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面对宫泊冰冷的视线,甘流丝毫不以为耻,只是遗憾地瞥了一眼失手的北域行走,暗叹可惜了这次大好机会。
阎傀仙君,不愧是当初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传奇魔修。
换做一般渡劫修士,这一鞭下来,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兵不厌诈,”他坦然道,“面对宫前辈这等刺头人物,仙宫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足够了。”
宫泊笑了一声,也不意外。
确实是仙宫这帮走狗会说出来的话。
只是——这渡劫小辈,难不成真以为,自己只要尽心竭力地给仙宫当狗,玉京山上那帮高高在上的本土仙人们,就会把他这个飞升修士当成自己人了?
“行走大人说得没错!”
正当两人沉默之际,原统这个没眼色的,居然还在旁边大声附和,“敢冒犯仙宫威严者,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闭嘴,我在和宫前辈讲话,这儿有你插.嘴的份?”
甘流终于对他忍无可忍,一挥衣袖把这蠢货卷到了战局之外。
但在场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东域渡劫,到底还是在顾念旧情,否则早就一巴掌灭杀这烦人的东西了。
楚沨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开始估量着用这姓原的蠢货当人质,胁迫甘流给他们让开一条道路的可能性。
……无限趋近于零。
甘流的确在乎他这个孙辈,但面对宫泊这样的大敌,一个已经丧失继承道统可能性的后辈,自然是毫无战略交换价值的。
楚沨甚至能尝到唇舌间细微的铁锈味,大概是因为咬紧牙关太久了。
面对眼前数名渡劫的虎视眈眈,他死死攥着手中的青伞,掌心渗出冰冷的汗水,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着发出警报。
无数道神念死死锁定了他。莫要说调动灵力了,就连呼吸、眼球的移动、乃至于注意力的轻微转移,都统统暴露在对面的监视之下。
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微微加重。
楚沨深吸一口气,忽然感觉自己又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是师父!
宫泊帮他分担了一部分压力。
他同样没有调动神识或是灵力,因为这帮渡劫用的并非神念威压,而是来自渡劫期独有的“场”,也可以将它理解为法则的雏形。
本质上,这世间的高阶修士,无论修炼的是何种功法,都是在创造一个以自己为中心、意随心动的独立空间。
到了渡劫再往上的层面,比拼的就不是灵力了,而是对法则的掌控程度。
但这些知识,他还没来得及教给楚沨。
这小子基础打得再扎实,进阶速度再惊人,毕竟修道还未满百年,修为经历尚浅。
除了专属于高阶修士领域的法则比拼之外,有些经验上的东西,也注定需要时间来弥补。
但这些,可不是这群倚老卖老的老东西可以仗着修为,随便欺负他徒弟的理由。
直到现在,墨袍青年的唇边,仍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懒怠弧度,目光的落点始终只有渡劫后期的甘流一人。
在场其他渡劫修士在他眼中,仿佛与空气无二。
双方都有所顾忌,不敢率先出手。
紧绷的气氛就在这样的寂静之中,逐渐滑向了一种诡异的局面。
悬日之下,大泽清波滉漾。
甘流望着眼前并肩而立的师徒俩,突然笑了一下,抬手从原统那里召来了一个小东西。
楚沨浑身戒备,瞳孔紧盯他的动作。
那是……一个锦囊?
“宫前辈,”甘流瞥了楚沨一眼,用一种稍显亲近的口吻,像是在聊天一般,随意开口道,“您这个徒弟,看骨龄,应当还未满百岁吧?当真是少年英杰啊。”
宫泊不语,只是冷冷看着这老狐狸接下来作何打算。
他可不觉得,甘流会和之前那位六道黄泉门的客卿长老一样,动手之前,还会主动吹捧他一番。
这种老奸巨猾之人,每一个看似寻常的举动,背后都另有目的。
“只可惜,还是太年轻了,”他遗憾地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锦囊,“本来老夫是奉仙宫之命,来此彻底销毁青罗花的,防止有心之人将其带出仙府,再次制造波及四域的兽潮。”
“但前辈这位高徒的表现,着实让老夫疑惑,青罗花针对您的体质不错,若是销毁,本该有利于前辈,那他为何要露出这副痛心神情?还不惜为此处处针对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仿佛结下了深仇大恨一般。”
听到这里时,楚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很差来形容了。
这老混蛋——
甘流望着他,微微一笑。
当着他们的面,将那锦囊上下抛动。
“这里面,是世间最后一袋青罗花的种子。”他说着,突然猛地将锦囊燃起一团火球,用力抛向高空,身形则在刹那间破开空间,几乎是瞬移来到了宫泊面前,荆刺直逼他的咽喉。
“前辈既然想要种子,又想速战速决,那便来赌一把吧!”
“看看在这种子烧完之前,究竟哪一方能胜出!”
狂风之中,甘流灰白的发丝同宫泊飘扬的长发卷至一处,宫泊形状优美的唇角高高扬起,扯出一抹狰狞笑意,眼眸中闪烁着好战亢奋的光芒,犹如夜幕下炫目的盛大烟火。
“来吧!”
但开打之前,他还不忘反手将楚沨推开。
楚沨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来到了万米之外。
一抬头,正好和蹲在一棵高耸枝头上的猿猴打了个照面。
一人一猴对视一眼。
猿猴尖叫一声,朝他扔了一颗松果,把楚沨砸醒了。
“师父!”
他望着远处激烈交战的重任,漆黑眼眸微微闪过一道异色:方才那一招是……
楚沨太了解宫泊了。
大敌当前,师父的一举一动必然都有深意。
他方才完全可以像甘流那样,直接用灵力送风将他卷到千米之外,这是最合适也最安全的位置。
那些渡劫老怪不会在乎他一个元婴期的小辈,关键时刻,还能在边上帮忙助战。
但宫泊没有。
楚沨的脑袋飞速运转,他想到了师父修长指尖那灵巧转动的草叶,想到了草叶划破长空时,细微的空间裂缝,以及自己被一掌莫名其妙送到了此处……
原来如此。
楚沨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原统背后,刺激得对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仓皇转身。
他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
“没看出来,宫前辈还是个爱护徒弟的慈师啊。”
短短数息功夫,半空中的甘流和宫泊便化为一灰一青两道流光,交手了不下百余回。
而此时,那袋青罗花花种的高度还在不断上升。
“五打一,还这么多废话?”
宫泊冷笑一声,执笔环顾四周一圈渡劫,最终视线还是回到了甘流身上:“看来是本座的不是了,让你们有了错觉,以为光靠五个蝼蚁就能拿下本座。”
话音落下,他的周身突然出现了数具人形傀儡,齐齐朝着那几名渡劫扑去!
甘流瞳孔一缩。
待看到这几名傀儡最高修为不过元婴期后,这才松了口气。
倒是那魔焰门的长老气得不轻,目眦欲裂地瞪着其中一位金丹傀儡,痛心疾首地喊道:“长奉!老夫就说,你是不可能背叛宗门的,你放心,老夫过发誓,定要为你报仇,届时将你带回宗门安葬,还你个清白!”
随即他又狠狠盯着宫泊,恨声道:“阎傀仙君!你修炼这等残忍道法,就不怕哪天自己也落得同样下场,被人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吗?”
宫泊自打修炼炼傀术以来,不知听过了多少类似的话语,次数多到已经他懒得回答了。
他冷哼一声,朝那些傀儡们喝道:“去!”
不是喜欢围殴吗?
他宫泊最不怕的,就是围殴!
傀儡不知疲惫恐惧,即使受伤也不会退缩,就算比活人少了几分变通,但数量也足以弥补这一劣势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些傀儡修为还太低。
只能暂时缠住这些渡劫老怪,没办法对他们造成根本伤害。
像甘流这样的渡劫后期,就更是全然无惧了。
在他一击粉碎了挡在面前的一具元婴傀儡后,宫泊果断决定亲自上阵,防止手中为数不多的高阶傀儡再被消耗。
要是以他飞升前那些傀儡的数量,以一挡百万都不是难事。
宫泊的最高纪录,是曾经操控着十五具渡劫傀儡,直接灭了一家大型宗门。
可惜,这些宝贝都在玉京山上全部销毁了。
蓬莱宗倒是还存了些,当初宫瞬给他带来了不少,但渡劫傀儡一共也只有三具而已,还是得省着些用……
感应到不远处楚沨和原统的战斗,宫泊稍稍分出了些心神,暗道以这小子的头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但他从来没想过,楚沨会察觉不到自己的提示。
数十年相伴,这种自信仿佛已经根植在宫泊的心底,从某种意义上讲,宫泊全然信任楚沨,正如他信任自己的实力那样。
“行走大人救我!!!”
一声嘶声力竭的呼喊从远处传来,叫甘流的攻势陡然一顿。
他的脸色冰寒如铁,嘴唇嚅动着,似乎是在骂人。
宫泊用力蘸笔,一枚金符化为万千虚影,铺天盖地地朝着甘流袭去。
高强度的战斗也让他并不好受,长发青年额前已经冒出了虚汗,脸色更是苍白如雪,但仍不忘开口调笑道:“看来甘行走也是位心怀大爱之人呐,对晚辈更是爱护有加,在下敬佩。”
“不过,你那孙儿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找麻烦,着实是有些不懂事了。不如就让本座的徒弟把他炼成傀儡,再送给甘行走亲自调.教,如何?”
甘流阴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掐诀低喝一声,竟从肉.身中挣扎着分出了一道有些虚幻的分身,转身朝着原统所在的方向飞去。
宫泊面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是一冷。
昆仑宗的聚仙成道法,还有……
白昊那混蛋的三尸分身诀。
聚仙成道法倒还没什么,以仙宫和昆仑宗的一贯作风,两边的高层估计早就沆瀣一气了,互相学个功法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但三尸分身诀,可不是谁都能修炼的。
上一个宫泊知道炼这功法的人,正是含轩。
含轩的经历和白昊此人的阴险,让宫泊不得不怀疑,这部功法很可能大有问题。
或许就和降神术一样,修炼到某个阶段,修士本身的神魂就会逐渐消亡,被白昊的意识掌控,成为他的预备容器。
但如此说来,好像也有不通之处。
已知含轩是白昊的善尸,以宫泊在玉京山上的见闻来看,仙宫内常年闭关的那位仙尊,作风似乎也不像是恶尸。
那便只有我尸了。
所以,这渡劫小辈,就是白昊的恶尸?
不,宫泊很快又否决了这个念头。
绝对不可能。
白昊瞧不上这老家伙的。
甘流无论是天资、外貌还是心性,比起含轩来说都差太远了。
含轩出身含家,乃是含枢仙君的直系血脉,这甘流投靠仙宫,挣扎上千年才混了个渡劫行走,虽然抛妻弃子截杀散修,大半辈子没干过什么人事,但比起真正的恶尸,还是差太远了。
最终,宫泊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继续思考,将这个困惑暂且压在心底。
现在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小子,小心了!”
他一面接下甘流一击,一面冲楚沨那边遥遥喊道:“某位不要脸的行走大人打算以大欺小了,为师顾不上你,记得别死了啊!”
楚沨的神识一直分出部分,时刻留意着宫泊的情况。
也因此,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甘流分身的到来——因为是分身,甘流的修为跌落不少,不过元婴中期。
他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放心吧,师父。”楚沨低声道。
非人感的竖瞳眼珠缓缓移动,定格在面前狼狈不堪的原统身上。
“——这种垃圾货色,弟子很快就能解决。”
他冷笑一声,面对来势汹汹的甘流分身,丝毫不打算收手。
竟趁着原统狂喜呼喊之际,刹那间用饿鬼道提升境界,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速度,尾钩径直贯穿了原统的丹田!
“小辈安敢!!”
听着原统的惨叫,甘流分身的瞳孔骤缩,狂怒之下连法术都忘用了,抬掌径直朝着楚沨毫无防护的后心拍去——
“吼——!!!”
一声龙吟震撼天地。
身处于焦灼战局中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去,望着那条突破云层、自大泽深处腾飞的巨龙,露出了极为震撼的惊骇之色。
“怎么可能……今时今日,这世间怎可能还有龙族!!?”
就连甘流的本体,都不禁失声喊叫起来。
狂风席卷着浪涛,云雾散开,万丈金光为龙鳞镀上一层璀璨金光,辽阔原野之上,无数异兽仰望着天空中盘桓的巨龙,不约而同地伏地低吼着;
还有林间跳动的猿猴,大泽深处栖息的巨蟒和龙鱼……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用不同族群的方式,啼鸣着向龙族表达臣服。
一阵阵兽吼震撼天地。
地面上的碎石,和原本平静的大泽湖面,都伴随着声浪共鸣震颤起来。
巨龙冰冷的眼珠扫过在场每一位渡劫修士,来自太古时期对顶尖种族的恐惧感,弥漫在在场每一位人族修士的心头。
他松开嘴巴,原统被咬碎脊骨的扭曲身躯,就此落入了沼泽污泥之中。
甘流猛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混账!!”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地面上,原统逐渐被污泥掩埋的脸庞,手脚都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甘流之所以偏爱这不成器的孙辈,甚至为了对方屡次破例,除了原统的确天资过人外,最大的原因,便是原统是家族之中,最酷似他发妻的后代了。
出于愧疚,他并未让原统改姓。
尽管这后辈自己曾多次请愿过。
甘流自然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到了他这个位置,连一个传承姓氏血脉的后代都没有,其实是一件很叫人不可置信的事情。
但他总是会想起自己功成名就,进阶元婴后,看到婚房内发妻独坐垂泪的模样,以及儿子进入仙府前,对他冷淡疏离的态度。
他以为,这些都可以用灵石资产来弥补;
修士追寻大道长生,以强者为尊,自然不能拘泥于小情小爱。
像阎傀仙君这样,斩断情根,恣意妄为,叱咤一方天地,方才算不虚此生。
这也是为何,比起其他三域行走,甘流总是这样对宫泊百般算计、尽心竭力完成仙宫追捕命令的原因。
若是连大名鼎鼎的阎傀仙君都陨落于他手,不就证明,他这条路,他这一生所做的牺牲和选择,都是正确的吗?
但发妻的断然拒绝,和儿子的意外死亡,给了甘流两次重击。如今他的孙辈,居然也死在了阎傀仙君徒弟的手上……
宫泊瞳孔一颤,数百年间生死搏杀塑造的直觉,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召唤出了一具渡劫傀儡,成功挡下了来自后方的致命一击。
而在他面前,又多出了一具甘流的分身。
甘流本体的唇边,缓缓溢出一丝鲜血,浑身的灵力却陡然暴涨了近一倍还多。
“恶尸,”宫泊语调沉郁,又带着些许嘲讽,“以渡劫之身强行修炼恶尸,怎么,你是自知天资心性鄙陋,彻底放弃飞升了?”
甘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眸中闪过一道狠厉。
他并未理会宫泊的问话,而是直接喝令不远处的那几名渡劫:
“灵素,你去杀了那小子,替我孙儿报仇;章妄,马丞,鳄尊者,你们三个随我恶尸一道结四杀阵,务必在此地诛杀此獠,绝不能让他们进入仙墓!”
六道黄泉门的长老灵素瞪大眼睛,看着那腾云驾雾的巨龙,虽然神识探测到楚沨现在依然是元婴修为,但他还是不敢轻易动手。
这可是龙啊!
而且也不知道那仙墓之内,埋葬的究竟是哪个种族的尸身。
万一正好是龙族,这帮太古霸主,又有那么一丝半点的精魄传承留存世间……
众所周知,龙族一向团结且护犊子。
甘流这命令,和叫他去送死有什么两样?
“甘行走,这未免有点儿不太公平吧?”他僵硬着问道,“我也会结四杀阵,还不如马丞长老善于斗法,为何不叫章妄他们去宰了那条龙?”
按照以往的性格,甘流会耐心告诉他,因为你出身灵家,修炼神识功法,对付龙族这种体型巨大且肉.身强度极高的物种,比其他几人优势更大。
但他现在没有半分解释的心情,只冷声道:“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那么多话?”
灵素表情一变,顿时有些挂不住脸了。
偏偏章妄又在此时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刺激得他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但面对甘流威胁的视线,只能忍辱飞到了巨龙面前,长袖一挥,将神识化为长针,狠狠刺向楚沨!
这是对神识极为高阶的运用,但巨龙喷出一口龙息,似乎也在嘲笑他——
不就是《泛灵诀》吗?
他也会!
看着那根比自己渡劫神识,还要粗大许多的凝形长锥,灵素震惊地瞪大双眼:“你……你这贼子,是从哪学来的我灵家秘籍?”
巨龙不屑回答他的问题,并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口夹杂着魔种火焰的滚烫龙息。
这一幕,让唯一被落下的魔焰门长老也破防了。
虽然他先前已经因为宫泊的傀儡破防了一回,但并不妨碍他现在浑身颤抖,瞪着巨龙的眼睛红得像是在滴血:“长奉的魔种火焰,居然也被你这个小王八蛋给炼化了?”
“老夫定要将你这畜生扒皮抽筋!”
眼看着两边都危在旦夕,巨龙被两名渡劫联手围攻,四杀阵也即将结成,千钧一发之际,宫泊曲起食指:
“爆!”
一声令喝,挡在甘流几人面前的渡劫傀儡应声自爆。
一道如陨星降世般的白光闪过,恐怖的灵压将原野上方的空间如纸团般揉皱,撕裂出无数空间裂缝,就连禁空限制都出现了短暂了停滞。
这些裂缝背后,有的是无尽虚空,有的是狂乱恐怖的空间风暴,还有的是……
宫泊眼神一凝,自一片尘烟混乱中,察觉到一道最靠近太阳附近的裂缝内,爆发出一股令他浑身战栗的远古气息。
——找到了!
巨龙再次长吟,生活在此处的无数生灵都开始躁动。
铺天盖地的鸦鸟从林间起飞,还有许多飞禽类异兽,都如黑压压的潮水般,前赴后继地扑向了那几名渡劫。
“找死!”
甘流指尖一道白光闪过,面前的烟尘和异兽顷刻间涤荡一清,他竭力在乱流中稳固住身形,同时用灵力维持住这岌岌可危的空间,破口大骂宫泊当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是打算拉着他们一起死在空间风暴里吗? !
但当甘流环顾四周时,却发现不见了宫泊的身影。
头顶一道阴影闪过,众人猛然抬头,看到了巨龙从他们头顶掠过,径直朝着太阳飞去。
宫泊长身立于龙首之上,单手按着那犹如鹿角般的犄角,垂眸瞥了他们一眼,用口型道:
后会有期。
只一瞬间,他们便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第102章
“咳咳……臭小子,你压死我了!”
一片废墟之中,宫泊咳嗽着想要推开楚沨。
奈何炼体修士的双臂结实得跟铁箍似的,他费了半天力气,弄出了一身汗来,对方却依旧死死抱住他的腰身,喘着粗气,纹丝不动。
方才的空间风暴太过可怖,楚沨也受了不轻的伤,连脖颈上的龙鳞都染了鲜血,黯淡得像是身旁灰黑礁石被海水冲刷出的印记。
但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是咬紧牙关,紧紧搂着宫泊,心脏跳得跟像是要把他肋骨撞碎一样剧烈。
宫泊最后也拿这小子没辙了。
干脆放纵自己休息会儿,瘫倒在废墟里喘气。
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山崖两旁无数的悬空棺,暗道人果真不能乌鸦嘴。
先前还在想,这日子过得太平淡了点儿,没啥意思。
这下好了,什么惊心动魄死里逃生,全叫他们赶上了!
宫泊方才也在赌。
赌甘流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更不想在那里与他们师徒二人同归于尽。
一名渡劫修士的自爆,足以将仙府并不稳固的空间再度搅乱。
若甘流不想三百年前的惨剧再度发生,只能放弃追击他们,第一时间出手稳固空间,以防酿成更大的灾祸。
先前两次划破空间的尝试,一方面是为了找手感,试探仙府中空间的稳固程度,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醒楚沨。
——他赌赢了。
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方才那道裂缝边上,紧邻着一处虚空之地,就连宫泊都没有多少把握能活着出来。
若不是依靠青铜仙宝的指路,和楚沨巨龙化下惊人的肉体强度,硬抗了足足一分多钟,恐怕现在两人早就被空间风暴搅成碎片了。
“对了,”宫泊正发着呆,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张嘴,给我看看。”
楚沨用黑黢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换做以往,他听到这种话,肯定第一时间就要调笑两句,凑过来讨点好处。
但此时的他却一言不发,嘴唇紧抿。
见状宫泊也沉下了脸:“我已经看到你把那袋种子吞下去了,张嘴,别逼我亲自撬开。”
楚沨这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巴。
映入宫泊视野的,是满嘴的燎泡。
青年口腔内壁的软.肉,早已被烫得血肉模糊,某些地方,甚至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焦黑。
这还是经过轮回再生术修复了一段时间后的伤势。
宫泊掰着楚沨下唇的拇指陡然用力到泛白,睁大的琥珀瞳仁中,刹那间被强烈的杀意充斥——
那姓甘的混账……
最好别再叫他碰上!
“师父,”楚沨含糊道,他一直不说话就是因为这个,“疼。”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试探着握住了宫泊的手腕。
“吞火不疼,本座掐你一下,倒嚷嚷起来了?”
宫泊瞪了他一眼,面对楚沨的无辜眼神,磨了磨牙,按上他的储物戒指,将一瓶丹药丢给这小子。
“吃了!”
楚沨坐直身子,倒出一枚,刚放进嘴里,就露出了痛苦面具,立刻吐了出来。
“师父,太疼了,”他可怜巴巴地跪坐在宫泊身边,“弟子实在是咽不下去。”
宫泊很想说你这是自作自受。
但眼前闪过巨龙毫不犹豫扑向那团火球、张嘴将其一口吞下的画面,话到嘴边,又僵硬地变成了:“那你说怎么办?”
楚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主动凑到宫泊耳畔,低声说了两句话。
宫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刚一动弹,楚沨又低低地嘶了一声,飞快地低下头去。
额前凌乱的发丝遮挡住他的表情,高大青年浑身带着落寞的气息。
仿佛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宫泊:“…………”
自己肯定是上辈子欠这小王八蛋的!
他冷着一张脸,从楚沨手中夺过那瓷瓶,丢进灵液中化开,又仰头一饮而尽,拽着青年的衣襟,将唇凑了过来。
楚沨瞳孔微缩,大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宫泊的后颈。
虽然伤口的刺痛几乎让人难以忍受,但那股自灵液中传递而来的药力,也在唇.舌间不断发挥着作用。
更何况,这种治疗的方式,着实是……
他呼吸急促,几乎忘情地索取着,恨不得伤势好得再慢些。
宫泊原本看在这小子受伤的份上,还当真照着楚沨所说的,老老实实地帮他上药,结果却被得寸进尺,反客为主。
到最后连呼吸都被掠夺,只能艰难攀附着楚沨宽阔的肩膀,被迫仰头接受着灵力灌输。
纤瘦青年眼尾泛红,修长指尖揉皱楚沨肩头的布料,又被滚烫的大手攥在掌心,忘情地揉.捏着。
宫泊湿润的浓密睫羽颤抖了两下,最终失力低垂,悄然敛去涣散的瞳孔,只努力张着唇,趁着亲吻的间隙,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楚沨看着师父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跳得愈发激烈,恨不得将他一把揉进自己怀里。
在人前如此耀眼夺目、仙姿绝代的强者,却能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缱绻缠.绵的神色,怎么能不叫人为之痴狂?
一股无处发泄的暴戾冲动在胸膛中横冲直撞,他的大手轻轻将一缕碎发别在宫泊耳后,沿着怀中人纤薄柔韧的腰线一路向下,最终泄愤似地捏了两下那纹身所在的柔软小腹。
现在不行。
时间,地点,统统不对。
最后,楚沨颤抖地深吸一口气,珍惜而克制地吻去了宫泊眼睫上凝结的晶莹泪珠,将师父抱在怀中,仰头望向身后。
他们所在之处,是一座由无数坟墓开凿而成的山谷。
陡峭的山崖两侧布满了悬棺,还有不少于露天洞府坐化的修士尸身,密密麻麻,只一眼过去,粗略便估计有上千具。
不远处的沟壑之中,更是堆满了太古异兽的白骨。
山谷之中没有任何外来的风,因此白骨保存得十分完整。
有些表面还呈现出晶莹剔透的玉化状态,一看就知道是炼器的好材料。
诡异的是,这些遗骸包罗万象,其中有人族、龙族、凤族等强大族群,也有一些楚沨见都没见过的小众种族。
顺着这灰蒙蒙的一线天往前方望去,一座气势恢弘的古老大殿依山而建。
光是阶梯,便足足有百米之高;
大殿外的立柱,更是每一根都高达数百米——因为距离太远,楚沨暂时无法判断出它的材质。
但若真如他所想,也是白骨铸就的话……
这地方,恐怕并非外界修士所猜测的仙墓,而是某个太古时期强大种族的祭祀之处。
他把这个猜测跟宫泊说了,宫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他一个不想干的问题:“你嘴巴好了?”
楚沨眨了眨眼睛,很想说没好的话师父还给亲吗。
但面对宫泊逐渐冰冷的瞪视,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多谢师父,”他意犹未尽地抿了下唇,“徒儿实在是,受宠若惊……嘶。”
看着宫泊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楚沨也不敢吱声了。
他默默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腹肌,挥手放出傀儡,让它们先去周围探探路,看看有没有什么阵法陷阱,又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拿出了那袋几乎被烧得差不多的青罗花花种。
“这都多少万年过去了,除非是像我们先前遇到的那种生生不息的大型阵法,普通阵法,早就不起作用了。”
宫泊虽然这样说,但也并没有阻止楚沨。
在陌生环境里,谨慎些,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他挑挑拣拣,在废墟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楚沨把花种全部倒出来,一粒一粒地仔细翻找查看,顺便也戳了戳那枚青铜仙宝。
“我说,那帮人跳出来之前,你怎么没提前向本座预警呢?难不成真打算吃里扒外了?”
青铜仙宝表示自己也很冤枉:“我没有,那些人出现的一瞬间,我就想提醒你的,但你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宫泊微微蹙眉。
他感应到这些渡劫出现时,两者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数百米。
如今他的修为恢复到渡劫初期,但仅论神识强度的话,甚至隐隐能压过渡劫后期的甘流一头,不可能等到这帮人近身了才发现。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手上,应当有一件能集体在仙府内穿梭空间的宝贝。
他把这个猜测跟青铜仙宝说了,得到了对方的肯定。
“应该是这样,”青铜仙宝说,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激动,“我觉得,那宝贝很可能就是我的烛台部分!因为如果是完整状态下的我,也可以带着修士自由穿梭。”
宫泊闻言,脸上却不见喜色。
要真是这样,那可就麻烦了,他想。
短暂的空间紊乱可困不住仙宫那帮走狗,若他们有这样的宝物,那突破禁制来到此处,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宫泊脑海中,他立马就坐不住了,起身刚要招呼着楚沨进入那大殿看看,就听青年兴奋地喊道:“师父,我找到了!”
宫泊一愣,扭头望去:“找到什么了?”
“还有一粒种子,是活的!”
高大青年的指尖捏着一粒细长的种子,激动得脸颊都微微泛红,语气急促道:“我用神识探查过了,里面的胚芽子叶都是完好的,可以种出花来。师父!您的伤势可以恢复了!”
宫泊看着他开心的模样,不知为何,眼眶也有点儿酸胀。
他忍不住泼了一盆凉水:“就一粒而已,能不能种出来还是个未知数呢。”
“一定能的。”
楚沨斩钉截铁道。
倏忽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伸手在掌心召唤出万年灵藤,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唯一存活下来的种子,用灵藤的藤叶包裹着,藏进了根系的最深处。
“弟子可以用万年灵藤先温养着,待它的生命力再壮大些,再找一块合适的土地下种。”
黑衣青年信心满满地握紧拳头,抬眸望向宫泊,“这样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百了。”
那双漆黑眼眸里刹那迸发出的光亮,险些要把宫泊灼伤。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催促着楚沨赶紧出发,不要再在此处逗留了。
楚沨一看到宫泊这副模样,就知道师父肯定是不好意思了。
在某些时候,师父的脸皮还是很薄的。
看破不说破,作为一个懂事乖巧的徒弟,他低低笑了两声,主动走到宫泊身侧,指尖的无常丝像是在敲门似的,礼貌地挠了挠宫泊垂在身侧的白皙手背。
待那只手躲开,这才意犹未尽、大摇大摆地换了个方向,细细密密地一圈圈缠绕上那伶仃瘦削的手腕。
又在凸起的腕骨处,漂漂亮亮地打了个蝴蝶结。
宫泊抬起手看了一眼。
“无聊。”
楚沨只是勾唇不语。
此处虽没有禁空限制,但头顶的灰蒙天空给人的感觉,实在太过不妙了。
神识无法轻易穿透只是其次。
为了探查出路,楚沨特意放飞了一只小型的飞行异兽傀儡。
但当它飞到一定高度后,竟直接消失了!
楚沨盯着手中断裂的那截无常丝,脸色十分难看。
这东西虽然是天生地养之物,但就凭它的韧性和强度,许多灵宝都不能与之抗衡。
如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截断了?
“看来唯一的出口,就是在前面那座大殿之中了。”
宫泊紧盯着前方空寂无人的宏伟宫殿,神情也微微凝重。
这里的空间,甚至比仙府还要脆弱,像是一个孩童用积木搭成的、摇摇欲坠的塔楼一般。
在这里,宫泊完全不敢尝试用草叶划破空间。
因为这个世界给他一种只要稍微一碰,就会彻底坍塌的感觉。
“坏处是我们就像是身处于一栋危房内,随时会被天花板砸死;好处是如果有其他客人进来,应该也跟我们一样,不敢轻举妄动。”宫泊对楚沨说。
“所以哪怕那帮渡劫也一起进来,咱们也暂时不用太过担心了。”
如此岌岌可危的空间,他们肯定无法强行撕裂空间进入。
因此在找到其他办法前,宫泊和楚沨还有一段能够喘歇筹备的时间。
楚沨点了点头,随手布下几道迷幻和囚困阵法,又将这些刻录着阵法痕迹的石块,掩埋在路边废墟的最深处。
哪怕无法拦截,但只要能阻止他们片刻时间,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宫泊看了一眼,不禁为这小子阴险的手段暗自赞叹。
“还可以再加点毒粉。”他友情建议道,“然后在某个道路狭小的位置,离地两寸处布置一道丝线,将陷阱连接着后方的连环杀招,待到他们好不容易摆脱后,再弄些小把戏搞他们心态。”
楚沨恍然,立刻指挥着傀儡纷纷加上。
边上默默旁观这一幕的青铜仙宝:“…………”
几万年后的人族修士,都是如此心黑手黑吗?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布置陷阱,有了傀儡的帮助,过程也还算迅速。
待来到那百米高的台阶前,宫泊仰头张望了一番,注意到穹顶上是一副金龙浮雕,他心中微微落定,扭头冲楚沨笑道:“看来叫为师猜对了,这仙墓里,说不定还真有你的一番大机缘……楚沨?”
他看到楚沨微微晃神了一瞬,朝自己望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青年给宫泊的感觉极度陌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寂静,目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着宫泊身后无穷无尽的虚空。
这样的表情,宫泊既熟悉又陌生。
因为在过去,含轩也曾经用同样的眼神注视他。
宫泊的脊背霎时炸开一片寒颤,他猛地后退两步,青竹笔灵紧握手中,双眸死死地瞪视着楚沨。
这是什么鬼东西! ?
但他的紧张戒备,却只换来楚沨一个疑惑的目光,青年似乎是想上前一步,但在注意到宫泊警告的视线后,又下意识止住了脚步。
“师父,怎么了?”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重新回归,宫泊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收起青竹笔灵,大步走过去,捏着不明所以的楚沨肩膀,神识反复在对方内外探查。
但不出意外,依旧一无所获。
应该不可能是白昊,他紧蹙着眉头想。
理由和先前的甘流一样。
而且楚沨的这具躯体上没有任何“印记”,他也没有修炼三尸分身诀,白昊就算是仙尊修为,神魂也不可能随便越过玉京山的法则限制,直接降临到凡界任一修士的身上。
毕竟这位仙尊大人最想要的完美肉.身,宫泊嘲讽心想,应当是自己的才对。
他简单跟楚沨讲述了一下方才的经过。
楚沨脸色微微苍白,喃喃道:“可是师父,我刚才,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若是仔细回想,记忆的确有中断的片段,所以宫泊的感知并非错觉。
究竟是因为这诡异的地方,还是他本身就有问题?
楚沨又想到了那片至今他都搞不清楚由来的血海,神识内观,再一次无功而返。
最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仰头望着头顶上方栩栩如生的巨龙浮雕,下定了决心。
楚沨认真对宫泊说:“师父,我们再签订一个契约吧。”
宫泊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不需要,”他说,“你忘了,你的魂血还在为师这儿?你若是敢背叛本座,本座自然有的是办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沨听着他冰冷的话语,换做一般人,怕是早就胆寒得瑟瑟发抖了。
但他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还放松地冲宫泊笑了笑:“是弟子忘了,那就好。”
“…………”
“你就没别的想跟为师说了?”
“嗯?”楚沨还当真想了想,“有啊。”
“真到了那一天,师父可别下不去手,”他正色说道,“要是能把弟子炼成傀儡也行,就是不知道那地方还管不管用——嘶!”
宫泊用力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结果他这点力道,就跟给楚沨挠痒痒似的,倒是他自己的手,被青年那宽阔结实的背肌震得微微发麻。
楚沨有点儿紧张地问道:“师父,手没事吧?”
宫泊一噎,不动声色地甩了下手。
这小子才元婴期,肉.体强度就堪比异兽,这要是渡劫甚至是飞升之后,岂不跟龙族再世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没好气道:“闭嘴,进去了!”
*
平原之上,紊乱的空间终于恢复平静,甘流冷着脸灭杀掉最后一头狂暴的异兽,转身回望。
洪圣门马丞重伤,魔焰门长老和昆仑宗章妄灵力几近耗空、六道黄泉门的灵素和蛊女不见踪影。
只剩下鳄尊者和他自己,状态还算良好了。
但方才甘流也消耗了不少灵力,他随手把一块吸收完毕的上品灵石丢弃,视线扫过狼狈不堪的众人,缓缓开口:“关于阎傀仙君身边带着的那个徒弟,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众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但那小子绝不可能是真正的龙族,否则我的鳄龙血脉定然会有所感应。”
片刻后,鳄尊者粗声粗气地回答道。
他的再生能力很强,这会儿身后断掉的尾巴已经长了出来。
但显然甘流付出的代价,不足以抹平他今日的损失。
鳄尊者看着自己崭新的尾巴,依旧目露心痛之色。
他背对着甘流道:“甘行走,这次交手我也彻底明白了,阎傀仙君这等上界大能的手段,不是我等可以随便对抗的。”
甘流凝视着鳄尊者背影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但鳄尊者仍继续说道:“他是个疯子,不管不顾也不怕死,你背靠仙宫,自然也有所依仗,但像我这种无依无靠的散修,若是再跟他作对下去,恐怕只有身死道消这一个下场。”
“看在曾经交情的份上,我帮你这一次。告辞!”
说罢,鳄尊者便要离开。
甘流闭上双眼,无声叹息一声。
指尖白光一闪而过。
“你!”
鳄尊者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引以为傲的坚硬身躯。
丹田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贯穿身躯的巨大伤口,那空洞足足有两个拳头大小,风呼啸着穿过,伤口边缘还传来阵阵灼烧感,甚至还有不断向外扩张的趋势——
此乃甘流的成名绝招,将灵力压缩至一线,以光速射.出,普通渡劫修士根本反应不及。
只一击,便足以轰平一座山头。
“你、我们……百年交情,甘流,好,你好得很!”
最后关头,鳄尊者元婴遁逃而出,留下一串惨笑:“诸位,这就是我们伟大无私的行走大人!你们若是还想继续为他卖命,那就请自便吧!”
现场诸位修士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抬手想要赶尽杀绝,半晌又默默垂下手的甘流,一时噤若寒蝉。
“诛杀阎傀仙君,乃是上界仙尊以仙宫令传达,不可违背。”
甘流淡淡道:“临阵脱逃者,老夫身为东域行走,自然有清理门户之权。但看在多年交情份上,我只毁他肉身,留一线生机。”
顿了顿,他又负手望向那几位脸色惨白的渡劫老怪:“诸位应当知晓,老夫不是什么背信弃义之人,对待下属盟友,向来赏罚分明。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有句话,我也可以跟诸位坦白。”
“这一次临出发前,老夫又收到了一枚特殊的仙宫令。”
他抬起手掌,一道紫金令牌浮现在掌心,引得众人侧目。
仙宫令,乾坤大陆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普通的仙宫据点颁发的仙宫令为白色,一域行走颁布的仙宫令为白金色,由上界仙宫颁布的仙宫令为金色,重要程度依次递增。
某些仙宫令,除了传达仙宫命令的作用外,本身也是一件拥有着独特效用的法宝,制作方法代代掌握在仙宫手中,密不外传。
因此大陆之上无人敢、也无人能伪造。
但紫金色的令牌,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
这代表着什么?
甘流看着几名渡劫探究的神情,微微一笑,反手将仙宫令收起。
“这枚仙宫令的作用,诸位暂时无需知晓。”
“你们只要知道,获得它的代价,是老夫向上界仙宫立誓保证,就算赌上身家性命,老夫也绝不会让阎傀仙君活着离开仙府半步。”
他说着,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让众人心头一颤的光彩来。
那是一种殉道者的狂热。
比起原统溢于言表的癫狂,其实并不算明显,但在场的渡劫修士,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位渡劫行走,即将入魔了。
第103章
“师父,你说这些人会诈尸吗?”
空寂大殿内,楚沨屏住呼吸。
望着眼前蒲团上一排排坐化的仙尸,他蹙眉给宫泊传音:“虽然他们的表情很平静,但师父,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都是非正常死亡的呢?”
“你没感觉错。”
宫泊冷眼扫过这群修士——或许不只是人族修士,因为他已经从几具仙尸的身上看到了属于化形异兽的鳞片、羽毛和犄角。
这地方,实在太过诡异了些。
说是龙族墓葬,却白骨露于野,还有诸多其他种族混杂其中。
以龙族的骄傲和自尊,这绝对是莫大的屈辱。
若说是祭祀,可为何还要刻意将仙尸摆出这样闭目冥想的姿态?他们又在祭祀着什么?
宫泊走到一具仙尸前,神识探查了一番对方的势力。
仙君初期。
放在凡界,已经是能横扫四方的修为了。
如今却被摆在这里,像一具装饰品,一个镇守那样,静静守护着内殿深处的某种东西——宫泊抬首望向前方幽深的廊道,直觉告诉他,那里面一定存在着某种能颠覆大陆的真相。
毕竟,就连四大仙尊也未曾到访过、执着想要追寻之地,如今,就在他的脚下。
宫泊抬起手,试着将那具仙尸炼化为傀。
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仙尸微微震颤起来,边上的楚沨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时刻准备出现意外后上前支援。
几息之后,仙尸睁开了双眼。
宫泊和他对视一眼,突然吐出一口血来,身体踉跄一步,在倒下前,被冲上来的楚沨一把扶住。
“师父!”
“咳咳,没事,”宫泊摆摆手,望向那具仙尸。
在两人的注视下,它站在原地,静静地风化成了飞灰。
楚沨目光闪动,大胆猜测道:“师父,是不是因为神魂的问题?”
六道轮回功内的炼傀术,乃是用修士自身神魂驱动肉.身,正因此,傀儡才能使用他们生前的招式和功法。
可这仙尸中的神魂,明显已经不在了。
“时间太过久远,”宫泊用手背擦去唇边的鲜血,“纵使是仙君,神魂也早已损耗殆尽,是我莽撞了。”
楚沨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掏出两枚丹药喂给宫泊,又催促着师父赶紧坐下调息,由他来为宫泊护法,但被宫泊拒绝了。
“为师没什么大事。而且在这种遍地都是尸体的地方调息,你也不怕一睁眼就被吓得走火入魔?”
楚沨这才反应过来。
余光注意到宫泊的手,他愣了一下:“师父,您这戒指,好像快坏了啊。”
宫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套在指根处的银戒,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痕,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只是被某种脆弱的联系勉强黏合在一起。
甚至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它其实早已缺损一角,不知掉落在了何方。
他平静地垂下手:“等这次回去,就换一枚吧。”
楚沨嗯了一声。
但他总觉得,师父的表情,好像不对。
跟着宫泊一起往内殿中走了一段路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师父,这戒指,弟子从认识您第一天起,就看您一直随身戴着,从不离身,是不是哪个重要的人送的?”
宫泊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想问谁就直接问。”
“……是含轩?”
楚沨醋意冲天,表面竭力装作平静。
“不是。”
他悄悄松了口气:“那是……”
“一位人美心善的师姐。”
那口气梗在了楚沨喉咙眼里,不上不下。宫泊看着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笑出声来:“逗你玩的,小子。这是本座自己铸造的,算是青竹笔灵的前身吧。”
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廊道两侧的烛台自动燃起火苗,照得脚下人影晃动,犹如身处古墓之中——虽然本质上也的确如此。
一开始进殿时,两人都被这长明灯吓了一跳。
待发现它并非由人操控后,这才放下心来。
一具渡劫期的傀儡在前方探路,可能是身处的环境还算安全,也可能是被宫泊的笑声影响,楚沨不自觉地偏头,望向他被烛光照亮的侧脸。
温润细腻的肌肤在昏黄光晕下,呈现出羊脂玉般的色泽,青年脸颊的明暗轮廓清晰,唇线微微抿着,代表着主人此时的心情并不算全然放松,相反,还有些紧绷。
很……好亲的样子。
尽管师父曾说过,他们应当分散行动,互相照应。
但机会难得,楚沨藏在袖袍下的手,还是忍不住握住了宫泊的手掌,将那微凉修长的五指纳入掌心,粗粝的指尖轻轻在掌根处挠了挠,他低头看着,唇边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宫泊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叹气。
“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怎么什么时候都在想着这档子事……”
“师父惯的。”楚沨理直气壮。
宫泊不想再搭理他了。
这小王八蛋永远能找出一百种理由来狡辩,跟他辩解属实是浪费口舌。
他放出青铜仙宝,问道:“你知道这内殿里有什么吗?”
青铜仙宝沉默了一会儿,说:“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一条河?再多的就想不起来了,可能需要你们再往里面走一段路。”
“这山里面,还有一条河?”
宫泊吃了一惊。
起初,他以为这处古老宫殿是依山而建。
后来宫泊发现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建造它的种族竟然直接将这灰黑色的山体掏空,将大殿真正重要的部分,全部都藏在了最深处!
这灰黑色的岩石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宫泊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它不仅能隔绝神识,还坚硬无比。
就连楚沨龙化之后,也只能用爪子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
这也意味着,若是出现什么意外,整座山体一旦垮塌,又无法撕裂空间……他们恐怕连逃都没办法逃。
宫泊心中沉重。
身为年长者,他考虑的比楚沨要更多,也更清楚这修仙界真正的危机来自于何处。
方才他不惜自损八百,也要将法则之戒的碎片丢入仙府,正是为了防止万不得已的情况出现。
无论情形如何糟糕,至少,还能留有一条退路。
某些楚沨以为很危险的状况,比如方才面对多为渡劫的截杀,宫泊并不放在眼中;
但面对这未知的太古种族铸造的宏伟奇迹,楚沨在警惕之外,更多的,是抱有着一种年轻人的好奇探索心态。
宫泊却做不到如此。
他每向深处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脑海中那根预警着危险的神经,在突突直跳,提醒着他不要再继续了。
是要相信直觉吗?
最重要的青罗花其实已经拿到手了,再继续向前,可能会找到恢复修为什至更进一步的办法,也可能一步行将踏错,便直堕深渊,再无回转之地。
最终,宫泊下定决心,停下了脚步。
看着望向自己的楚沨,他开口道:
“我们走——”
“我想起来了!”
青铜仙宝突然出声:“在这大殿里面的不是河,而是一座灵源池!”
话音出口,在场的两人纷纷愣住了。
“你说什么?”宫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灵源池?不是灵脉矿?”
“都有啊,灵源池本就是最高等级的灵脉矿的伴生产物嘛,人族修士,连这点常识你们都不知道吗?”
宫泊暂时来不及计较青铜仙宝对自己的称呼。
他猛然抬头望向前方,廊道尽头的那扇古朴门扉,上面刻印的古老铭文之中,竟还隐隐蕴藏着时间法则的气息。
原本宫泊对此地忌惮无比,甚至都不愿再继续冒险走下去了。
但在现在的他眼中,这扇大门,却犹如金库入口一样闪闪发光。
灵源池,这可是灵源池啊!
正如青铜仙宝所说,这玩意儿是高品质灵石矿脉的伴生物,且要符合一定条件才能形成,天生具有五行之力,汇聚天地灵气,一滴即可抵一块上品灵石。
它是淬体、疗伤、恢复神魂、培养灵植的最佳灵液,但天地间一共五处灵源池,四处都被移至白岛,由四大仙尊占据。
含轩曾经跟他说过,即便是仙尊拥有的灵源池,也不过一立方大小。
就算如此,也已经足够修士修炼数万年灵气不竭。
四大仙尊在玉京山上的地位能稳固万年,也与占据了此等洞天福地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但这山体深处的灵源池,当宫泊真的亲眼目睹时,却仍然突破了他的想象极限——
那几乎是一整片湖泊的大小。
乳白色的液体中,蕴藏着令每一名修士都目眩神移的庞大灵气,只是一滴,便足够一个炼气期修士突破筑基。
比起当初在六道宗时,楚沨跟宝贝一样带着他去看的灵池,简直是水洼和汪洋大海的区别!
除此之外,四周的山壁之上,还肉眼可见无数裸.露在外的灵石矿脉,甚至都不需要费力挖掘,抬手便可取得。
楚沨轻松掰下一块表层的石头,无言递给宫泊。
上品灵石。
宫泊发了一会儿呆,走到那灵源池边上,又摸了摸光滑的池壁——这一处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再用神识一探查。
极品灵石。
他险些热泪盈眶:“多少年了,本座终于又摸到仙晶了……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终于不用再找人双修了,这该死的炉鼎体质,也终于有办法解决了!哈哈哈哈……”
同样沉浸在暴富狂喜之中的楚沨猛地回过神来。
等下,师父刚刚说什么?
“恭喜师父,得此宝地!”
他立刻走到池边,替宫泊宽衣解带起来,又放低了声音,连哄带骗,只字不提方才宫泊那叫他瞳孔地震的一番话,“机会难得,这灵源池咱们也不一定能全带走,不能便宜了外面那帮混蛋,不如师父先进去修炼,由徒儿为您护法,如何?”
宫泊不疑有他,甚至还夸赞了一句这小子知趣。
在用神识确认过这池内和附近都没有危险后,他果断脱去上半身衣袍,顺着那道人工开凿的阶梯步入了池中。
刹那间,全身毛孔张开。
宫泊深吸一口气,被灵气从内到外充斥的感觉,简直美妙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体内的沉疴旧伤被快速修复,外界的一切厮杀、诡异、恐怖带来的负面情绪,都在此刻被一扫而空。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楚沨眼看着师父已经下去了,飞快地脱掉了全身衣物,在开启阵盘后,又驱使着傀儡去四面镇守警戒。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大步迈入了灵源池内。
一进入池内,楚沨的身形就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步伐坚定地朝着背对着自己的宫泊走去。
宫泊感应到了池中的涟漪,他完全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此等天赐机缘着实难得,在池中修炼一日堪比外界一年,楚沨会心动也是难免。
他闭目感受着灵源池的清波涤荡,楚沨则盯着幽暗光线下,宫泊那纤瘦修长的肩颈线条,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高大青年目光深邃,抬手帮趴在池边的宫泊揉捏着肩背,力道恰到好处,又时不时轻声细语地问上一句:“师父,舒服吗?”
宫泊已经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半晌,才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引导灵气入体修炼,每一次呼吸,就自然而然地在增长实力——这就是灵源池最恐怖之处。
那玉京山上的四个混蛋,原来每天过的都是这样的好日子啊。
他漫无目的地想,要是自己当初也有着条件,早就把这帮混蛋踩在脚底下,叫他们跪下三呼阎傀仙君万岁了。
不过仙尊之上,还能再继续突破吗?
脑海中突兀地闪过这样一个问题,宫泊愣了一下,睁开双眼,望着黑暗中犹如满天繁星般的灵脉矿,自嘲一笑。
自己还真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啊。
一只大手从身后撩起他的长发,宫泊回过神来,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发现这小子竟然脱得精光,这会儿还主动贴了上来,司马昭之心简直是一目了然。
“你——”
“师父,”楚沨再一次主动开口,打断了宫泊的斥责,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池中恼怒的宫泊,轻声问道,“您有没有想过,趁此机会,同徒儿一道,依靠这洞天福地双修,突破渡劫中期?”
宫泊的话音戛然而止。
楚沨眼看有戏,顿时眸光一亮。
他的手掌划过乳白色的灵源液,声音低沉,却又充满了诱惑:“这一路上,您和弟子都做足了准备,以这些人的本事,没有青铜仙宝的指引,光是进入此地、避开那些迷障,都需要月余时间。”
“假使他们一个月之后到来,发现您已经渡劫中期了,届时脸上那精彩的神色……”
楚沨绘声绘色地给宫泊描述了一番打脸的场面,引得宫泊从一开始的抗拒,渐渐地变成后来的沉默不语。
“但是,”他挣扎着望了一眼这处僻静山洞,还有一尘不染的乳白灵源液,“双修吸收灵气的效率的确比正常修炼高,可是,这样……”不太好吧?
有点儿糟蹋天材地宝的感觉。
楚沨笑了一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片丝带,轻轻覆在了宫泊的眼睛上。
“师父可是有负罪感了?”他垂首咬着耳朵,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大可不必如此。世上诸多天材地宝,本就是为了辅助修士修炼,怎么修不是修?”
“况且这都是弟子的主意,是我一意孤行,蛊惑师父不得不从,若是天材地宝有灵,就让它们来找弟子问责吧。”
见宫泊蹙着眉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楚沨干脆埋首堵住了他的唇。
高大青年在池水中站起,怀中的宫泊因为目不能视,下意识紧张伸出纤长臂膀,勾住他宽阔的麦色肩背。
湿透长发紧贴在脊背,乳白色的灵液顺着腰沟滑落,隐没在漾起的池水间。
白皙纤薄的身躯,随着那萦绕在唇齿之间的滚烫吐息,细细密密地战栗起来。
“师父接下来,只需要静心体悟灵气,修炼进阶就行了……需要出力的事情,就交给弟子吧。”
第104章
三个月后。
在一名修行卜筮之道的元婴修士的帮助下,徘徊在仙府之中的修士们,终于找寻到了通往仙墓的入口。
经过多日的厮杀,金丹期十不存一,就连元婴大能也陨落了不少。
唯有渡劫方面,因为修为底蕴深厚,暂时还没出现减员。
正因此,不少实力不足的散修已心存退意。
但仙府空间紊乱,出入口阵法并非一人之力能维系,还都掌握在修为最顶尖的几名渡劫老怪手中。
无奈之下,他们也只得硬着头皮应召前来,报团取暖。
和先前进入仙府时一样,由甘流领头,带领着众修士稳固通道。
望着通道对面深邃的灰黑山谷,和尽头影影绰绰的恢弘殿宇,他的眸中陡然闪过一道兴奋光芒。
正要抬腿进入,却又停下脚步,朝身后望了一眼。
章妄立刻出声:“甘行走,怎么了?”
“无事。”
甘流收回视线。
夺舍吗……倒也不意外。
仙墓之中危机四伏,仅凭元婴之身,自然顾虑重重。鳄尊者寿元只余百年,进入仙府就是为了最后一搏。
对于他来说,夺舍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甘流并不打算再对对方出手,但鳄尊者似乎不这么想。
他夺舍的对象是个元婴中期的散修,其貌不扬,鳄尊者还刻意将自己藏身在人群中,进入通道时戴着兜帽,全程低头,像是生怕被甘流发现。
在离开那片广袤平原时,甘流最后望了一眼身后。
一道空间裂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半空,这景象这些天来每日都会出现,众修士都已经习以为常。
只要不是倒霉到一头撞上,稍微注意些避让就行。
甘流本来也并未放在心上。
正要收回视线,突然他瞳孔一缩,猛然抬头。
那道空间裂缝,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缓慢愈合。
……它的宽度,甚至还在不断变大!
一只飞行异兽掠过附近,在距离裂缝还有数米的距离时,翅膀歪斜了一下,似乎是被那裂缝中的空间乱流影响。
它拼命想要飞出裂缝影响的范围,却因为裂缝本身正在不断扩大,最终力竭失败,被卷入无尽虚空之中,彻底化为齑粉。
甘流心底一沉。
对于他们这些修士来说,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另一边。
幽暗地宫内,一场巨变正悄无声息地上演。
沉寂了数万年的山体在修士灵力的牵引之下,自山中的灵石矿脉内,飞速汇聚着灵气。
庞大的灵气不断外溢,将整座灵源泉蒸腾得翻腾冒泡。
乳白色的泉水微微泛起波澜,犹如沸腾一般咕嘟作响。
一截丝带末端漂浮在水面,因为长时间的蹂.躏和泪水浸染,它早已不复最初的光泽,只作为简单的束缚,系在一对雪白的腕子间,在细腻的肌肤上勒出道道红.痕。
楚沨的大手轻松托起怀中圆润,为那饱满的手感发出一声满足喟叹。
感受着宫泊无力依靠在胸膛上的身躯,和那近乎哽咽、混乱不成语调的低喃,他喉结滚动,难以自禁地低下头,又在那斑驳肩头上落下一串轻吻。
“师父,”粗粝的指尖划过怀中青年的脊背,敏.感弓起的弧度,和被乳白色灵泉浸透淬体、犹如豆腐般无暇滑.嫩的肌肤让楚沨爱不释手,“您现在修为如何了?”
“什……”
“弟子在问,您的修为如何了。”
楚沨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但宫泊只是艰难地睁开眼睛,红润的唇微张着,懵懵懂懂地望着他,眼尾绯红,脸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泪痕。
见楚沨低头,似乎以为他还想亲自己,宫泊面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努力在池中垫起脚尖,凑到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边,努力亲了一口。
“这样……行了吧?”他咕哝道。
只是这么一个动作,还是在池水里,就险些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这都多少天了,稍微也消停点吧……”
别说什么修炼修为了,现在就算楚沨说太阳是方的,恐怕宫泊也会毫不犹疑地点头。
不得不说,楚沨简直爱死了师父这副模样。
但他还是强忍住冲动,用神识自行探查了一番宫泊的修为,满意地发现果然增长了不少。
虽然师父是渡劫修为,再进一步千难万难,不像自己,一下子就冲到了元婴中期,现在还有继续突破后期的征兆。
但再有个一两日的时间,师父应该也能突破瓶颈,达到渡劫中期了。
果然,大力出奇迹啊。
在绝对充沛的灵气供给面前,什么花里胡哨的修行方式,都不过是旁门左道。
楚沨单手解开宫泊的手腕,揉了揉那雪白腕子上的勒痕,又从灵源池中掬起一捧灵液,递到宫泊唇边。
“师父,喝点吧。”
宫泊这回听清楚了,琥珀色的眼睛霎时睁得圆圆的。
在楚沨眼中,就像是只被偷了板栗后炸毛的松鼠。
“你,你让我喝这个?逆徒!”
楚沨无辜地眨了下眼睛:“师父,这可是大补之物啊。”
“脏死了!”
“这池子有净化功能,而且都是活水。”
楚沨盯着满脸抗拒的宫泊,干脆自己先低头喝了一口。
但青年全程视线都未离开过宫泊,末了,还用舌尖卷去唇边的一丝乳白,在宫泊震惊的目光中,神情坦然地微微笑道:“甜的。一口堪比吸收数块上品灵石,师父,当真不来点吗?”
“…………”
“先前双修时,也不是没尝过……”
“闭嘴!”
宫泊忍无可忍地打断楚沨,等下上岸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仙晶全撬走,再一脚揣走这狗东西!
但最后还是喝了。
还是那句话,作为一个实力至上主义者,面对能增长修为的诱惑,宫泊完全没办法抵抗。
但楚沨站在池中,看着宫泊努力吞咽灵液,视线紧盯着青年滚动的喉结,忽然有些后悔起了方才的提议。
他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两根,两根有什么用?
还是变回去吧。
虽然宫泊恨不得咕咚咕咚把一池灵液全喝了,但肉.体凡胎,肯定还是不能一步登天的。
在感受到体内的灵气充盈到某个极限时,他果断停下动作,盘膝在池水最浅的位置坐下,对楚沨说:“为师要突破了,你先去岸上吧。”
楚沨立刻道:“好,我为师父护法。”
渡劫每一阶段突破,都会被动吸收周围大量灵气。
对于身怀灵脉的大型宗门倒还好,某些中小型宗门,哪怕出了一位能冲击渡劫的天骄,也不敢轻易在宗门内突破——除非他打算把整座山头连同周围山脉的灵气全部吸干。
这也造就了凡界渡劫难得,并且一年比一年少的情况。
但现在,这些曾经最难克服的障碍,对于宫泊来讲,都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青罗花到手,灵脉仙晶到手,还有如此庞大的灵源液池水,这趟仙府之行,他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
宫泊几乎没有废太多功夫,就顺利冲破了瓶颈。
但让楚沨惊讶的是,师父在修为达到渡劫中期后,竟然还没有停止突破!
从前师父不是一直教导他,要稳扎稳打吗,为何这次这么急迫?
但其实宫泊也有自己的考虑。
这三个月内,他体内的伤势已经被灵源液修复大半,剩下的那部分,用刘鹭的办法也足以医治了。
恢复原先修为,和正常修士突破,自然是不同的。
此处灵源液充足,实乃天地间难得一见的风水宝地,而且还足够隐蔽,四大仙尊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
若不是宫泊担心会引来雷劫,造成空间紊乱,他甚至都想一口气重回仙君!
楚沨见状,也在宫泊对面盘膝坐下了。
修为增长太快,他暂时不想修炼,巩固一下即可。
这会儿看着池中的青年双目紧闭,长发披散在雪白肩头,五心朝天地静心修炼,楚沨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视线逡巡在师父身上,从头到脚,唇边渐渐勾起一抹弧度。
阎傀仙君,师父。
他的。
在知道宫泊也是穿越者后,楚沨脑海中霎时冒出了无数个问题,就比如这个称号究竟是仙宫给师父取的,还是师父中二期没过时,自己偷偷琢磨出来的。
原因嘛……
自然是因为他刚穿越来时,也幻想过类似的称号。
第一次借着师父在六道宗狐假虎威自称“本座”时,还因为过于羞耻和兴奋,大半夜没睡着觉。
但楚沨没敢跟宫泊说。
他怕问出口了,会被师父打死。
除此之外,他还会想象,若是他们在前世遇到,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从青竹笔灵的性格来看,师父上辈子应当是个性情开朗的普通人,要是知道他的职业,应当会吓一跳吧。
但最后他们肯定还是会在一起的,或许还会养一条狗。
师父每天早上起不来,所以一般都是他负责去遛,路上看到好吃的打包带回来,等到回家时,正好可以跟刚洗漱完毕的青年交换一个带着牙膏味的吻,然后一起坐在餐桌边吃早餐。
楚沨托着下巴,垂眸低笑了一声。
自打知道宫泊的穿越者身份后,楚沨封闭在内心最深处的那一隅角落,也全然对着宫泊敞开了。
有时,他甚至会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吃惊和陌生。
宫泊毫无疑问是个手段狠辣的魔修,楚沨是亲眼见过他如何对待那些仙宫修士的。
师父并不在乎他们的过去和身份,无论男女老少,他动手时,都毫不犹豫,不会给对面任何逃生机会。
向这样的一个人全身心交出信任,就像是在猛兽面前露出柔软的腹部一样危险。
可楚沨还是这么做了。
并且,丝毫没有后悔。
楚沨歪着头思考了许久自己是怎么想的,最终一切理性思维都拜倒于三个字面前,溃不成军——
他乐意。
他乐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宫泊,若是哪天师父不想要他了,最好也像对待那些仙宫修士一样,赶尽杀绝,快刀斩乱麻。
否则的话……
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楚沨沉墨似的瞳仁中,再次飞快闪过一道血色的光芒。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正要站起来去四周看看,活动活动,突然猛地扭头望向廊道的方向,神情一凝。
“虽然你师父还没醒,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青铜仙宝飘过来,“有人来了。”
楚沨顿了顿,“我知道。”
他布置在山谷最外围的阵法,被人触动了。
那些阵法只是楚沨随手布置,虽然阴险了些,但莫要说伤到渡劫修士了,就连稍微有点本事的元婴修士都能破除。
唯一的作用,就是尽量拖延他们进入殿内的时间。
“先前我们进殿时,你带我们绕开了不少岔路,说那些偏殿里都是迷阵和杀阵,没什么好东西。”楚沨沉声问道,“但这么多年过去,那些阵法还管用吗?”
青铜仙宝迟疑道:“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有些阵眼连同着这地底矿脉,还能发挥出一二效用,但大部分的阵纹,这么多年过去,应当都已经磨损了。”
楚沨听完,心中已经有了决策。
“最后一个问题,”在准备离开前,他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地宫最深处的阶梯问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在这三个月里,宫泊和楚沨将地宫的每一处角落都探查过了。
他们在这段阶梯的最下方,发现了一扇石门。
材质和山体似乎有所区别,上面还刻录着和青铜仙宝之上同款的铭文,即使是渡劫修为的宫泊,也没办法单靠蛮力打开。
为了打开石门,他们试过很多种办法。
比如从旁边开凿,用灵力灌输,但统统都失败了。
因为是太古龙族的祭祀之殿,后来宫泊又想着,这扇石门的开启可能与龙族血脉有关。
楚沨好说歹说,哄着天龙驹献出了一点血,发现果然被石门吸收了。
他自己的血也可以,只是吸收速度稍微要慢一些。
这也侧面证实了,如今楚沨体内的确有龙族的血脉,只是太过稀薄,不被龙族承认而已。
按照石门吸收的速率估计,就算是把楚沨和天龙驹都宰了,这门恐怕也开不了。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作罢,继续回到灵源池内没羞没燥地修炼起来。
楚沨原本想等师父醒了之后,再琢磨着石门背后的事,但外面那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所以即使青铜仙宝一开始不愿意说,他这次的态度也十分坚决:“你既然是道蕴仙宝,就应当知晓,只有我和师父才不贪图你的精魄,若是落到外面那群人的手中,定然会将你炼化,或者干脆封印进其他宝贝里当器灵,你也不想万年之后再遭此一劫吧?”
这一次,青铜仙宝沉默了很久。
楚沨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听到它艰涩道:“那里面,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也是我的主人……长眠之处。”
第105章
通过和青铜仙宝的短暂对话,楚沨明晰了以下几个事实:
第一,门后之人的身份是它过去的主人,太古时期,曾在龙族内部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能拥有一件道蕴仙宝作为本命法宝,猜测修为至少是仙君往上,甚至很有可能达到了仙尊级别。
第二,太古至上古时期的过渡阶段,乾坤大陆曾发生过一起波及众多种族的大灾难,波及甚广,身为死敌的龙凤二族都不得不联手应对,结局却仍旧凄惨。
凤族惨遭灭族,龙族只剩下一些混血苟延残喘。
倒是一直弱小的人族捡了个大便宜,成功登上历史舞台。
但青铜仙宝的记忆残损得厉害,尤其是关于那场大灾难的具体内容,它支支吾吾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只坚称说是他的主人拯救了世界,让楚沨不要去打扰他的安眠。
见它态度坚决,楚沨只得暂时放弃了追问,转而带着它去往各处偏殿,争取在那些修士到来前,将那些磨损的阵纹修补完全,为师父的突破争取时间。
外界那些修士的推进速度,比楚沨想象中的要快上许多。
那帮渡劫老怪,个个心狠手辣,谨慎至极,逼着一群散修打头阵,他们则窝在后方,大摇大摆地坐享其成。
散修们为了保命,更是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除了最开始的那几道阵法让他们吃了闷亏,后面的路途众人虽然放缓了速度,却不再出现伤亡。
不少人都为此暗暗松了口气。
但甘流瞧着那些阵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是说太古时期,无论是龙凤二族还是其余蛮荒种族,都更偏向于修炼肉体强度和种族神通,哪怕是生死决斗,也大多是堂堂正正地对战,对阵法这种人族开创的旁门左道不屑一顾吗?
可他瞧这四周阴险至极的连环毒阵陷阱,布置之人,简直心黑到没边了!
甘流刚想感叹,果然不能尽信传说时,忽然听到前方一位散修嘀咕:“这见鬼的复合阵法,怎么有些像幻生门的路数?”
他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这是有人提前一步来到此处,故意设阵坑我们!”
众修士面面相觑。
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所以,那位当真比我们早三个月来到了此处?”
章妄对此十分悲观。
望着前方遥不可及的古老大殿,他双拳紧攥,面上闪过一丝不甘,“那岂不是殿内的宝物,都要被他捷足先登了!以这位的性子,恐怕连根毛都不会给我们剩下吧?”
“住口,休要说这种丧气话!”
甘流立刻出声斥道:“先不提他能否取得那些太古重宝,就算能,没有我等的帮助,光靠他和他那个元婴徒弟,能稳固空间阵法离开此地吗?”
众所周知,一个较为稳固的空间阵法,起码需要两名渡劫修士才能开启。
见章妄讪讪不语,甘流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虽然嘴上说得好听,但他也同在场众人一样,心存忧虑。
毫无疑问,仙宫早就把阎傀仙君得罪死了。
别说分一杯羹,若是能让他们葬身于仙墓之中,那位恐怕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但同样,阎傀仙君也屡次坏他仙宫好事。
若不是他横插一脚,昆仑宗和叶家的灵脉早该落成,佐以人丹渡劫,说不准此次仙府之行后,凡界又要再多上几名飞升修士。
甘流本人与宫泊并无深仇大恨,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能说各为其主。
但阎傀仙君当初以万物为刍狗,修炼炼傀之术,踩在千万修士脊背上飞升之时,就该想到今日的。
“让开。”他抬起手,冲前方的散修说道。
甘流并不在乎这些散修的性命。
只是身为一域行走,基本的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同样的话,他只说一遍。
听到他发话,散修大部分都机灵地躲远了。
其中以鳄尊者夺舍的那位修士跑得最快。
不过,也有两三个脑子转不过弯的,以为甘流只是单纯想要帮他们节省灵力,便快步朝旁边走了十几步,以为这样便可以了。
还有一人只退了两步,还傻乎乎地冲着甘流行礼:“多谢行走大人——”
北域行走原本站在一旁,用涂着暗红指甲油的指尖,慢悠悠地转着长辫,闻言,低笑了一声。
“真是蠢得不可救药。”她说。
甘流的掌心陡然爆发出一阵炫目白光,那行礼之人甚至来不及抬头,半边血肉就已经被轰飞。
前方的一切障碍物,连同着楚沨设下的阵法,都顷刻间在光波之中溃散、消弭。
原本还算平坦的道路,竟硬生生被这一击犁出了一道宽约数米的沟壑!
在看到这一招时,鳄尊者的身体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原本已经退无可退的干瘦身躯猛地撞上山壁,坚硬的触感硌在脊骨上,肉.体的刺痛和强行夺舍造成的神魂损伤,让他情不自禁地地露出了痛苦至极的神色。
鳄尊者怨毒地看了一眼人群簇拥下的甘流,牙关紧咬,憋闷地回头。
他正准备朝着山壁发泄一番,却在看到身后裂缝之中,那被废墟尘土掩埋大半、无人在意的残损石碑时,悄然睁大了双眼。
这是……! ?
在甘流一击清路时,盘膝坐在大殿入口处静待的楚沨,眼皮猛然跳动两下。
他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真是难缠的老东西。”他低声道。
甘流的判断精准到恐怖,他们大可以继续让那些散修来当探路的炮灰,但散修注定了会以自己的性命为最优先,甚至还会故意拖延时间。
而师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虽然大敌当前,情况不妙,楚沨却无端想起了几十年前,他刚拜宫泊为师时,提着一颗心,战战兢兢同六道宗那位金丹长老言语交锋的场景。
真真是,恍若隔世。
谁能想到,当初还在为了一块中品灵石而担忧被人杀人夺宝的小子,不过几十年时光,对面的敌手已经变成了一域行走、凡界大陆最顶尖的几人之一?
现在的楚沨,也可以正大光明地自称本座,说上一句“不过区区金丹尔”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
青铜仙宝漂浮在他的前方,静静指出:“对面无论是人数还是修为,都远超过你太多,就算你有主场优势,加上我的帮助,也不可能抵挡他们太长时间的,不如先回去唤醒你师父,至少这样还有一拼之力。”
楚沨摇了摇头。
“师父很清楚他们会来,但还是决定继续闭关突破,那就说明,只有这样我们的赢面才最大,”他肯定地说,“我会坚持到师父醒来的那一刻。”
“如果他只是单纯贪恋那灵源池,并不把你的性命当回事呢?”青铜仙宝今日的话语格外犀利,“如果他当真在乎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应付这等棘手的局面。”
“我相信师父。”
无论青铜仙宝如何劝诫,楚沨都只是这样的回答。
“罢了,随你吧。”青铜仙宝闪烁了一下,楚沨敏锐地察觉到,它似乎也在紧张,“总之,希望你能成功。”
楚沨轻轻“嗯”了一声,放在膝上的手指,却微微动了动。
一直飞速运转不停的大脑,下意识分出了一部分开始思考:
它为什么会紧张?
青铜仙宝不像青竹笔灵,作为器灵,它一向不算多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言简意赅地只说重点,除了各别涉及到残损记忆时……对了,记忆!
楚沨心头一跳:
有没有一种可能,青铜仙宝,其实并没有失去记忆?
或者说,它记忆恢复的程度,其实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全面——
若真是如此,那它就是故意在避重就轻!
可原因呢?
结合青铜仙宝方才的莫名紧张和多话,楚沨立刻得出了结论:
它并不希望有人进入那扇门,打扰它的主人。
当然,这句话也可能是假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门后面一定存在着某种东西,是青铜仙宝不希望他们发现的。
无论是他和师父也好,这群外来修士也好,在青铜仙宝眼中,他们大概都属于“外来者”。
只是它现在还没有太多实力,所以只能借自己之手,先清除掉这帮外来修士。
啧,这修仙界可真是难混,他心想,连个数万年前碎成渣渣的器灵,居然都有如此心机。
怪不得师父闭关前,会传音让他小心这家伙。
楚沨心念急转,表面上则神情不变。
只是拿出了那把青伞,一遍一遍地擦拭着表面。
不知何时,这把坚韧无匹的低阶灵宝,表面也出现了轻微的划痕。
楚沨抚摸着伞身,忽然想起,这东西似乎是由人皮制成,其中还包括了林师兄,不禁动作一顿。
但相比起从前,再想起这些事情时,他的心情早已如死水一般平静。
强者为刀俎,弱者为鱼肉。
在成为规则的制定者前,这便是天地间永恒不变的规则。
楚沨缓缓起身,手握青伞,居高临下地望着来到阶梯下方的一行人。
为首的甘流原本见上方有人,还惊了一跳。
待看到只有楚沨一个后,他顿时冷笑起来:“怎么,小辈,你师父呢?”
“怎么,你们想拜见家师?”
楚沨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冷冷道:“既然想要求见,为何如此不知礼数,连张拜帖都不送,就不请自来了?”
“搞笑!难不成仙墓是你家开的?这大殿,他阎傀仙君来得,我们就来不得?”
甘流还没讲话,章妄就第一个站了出来,指着楚沨大加嘲讽。
楚沨不动声色地回敬道:“不如诸位先看看这穹顶上雕的何物,再在这里大放厥词,当初在下化龙时,前辈应当也在场吧?这才过去多久,就记不清了,怎么,修道半生,终成老年痴呆?”
“你!”
“行了。”
甘流按下章妄气到颤抖的手臂,冷眼望着立于上首的楚沨:“只会打嘴炮,可拦不住渡劫修士。”
见楚沨不为所动,他又耐心道:“小子,看在你天资不错的份上,若你现在归顺仙宫,并告诉我们阎傀仙君的下落,之前种种,老夫既往不咎,还能给你留个阎傀仙君的全尸,如何?”
楚沨眼睫一颤,漆黑的眼珠终于动了。
他直直地盯着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十分网开一面、面露骄矜之色的甘流,忽地笑出了声来。
“怎么,你同意了?”
楚沨笑了一阵,直到甘流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这才勉强止住了笑声。
自甘流开始,他的视线扫过在场一众渡劫,目光放肆,毫不遮掩。
对面本想用“场”来回敬,叫这狂妄的元婴小辈知晓什么叫天高地厚,却惊骇地发现,不过短短三个月,同样的招数,竟已然对面前的楚沨起不到丝毫作用——
见鬼了,这是何等恐怖的修炼速度! ?
“家师一向教导我,对待不请自来的客人,要先礼后兵。如今该给的面子,我已经给过了,不过……”
在甘流铁青的脸色中,楚沨冷声拔出青伞,伞尖直指他的咽喉:
“老东西,叫你一声前辈,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第106章
“小子好胆!”
被楚沨这么当面拂了面子,甘流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但比他更快出声的,是身旁的章妄。
说来也是令人发笑,此人明明也算是渡劫修士,放眼昆仑宗内,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却为了讨好甘流和仙宫,如此上蹿下跳,叫人不齿。
莫要说楚沨了,就连下面不少人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只是碍于四周还有不少昆仑宗和仙宫修士还在场,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罢了。
章妄昂首振袖道:“行走大人,您无需出手,这小子不过元婴初期便敢冲您口出狂言,定然是受了那阎傀仙君的指使,让老夫来会会他便是!”
他的算盘打得也很好,除了那群尚且搞不清楚情况的散修,谁不知道阎傀仙君师徒俩一向形影不离。
现今楚沨却突然独自出现在这里,以元婴之身,对上他们这么多渡劫,若不是找死,那肯定是有诈了。
但比起直面那恐怖的阎傀仙君,章妄还是更乐意跟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过过招。
就算当真有诈,自己也方便脱身。
哪怕知道这位也是个棘手的角色,不过,总得在两位仙宫行走面前装出个坚决态度来,他心想。
甘流对此不置可否。
他的确希望尽量保存实力,而且,杀鸡焉用牛刀?
楚沨站在最上方,握伞姿势不变。
他将这群渡劫老怪神情之中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内心冷静判断:
自己的劣势很明显,人数和修为远不及对面;
优势则在于有青铜仙宝和阵法的辅助,以及底下这帮渡劫老怪也都是各怀心思。
这群人看似来势汹汹,但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散修和宗门修士并非一条心,不同宗门的弟子也彼此提防,从人数来看,此前应当已经进行过一轮厮杀,搞不好彼此之间还有血仇在身。
还有这次前来的两位仙宫行走。
虽然当初联手对付他和师父,但从北域行走当初在战场上一击即走、几乎是明目张胆的划水来看,这两位也同样是面和心不和。
他们忌惮的是师父和仙墓,对于自己,态度是显而易见的轻视。
——可以利用。
最后还有一点,让楚沨有些在意: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蓬莱宗弟子。
他们大都站在人群外围,和四周其他宗门的弟子隐隐保持一段距离,不知是被众人排斥在外,还是主动避嫌。
这对楚沨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至少暂时不需要对他们动手了。
只是,含闲呢?
甘流因为先前的事情,肯定会提防蓬莱宗,难不成,他在仙府内又对含闲下手了?
楚沨眸光一闪。
但也知道,现在可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
下方的章妄,已经开始行动了。
出于谨慎,他并未踏上阶梯,而是学着方才甘流清场时用的招数,操控着一柄飞剑,直直地向着楚沨刺来。
这一击他只用了三成力,试探的意味多于攻击。
但也远非普通元婴修士可挡。
楚沨后退了半步,似乎想要抬伞隔档。
章妄眼神一凛,在最后关头,陡然又加大了三成的灵力输出,剑身凌空暴涨一倍,当头斩下:
“去!”
但很快,令众人震惊之事发生了。
楚沨的身形,竟然在那一点寒芒之下,如云雾般消散开来,待剑光消失后,又重新凝聚回了原位!
“又是幻阵?”
甘流自言自语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楚沨,见这黑衣青年忽然垂眸朝自己一笑,凉凉道:“老东西,不如你先看看,自己身后是谁?”
“以为老夫会上这么低级的当吗?”
甘流嗤之以鼻。
但身后轻轻传来的一道女声呼唤,却让他身形一僵,脸上露出了晴天霹雳般惊骇苍白的神色。
他猛地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不许回头,指尖白光暴涨,盯着楚沨的眼神瞬间升腾起无边杀意:“小子,你知道上一个敢用老夫死去妻儿给老夫设局的修士,是什么下场吗?”
楚沨自然知道这种幻境,不会让身经百战的渡劫老怪上当。
再高明的谎言,也迟早会有被拆穿的一天。
但当受骗者本人也对其坚信不疑时,任何人都无法将他从幻梦中唤醒。
“是吗?”
他抬手,似乎是轻而易举地接下了甘流盛怒之下的全力一击,在甘流惊疑不定的眼神中,淡淡道:“可别忘了,你现在身在何处。”
“我乃龙族血脉,这点你应该已经亲眼见识过了,不会有假;仙墓之中,龙族即为无上主宰,更何况家师还会炼傀之术,召唤一二亡灵返回世间对付你,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话音落下,身后的呼唤声逐渐变得哀怨:
“爹,您为什么,连回头看看我都不肯?”
“您当初抛下了我和母亲,又抛下了我,如今还要再杀死我们第三次吗?”
甘流的指尖开始颤抖。
这和从前他遇到过的所有迷幻类攻击,都完全不同。
理智告诉他,楚沨说的话不无可能,因为正常情况下,没有元婴修士能接下渡劫后期的全力一击;
但情感上却在叫嚣着,他的妻儿早就不在了,身后的都是幻觉,是骗子!是他应当毫不犹豫一击灭杀的对象!
“爹……”
甘流身躯一颤。
最终,还是缓缓转过了身去。
尽管周围还有不少修士都陷入幻觉,但从始至终,楚沨的神识始终锁定在甘流身上。
见在场修为最高、也最难缠的一名渡劫老怪,在挣扎许久后,也陷入幻阵之中,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楚沨捂住钝痛的胸口,七窍咳嗽着溢出血来。
但他顾不上擦拭,立刻转身朝着大殿内踉跄走去。
甘流那一击,他虽然依靠阵法的加持勉强接下,仍旧受伤不轻,必须立刻调息疗养。
也正因此,楚沨没注意到,在集体陷入幻阵的人群后方,还有一位样貌平平无奇的修士,气息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不知在幻阵中看到了什么,他的面孔逐渐露出狰狞之色。
表情似哭似笑,双手时而正常,时而变为鳄爪。
修为也以一种令人惊诧的速度,一会儿跌落至元婴以下,一会儿又暴涨至渡劫。
“骗子,”他目光空洞涣散,干涩的唇不住喃喃道,“都是骗子……仙宫,仙人,哈哈哈哈……都是狗屁!!”
一股刻骨的恨意,在幻境的加持下,逐渐充斥了他血红的眼球。
楚沨回到地宫中时,宫泊仍在闭关突破中。
灵源池内的灵气,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被青年飞快吸收着,楚沨只是站在那灵气漩涡的边缘,就已经有种窒息的感觉。
但看到这一幕,尽管一路走来伤势还加深了些,楚沨却不禁放松了双肩,唇边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
快了,他想。
以这个速度,师父最多三天,就能再度突破。
但,自己能撑过三天吗?
楚沨难得发了一会儿呆,大脑空转着,没有去思考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掏出一个瓷瓶,开始吞服丹药疗伤,顺便补充灵力。
这附近的山壁上到处都是上品灵石,这方面楚沨自然不担心,而且在他进阶元婴中期后,再重的伤势,只要还剩下一口气,轮回再生诀都能快速修复回来。
不过一炷香后,楚沨就又恢复了满格状态。
睁开双眼,幽青的灵石矿脉在地宫内泛着冷光,映照着下方波澜不定的乳白色池水。
静静盘膝坐在池中的宫泊一袭白衣,肩头长发低垂水面,随波飘散,修长白皙的十指掐诀摆在膝头。
乍一看,仿佛一尊古老的玉观音像。
他的神明。
楚沨的脑袋里忽然闪过这四个字,他被这个有点儿矫情的形容臊到了,干咳一声,低下头去,又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来,瞄了宫泊几眼后,才想起来,这会儿地宫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个清醒之人。
他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沉默了几秒。
不过。
四下无人,正是适合干坏事的时候。
楚沨估摸着,那幻阵最多只能拦住甘流一天,顶死了一天半时间。
虽然还做了些其他准备,但要说有多少把握,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黑衣青年起身走到池边,在一个最靠近宫泊、又不打扰对方修炼的距离停下,半跪下来,垂头静静地看着对方。
良久,楚沨抬起手,咬破食指,在空中绘起了晦涩的符文。
这道符文,楚沨只见过一次,还是在不久前的仙府内。
因此他绘制的动作还有些生涩,遇到灵力回路复杂之处,甚至会停下来思考一会儿。
但即使有些磕磕绊绊,楚沨还是画完了。
他满意地欣赏了片刻,挥挥手,将这道替命符悄悄印在了宫泊白皙后颈上。
宫泊的眼皮轻跳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了陌生灵力的靠近。
但因为不带任何负面情绪,而且外面还有楚沨守着,他并未太过在意——即使那小子守不住,至少也会跟他发出预警的。
正因为相信对方,所以宫泊没有睁眼。
见宫泊没有被自己打扰,楚沨不禁松了口气。
要是师父知道,他心有余悸地想。
八成会把他的头敲掉。
不过,那也得自己先活下来才行。
楚沨直起身,脸色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大步走出地宫,来到那处无数具仙尸沉眠之地,转过身,郑重其事地朝着这些来自太古各个种族的前辈大能们躬身行了一礼:
“小子楚沨,打扰各位前辈安眠了,还请借贵身一用。”
说罢,他召出了那面从叶家得来,汇聚了无数死婴怨魂的闻道幡,一手握幡,一手掐诀,操控着婴魂钻入仙尸身躯之中,以此来间接操控这些仙尸,将它们炼化成傀。
青铜仙宝目睹了这一幕,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就算能炼化成功,凭你现在的修为,你也没办法控制它们的!”
楚沨不答,只是又加大了灵力和魔火的输出。
整个过程,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顺利。
就像先前那具在宫泊面前化为飞灰的一样,这些仙尸,大半都在炼化过程中分解溃散,无处可去的怨婴在殿中四处乱窜,一时间,楚沨耳畔响起了无数鬼哭般的婴儿嚎啕。
他的心神不免受到了它们影响,拼命咬了下舌尖,这才恢复清明,望着剩下那几具肉.体强度还算合格的,小心控制着魔火,这才没有让它们立刻报废。
“作孽啊,作孽,”青铜仙宝不停地在他旁边唉声叹气,“这些可都是各种族曾经参与救世的前辈,他们将尸身安放在这里,就是为了镇压邪祟,你倒好,为了一己之私,叫他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你这样可是要下地狱的!”
“闭嘴!”
楚沨本来就承担着极大压力,时间紧迫,这会儿不能出丝毫差错,连额头都渗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
青铜仙宝还在边上念叨,他冷笑道:“大敌当前,横竖是个死,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这些?”
说话间,又有两具仙尸被魔火焚烧殆尽。
楚沨立刻闭上嘴巴,再不出声,专心致志地开始炼傀。
最终赶在幻阵被破前,成功炼出了三具仙尸傀儡。
“以我的修为,操控它们已经很勉强了,如果是迎战渡劫期的话……”
楚沨看着那三具仙尸傀儡破破烂烂的身躯,下颌线不自觉地紧绷,“最多只能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还好,师父给他的戒指里,还有两具真正的渡劫傀儡,以及那位明舟前辈。
明舟楚沨是不能也不敢操控的,以仙墓空间的紊乱程度,若是一个全盛时期的仙君傀儡出手,在场所有人都得玩完。
至于那两具渡劫傀儡,倒还可以一试。
感受到外界幻阵的颤动,楚沨立刻走到阵眼处,将闻道幡插.入其中。
这样,还能再坚持个半天时间。
“值得吗?”
青铜仙宝冷眼旁观着,许久后,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楚沨懒得搭理它,但又怕惹恼了青铜仙宝,接下来在大殿里给他们使绊子,所以沉默片刻后,惜字如金地回答:“我乐意。”
青铜仙宝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你的性格,”它轻声说,“有点儿像我的主人。”
“当然,你无论是天资修为还是这半吊子的龙族血脉,都比他差远了,我的主人是这世间万年难遇的天才……”
“师父才是。”楚沨毫不犹豫道。
青铜仙宝一噎:“我承认你师父的确不赖,但人族比起龙族,无论是神魂还是肉.身,亦或是天赋神通,都太过弱小了。”
“笑到最后的是人族,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的主人当初带领龙族几乎全员战死!你——”
青铜仙宝猛地止住话头,陡然拔高了一截声音:“你诈我?”
“你果然恢复了不少记忆。”
楚沨肯定道。
“……主人说的没错,跟人族打交道,一不小心就会被坑到,”青铜仙宝悻悻然,“太狡猾了,你今年才多大?一百?两百?龙族再修炼两千年,也学不会你们人族的心眼子。”
楚沨暗道,我要是说我今年还未满百岁,那你岂不是要吓死。
他随口道:“这都过去几万年了,再追忆往昔辉煌,是不是有点儿太过时了?倒是你先前说,这些仙尸安放在这里,是为了镇压邪祟,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楚沨突然猛地闭上了嘴巴,霍然转头,望向殿外。
仅仅一瞬间,幻阵集体破碎!
手中的闻道幡旗面闪过一道流光,上面的纹路瞬间暗淡了不少。
外面发生什么了! ?难道又是甘流……
“鳄三!你疯了不成?”
刚从幻阵中脱离的甘流,眼角尚且带着湿润。
胸膛中的心跳剧烈,他后怕地想,只差一点点,他就要为了脱离那幻境,再一次对着妻儿下手了。
无论是谁打破了幻阵,甘流都感谢对方。
可他刚睁开眼打算开口,迎面而来的,便是鳄尊者拼尽全力的一击。
“混账!去死!统统都给本座去死!!!”
鳄尊者双目泛红,原本还算能看的脸庞扭曲得犹如厉鬼。
周围刚刚苏醒的修士,被他这副上来就要跟甘流搏命的架势吓了一跳,忙不叠地朝四面八方散去。
就连章妄见势不妙,本打算上前帮忙的脚步都顿住了。
甘流眉头紧锁,硬接下对方一招,却震得他双手都在发麻。
他心中一惊,心想夺舍后的鳄尊者,怎么会突然实力暴涨,比起之前反而不降反升?难道这家伙疯到自燃精血了不成?
他喝道:“鳄三,清醒点,这是幻境!莫要中了阎傀仙君和他那元婴徒弟设下的陷阱!”
“幻境?陷阱?”
听到这一席话,鳄尊者当真停下了。
但还不待甘流和周围修士们松口气,就听他站在原地,仰天长笑了几声:“哈哈哈哈,笑话!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甘流眉头皱得更死了:“什么笑话?方才老夫也一时不慎中了招,你若不信,大可以问问其他人,看看老夫是不是在骗你!”
“我不需要问任何人,行走大人。”
鳄尊者止住笑声,用一种极度憎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看得甘流心下一咯噔——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先前不还怕他怕的要死吗?怎么幻境中才不到一日功夫,就跟转性了似的?
“怎么,你很疑惑?”
鳄尊者轻声细语道:“你是不是觉得,把我们这些散修,甚至还有其他非仙宫从属宗门的修士,一辈子都蒙在鼓里,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是不是啊,行走大人?”
甘流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呵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作为仙宫行走,何时骗过你们?”
“何时?”
鳄尊者惨笑一声,突然指着身后的一众修士,大声质问他:“那你敢对着天道发誓,堂堂正正地告诉大家,我们这些高阶修士,为仙宫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应劫丹,里面究竟为何物吗?”
甘流哑然。
见状,鳄尊者更是目露讥讽,在场的修士们也惊疑不定地议论起来。
唯有少数几个知晓内情的,比如章妄等人,面对其他渡劫修士的凌厉目光,纷纷主动移开了视线。
甘流定了定神:“好好的,提什么应劫丹?你若是觉得不妥,不吃不就成了,仙墓宝贝众多,能助人渡过雷劫的定然不止一种,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鳄尊者直接打断他:“怎么,筑基丹和应劫丹内有炼天子母蛊,出自赤熛仙尊之手,这句话很烫嘴是吗?”
短短一句话,霎时让在场上百名修士炸了锅。
有人脸色苍白,有人下意识干呕,有人则焦急地朝着自家宗门的带队长老望去,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但换来的,却只是一个躲闪的视线。
心中那块大石,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甘流闭了闭眼,心道看来这次,是逼得他不得不大开杀戒了。
为了保证消息不传出去,在场的修士,尤其是那些散修们,一个都不能留下。
不过还好,仙墓之中本就危机重重,就算只剩下几人出去,也有办法解释……
“想杀人灭口了,是吧?”
鳄尊者连连冷笑起来。甘流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手中白光爆闪:“鳄三,这是你逼我的!况且这些无稽之谈,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那小子的幻境挑拨,你当真也相信吗!”
一直用神识津津有味旁观这场内斗大戏的楚沨,闻言可不答应了。
他遥遥给众人传音道:“老家伙,可别什么锅都扣在我头上啊,炼天子母蛊这种东西,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仙宫情报那么发达,难道不知道我在认识师父前,其实是六道黄泉门下属宗门的低阶弟子吗?”
在场六道黄泉门的长老一愣,露出了惊诧意外的神情。
这楚沨,居然还能跟他们扯上关系?
“那筑基丹,我可没少吃啊,”楚沨语气沉重,状似愤愤不平,“仙宫当真是厚颜无耻,竟借筑基丹控制天下修士!还好这位前辈慧眼如炬,及时发现公布于众,否则我们还要被蒙在鼓里呢!”
鳄尊者咬牙道:“何止是控制?中蛊者不仅性命受制,即使侥幸飞升,也只能逐渐沦为子蛊的血肉炉鼎,最终变成傀儡一般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面对着沉默不语的甘流,他颤抖着指天,恨声道:“姓甘的,你毁我肉身,害我修为跌落,我恨你,但也认了是我鳄三自己实力不济,这才着了道。”
“可我辈修士,凡界生死挣扎千年,求的不过是飞升成仙四字……倒头来,却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垂下手,仰天大笑起来。
“千年修行,尘缘散尽,死生师友,与人斗,与天斗,结果却落得这么一个玩笑似的下场。当真是可笑至极!”
“阎傀仙君以散修之身证道仙尊,以一己之力硬撼仙宫四大仙尊,从前老夫以为,他是痴傻,是不自量力,现在看来,与其浑浑噩噩如傀儡般受人摆布,还不如这样轰轰烈烈活一次!”
在甘流愕然的视线中,鳄尊者突然冷下脸来,用那双赤红眼眸恶狠狠地瞪着他,周身灵力暴涨,浑身衣袍异样地鼓胀起来:
“哪怕只有一刹,老夫也要让你们这些立于云端高高在上的仙人,痛一回!”
第107章
鳄三此话一出,别说甘流了,就连身居内殿的楚沨都霍然起身。
“快阻止他!”
甘流瞳孔地震,甚至来不及思考太多,狂呼一声便要闪身上前。
然而鳄三比他更快,抬手一挥,便用灵力在周身卷起罡风,阻挡了甘流前进。
甘流心急如焚,他本可以划破空间瞬移过去,但此处空间太过脆弱,他不像破罐子破摔、一心只想自爆拉着众人同归于尽的鳄尊者,着实是没这个胆子。
因此他只能站在外围,一面不断高呼着让鳄尊者冷静,有话他们可以好好谈,一面传音给众人,让他们赶紧合力击杀此撩。
否则,大家都得给这疯子陪葬!
但鳄尊者显然并不想再听他废话。
只见一道黑影从他身躯上窜出,看形状,似乎是条形似长蛇的四足生物。
待落地后,众人定睛一看才发觉,竟是那条鳄尊者自打金丹后,就与其形影不离的鳄龙。
鳄尊者平日里生活粗糙俭朴,独来独往,但对这条鳄龙,他却从来是当成亲生孩子一般疼爱有加。
若是有人敢对这鳄龙不敬,他动辄便大开杀戒,比自己被冒犯了还要恼怒。
据他自己所说,因为它曾经在自己落魄时救过他的命。
后来鳄尊者也不知修炼了什么邪功,身上竟多出了鳄龙血脉,整个人变得半鳄半人,修为也一举晋升至渡劫,这才在修仙界得了“鳄尊者”这个名号。
可如今,他竟主动抛下了视之为珍宝的鳄龙……
方才还饶有兴致旁观看戏的楚沨,此时通体发寒。
他下意识就要朝宫泊所在的地宫赶去,殿外的鳄尊者似乎有所感应,遥遥朝阶梯上望了一眼,却并未看到任何人影。
怅然的视线,又落在了头顶灰蒙的天空上。
千年修道,恍若大梦一场。
如今,梦该醒了。
“轰——!!!”
一道白光闪过,在一名渡劫修士的自爆之下,整座古老大殿连同着脚下山谷,都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无数石块自众修士头顶滚落而下,四周的空间被撕扯开千百道裂口,惊叫、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鳄尊者的神魂自爆之威,远超渡劫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只一眨眼的功夫,将近八成的修士殒命重伤,大地染血,残肢遍地,更有什者,直接在爆炸之中化为了尘埃。
甘流正面接下了一波爆炸冲击,本就受了不轻的内伤,当场喷出一口血来,却还要竭力在这场山崩地裂中稳住身形,和其他几名渡劫老怪一道,全力输出,稳固空间。
他的脊背被冷汗浸湿,心中狂骂鳄尊者这个疯子,同时也暗暗疑惑——都到这个时候了,阎傀仙君怎么还不出手?
难不成,他是真不怕死吗!
“师父!”
楚沨一路飙着电光赶回地宫,以最快速度来到了灵源池旁。
整座地宫都在摇晃,不停有掺杂着上品灵石的岩体从头顶砸下,但楚沨看着宫泊头顶全面开启的防护阵法,和仍旧静静闭目坐在池中修炼的师父,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又立刻掏出阵盘,在灵源池上方补上了几道,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这池水中的灵气,是不是比他先前离开时稀薄了些?
似乎水位也有所下降。
楚沨匆匆打量了一眼,但来不及思考太多。
外面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单纯的山体震动,倒还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这场爆炸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若此处的空间真被爆炸震塌,他一个元婴中期,要怎么带着师父逃出去?
“人族,你们简直是……”
他听到青铜仙宝气得声音都在颤抖,正色纠正道:“可别把我跟师父误以为和外面那伙人是同类,人跟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呢。”
不过,能把青铜仙宝气成这样的原因,也很值得深究。
楚沨想起自己赶回地宫时,半路惊鸿一瞥的画面:
就在摆放着无数仙尸的内殿下方,似乎还有着很大的一处空间。
但因为时间太仓促,楚沨没来得及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猜测,八成就是青铜仙宝所说的“邪祟”了。
此处和数万年前令太古种族集体覆灭的大灾难、以及他刚登上阶梯时出现晃神状态,是否都有所关联?
这个念头自楚沨脑海中一闪而过。
直觉告诉他,很有可能。
但眼下的危机尚未过去,他不敢再离开宫泊身边,果断将神识探出,观察着外面的甘流几人。
在甘流的带领下,一众渡劫老怪终于把处于崩溃边缘的空间稳定下来,但时不时还有数米宽的裂缝自山谷中闪现,吞噬了不少倒霉的重伤修士。
如果说从前的仙墓空间,脆弱得像是块一踢就碎的薄木板,那如今,就跟纸糊的也没什两样了。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度过一劫。
甘流松了口气,垂下酸痛的手臂,用手背面无表情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他死死盯着爆炸的中心,自爆之后,堂堂鳄尊者只剩下一片残损的衣角,鳄龙哀叫着从山体罅隙间爬出,用爪子不停拨弄着它,似乎还想唤醒早已从这世上消失的主人。
甘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抬起手,刚想灭杀了这王八蛋留下的丑东西,突然,鳄龙抬起头颅,与他对视了一眼。
“等——”
鳄龙义无反顾地追随它的主人而去。
血液泼溅了甘流一身,腥气扑鼻。
而脆弱的仙墓空间,也终于落下了坍塌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头顶的天空被撕裂出一道无法弥补的鸿沟,露出背后不可名状的、五彩斑斓的混沌风暴。
甘流和仅剩的几名修士怔怔抬头,凝视着梦幻的一幕,脸色惨白,目露绝望。
纵然是渡劫修为,也在这自然的伟力面前,不自觉地战栗起来。
——此方世界,即将崩塌。
楚沨呼吸一窒,他起身快步走到了宫泊身后,想要抬起手唤醒师父,可又停顿在了半空。
只差一天。
只差最后一天,师父就能再度突破了。
但若是此时被他强行唤醒,说不准修为还会不进反跌……
够了!修为再重要,能有性命重要吗?
孰轻孰重,楚沨还是能分清的。
他只恨自己修为不够,甘流那帮人又太不顶用,磨磨唧唧,全是废话,最终造成了如此不可挽回的局面。
“青铜仙宝,有没有什么办法先让我和师父返回仙府?”他急切问道,“这里最多一炷香后就会彻底湮灭,如果你有办法,赶紧告诉我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青铜仙宝闭口不言。
“你是打算让我们包括你自己在内,都一起给你的主人陪葬吗?”楚沨的言辞愈发犀利,“还有,等空间风暴吞噬一切,你主人同样连个全尸也留不下!你……”
突然,他话音一顿。
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甘流的动作,面对着即使渡劫后期也难以为继的空间裂缝,他长叹一声,捏碎了一块紫金色的令牌。
楚沨很熟悉那东西。
仙宫令。
但,紫金色……?
“老夫乃仙宫东域行走甘流,”甘流忽然躬身行了个大礼,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扬声道,“敬请上界仙君降临!”
楚沨瞳孔骤缩。
甘流面前,紫金色的仙宫令缓缓汇聚成了漩涡。
几息过后,一道淡金色的人影自漩涡中心飘出,众人看不清面孔,只知是位年轻的男修。
“凡界的仙宫行走?找本座何事。”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傲然。
但不等甘流答话,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后,语调陡然阴沉下来:“原来是让本座替你们收拾烂摊子来的,小辈,真以为本座这么闲吗?”
“不敢,”甘流惶恐道,“晚辈本不愿打扰前辈,但这阎傀仙君着实狡猾,带着徒弟躲藏到了仙墓之中,晚辈追击而来,又发生了点儿意外,此处……空间崩塌,马上就要湮灭了。晚辈实力不济,无奈之下,也只好请前辈过来主持大局了。”
那年轻仙君一愣。
“等等,你说什么?阎傀仙君?仙墓?”
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四周的山体正在被空间裂缝撕裂。
就在他们对话期间,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修士抵抗不住吸力,惨叫着被风暴卷入撕碎。
一滴冷汗自甘流的额头流下。
他觉得,这位似乎跟他想象中的上界仙人不太一样。
不是说好了,这帮人对阎傀仙君恨之入骨,会尽可能地给予他们这些自己人方便吗?
但怀揣着一丝希望,甘流还是点了点头。
又偷偷给这位仙君大人传音:“大人,阎傀仙君就在这大殿内,在场其他修士,除了仙宫和昆仑宗那几位,都意外知晓了赤熛仙尊的蛊丹内情。”
年轻仙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本座明白了。”
甘流松了口气。待看到这位仙君只是轻描淡写地打了个响指,就阻止了空间继续崩塌后,更是精神一振。
不愧是上界仙君,修为果真是深不可测!
有了这位的帮助,他们肯定……
“好叫诸位明白,仙墓乃乾坤大陆之上,最为神秘的一处风水宝地,”那年轻仙君的话语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愉悦,“传说四大仙尊,就是因年轻修道时探寻此处,才得了机缘,晋升至仙尊位阶的。”
甘流微微一怔。
这和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干系?
“如此说来,本座能来到此地,确实是要感谢你们。”
年轻仙君望向他:“尤其是你,这位仙宫行走。你叫什么名字?”
之前已经介绍过一次的甘流闻言,内心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千年修道,死里逃生,立于凡界巅峰的渡劫后期修为,甘流早已炼就出一副火眼金睛。
他听着这年轻仙君的口吻不对,身体暗暗紧绷起来,嘴上则恭敬道:“禀仙君大人,晚辈姓甘名流。”
“不甘随大流?好名字。”
年轻仙君淡淡道:“本座记住了。等回去后,会命仙宫厚待你的家族,保他们百代永享富贵荣华的。”
甘流听到这里,再不敢心存侥幸,立刻燃烧精血,转身逃遁千里!
“定。”
但那年轻仙君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他的身形便霎时凝滞于半空。
甘流几乎调动了全身灵力想要反抗,奈何仙君级别的修士,对法则的掌控远非渡劫能比。
两人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他拿什么抗衡?
只能惊恐地睁大双眼,眼睁睁看着对方划破空间,从容来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来——
“不……不!”甘流颤声道,“老夫为仙宫兢兢业业筹谋百年,抛妻弃子,孤独半生,受万人唾骂!你,你们不能……”
那年轻仙君的动作还当真顿了一下。
他似乎是歪了下头,疑惑地笑了一声:“那你混得可真差啊,小辈。而且据我所知,四位仙尊大人和仙宫一向宽和待人,只要不背叛,从不苛刻下属灵石资材,你抛妻弃子,是你自己人渣,跟仙宫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他又道:“倒是你这么说,显得自己更该杀了。”
甘流目光空洞地与他对视。
他想到了曾经的一幕幕画面:
自己修为不足时,抛下妻儿跟随仙宫,吃尽苦头,死里逃生,干遍脏活累活,受千夫所指;
好不容易当上一域行走,却先遭妻儿离散之痛,后又经历凡界灵气枯竭,上界仙宫也似乎放弃了他们,配发下来的灵石越来越少,命令却不减反增。
下面的修士不满,他还要自掏腰包安抚,就连追捕阎傀仙君时,也是……
“好了,不要挣扎了,”那年轻仙君有些不耐烦,单手覆住他的天灵盖,加快了夺舍进程,“我不能在凡界待太久,你是在场修为最高的,借你躯体一用。”
“放心,为了不走漏仙墓消息,剩下那些人,包括阎傀仙君在内,我一个不落都会送他们去陪你的。”
甘流的瞳孔震颤着,意识飞速消散,沉沦入无边痛苦之中。
记忆最终定格在了那一日。
火红的日头下,一身墨色衣袍的宫泊神色淡然,自仙宫百万修士中突围而出,朝他与妻子缓步走来。
那时的阎傀仙君,眼中没有自己。
他以为是自己太弱,不配成为这等惊世绝艳之人的对手。
所以抛下一切追寻力量,加入仙宫,以为这样便可以……便可以……
一滴浑浊的泪,自甘流眼角淌下。
那一日,他应当听她的话,赶紧离开的。
“甘流”再次睁眼时,某种闪过一道金光,他似乎对自己这副新躯体略有不满,轻哼一声,将外形变回了自己的原貌。
果真是个很年轻的修士,一袭金纹白衣,眼眸清澈,貌若好女,精致五官中透着一丝世家子特有的骄矜。
“行走大人,死了?”
下方的修士们吓得魂飞胆颤。
想要逃跑,但却又不知往哪儿逃。
年轻仙君纡尊降贵地瞥了他们一眼,祭出一把白玉尺,挥手破空飞去,山谷之中霎时溅起一片血光。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世界便恢复了寂静。
他嫌弃地皱了下修剪整齐的眉头,脚尖虚虚漂浮着,负手凌空走来,平静地与站在殿内的楚沨对视。
只一眼,楚沨便感觉浑身寒毛炸起,一颗心险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自己,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便如思想钢印般深深印入脑海。
但目睹了方才甘流的下场,即使对面这人暂时没有对他出手,楚沨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就连渡劫后期的大能修士,在面对上界仙君时,都毫无还手之力。
更何况是他?
但楚沨的目光沉凝,没有半分动摇。
身体也没有退后半步。
“你跟下面那些人,似乎不是一伙的。”
这年轻仙君看上去心情很好,也不知是因为发现了仙墓,还是单纯因为杀了那么多人,“甘流跟本座说,阎傀仙君和他的徒弟,都在这大殿之内,虽然本座没见过阎傀仙君本人,但看修为,你应当是他的徒弟吧?”
他看着楚沨紧抿着唇,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是觉得很有趣,自在地环顾了周围一圈后,又笑了起来。
“小孩过家家似的阵法,不值一提。倒是这些法宝炼制的手法,有点那位的影子……哦,本座差点忘了,阎傀仙君与那位,曾经是好友来着。”
楚沨眼皮一跳。
这家伙认识含轩?
“可惜啊,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仙宫。”
那年轻仙君目光微微阴沉,抬手便震碎了楚沨布置在暗处的十余件法宝,“否则今日,本座就可以连他一起杀了。”
“你也和含轩有仇?”
楚沨出声问道,嗓音略显沙哑。
“也?”
年轻仙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摇了摇头。
“本座和含轩那家伙无冤无仇,只是单纯瞧这外来的野种不顺眼罢了。区区一个外来修士,哪怕是有仙尊血脉又如何?含枢仙尊又不止他一个儿子!”
他冷笑道:“此人心机深沉,言语狡猾,短短数百年,便叫几位仙尊都器重他,身居仙宫高位,还指挥起我们这群本土仙宫修士了!就连你师父,不也是因为相信他,才惨遭背刺的?”
楚沨目光一闪。
他想到了宫泊曾经告诉他的,玉京山上外来飞升修士和本土修士的矛盾,对这位的出身也有了个大概判断。
“怎么还有阵法?”
年轻仙君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小辈,你不知道这乾坤大陆之上,现存绝大多数的阵法之道,都是我们灵家开创的吗?居然还好意思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
一尺闪过,面前的阵法如脆纸般层层碎裂。
楚沨果断祭出储物戒指中全部的防御法宝格挡身前,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撑开青伞。
饶是如此,身躯仍如流星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内殿的立柱之上,当场吐出一口血来,全身折断了十余根骨头。
“前辈,”但楚沨深吸一口气,仍逼着自己,强忍着剧痛站起身,“其实,晚辈也是灵家人!”
年轻仙君“哦”了一声,杀意似乎减弱了几分。
楚沨立刻当着他的面,强撑着运转起《泛灵诀》,同时,不顾筋脉和伤处的刺痛,紧盯着这人的下一步动作。
他最多只能再接下一招,如果这人再出手,就必须同时唤醒师父……但很可能也来不及……
“《泛灵诀》?灵家嫡系吗?”
年轻仙君的神情微动,语气似乎也和蔼了几分:“若真是同宗的话,小辈,那你今年多大了?”
楚沨下意识回答:“不满百年。”
“不满百年?元婴中期,不满百年,灵家嫡系血脉……”
听到对方的喃喃自语,楚沨脑海中的神经陡然绷紧——
坏了!
“师父,快醒醒!”
他再不敢犹豫,立刻第一时间向宫泊传音,同时将身上所有符箓、法宝包括阵盘一并朝那年轻仙君掷出,强忍着浑身骨头剧痛,电流刺激全身肌肉,身形暴退逃离——
“反应倒挺快。”
年轻仙君淡淡道,像是丝毫不在意楚沨的挣扎。
毕竟在他眼中,渡劫也不过蝼蚁而已。
忽然他眉头微蹙,食指夹住飞来的一片符箓,待定睛看清楚上面绘制的内容时,顿时被气笑了。
“筑基期用的爆炸符箓?”
他反手捏碎,任由掌心升腾起袅袅青烟,身边悬浮的白尺化为一道光芒,瞬间朝着楚沨飙去:
“小辈,敢如此愚弄本座,死!”
楚沨睁大眼睛,看着那道白光在视野中越来越亮,眼球刺痛,几乎要流出泪来。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背。
轰然巨响中,白光消散。
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紧紧攥住了那颤抖的尺身,将那足以横扫凡界的威能囚禁于五指之间,动弹不得。
狂风卷着一缕柔发,拂过染血的脸颊。
熟悉的青竹气息飘入鼻尖。
楚沨又咳出一口血来,下意识扭头望去,看到了宫泊冷凝分明的下颌线条,以及匆匆投来的关切一瞥。
“还好吧?”
楚沨忽然觉得身躯一下子就不那么痛了。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在宫泊的搀扶下站直了身体。
攥了下拳头,刚想说是自己无能,没守住地宫叫人打扰了师父闭关,突然想起外面那年轻仙君还在,顿时身体再度紧绷起来。
楚沨脱口而出:“师父小心!那人是——”
“半步仙君,本座知道。”
楚沨啊了一声,微微有些惊讶。
半步仙君?不是仙君吗?
宫泊收回目光,紧盯着那表情惊诧的年轻仙君,唇边勾起一抹嘲讽弧度:
“怎么,内斗失败的丧家之犬,跑来凡界捞油水了?”
第108章
从那年轻仙君的言行来看,这位显然是个好面子的人物。
在楚沨和甘流等人面前,他还能摆摆上界仙人的架子,结果被宫泊如此当面嘲讽,揭了老底,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阎傀仙君,本座出于礼貌,敬你一声前辈,难不成你还真以为凭自己一介飞升修士的身份,就配与本座平起平坐了?”
他操控着白尺,猛地朝宫泊的颧骨袭去。
但宫泊早就防备着这人的招数,当即旋身闪过,长发飞扬,眼底的清蒙灵光直直对上了楚沨的漆黑双眸。
刹那间,两人达成了一致。
短暂的眼神交汇后,宫泊立刻迎身上前,操控着两具渡劫傀儡和明舟,与那年轻仙君缠斗起来。
仙墓空间尚未完全稳定,年轻仙君必须分出部分心神维系,正好,宫泊也不敢发挥出明舟的全部实力,免得引来法则制裁。
一来二去,局面一时僵持下来,两方竟打了个平手。
但宫泊出生入死数百年,见识过无数险境,若不是因为受伤后修为跌落,解决对方也就是几招的事。
依靠着经验,他还隐隐有占据上风、压着对方打的势头。
那年轻仙君的心态,也因此逐渐有些不稳了。
面对宫泊狠辣老道、招招瞄准命门的路数,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一个下界飞升上来的恶徒,日日只知钻研炼傀这种邪门歪道,不思正经修炼,终究只能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正飞速奔向地宫的楚沨,听得额头青筋狂跳。
要不是因为怕耽误了师父的大计,他恨不得现在就折身冲上去,跟这满嘴喷粪的混蛋拼命!
什么叫邪门歪道?什么叫不思正经修炼?
若不是仙宫把散修能走的路子全都堵死了,师父又怎么会选择这条九死一生的崎岖道路?
这混蛋出生就在玉京山上,没见识过凡界的资源匮乏,也没经历过低阶修士间为了一块中品灵石,便红眼厮杀谋财害命的场面,便自以为全天下的修士都该像他一样,何等傲慢可憎!
宫泊不知楚沨内心所想,但面对这陌生仙君的所言,他只是冷冷一笑,权当对面放了个屁罢了。
这种鬼话,他在玉京山上,明里暗里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甚至每一个从下界飞升上去的修士,对此都并不陌生。
起初宫泊脾气爆,还会跟人较劲,后来发现这帮本土修士当真是一群傻白但不甜的货色后,就彻底失去了和对方理论的欲.望。
不服?跟他的傀儡说去吧!
宫泊十指翻飞,无常丝缠绕而去,不再让傀儡自主攻击,而是由他亲自来操控。
因为提前中断闭关,他现在的修为,正好卡在刚刚达到渡劫中期的那个坎上。
关键的那一步是迈过去了,但境界并不算稳定。
若是此时再受伤或是强行调动大量灵力,就会出现灵力反噬、修为下跌的可能。
所以此时最好不宜直接出手,他想。
一阵剧烈的轰响后,古老的大殿终于在激烈的战斗下垮塌。
巨龙穹顶从天而降,巨石溅起十余米高的尘埃,龙头断裂,翻滚而下,却无法阻止战斗的进一步升级。
废墟之中,两道光正以几乎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碰撞交战着。
明舟和那年轻仙君鏖战激烈,就连余波都足以泯灭一名元婴修士,周遭刚刚稳定下来的空间,也重新开始震动起来。
宫泊轻巧跃出尘埃,长身立于废墟之巅,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场由他亲自操控的战斗。
“放眼玉京山上十余万修士,灵家传承上千,又有灵威仙尊替你们保驾护航,怎么都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了,”他嘲讽道,“怎么就派出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灵气虚浮,招式鄙陋,就连灵威仙尊的成名绝技凌天尺,被你修炼起来,都不如根拍苍蝇的扇子……也就修为还算勉强可看了。”
宫泊看着下方年轻仙君铁青的脸色,忽然话锋一转:“不过灵家这么多资源堆你身上,着实浪费。要本座说,同样的资源,给条狗都能当仙尊了!”
“混账!!”
那年轻仙君终于忍无可忍,猛然抬头,神念汇聚成锥凌然刺来,却被宫泊冷笑一声,用神识轻而易举地挡下。
“跟本座玩神识?莫要忘了,本座虽然修为跌落,但神识可还是你祖宗级别的!”
果不其然,两相对撞,那年轻仙君闷哼一声,吃了不小的亏,气息也因此愈发波动起伏。
“师父,我这边好了!”
接收到楚沨的传音,宫泊神情微动:“确定全部都收好了?一滴都没给这孙子留下?”
“放心师父,莫要说灵源池,弟子连山体中的矿脉和仙晶台阶都一并铲走了,绝对不会便宜了那混蛋的!”
很好,正该如此。
宫泊刚要夸这小子机灵,突然脸色一变,盯着修为再度暴涨一个台阶的年轻仙君,怒道:“混账东西,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的修为已经是凡界能承载的极限,要是引来法则制裁,别说仙墓了,整座仙府连同乾坤大陆都要遭殃!”
“那又如何?”
年轻仙君朝他狰狞一笑,继续不管不顾地把全部灵力投射.下界,反应在外,便是甘流的面容和整个躯体,都已经出现了崩坏的迹象。
他恶狠狠道:“正好叫法则把你们这些凡界蝼蚁都劈死,也免得日日给仙宫惹事!”
“你以为自己能逃得掉吗!?”
“住口!本座只想要你死!!”
宫泊暗骂一声,他方才那点嘲讽强度,放在大多数凡界修士身上,也就是洒洒水的程度。
大家都是带脑子的聪明人,孰强孰弱,一打便知。
要是两方实力差不多,那还打个屁啊?
互相嘲讽一番,放完狠话之后各自拍拍屁股回家了呗,总比两败俱伤强。
他就是太久没跟这种世家出身、养尊处优的愣头青交手过了,想当初在玉京山上,被派来追击他的也大多是飞升修士。
那些本土修士,才不会干这种脏活累活。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这小子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楚沨飞回他身侧,脱口而出。
还没他金丹那会儿,不,估计连他筑基时候都不如。
宫泊看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用眼神表示了赞同。
那年轻仙君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在周身形成了一道光茧,宫泊和楚沨都试着全力攻击了数次,明舟和两个渡劫傀儡也都试了,但均无法从外界打破。
“为师有个想法。”
宫泊站在茧外面,目光严肃。
楚沨同样眼神凝重起来,洗耳恭听:“师父您说。”
宫泊敲了敲它,煞有其事道:“如果这茧破了,我们大概都得死,所以不如先在外面慢慢缠上几圈傀儡丝,这样就可以丝慢点了。”
楚沨:“…………”
他面无表情:“师父,这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现在不是该正经讨论该如何处理掉这东西,尽快离开仙墓的时候吗?怎么师父还有心思跟他讲冷笑话?
宫泊叹了口气:“你这小子,真是不懂幽默感。没看出来为师这是没招了吗?”
楚沨一愣,下意识道:“那我们不能先退守仙府吗?就跟之前一样,大不了再让一具傀儡自爆……”
“然后呢?”
宫泊干脆撩起袍子,坐在了废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平静的目光遥遥望着那团光茧,“这里的空间已经快碎成渣了,是被方才那家伙硬生生用法则之力黏合拼凑在一起的,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傀儡一自爆,后续肯定会波及到仙府,就算我们侥幸逃到了安全地带,命大没死,那也只是慢性自杀和立刻死刑的区别。”
“师父,您可以开辟空间通道……”
“本座是可以,”宫泊打断楚沨急切的话语,“理论上讲,在空间稳定的地区,比如说凡界,只要两名渡劫修士,就可以正常开启空间通道了。”
“但你猜,为何甘流硬是要等到那么多人全聚齐了?他难道不能只找昆仑宗的那名渡劫长老,两个人合力私下开启吗?”
宫泊不知道他闭关期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仰头望天,看到的不是记忆中灰蒙的天空,而是那凝固的、幻彩的巨型空间裂缝时,就知道楚沨在这段时间内,一定经历了不少事情。
这种程度的空间崩溃,光靠一位半步仙君神魂下界可做不到,恐怕是有哪位渡劫老怪直接自爆了吧?
这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啊。
“师父,”楚沨眼睛微微泛红,他一把攥住宫泊的手腕,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弟子化龙时,身躯足以抵御空间风暴一炷香的时间,在灵源池的加持下,我们的修为又比起之前有所增长,先前那么难那么苦,咱们都一起挺过来了,今时今日,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宫泊一愣,失笑道:“怎么还叫你喂上鸡汤了……罢了,小子,你说的没错,是本座着相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语气轻快道:“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为师就再陪你一起疯一回吧。”
楚沨嘴上答应着,心中却陡然一沉。
不对劲。
师父这种表现,非常不对劲。
在楚沨的印象中,这种建议不该是由自己提出来,宫泊肯定第一时间会想出破局之法。
即使希望再渺茫,他也会信心满满地去做,丝毫不会提及失败的可能性——这才是楚沨认识的宫泊。
但现在宫泊给他的感觉,倒像是……有些自暴自弃?
不,也不对。
师父更像是在遭遇了某些突发事件后,心态一时有些没缓过来的反应。
楚沨回忆着方才他把量着师父的脉搏,非常沉稳有力,修为增长后,体内的暗伤都痊愈了大半。
按理说,不该是因为身体上的原因。
那,难道是师父闭关期间发生了什么?
可阵法运转良好,他和青竹笔灵也一直在旁边守着,谁能越过他们,直接影响到师父?
楚沨的思绪被青铜仙宝的声音打断:“我也建议你们尽快离开这里,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猛地回过神来,狠狠皱眉:“为什么?”
“大殿倒塌,空间破碎,”青铜仙宝的语气平直,但在场还清醒的两人,都能听出它语气中压抑极深的怒气,“被我主人镇在地下的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
两人这才注意到,它不知何时,已经将那些死去修士身上的青铜碎片全部集齐。
盛放的光芒之下,是一盏完整的青铜莲花灯。
但它的中心并没有亮起烛火,楚沨盯着那烛台的位置,微微有些晃神,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要点燃它。
青铜仙宝瞬间往后飞了一截,躲开他的触碰。
与此同时,他的手腕上传来剧痛,楚沨恍然回神,看到宫泊沉着脸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他微微睁大眼睛——自己怎么,完全没察觉到?
“你对这下面的东西有感应,它在影响你。”青铜仙宝肯定道,“但你是货真价实的人族,奇怪,这个世界的活物,它们应该是没办法寄生的。”
宫泊问道:“那下面封印着什么?”
“我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但或许有一样东西,你们人族还算熟悉,”青铜仙宝说,“吞噬这个世界法则和灵气的邪魔之气,就是它制造出来的。”
“总之,那东西若是出来,肯定第一个找上你这徒弟,他的体质特殊,寄生他当宿主,到时候整片大陆都要完蛋。”
宫泊盯着青铜仙宝,突兀地冷笑了一声。
“本座没有当救世主的爱好。”他说着,望向那团已经逐渐能看清内部人形的光茧。
估计再有一炷香时间,这东西就要孵化出来了。
“而且,现在我们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心思顾得上这个?”
青铜仙宝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那就再用一次你先前的办法!如今我形态记忆都已经完整了,可以帮助你们回到仙府,甚至是安全返回大陆,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它一字一顿道:“你们必须帮我,把那东西重新封印起来。”
宫泊沉默许久,久到那团光茧和此方天地都开始震颤,青铜仙宝在他耳畔的传音也越来越急促。
“你之前提的要求我答应了!都答应了!但再不动手,就真来不及了!!”
在听到这句话后,宫泊终于松口了。
他传音给青铜仙宝:“你有几分把握?”
“……我不想骗你。但第一那东西极为狡猾难缠,第二你这徒弟修为太低,光是把他送出去就要耗费不少。按照你的设想操作,即使用我主人的身躯,也不到三成。”
青铜仙宝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不管他死活,成功几率或许可以再提高两成。”
“三成,圣蝉蜕,够了。”
宫泊垂眸一笑,旋即又抬眼看向边上一无所知、但眉头紧锁盯着自己的楚沨,懒洋洋道:“行了,小子,开始干活吧。”
楚沨一言不发地变成了龙形。
比起先前,他的畜生道修炼又大有精进。
如今的龙身鳞片厚度增加,表面多出了一层内敛的金色光泽,头顶的犄角也更为饱满硕.大。
宫泊拍了拍它,脑海中漫无边际地想着,这次要是自己能活下来,这小子就算割了龙角给自己泡养生茶,那都是应该的。
至于要不要告诉他?
这个念头在宫泊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先不提以这小子的性格,肯定不会同意他如此冒险,就光是接下来那不到三成的渺茫几率,以及成功之后游离在时空间边缘、不知多少年才能从圣蝉蜕中苏醒的结局……
真死还是假死,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或许他足够幸运,活了下来,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一觉醒来,发现凡界已是沧海桑田,这世间再找不到一个名叫楚沨的修士,也是极有可能的。
若真是如此,宫泊还是希望,楚沨最终的结局是寿元耗尽,坐化老死。
而非在修士的斗法间落败身亡,或是因为其他什么意外原因,身死道消。
“小子,可别轻易死了啊。”
他给楚沨传音,换来了一声低低的龙吟。
楚沨以为宫泊是在叮嘱他接下来的事宜,没有细思太多,一双暗金色的龙瞳死死盯着前方终于开始破碎的光茧。
伴随着仙君降世,整座仙墓也犹如一块碎裂的镜子,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崩溃。
每掉落一块碎片,都代表着一寸世界的崩塌,大地裂开数道深深鸿沟,露出下方令人通体发寒的翻腾血海,和成千上万根由人、兽共同组合而成的立柱,直直地插.入血海之中,由铁链链接,最终共同组合而成了一座封印大阵。
阵眼的中心,是一座足足有山岳大小的青铜巨鼎,里面静静盘膝坐着一个人。
约莫三十多岁的男性修士,神态安详,皮肤表面泛着玉的色泽,但又色泽红润,仿佛还有生命一般,额头还有两根象征着龙族的金色犄角。
宫泊和楚沨两人望着这一幕,同时屏住了呼吸。
楚沨更是因为在现实中再度见到那片熟悉的血海,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收缩——
这便是那青铜仙宝所说的,能够毁灭整个世界的东西?
第109章
在光茧落入血海的瞬间,宫泊的直觉便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已经孵化过半的光茧,轻易而举地被血海腐蚀殆尽、里面那年轻仙君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彻底吞噬。
宫泊心头狂跳,立刻操控着一具渡劫傀儡冲上高空,冲楚沨低吼道:“走!”
渡劫傀儡的自爆,将仙墓的崩溃进程大大加快。
楚沨毫不犹豫地根据青铜仙宝指引的方向,调动全身力量,载着宫泊飞驰而去。
他们在斑斓的时空裂缝中游荡。
仿佛只过去一眨眼的时间,又像是熬过了上百年。
无数漂浮在虚空中的扭曲空间,犹如血盆大口向他们张开,宫泊趴伏在龙首上,双手紧攥着龙角,眼眸死死盯着前方亮起的那盏灯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龙躯的紧绷战栗,和衣袍的濡湿——宫泊甚至不需要用神念观察,就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浑身浴血。
但,这些都不是他的血。
宫泊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青铜仙宝的引领下找到出口。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楚沨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这小子平时一向牙尖嘴利,真到关键时刻,却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只咬着牙做自己认定的事情。
也不知道究竟是跟谁学的。
真当他闭关期间,对外界全无感知吗?
但宫泊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确是个真正的天才,起码修道数百年,他从来没见过第二个只是看了一遍,就能把替命符自己复刻出来的修士。
就是这又是血契又是替命符的,还要辛苦当炉鼎,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这个师父不当人,把徒弟连骨头带皮一起榨干吧?
宫泊忽然低笑了一声,一面加大了灵力输出,减轻楚沨的压力,一面悄无声息地将法则之戒褪下,攥在了掌心。
他在犹豫,要不要在此时使用。
突然身下的龙躯又剧烈震动了一下,宫泊猛然回神,拍了拍下面的大脑袋:“还好不?”
楚沨的确痛得要死。
但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加上这次还有宫泊与他一起并肩作战,因此内心倒是十分轻松。
甚至还有精力给宫泊传音:“好着呢。师父,您方才笑什么?”
“没什么。”
“……师父骗人。”
“你不也是?”
楚沨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明显虚弱了几分:“这风暴刮得确实有点儿疼,但师父亲亲我就好了。”
宫泊很是无语。
“小子,你几岁?”
“不管几岁我都是师父的徒弟,”楚沨这次回答得倒更利索,“而且师父,接下来仙府可能也受到波及,危机重重,弟子万一遭遇不测……”
“呸,乌鸦嘴,”宫泊骂他,“能不能说自己点儿好了?”
“徒儿说的都是实话嘛。”
“我看你小子嘴里从来就没一句实话,”宫泊犀利道,“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让为师亲你一口?”他深吸一口气,含糊着飞快说完后半句话,又轻斥道,“没出息的。”
身下金色的龙眸因为重伤,光彩已经暗淡了许多。
楚沨现在的视野已经有些模糊了,全靠跟宫泊传音交谈保持清醒,听到这话,他低低笑了一声,还很坦然地承认了:“徒儿确实没出息,这辈子,离了师父就过不了了。”
“……师父?”
足足十几秒过去后,楚沨才反应过来,宫泊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
“你的储物戒指里,还有多少东西?”
宫泊选择转移话题,楚沨虽然本能地察觉到哪里不对,但大脑暂时无法支撑如此高强度的运转,于是下意识被带偏了思绪。
他回答道:“还有一些丹药,从地宫里挖出来的灵源泉和灵石矿脉,以及几具只能一次性使用的仙尸傀儡,怎么了师父,您需要什么?”
多年来积攒的家底,包括但不限于阵盘、毒.药、傀儡和各种防御以及攻击性法宝,全部都毁在了之前的战斗中。
就连楚沨最重要也用得最顺手的两件武器,摄魂魔方和青雷伞,在那年轻仙君的攻击下,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后续还不知能不能再修补使用了。
想到这里,楚沨简直是心都在滴血。
但他宽慰自己,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
师父现在已经渡劫中期了,等他飞升后带着自己打上玉京山,脚踩四大仙尊,给他这个最疼爱最宝贝的徒弟抢两件道蕴仙宝,不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曾经楚沨也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当上主角,站在大陆巅峰吊打一众修士;但现在他务实了很多,只希望抱紧师父的大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甭管体面不体面,你就问升没升天吧。
无论是宫泊还是楚沨,都没有提起如果他们出不去,就此迷失在这时空裂缝之中,又该如何。
万幸的是,上天似乎也在眷顾他们,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楚沨终于坚持到了看到出口的那一刻。
他提起一口气,载着宫泊猛地撞出了那道裂缝。
但迎接他们的,却并不是想象中一片宁和详静的旷野,而是一处同样充斥着死亡、崩坏和恐慌的末日景象。
但翱翔在天空中的巨龙,再无力支撑身体,俯冲着栽进了一片草原,浑身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一片好肉。
宫泊沉着脸跃下龙兽,回神望去,裸露在外的鳞片下方,是无数被空间风暴灼烧、切割出的伤口,愈合又撕裂,层层叠叠交织一处,某些地方甚至都已经暴露出了龙骨。
带着硝烟的风拂过草场,碧绿茂盛的原野之上,一只疲惫的硕.大龙瞳静静地与他对视。
数息后,眼皮缓缓合拢。
“师父,我有点儿困,先睡一会儿……”
呆子,你这叫失血过多。
但都到了这种时候了,宫泊也懒得再跟他贫嘴。
他掏出灵源液,以一种全天下修士看了都会痛心疾首高呼暴殄天物的程度,浇灌在龙身之上,为楚沨疗伤。
巨龙发出一声虚弱的、满足的喟叹。
但落进宫泊耳朵里,就变成了犹如雷鸣般轰响的声音。
他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刚要继续给楚沨疗伤,一直放出警戒的神识就察觉到了万米之外的异样,面色微变——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好舒服,不过还是师父亲我一口好得更快……”
宫泊一巴掌拍在巨龙的眼皮上,刺激得楚沨右眼狂跳不止:“少废话,我看到含闲他们了。”
“含闲?”
虽然进入仙府也没多长时间,但中间发生了太多事,以致于当宫泊再度提起这个名字时,楚沨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还没死?”
“显然没有,而且他边上还跟着不少修士,蓬莱宗的占大半,还有一些其他宗门的,但修为普遍不高。”
宫泊再度用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发现这帮人虽然狼狈了些,但基本没有出现什么重伤内讧的现象,面对崩塌的空间和周围发狂的异兽,还会互相搭把手,俨然已经作为同伴合作不短时间了。
楚沨听完他的叙述,了然道:“看来他们是因祸得福了。”
他简单把仙墓中发生的事情给宫泊讲了一遍,宫泊哼笑,对甘流能干出这一系列操作,以及他最后的凄惨下场丝毫不意外。
“本座早就说过,就算把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心甘情愿给仙宫当狗,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反而你越是跟他们作对,他们还高看你一眼——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这个本事跟他们作对。”
楚沨十分赞同,本想点头,但想到自己现在是化龙状态,只好悻悻然放弃了。
在伤势恢复大半后,他变回原形,脸色依旧苍白,看得宫泊有些纳闷:“怎么,你最近修炼懈怠了?轮回再生诀配合灵源液,只要还没见阎王的都能给你救回来,不该效果这么差吧。”
“师父,这个您拿着。”
楚沨朝他递来一片染血的鳞片,面积约莫有碗口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宫泊低头看了一眼,听到他自顾自地说:“这是徒儿的逆鳞——这次是真的正儿八经的的逆鳞,硬度甚至可以抗下仙君级别的一击。”
他还颇为遗憾地叹气道:“要是全身的鳞片都有这个硬度就好了,可惜修炼至今,也就只得了这么一片真龙鳞。”
拔下来的鳞片可没办法再塞回去,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宫泊现在的确需要这个。
一丝龙族血脉,能让他的神魂更好地融入并操纵那具圣蝉蜕,毕竟说白了,那东西本质上,就是龙族大能遗留下来的一具仙尸,自然会对同族血脉有所感应。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将鳞片直接炼化,融入神魂之中。
抬头对上楚沨一脸意外的表情,宫泊挑眉:“怎么,没见过龙鳞的这种用法?还是说心疼了?”
“本就是送给师父的,师父怎么处置,弟子自然无权干涉。”
楚沨顿了顿:“就是真的不能再亲一口吗?”
宫泊白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敷衍地仰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却被高大青年用双臂紧紧环抱在怀中,垂首忘情拥吻起来。
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宫泊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应当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才对。
楚沨一直以为,那几日他都在地宫中闭关修炼,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若不是青铜仙宝先他一步,打断了宫泊的修炼,恐怕他也没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和对方敲定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并及时从那仙宫小辈手中救下楚沨。
福兮祸兮,宫泊已经不想去细思了。
楚沨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宫泊的舌根都开始麻木,呼吸急促,唇瓣都被吮得胀痛,他这才稍稍松开了些怀抱,但大手仍轻轻揉.捏抚摸着宫泊修长的后颈,刺激得宫泊微微打了个颤。
“师父的身体,”他眸色深沉,轻笑道,“似乎比从前敏.感了些?是弟子的功劳吗?”
宫泊被他摸得受不了:“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含闲他们可能马上就过来,还有那仙墓之中的东西——”
“师父,”楚沨打断他,“弟子虽然不敢说百分百了解您,但也算是这世上最了解您的人了。”
“如果有办法出去,您不会同意跟我在这里浪费一分一秒的事时间的。”
宫泊沉默了。
“看来弟子又猜对了。”
楚沨叹息着,将额头抵上他的:“如果是这样的结局,能和师父一起赴死,倒也不赖。”
“本座说了,不要老把死不死挂在嘴边,又不是没有办法。”
楚沨一愣:“真的?师父您没骗我?”
宫泊推开他:“爱信不信。”
一听还有活路,楚沨立马精神起来:“那师父您说,要弟子做什么?”
能活下来当然最好,他还没跟师父过够二人世界呢!
先前在地宫里也好,蓬莱宗的洞府也好,到底都还是有些顾忌,等出去之后,他一定要找个足够安全且没人打扰的地方,同师父努力修炼,共同精进。
“仙府的空间通道需要至少两名渡劫才能开启,本座的神识操控傀儡,在如此混乱的空间下,最多只能算一个半,但有青铜仙宝在,说不定就能补全缺位了。”
宫泊道:“为师已经给含闲他们传音了,他们那边有人受伤,大概一炷香后就到,等人齐了,我就——”
话音未落,他突然面色一变,一把将楚沨拉开!
“师父!!!”
楚沨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只穿透宫泊腹部、鲜血淋漓的手掌,脑袋“嗡”地一下就炸了。
宫泊倒是还算冷静,反手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阴属性灵力如寒冰般刺入对方筋脉,本打算破坏内脏和丹田,却震惊地发现,此人体内竟连一丝灵力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血色眼眸。
——是那年轻仙君。
但对方的状态明显并不正常,他的修为不断浮动,可体内却丝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甚至连丹田内部都充斥着诡异的血气,整个人就像是被操控了一样,失去了神智。
那浓郁血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眨眼功夫,便顺着宫泊和他相连的手掌开始入侵,宫泊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被快速侵蚀,目光一凛,毫不犹豫地忍着剧痛,将对方一脚踹开!
他捂住腹部再度撕裂的伤口,咳出一口血来,身体摇晃着半跪在地,一双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那具犹如血尸般诡异的人影。
“楚沨,你离它远一点!”
宫泊刚吩咐完,就见这小子已经红着眼抄起伞冲上去了,顿时太阳xue突突直跳,忍痛用无常丝捆住楚沨的四肢,一把将他拽回了身后。
他吼道:“你没听先前青铜仙宝说的话吗,不想被它寄生,就离这鬼东西远一点!”
这么短的时间,连仙君都抵抗不住,楚沨一个元婴凑上去干嘛,送死吗?
楚沨这会儿也清醒过来了,他知道宫泊说的是对的。
但当他从背后看到师父强撑着站起身,腰腹处伤口甚至能清晰看到内脏、骨骼和经脉血肉的修复蠕动时,那份怒意又再度飙升至顶点——
这混蛋怎么敢……! ?
这还是自打雷邙山初见后,楚沨第一次见宫泊伤得这么重。
但宫泊显然比他要更习惯疼痛,除了脸色苍白,鬓边微微出除了些冷汗外,他无论是战斗的姿态、速度还是修复伤势时的娴熟,都要远超楚沨当下的水准。
他甚至还有功夫跟楚沨传音,叫他先去找含闲他们,离战场远些,提前做好准备一起离开。
楚沨一言不发地派出了一具仙尸傀儡,自己却没有动。
“冥顽不灵!”
宫泊骂了一声,也不管他了。
因为面前这家伙,的确是个麻烦至极的对手。
随着仙墓的坍塌,地下的不明血海封印破裂,整座仙府的空间也在被血雾肆意侵蚀。
宫泊能感觉到,这具血尸的力量在随着时间不断增强,而且它就如傀儡一般,不怕痛也不忌讳受伤,实力比起先前那活着的年轻仙君,不知高出了几倍。
但最可怕的,是它的存在,竟然不会引来法则的排斥和惩戒!
青铜仙宝先前说过的话,再次回荡在耳畔,宫泊脸色凝重,终于对这诡异之物独立于世界法则之外的事实,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怪不得当初太古时期,龙凤两族联手都险些没能成功封印它,还因此惨遭灭族。
这东西要是放回大陆,以如今乾坤大陆人族修士的普遍水平,估计早就被灭的渣都不剩了!
青铜仙宝急促道:“现在它的实力还不算强,这是唯一再度封印它的机会,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仙府的法则之力,这是我主人留下的,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做,快!”
宫泊答应了。
刹那间血尸的动作一滞,似乎天地间有某种无形的法则,将它束缚在半空。
宫泊看准时机,与青铜仙宝联手划开空间,将那尊迷失在时空裂缝中的青铜鼎取出,狠狠砸向对方!
“咚——”
一声犹如洪钟般的声响,震动四野。
飞行掠过草原的含闲等人,目露惊诧,纷纷戒备起来。位于战场边缘地带的楚沨则立刻飞身上前,想要接住从天空中脱力坠落的墨袍青年。
“师……”
一只修长手掌自身后按住他的肩膀。
楚沨只感觉胸口一痛。
他怔然回首,看到了含轩,或者说白昊那双熟悉的眼眸。
依旧平静、淡然、空寂。
但不复从前温和的悲悯。
“好久不见。”他说。
然后,五指发力,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楚沨的心脏。
第110章
白昊出场的时机,可谓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若是晚一秒,宫泊就能自行调整过来,替楚沨拦下白昊的攻击;早一秒,楚沨也不至于警惕全无,被他得手。
就算无法完全避开,他至少也能通过神识,察觉到周遭的空间波动,尽量避开被白昊掌控要害,一击毙命。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就像含轩能窥见他记忆的一角那样,白昊作为本体,能无条件翻阅分身的一切记忆。
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宫泊修炼的轮回再生术,究竟有多逆天。
即使修为通天,他也丝毫没有大意,捏碎楚沨心脏的同时,又往对方体内打入一股尖锐灵力,彻底破坏了楚沨靠功法再生的可能。
“奇怪,”他望着垂首半跪在不远处、努力调整气息的宫泊,挑了下长眉,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以为,你应该还挺在意这个徒弟。”
在确认得手后,楚沨便被他像丢垃圾一样甩到脚边。
黑发青年气息萎靡,瞳孔飞速涣散。
全凭经脉内仅剩的雷系灵力代替心脏,刺激血液泵流,艰难地吊着最后一口气。
但这终究无法长久。
在场三人都清楚,如此重的伤势,纵使被誉为乾坤大陆第一神医的刘鹭在场,也是不可能救回来的。
宫泊闭了闭眼睛,没有多看躺在地上的楚沨一眼。
他只是咽下涌上喉头的甜腥,站起身,直直地望向白昊。
“你早就知道?”
按照含轩的设想,白昊此时本不应该出现在凡界。
他应当在玉京山上闭关,融合三尸,这也是宫泊最为珍贵的窗口期。
但现在,他们都失算了。
相反,白昊利用仙府混乱的空间法则,和那血雾对法则之力的屏蔽侵蚀,下界狠狠阴了他们一手。
“如果我说是临时起意,你会相信吗?”
白昊微微一笑,面对宫泊讥讽的眼神,负手道:“本以为今日能见到你失去理智的样子,现在看来,还是小瞧你了。”
“阎傀仙君,本座无意与你为敌,”即使听到宫泊的嗤笑,他仍是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事实上,本座还很欣赏你。”
他朝宫泊抬起手,“本座的存在,远比仙宫久远,这些小打小闹,不过是其他三人弄出来的消遣玩意儿,顺便给本座冠了个名头罢了。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不是吗?”
“本座一向对手下那帮化形异兽多加约束,与人族,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面对邪魔之气的侵蚀,本座这万年间也在努力求寻解法,你这徒弟,若是活下来,或许会成为它们的一颗棋子,对大陆生灵而言,乃是灭顶之灾。”
“从这方面来看,你们人族,还要感谢本座帮忙清除隐患才是。”
师父……
楚沨趴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的空气像是被人快速抽空,他拼命从身体里压榨着仅剩的灵力,想要刺激细胞再生。
但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他只能执拗地望向前方,死死盯着那道在视野中逐渐模糊的人影,嚅动着被鲜血染红的唇,想告诉师父,千万不能相信这人的鬼话。
可拼尽全身力气的呐喊,最终,只是变成了喉咙中近乎哽咽的一声喘.息。
宫泊知道自己这样是自掘坟墓,但听到声响后,还是不自觉地朝着白昊脚边飞快瞥了一眼。
黑发青年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像是已经没了生息。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也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但宫泊还是强迫着自己保持着漠然的神情,收回视线,正好对上了白昊那双饶有兴致的眼眸。
“这小子,”他用脚尖踢了下楚沨,宫泊的眼皮狠狠一跳,听到白昊语气淡淡地说,“修为不值一提,天资平平无奇,也就这生命力,还算顽强了。”
“不过,他用的这种办法,最多也只能再坚持一炷香时间。就算及时救回来,经脉寸断,丹田被毁,也只能当个不能修炼的废人了。”
白昊收回脚尖。
他和其他那三个品味低下的家伙不一样,没有凌.虐失败者的爱好。
然而他不带任何轻蔑、只是单纯陈述事实的语气,落入此时楚沨的耳中,已不亚于万箭穿心。
修为不值一提……不能修炼的废人……
曾经在幻境中经历的人间道种种,又化为利刃刀锋,连同着今日的无力一同插.入血肉之中。
搅得楚沨神经战栗,痛彻心扉。
在这世上,没有人会关注弱者濒死的悲鸣。
“所以,阎傀仙君,你打算怎么办?”
白昊微微歪头。
他是真的在好奇,宫泊接下来的行动。
是放弃?还是义无反顾地拯救?
亦或是上前与他拼命,为徒弟报仇?
但宫泊只是冷声道:“怎么就你一个来了?其他三个呢?”
“他们?他们在玄圃,进不来这里。”
提起其他三位仙尊,白昊的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屑和厌烦,“若不是本座的善尸将本座下界的办法透露出去,想要以此牵制本座,这些人至今只能困守在玉京山上,寸步难行。”
“本座与他们齐名?简直可笑。”
青铜仙宝忽然悄悄给宫泊传音:“面前这家伙的气息,我好像有点儿熟悉,虽然不知他究竟是何种族。总之,小心点儿。”
不用它讲,宫泊也清楚。
眼前的白昊仙尊,虽然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但八成是从太古时期一直活到今天的真正老怪物。
而且很有可能,他也曾来过仙墓。
否则对于仙墓崩塌、钻法则漏洞的时机,绝不可能把握的如此清楚。
至于为何他没有带走那些灵石矿脉和灵源池,这个宫泊就不得而知了。
白昊见他神情凝重,笑了笑,正要继续开口,忽然顿了一拍,缓缓低头。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袍角,在洁白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污浊的血手印。
或许是回光返照,楚沨艰难地抬起头,调动全身痉挛肌肉,竭力吐出一句话:
“师父,走……!!”
白昊略有些洁癖,见状眉头紧锁,正要一脚踢开青年,突然猛地抬首望向宫泊:“你疯了?我说过,你我不必——”
“拜你们仙宫所赐,本座前半生过得狗都不如,如今你口口声声说和你无关,上来便杀了我徒弟,还妄想本座给你好脸色?”
宫泊打断他,冷笑一声:“少来拿什么狗屁苍生大义堵本座的嘴,本座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是什么样的人,本座比你更清楚!给我滚回你的狗笼去!!”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那枚法则之戒。
“主人!”
青竹笔灵惊呼着,但宫泊并没有打算听从它的劝说。
今日之事,决计无法善了。
还抱有一丝幻想,是他大错特错。
既然白昊敢来,还敢动他的徒弟,那他就让这混蛋有来无回!
法则之戒化为时空砂砾,顷刻间,便密布在这一方空间之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着全身,在这一刻,宫泊仿佛此方世界中全知全能的神明。
但他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不过,足够了。
时空开始在小范围内飞速倒流。
宛如倒带一般,鸟儿自天空返回枝头,露珠从大地落回草叶,一切景象都变得滑稽而静默。
长发青年静默着,独自站在时空之外。
直到看见自己操控着青铜鼎镇压血尸、楚沨睁大双眼朝自己奔来的那一刻,他终于抬起手,将万物停滞于此。
“师……”
楚沨刚发出一声音节,身后便爆发出一阵炫目金光。
他后背寒毛乍起,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白昊的那一击,肩膀被穿透一个大洞,身体狼狈滚落在草甸之上,又猛地稳住身形,扭头望向一旁的宫泊。
“师父!”
宫泊面色惨白,逆向替命符作用下,受伤的身躯再度受到重创,他半跪在地,脸颊浮现出金色符文,每呼吸一口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师父!”
楚沨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闪身来到他身旁,手忙脚乱地想要将仅剩的疗伤丹药塞进宫泊嘴里:“您——不对,方才发生什么了?弟子怎么觉得,好像……”已经死过一回了?
宫泊按住他微微发颤的手,偏开头,避开了递到嘴边的丹药。
时至今日,已经没必要再吃这种东西了。
他艰难地抬起眼,定定望向站在对面、同样一脸阴沉的白昊,忽然笑了:“仙尊大人,您怎么不笑了?是天生不爱笑吗?”
白昊捏了捏眉心。
如今此方空间的法则全然在宫泊的掌控之下,他没法也没有必要出手,因为不会起到任何效果。
“你是在自掘坟墓。”他冷声说,“本座纵使奈何不了你,但你也奈何不了本座,想要从此地离开,还要面对其他三人连同仙宫大军,其他两域渡劫行走,早已带着人守在出口处,等着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况且,你就算救下你这徒弟,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身躯便会彻底崩溃……可惜了,本座给过你机会的。”
楚沨睁大双眼,呼吸瞬间乱了。
他下意识望向宫泊,想要像从前那样,从师父口中听到对敌人的嘲讽打脸。
但这一次,宫泊只是神情淡淡地看着白昊。
“是吗?那你大可以来试试。”
他扶着楚沨站起身,手握青竹笔灵,大笔一挥而就。
“去!”
对面白昊的神情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他的确不敢在这个时候与宫泊正面交锋,但也没料到,宫泊居然会干出这种变相加速自己死亡的举动,甚至于——
“你!”
一只手凭空抓住了他的肩膀,被金色铭文锁链封锁行动空间的白昊仓皇回首,睁大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冰冷的玄黑铁面。
远处的宫泊眸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这一幕。
刹那间,似有水光自他眸中一闪而过,勾勒出眼尾一抹湿红。
但宫泊只是闭了闭眼睛。
“爆!!!”
明舟乃是仙君修为,因为制傀的方式特殊,神魂完好,所以保留的实力远超普通仙君级别的傀儡。
他的自爆,让白昊的善尸几乎半边身躯都被轰平。
远在玉京山巅的白昊本体,更是当场受到重创,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来。
“好,好……好一个阎傀仙君!”
他用力一抹唇边血迹,当即撕裂空间找回善尸,封印住伤势,将其浸泡在灵源池内,并传音给外面,宣布自己要闭死关,至少百年时间。
虽然没有直面爆炸,但遭到波及的宫泊和楚沨,同样受伤不轻。
千钧一发之际,楚沨化为龙形,将宫泊身躯圈圈盘起,为他抵抗住了大半爆炸余波。
但也导致了他身受重伤,甚至比起先前穿梭空间风暴时更为严重,只来得及最后看了一眼宫泊,就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片刻后。
一只伤痕累累、布满恐怖裂缝的苍白手掌,缠绕着血色丝线,扶着庞大龙躯,缓缓出现在了原野之上。
宫泊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崩溃的身躯。
头顶是撕裂的天空,脚下是分裂的大地,一望无际的草场上,静静地躺着一头气息奄奄的巨龙。
没多久,楚沨维持不住龙形了,宫泊叹了口气,盘膝坐在草地上,把这小子搬过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丹药没了,就枕膝凑合一下吧。
他望着天空,那一轮虚假的太阳,忽然有些想笑。
苦笑。
故友、师长……还有,楚沨。
这一生,他珍视的东西不多,但最终,一个个都离他远去了。
“你的身躯坚持不了太久了,”青铜仙宝说,“如果要做,那就赶紧。”
宫泊安静了几息。
“稍等,”他哑声道,“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将楚沨放在草坪上,想了想,又摘下耳朵上的红珊瑚耳饰,将力量耗尽的青竹笔灵一道,放在了青年掌心。
宫泊俯身凝视着黑发青年紧蹙着的剑眉,长发垂在楚沨的脸颊两侧,呼吸微微急促。
即使在昏睡中,楚沨显然也并不安心。
不知在梦中看见了什么,他的唇微微嚅动着,双拳紧攥,颈侧的青筋浮凸,身躯紧绷成一道弓弦,伤口再度渗出血来。
“真惨。”宫泊喃喃点评道。
跟着他,这小子好像就没过过几天安生的好日子。
不是在被人追杀,就是在被人追杀的路上。
修道没满百年,被人掏心两次,打断十几根骨头,受过的伤更是数不胜数。
宫泊觉得自己从前过得也足够凄惨了,但他在巫山门的那段时间,倒还真没受过那么重的伤势。
罢了。
“今日种种,就算为师欠你的。也不求你报答什么教导之恩了,”他顿了顿,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为师送你亲手炼制的本命法宝吗?”
“如今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把这副躯体送你吧。”
“再次相见,还不知多少年,也有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别。……小子,你出师了,你我因果,就此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最后剩下的这点法则之力,能够让他的修为短暂恢复至仙君级别。
忍过烈焰焚身,仙君级别的傀儡,即使没有神魂自主驱动,无法发挥全部实力,但也免去了在凡界被法则制裁的风险,完全可以作为本命法宝使用——除非楚沨将来找到更好的替代。
不管怎么说,足以保这小子百年安全无虞了。
呼啸的风掠过草原,长发青年缓缓起身,指尖凝出了楚沨当初献出的魂血,融入了眉心之中。
然后,他亲手斩断了楚沨绑在自己腕骨上的无常丝,戴上了那副玄铁面具。
被鲜血染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飘落在风中。
冰冷面具之下,琥珀色的眼眸褪去了最后一丝神采。
经过炼制后,变成了同其他傀儡一般无二的空洞玻璃质感,瞳色更加浅淡,呈现出非人的金色。
宫泊的神魂漂浮在半空,和青铜仙宝一起打量着新鲜出炉的傀儡,怎么看怎么觉得怪怪的,干脆又让傀儡披上了斗篷,整个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打量了一眼,心道这还差不多。
“你说,这小子应该不会拿本座的身体干坏事吧?”
宫泊忽然想到一件事,顿时眉头紧皱。
青铜仙宝:“……我只知道你如果再磨蹭下去,你和你徒弟都要死在这里。”
宫泊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找到了当初进入仙墓前,以防万一留下的最后一粒法则之戒残骸,用它开辟了一个短暂的空间通道,把楚沨、傀儡和含闲等人一道打包送了出去。
“同我一起返回仙墓吧,将鼎放回原位,还能再镇压那东西一段时间,有青铜鼎在,周围的空间也足够稳固。”
青铜仙宝似乎又想起来什么:“我想起来先前那个白衣服的家伙,是在哪里见过了!当初大灾难前,我的主人曾代表龙族,放逐过一个混血叛徒!”
宫泊一愣:“你是说,白昊是龙族混血?”
“但我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龙族的气息,奇怪,”青铜仙宝沉吟片刻,又催促道,“你还是赶紧进入我主人的身躯吧,再聊下去,你就真完蛋了。”
就这么一会儿,受到法则影响,宫泊连神魂都开始崩溃了。
宫泊点了点头,但心中还是略有些异样——
从过去种种对话来看,这青铜仙宝对它主人的感情肯定很深,纵然它主人已经死去数万年,仍旧念念不忘。
就凭自己一番话,威逼利诱,就能让它全心全意地为自己考虑?
宫泊用青竹笔灵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能性很低。
看来还是要留个心眼,他想。
虽然他把青竹笔灵交给了楚沨,让这小子代为保管,但可不是因为宫泊舍己为人到了连本命法宝都能送出去的地步。
第一楚沨会炼器,青竹笔灵这场战斗消耗不低,可能需要他帮忙修补;第二将来若是他苏醒,对外界两眼一抹黑,青竹笔灵就是他的眼睛。
为了确保绝对安全,宫泊还单方面地切断了青竹笔灵对他的感应。
这样一来,万一楚沨出事,这小傻笔就不会被人利用,进而影响到他这边的情况了。
当宫泊返回漆黑一片的仙墓底层,来到那片已经安静、但深处仍隐隐躁动的血海之上,孤注一掷,将神魂彻底融入圣蝉蜕中时——
躺在床上的楚沨,也霍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宫泊引爆明舟,重伤白昊善尸的那一幕。
楚沨下意识觉得,自己既然醒来了,定然还身处仙府之中,于是本能地扭头去寻找宫泊的身影,哑声呼唤道:“师父……师父!”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道静静立于床边的斗篷身影,和窗外海岛蔚蓝的风景。
楚沨感应到自己与这具傀儡的联系,愣了一下,心道自己何时炼制了这具傀儡?而且这傀儡的修为,怎么……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含闲一进门,看到楚沨醒来,也愣住了。
“你——”
“我师父呢!?”
楚沨艰难翻身起床,不等站稳,就踉跄着上前,一把攥住了含闲的胳膊,连声问道:“他在哪儿?有没有受伤?他……算了,你直接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自己去看吧。”
含闲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似的。
他能说,自己也不知道吗?
但他们发现楚沨的时候,这人孤零零躺在沙滩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眼看着就要被周围几名仙宫修士发现带走。
要不是师父和刘前辈都及时赶来,恐怕也没办法把人全须全尾地带走。
那时候从楚沨身上发现的几样东西,寓意可都十分不妙啊。宫前辈,恐怕已经……
面对楚沨目光炯炯的漆黑眼眸,和几乎要把自己胳膊拽断的力道,含闲咽了咽唾沫,想起了先前师父吩咐的话。
师父对他说,现在外面局势紧张,仙宫和昆仑宗都在跟他们要人,要尽量让楚沨安生待在岛上,不要惹事,等对方养好伤了再带回宗门——可他怎么感觉,这才第一步就要完蛋了?
含闲绞尽脑汁地安抚道:“楚……师叔,你还是先回床上躺着,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吧。”
“你没发现吗?我们已经离开仙府了。”
楚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漠然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我知道了。”他说,像是一秒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很快,又孜孜不倦地追问道:
“所以,我师父呢?”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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