费周章地研究焦痕,你直接看埃神的脸啊——看到了没?天幕里他的面具还在!”
在臣子们小声确认着时间线时,不知为什么,他们脑子里总是划过薄雨昨夜的聘礼之说。
说来每一次神婚榜所塑造的时间线里,三主神们的禁戒都还未被打破。
显然,这正是薄光得以留在那个世界的大前提。
这么一想,这接连三夜的神婚,看着倒还真像是主神们在以命下聘。
尤其是在想到真正的时间线中,他们已经真真切切地死过了一次后,这一切看起来就更像了。
眼见自己的思绪就要被薄雨给彻底带偏,此刻众人也不敢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了,而是再次将注意力统统放到了天幕上。
随后他们便发现,今晚所处的时间节点和他们刚才推测的略有些差异。
这的确是埃破戒之前,但这却并非是薄光还未说起蓝桉与释槐鸟传说时,而是薄光刚刚说完这则传说以后。
因为这一刻,天空神殿落雨了。
而上一次天空神殿落雨,正是薄光提及释槐鸟之时。
对此,这些天默默重看了神权榜多次的众人可以非常笃定。
然而和神权榜上画面不同的是,此刻埃并没有去向薄光确认,他是否只是为了让他坠落面具而来。这一刻,他仅仅只是在树下低笑而已。
来自天际的雨水无法沾湿天空之神分毫。
但那自雷云与雨水中若隐若现的太阳可以。
于是在影影绰绰的阳光落在埃身上的刹那,下个瞬间,这位天空之神的面具便无声坠落在地。
同样是雨中坠面,同样是浮印在面具上的太阳纹。
甚至同样是虚空中躁动的雷霆。
但此时此刻,那暴躁的雷霆却未曾化作雷火点燃万千树木,而是就这样深切地缠绕在一颗种子上——那是一颗以埃骨面所化的不知名树种。
正常来说,一棵树从树种到长出枝条,再到长成参天大树需要多久呢?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乃至一整个纪元。
然而当埃任由那颗骨种坠落泥土后,在澎湃的雷雨里、于轰鸣的雷声中,从它自地面深处萌发出第一道枝条,到那根枝条的一寸寸升高,一切不过仅是数息之间罢了。
尔后不消片刻,一棵已然高耸入云的树木,就这样古朴而恢弘地伫立在了整个鸟庭的正中心。
而它此刻所出现的位置,亦是薄光所栖息的树木旁。
薄光不清楚埃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一颗骨制的树种犹如真正的树木一般扎根生长。
但即便整棵树木不是寻常的褐色,更没有树木固有的触感,反而从里到外皆以骨骼所成。可薄光却还是从它所呈现的纹理中,一眼认出了这棵树木的种类。
这并非他先前所提的存有剧毒、唯有释槐鸟可栖的蓝桉树。
恰恰相反,传闻中这棵树能解世间百毒。
甚至无论是在地球上,还是在这个世界,它都有着类似的传说,更有着同样的称呼。
它是扶桑。
日出扶桑的扶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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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神婚榜(十二)[VIP]
纯白的骨树并不枝繁叶茂。
甚至与寻常的扶桑树相反, 那嶙峋的孤树上只有干而无有枝叶,更没有盛开本应红冶如火的花。
然而正是这样的底色,才让自树身到树干鎏溢的太阳纹显得那般熠熠煌煌。
别说世人已经认出了扶桑树。哪怕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树木, 听过与之相关的传说,此刻只要见到它也依旧会觉得,这合该是太阳的居所。
“传说扶桑树上居有十日,它的十处枝干恰恰对应着十枚太阳的居所。而每当有太阳升起时,当日照耀世间的那枚太阳,便会居于扶桑树的最顶端。从天幕上骨树的大致轮廓和它所烙印的太阳纹来看,本质上它的确是扶桑没错, 可这棵树的枝干……”①
此时在殿内解释扶桑树传说的, 自然是博学多闻的内政大臣。但他刚解释了一半, 原本沉稳的声音便越来越低, 到了最后更是直接戛然而止。
不过之后的那些话, 众人也不需要他再特意解释什么——此刻他们只需抬眼看向天幕, 便已然能够明了一切。
只见这一刻的天幕上,那棵参天之树乍一看去确有十根枝干。
然而但凡众人看得再仔细一些便会发现,除了顶端太阳所居高枝, 余下九枝皆非实体,而是徘徊在扶桑周围的雷霆所致的、几近虚影般的错觉。
也就是说,这棵树木所拥有的枝干, 自始至终唯有那一枝而已。
今夜天幕内外又在下雨。
当那一声又一声的雷鸣呼应般地响起时,恐怕就连听觉最敏锐的人都难以辨别雷声源自何处。
而正是因为这些雨声与雷声听着如此相像,在天幕外依旧被夜色下的暴雨倾泻时,此时自天幕内雷雨里燃起的白昼之火, 才是那样的刺目。
毫无疑问,此刻雷火朝向的自然不是薄光。
它朝向的是薄光脚下乃至整个神殿里、除扶桑外的所有树木。
当初神权榜上千树焚尽、万鸟飞鸣的景象, 终究还是于这一刻重演。
一如这位天空之神,纵然没有追问蓝桉树指代于谁,却还是为他唯一的太阳鸟动心一般。
虽然今夜众人还是没能听见薄光的声音,可这一刻,他们却清晰看到了后者此时自树木的火光中,微微阖动的口型。
“白日生树的确惊心动魄,可是光有枝干未免过于单调。所以这棵树上应有的太阳和花呢?”
谁都清楚薄光是在借此挑衅。
毕竟当初薄光之所以出现在天空神殿,就是抱着挑衅埃神、让埃破戒的念头。
可此刻谁也都清楚,这样的挑衅对埃而言,不仅不会惹起他的怒火,只会让他再一次低笑。
包括此时此刻,于天幕外静静拨弄酒盏的薄光,也异常清楚这一点。
而之后的一切就如世人所预料的那般。
随着天空神殿的最后一棵树木在火光中燃尽,薄光就此自余烬与飞羽中跃落在地。与此同时,今夜本就守在树下的天空之神,在鸟雀跃落于光火时,就这么笑着开口了:“太阳和花么?”
“我的太阳就在这里。”
“我的花当然也在这里。”
这三句话落下后,在座众人面上无一讶色。
事实上早在看到本应栖息十日的扶桑唯有一根枝条,他们就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
而如果说仅凭一根枝干,指向还不够明确的话,那么打从扶桑生长时便撤去的结界、以及自它鎏溢太阳纹的瞬间便起火的树木,也足以昭示所有。
传说中扶桑树上确有十日。
可只要在这片天空下,天空之神想要的太阳唯有那一轮而已。
“……埃有生命或者丰收之类的权柄吗?”
同一时间众神殿内,诸神同样也在注视着今夜的天幕。
而就如内政大臣将扶桑树的传说解释了一半便避而不谈一样,这个问题刚一问出,也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答案。
因为所有神明都清楚,埃并没有这样的神格。
“那棵扶桑树的种子是埃的骨骼所化,天生含有埃的神力;而树木的根系汲取着雨水,树木的周围又一直缠绕着雷霆。暴雨雷霆作为埃的造物,某种意义上来说等同于他的血肉,所以……”
所以无需任何生命、丰收之类的权柄。
当一个主神愿意以自身的骨骼血肉供养谁时,让一棵树转瞬走完千百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念此,诸神不禁再次仔仔细细地凝视起了画面里的扶桑骨树。
从它孤枝的嶙峋,到它每一寸树干上那犹如神血鎏溢的太阳金纹。
太阳或许有十轮,显然,太阳鸟始终只有一只。
而这位天空想要他唯一的太阳鸟,就这样栖息在他的骨骼上,烙印于他的血肉中。
如果说昨夜阿尔法的岩浆是要融尽一切的疯狂,那么今夜埃的雷火就和空气里徘徊的余烬一样,充斥着一种寂静而永恒的热诚。
以至于这一瞬,殿内众神根本说不出什么调侃之言。
“还是说说薄光吧。从第十夜他只露手,到第九夜他露出了双眼,再到今晚显现出了火光照耀的整张脸……之前不是有人推测说,这个神婚榜是根据各主神求婚的成功率来排的吗?可我怎么觉着,这也可能是根据薄光的动摇程度来排序的呢?”
今晚格外暴烈的雷霆早就打乱了众神的排位。
随着角落里不知哪位神明的先行开口,下一秒另一个神明的声音就这么无缝衔接了上去:“你这问题问的,这两种东西有区别吗?”
什么情况下求婚的成功率最高?当然是薄光最为之动摇的时候。
所以这两者本质上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天幕里薄光的形象越具体、越接近本人,就意味着某位主神求婚的成功率越高的话,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着手准备神婚礼物了。”
破天荒的,此刻这话并非源自于爱情之神,反而出自于色欲之神口中。
而他之所以这么说,不仅是因为这三夜的天幕里,三主神的欲望叫嚣太甚,更是因为他看完这三夜的榜单以后,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最后那场神婚不存在的理由而已。
毕竟这三夜动荡的,又何止是三主神本身。
此时此刻,存在于诸神口中的薄光却没有如前两夜那般早早离场。
这一刻他还在独自拨弄着指间的酒盏。
都说精灵族的千味酒千金难求。然而也不知道是精灵族改进了酿酒方法、以致降低了成本,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一连多日,夜宴上所用之酒皆是前者。
显然今夜也是如此。
最初薄光倒下这盏会随着心情而变化味道的酒液时,它还是最普通的果酒味。而随着天幕的逐渐放映,此刻他甚至不必将酒盏提起,就已然嗅到盏中混着灼热硝烟和某种花香的烈酒气息。
——那是扶桑花的味道。
先前天幕里的自己于燃火的树梢上,明知故问地疑惑着太阳和花在哪。
然而早在那棵扶桑树破土而出的刹那,根本不必他询问,也不必埃开口,他所谓的太阳和花,便早已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的酒盏中。
念此,薄光再次垂眼看向了盏中酒液。
看着自己此刻于酒盏中影影绰绰的倒影,最终的最终,他还是未动这盏酒液分毫。
可有些酒不是不喝就不存在,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忽略。
成神以后,他的确无需入睡。可自前夜至今夜,他不曾片刻阖眼,当真只是因为他早已不需要睡眠了吗?
不。这纯粹只是他不敢而已。
他既不敢饮下午夜里那些指向明确的酒液,也不敢在睡梦间重历天幕中的一幕幕。
打从第一夜起,薄光其实就已经清楚极夜下冰盏的冷冽,更清楚棋盘掀倒后会是怎样的死局。
而第二夜,根本无需入梦,他也从岩浆周围逐渐冷却的宝石里看出,阿尔法口中的宝石矿并非众人所以为的黑曜石,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墨蓝。
当时阿尔法说要以同样的矿藏回馈于他。那么在海神眼里,什么样的矿藏能与陨星里的黑曜石矿等同?
对此,阿尔法给出的答案是他自己。
还有今夜扶桑树上的太阳纹。
日出扶桑,仅仅只是这四个字而已,就已然诉说着埃所开口、所未曾开口的所有。
不曾入梦他都已经清楚至此,薄光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一旦闭眼,又会看到怎样的画面。
在那横隔在自己与神明之间的死路已经不复存在以后,他承认,他没办法无动于衷。
别说这三夜里,天幕推衍不出他回应的画面。某个瞬间,甚至连薄光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念此,薄光也没了继续注视天幕的兴致,而是起身走向了殿外。
今夜无论是午夜下的阴影,还是徘徊在海天之间的暴雨和雷霆,都与以往一样没有任何停歇的架势。
即使他走出殿外也是如此。
然而当薄光没有直接瞬移至寝殿,而是独自走在皇宫的小路上时,汹涌的雨水却始终未曾沾湿他的躯体,而是擦着他垂落的指尖而过。
再然后,那滴雨水就这样落在阴影中,静静开出了星星和花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山海经·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居水中。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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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神婚榜(十三)[VIP]
这一夜薄光依旧未眠。
当雨水盛开在他脚下时, 他的脚步也没有半分停顿,只是逆着夜色回到了寝殿。
尔后自黎明时分,某一滴雨水再次顺着他的脸颊、手腕乃至指尖落下的刹那, 于窗前沉寂了一夜的薄光眼睫却微微动了一瞬。
再然后,他就这么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并不存在任何湿痕的指腹,尔后不再继续重复着那倚栏听雨的动作,而是在混乱的天象里独自走出了皇宫。
近来因为暴雨,帝都的街道上本就少有人烟。何况今夜从月落到日升,往日耀世的日月星辰,都悄然掩在了无止无尽的阴影之中。
于是此刻纵然是日出时分, 然而街巷上仍旧空无一人。
但这仅仅是没有人而已——无论是夜深时溅落在水中的星星, 凌晨时氤氲在雨中的花, 还是阴影里一直隐隐绰绰的月光, 都在诉说着这条路绝非他一人在走。
薄光当然感觉到了那些神力的如影随形。
甚至每一次雨中所辉映的不同景象, 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今日, 他却不是因为那三个混蛋打着打着还能搅弄雨水、进而搅乱他的心绪,才眼不见心不烦地游走在帝都街巷之间,而是他从这场连绵的雨里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事。
念此, 薄光缓缓走过了帝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巷口。
从帝都最有名的水上歌剧院、到其对角处与其风格迥异的戏院,甚至是时间渐晚后,逐渐出没于街道的、与他擦肩而过的每一位人类、每一个种族。
随后薄光就这么在某间戏院前停下了脚步。
而或故意或巧合的, 它正是阿蒙曾于神禁榜上提及的、完工于二十年前、他诞生那日的戏院。
此刻院内雕梁画柱,戏曲咿呀;院外人流如潮,众声鼎沸。
在此之前,薄光其实来过这里。而随着成神后身体素质的全方位增长,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回忆起这间戏院的每一根檐柱、乃至每一道横梁上的纹路。
可越回忆薄光越发现,此时此刻, 这间建造了近二十年的戏院远比他印象中还要华美得多。
甚至精致华贵到远超一个普通戏院的水准。
就连背靠整个薄帝国皇室的水上歌剧院,其用工也不过如此而已。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还可以归结于戏院热闹后的翻修。偏偏今日,在他眼中起了变化的建筑远不止此处,只不过眼前这间戏院的变化最大罢了。
一座建筑如此可以说是翻修,可多处建筑、多条街道皆如此,就绝不是一句简单的翻修便能解释的事——那更像是经年累月间自然形成的痕迹。
所以与其说是翻修,不如说它们本应如此。至少在另一个世界本应如此。
这是融合。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薄光垂眼扫过街角里不知何时盛开的各色玫瑰,尔后再次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雨水擦过的指尖。
先前他的确试图让这个世界融合崩裂的其他世界,从而使其变作所有世界线的主世界。可那一夜因着他以所有神力降下玫瑰雨,在神力匮乏之下,他分明暂时失败了。
那么为什么在这些天里,整个世界会出现这般潜移默化、却不容忽视的变化?
念此,薄光就这样站在戏院角落的屋檐下,静静撩眼看着缭绕着雷雨的暗沉天际。
已知唯有原初和终末才能如此影响世界线。
假使造就这些变化的并非终末的力量,那么它源自于何种神力,真的还用去想吗?
当薄光于雨中回到皇宫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虽然此时天际仍未出现明显的天色变化,但这时候宫人们早已来来去去地准备起了晚宴。
原本薄光想要一如白天行走在街道那般,就此收敛气息与众人擦肩而过,然而他刚走过花园前的某个回廊,正盯着宫人说些什么的薄雨就若有所觉地朝他这里看了过来。
这是曾信仰幸运之神所造就的另类敏锐吗?
还是说是因为血脉间的某种感应力?
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见状,薄光也没了继续当影子的打算。于是在薄雨看来的那一瞬间,他便直接撤去遮蔽,现身在了回廊的另一端。
“我就说好像感觉到小太阳过来了!毕竟刚才花园里的那些连碰都碰不得的花,忽然就朝着一个方向舒展了起来。这不就是花朵遇到太阳的反应吗?”
竟然是因为花吗?
听到这个原因后,这些天本就情绪就颇为烦躁的薄光差点气笑了。
要知道如今花园里都是些什么花呢?
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白玫瑰,如果再仔细点朝着远处的林中看去,甚至还有着扶桑、蓝桉的身影。总而言之,此时花园里的植物就没一样不和他有关的。
同样的,这些植物也没一样不与三主神有关。
其实以前皇宫里的植物种类并没有这么离奇,也就是最近才变化如此之大。
看来在他出去走街寻巷、试图寻找着这个世界与其他世界融合痕迹的时候,真正变化最大的地方早已嚣张地出现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也不知道这些玩意儿究竟是怎么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别说它们打不打架,光是看着,薄光都觉得自己的眼皮子要打架了。
“怎么这副表情呢,小太阳?你不会是到现在才看见这些花吧!哎呀,说起来也奇怪。在你回来的那个夜晚,白玫瑰就静静盛开在了花园里。当时我以为它们是因为那场玫瑰雨导致的,也就没太在意。但谁知道一晚上过去,其他玫瑰也陆陆续续长在了这里。”
事实上当初薄光以终末神力造就的玫瑰雨,的确让薄帝国盛开了许许多多的白玫瑰。
可真要细究起来,那一天下的雨却不止那一场。
除此之外,还有日出时分,接踵而至的第二场雷雨。
所以究竟有多少白玫瑰是出自薄光,又有多少白玫瑰是出自后者,此刻就连薄光自己都辨不分明。
而如果说白玫瑰的出现是因为那两场雨的话,那么花园里的其余植物却纯粹是因为之后的暴雨了。
想到这里,薄雨的声音也继续了下去:“本来花园里只有白玫瑰和金玫瑰的。但是这些天太阳不出来也就算了,雨更是没停过。而每一次雨水落在花园里,没多久就又有新玫瑰长了出来。虽然花园里的确埋着不少花朵的种子,可打从你出生起,就从来没有玫瑰种子种下去过。”
“甚至直到那些雨落下来,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们薄帝国的花园里竟然还藏着这么些玫瑰花种没发芽。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哪里来的。”
“……也许那不是土地里藏的,而是雨水里带的。”
谁让这些雨来自于某些混蛋呢?别说雨里带着种子了,就算雨里自带日月星辰也不是没有过。
说真的,薄光实在不明白,自家母亲究竟是怎么如此自然地将这些花的出现,归结于花园里所藏花种上的。然而当他垂眼瞥见薄雨脸上那愈发明显的笑时,他才忽然意识到,可能她不是不知道,而是就在等着他说出这句话。
“我觉得也是。毕竟就算花园里藏着玫瑰种子,也不至于一夜间就盛开成这样了。更何况这里还长起了扶桑和蓝桉树,这种一眨眼就枝繁叶茂的景象,我还只在午夜的那场天幕上看过。”
本来薄雨是想借着花园的话题,就这么顺着说起让玫瑰树木一夜长成的那些神明的。但突然提及这些植物后,她倒是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正事。
于是这一刻,虽然薄雨面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收敛,但她的语气里却多多少少正经了几分:“关于花园里的事,我和你父皇也提过。听说不仅是花园,这些玫瑰和树木也生长在了许多其他地界。今晚天幕结束的时候,你父皇还连夜跟大臣们在那边叽里咕噜了半天,最后他们得出结论说,这可能不仅仅只是雨的原因。至于具体是因为什么,他们还要再研究研究。”
“近来帝都生面孔真的越来越多了,小太阳你出去玩的时候也要小心一点。谁知道那些家伙的天赋都是些什么,万一就影响到你了呢?”
和薄光连续三夜不看、不听、不说,只在今日走出宫殿不同。
这些天薄阳和一众臣子们倒是没少往宫外跑,显然也是从这三夜未散的雨里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他们的感受没有薄光这么直接,所以暂时还没有察觉到世界的细微变化,仅是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而已。
早在花园里瞥见那些玫瑰时,薄光就已经确认了街头巷尾的那些玫瑰是何人所为。而此时听着薄雨所言,他更是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白日里有关世界融合的猜测。
能影响到世界融合的不仅是终末,还有原初。
所以这三夜未曾消去的阴影与雷雨,当真只是单纯地因为三主神在交手而始终未散吗?
想到这里,薄光只觉得指尖那若有若无的潮湿感愈发挥之不去。
但这一刻他并没有对此多言,只是敛住了那一瞬的心绪起伏,然后瞥了眼不远处宫人们捧着的酒壶,就这么一如往常地笑道:“看来今晚夜宴上摆的又是千味酒?我们薄帝国不会已经财大气粗到买下精灵族今年所有的产量了吧?”
原本薄光只是在借此转移话题而已。
然而薄雨闻言却是一脸疑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这是精灵族为了感谢你而送我们的啊!”
嗯?等等,你确定是感谢吗?
其实之前听薄雨说让他小心旁人对他动手后,薄光就有些微妙的沉默。毕竟在其他人眼中,早就只剩下了他对别人动手的份。
如今又听薄雨说起千味酒的来历,薄光甚至都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了。
细数天幕内外的事迹,他真的有任何值得精灵族感谢的地方吗?
总不能是感谢他这个世界的不杀之恩吧?
如果真是这样,薄光还能说什么呢?
这一刻他也只能继续微笑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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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神婚榜(十四)[VIP]
夜宴早已备好, 午夜的神婚榜随之而至。
在此之前,很多人都在猜测这神婚榜第四夜会是三主神里的哪位神明出场。虽然三主神的姓名都被提及过,然而当世人瞥见天幕上独自行于夜色的阿蒙时, 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讶色。
尤其是此刻众神殿上的诸神。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其实这些天诸神也一直在尝试揣摩着,究竟谁才是薄光最无法拒绝的主神。但因着后者看似张狂实则内敛的脾性,直到此刻他们都无法得出答案。
可他们唯独可以确认一点,那就是阿蒙于薄光而言,绝对是极特殊的那个。
偏偏这样的深渊之神,却在榜单上接连两次垫底?
见状,就连色欲都忍不住再次抬眼确认了一下画面。
但就像他们刚才所看见的那样, 今晚出现在画面里的确实是阿蒙。而要是他们没猜错的话, 这应该是第三个世界的深渊之神。
“真罕见。明明是写着薄光姓名的神婚榜, 结果却有这么长一段开场, 都是在播放深渊走在帝都的景象。”
如果说先前诸神是因为天幕上出现阿蒙的身影而觉得不对劲的话, 这一刻他们就纯粹是因为看不懂而莫名感到有些微妙了。
“我记得第三个世界的神禁榜上, 薄光基本没怎么出没在人族街道上吧?那时候他都是在战场和皇宫里来回移动,但今晚的开场却是阿蒙走在帝都的场面……这到底和薄光有什么关系?”
战争之神向来最不耐烦这种云里雾里的情况。
要他说干嘛搞什么神婚榜?那三位想要和薄光神婚,直接开口询问对方不就行了?这又不是在打仗, 忽然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么一套来有什么意义?
随后还是爱神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既然你记性这么好,那你一定还记得第三个世界阿蒙自戕前说的话吧?他说前些年他走在帝都的时候,发现了一座新戏院——”
没等爱神将话道尽, 此时天幕角落里已然映出了屋檐一角。
随后戏院里传来的祭神之声就这么似应和般地,揭晓了她的未尽之言。
“……听这戏班子祭神时所报的戏院落成时间,这是我们这个世界薄光诞生的那一天吧?那刚才阿蒙所走的那条路……”
之前因为没有思考方向,诸神才一头雾水。如今听到这个关键信息后, 他们霎时间发现,先前天幕上放的阿蒙所行之路近乎一个圆形, 而这圆形的中央,正是整个薄帝国的皇宫。
那不是阿蒙在漫步。
那是深渊在等待某朵玫瑰的降生。
可惜。纵然阿蒙已经绕遍了整座宫殿,直至他驻足在终点的戏院前,也没等到他想等的花。
此时恰逢戏班奉香结束,彻夜娱神的戏码就此上演。
在这灯火通明之下,台上之戏早已从一开始的热热闹闹唱到了如今的愁肠千转。但就像最初从这里出发时一样,纵然绕了一整圈回到原地,阿蒙的注意力始终没有落到过戏台上。
因为锣鼓喧天固然引人注目,可这里没有他想听的花开声。
所以他不愿听。
“……天幕里开始下雪了。”
谁也不清楚这场雪到底是从哪一秒飘起。
或许是从阿蒙出现在天幕中的第一秒,又或许是在他驻足于戏院楼台前的那个瞬间,等到众人将目光从天幕上的神明移到落雪上时,夜色已然白雪皑皑。
而这场不期而至的雪,像是昭示什么的开端。
只见天幕的镜头自这一刻逐渐拉远,随后更磅礴的雪色就这样落满了连绵群山。乍一看去,仿佛那里天生便是雪山一般。
但它不是。
“这片地界我以前去过,那是亡灵族的领地。”
此刻信使之神的短短一句话,顿时让众神意识到了什么。
假使刚才天幕播放的是神禁榜二十年前、阿蒙出没于皇宫外的场面,念及接下来阿蒙的所作所为,那么它现在所放的无疑就是这位深渊之神试图在亡灵族地界、寻求留下薄光方法的景象。
至于这满山白色,不过是深渊在落雪而已。
而风雪看似寂静无声,可一旦铺天盖地起来,那么整个画面里便只会剩下它们的肆意呼号。
何况亡灵族并不会流血。
于是无论这里发生过什么,都只会被无尽的风雪所掩埋。
也不知道这场雪究竟下了多久,更不清楚阿蒙到底在亡灵族停留了多少时间。于这始终白茫的雪色里,众人能看见唯有半响后,这位深渊之神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祭台的画面。
“亡灵族的祭台据说有将其他生物直接转换为亡灵的效果。只不过因为亡灵族一向神出鬼没,坊间关于他们的消息也总是真假参半,所以这件事一直只是据说,根本没有任何切实证据。没想到在他们的族地里,竟然还真有祭台这种东西。等等——”
说到这里,对亡灵族还算有了解的信使之神声音骤然顿了一下,“——既然亡灵族真有祭台,照这么说的话,阿蒙这不是已经找到了留下薄光的方法了吗?那为什么他后来完全没有尝试的打算?甚至别说尝试了,他压根就只字未提吧!”
是啊。为什么深渊对这件事只字不提呢?
此刻不仅是诸神在沉默,薄帝国皇宫里的众人也在沉默。
甚至他们沉默的远比诸神要早上太多。
毕竟他们就生活在帝都之中。于是早在阿蒙出现在夜色里时,他们就已经认出了他的行走路线。也因此,他们更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那座戏院的落成时间。
所以他们怎么可能不沉默。
“……你听清刚才戏台上唱得是什么了吗?”
就在众人对着亡灵族祭台心思各异时,薄星却还沉浸在刚才听见的戏曲里。这一刻,他几乎是以气音小声询问着一旁的胞姐。
对此,薄月只是以手沾酒,在矮桌上一字字写道:“他教我知怨憎,明痴嗔……于是荆棘缠夜,不、回、身。”
写到最后三个字时,矮桌上的酒渍明显加深了几分。
那是薄月的指节在失力。
因为她发现,每一次她觉得自己对主神对薄光的着迷程度已经有所了解的时候,事实都能再一次告诉她,她压根没有了解到分毫。
她以为阿蒙最初行走于宫墙外,是受其他世界记忆的影响,在等候着属于那个世界的薄光的诞生;她以为阿蒙后来出现在亡灵族的领地,是毒蛇在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薄光以后,开始寻觅起了绞缠玫瑰的办法,准备在异世界薄光现身时、极尽所能地将对方留下。
可这所有的想法,在这位深渊一步步走上祭台台阶,然后在最后一阶处止步时,便都烟消云散了——只见这一瞬,阿蒙并未继续上前,而是驻足良久后就这么坐在了台阶上。
此刻天幕内的风雪更盛了。
而错觉般的,那一刻的风雪声听着既像是某位神明在低笑,又像是在叹息什么一般。
再然后,阿蒙指间的骨杖就此抵在祭台的台面处。随着骨杖杖尖敲击在台面的那声清响,整个祭台轰然化作齑粉,连带着这片地界的所有秘密,都这般埋葬在了白茫茫的风雪之中。
所以这哪里是在深渊在试图强留玫瑰?
打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认定了那唯一一朵,并且从没想过让那朵玫瑰绽放在别处。
无论是行走在薄帝国皇宫之外,还是驻足于娱神的戏台之前。这皆非阿蒙在不甘挣扎,而是他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进行着独属于他的祭神娱神之路。
为此,他既不后悔,也不回头。
所以为何本应播放神婚相关画面的今夜,会以二十年前阿蒙的独行开场呢?
念此,薄月不禁神情复杂地瞥了眼矮桌上已经挥散的酒液,然后看向了对面神色不明的薄光。
还能是为什么?
只因为在天幕看来,这就是深渊在寂静求婚而已。
哪怕这场漫长的求婚,起始于久远的二十年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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